因苗见财的配合,阮萝和方浔没有进行到方案二。不过,苗见财当了那么多年的小商贩,忽然成了大买主,也端了一端架子,非得阮萝他们把糖桂花送到他家里去。
待要运成缸的糖桂花时,阮萝有了顾虑。她用的四个器皿,最小的是胡喜喜爷爷家的,三个大的是从收购站租来的,当初说好,用完就还回去。因为她是个小女孩,收购站的伯伯好心地用黄鱼车给她送了过来。被邻居们看见往胡喜喜爷爷家里搬东西,邻居们不会多管闲事,假如往外运东西,怕是有邻居会管一管的。
他们向收购站伯伯借了黄鱼车,特意选在大人们上班、孩子们上学的时间点往外运糖桂花。
那缸是细长的,贺昀可双臂环抱用力,便执意不让受伤的阮萝帮忙抬缸。虽然缸里面的糖桂花不是满满的,可那缸本身就够重了。阮萝不免觉得欠了贺昀好大的人情,本钱是他的,他如今既出钱也出力,回头要是开口跟她分钱,她是很愿意分给他的。转念一想,这点钱,昀哥怎么瞧得上。
于是等贺昀把缸搬上黄鱼车,阮萝立刻甜甜地说:“昀哥你看着文质彬彬,原来力气这么大,你好厉害呀!幸好有你,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运过去。”
这一缸东西虽然才二三十公斤,可因为不好使劲,贺昀那一瞬的猛劲也有点伤到身体,正扶腰缓劲,听了阮萝的嘴甜,又看见她大而灵动的眼睛满是崇拜,顿觉自己孔武有力,还能再搬一缸,可是车子放不下了。
二人推着车子还没走出院门,就有一个老奶奶进来,她路过胡家见大门敞着,不免有点好奇。老奶奶问他们是胡家什么人?怎么往外搬胡家的东西呢?
阮萝嘴甜地叫着奶奶,说我是胡喜喜啊,胡有德和白兰芝的女儿胡喜喜。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胡喜喜的爷爷叫什么,若老奶奶再询问详细一点,就要露馅了。好在胡喜喜这两年不经常跟她爸爸来这边,老奶奶端详阮萝一会儿,放下戒心走了。
去苗见财家的路上,阮萝本意是步行扶着缸,但自觉孔武有力的贺昀一定要她坐进黄鱼车斗里。如此缓慢骑过去,一来一回也到天黑了。相互间,俩人都没有力气再运送第二趟。
阮萝伤口疼得厉害,倚在椅背上既不敢动也懒得动,心里只想快点回家躺着。但她和胡喜喜说好了在这里会合,他们得等到胡喜喜才能回家。
贺昀倚靠在另一把椅子上,目光闲闲地看着屋子内的情况。有一角墙壁是发黑的,想来做饭的炉子曾长期放在那边。窗户蒙着厚厚的灰垢,显示这边已很久无人居住,也很久无人来打扫过。他目光触及阮萝,停了停,想到自己正在陪她做的事,不由笑了笑。
阮萝察觉到异样,直接迎着那道注视的目光看向贺昀。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有迷糊和疲倦,贺昀立刻错开目光,看向了别处,她便继续垂下脑袋发呆。
贺昀起初要帮阮萝,还觉得是在解决一件麻烦事。然而跟着阮萝忙碌了两天,带给他很多思考,他也有点喜欢跟她一起做事的感觉。
“想全是困难!干全是出路!我只要走出第一步,总能找到路走下去的!”他起初听了,觉得她这话有点幼稚可笑,仔细想来,这是他性格里欠缺的果敢。
寂静的屋子里忽然响起肚子的咕咕叫声,贺昀扭头看向阮萝,阮萝不好意思地看着他,捂着肚子羞笑了一下。
贺昀也笑了笑:“胡喜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想吃什么,我去前面的饭馆给你买过来,或者,咱们一起去。胡喜喜回来,应该只能经过哪里吧?”
阮萝听到有东西可吃,疲倦的眼睛先是光芒一闪,随即对贺昀摇了摇头:“不了,再忍一忍就可以回家了。给你省点钱,外婆总念叨着要多给你存点钱,将来给你娶老婆用。”
贺昀气得眉毛都挑了起来,揉着她脑袋说:“你只用操心你哥娶媳妇的事儿就行了,我不用你操心!”
阮萝一面拉开他的手,一面说:“我哥才不用我操心呢,我哥长那么好看那么漂亮。将来考上大学,要是能再当上干部,那些女孩肯定打着架地想嫁给我哥。”
阮萝拿开贺昀的手,其实是担心他蹭一手心她的脑油,继而嫌弃她不讲卫生。
然而贺昀理解错了意思,收回手,只应了一声“哦”。
阮萝以为他突然不开心,是因为误会她的话意是说他长得不好看,便赶紧说:“其实昀哥你长得也很英俊的,只是比我哥差了那么一点点而已。”
贺昀客气地扯了扯嘴角,算是对她礼貌一笑。
阮萝拿不准贺昀还在不在生气的时候,胡喜喜回来了。她立即关切地问胡喜喜:“胡涂涂,你怎么回来这么晚?”
胡喜喜说:“今天该咱们俩值日啊,你不在,都是我一个人做,当然慢啦。”
三人要回十泉里时,自然是贺昀骑车载她们两个。阮萝让胡喜喜坐前面,胡喜喜死活不愿意,说不上来什么原因,她挺怕贺昀的。
阮萝只得坐在前面,贺昀跨上车等胡喜喜坐稳时,阮萝忽然掏出裤袋里的手帕搭在自己脑袋上。
贺昀皱眉问她:“你怎么了?”
阮萝扭头看向他,羞涩一笑:“我……我怕吹风,我一吹风头……头疼。”
贺昀觉得她没有说实话,却也没有再多问。等骑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她是在遮头上的味儿,他也就明白方才她拿掉他的手是因为什么了。弄懂阮萝这点小心思,他一下子没忍住,轻微地笑出了声。
阮萝听见一声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可也不敢问他怎么了。她一手扶着车把手,一手拉着手帕,心虚地斜瞄了他一眼,因为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心里更虚了。要不是胸口上的伤阻碍着她,她恨不能缩成一团趴在车把手上,好离他的鼻子远一些。
对于阮萝和胡喜喜而言,这一趟路程是很漫长煎熬的。以至阮萝在公交站台看见下车不久的方浔,十分兴奋地喊了一声“哥”。
贺昀刚停住车,她就推开贺昀的胳膊下来了。
借着一盏微弱的路灯,贺昀看见阮萝很自然地一手揽住方浔的胳膊,一手与他的手相握住,而方浔对阮萝的一系列亲密举动都很自然地接受与回应了。
胡喜喜也像得了解脱似的,由车后座跳下奔向方浔。她没有去揽去抱方浔,而是乖巧地站到阮萝旁边。
迟了几秒,贺昀也推着自行车走到方浔另一边。
方浔问他们:“你们……你们怎么一起回来?”
贺昀神色自然地回答说:“我骑车出去散心,正好碰见她们俩,就带了她们俩一程。”
阮萝立即附和道:“对,对。”她一想到解决掉糖桂花就可以给哥哥买布料做新衣服,便有点抑制不住地兴奋。这股兴奋她很想跟哥哥分享,但又不能跟哥哥说实话,只能高兴地对方浔说:“哥,我今天特别高兴,不,我明天会更高兴的。哥,你一定要跟我一起高兴!”
方浔被她说晕了,一面给她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发,一面笑着问她:“有什……什么高兴事?”
阮萝说:“等过几天你就知道啦!我现在不告诉你,你也不许再问我原因,但你要跟我一起高兴。”
方浔便笑着说:“好……好,我不问,我跟你一起高兴!”
贺昀在一旁听了,简直想把耳朵掩起来。他心里想:方浔对阮萝的这股劲儿,大概阮萝让他去杀人放火,他也会去吧?
到了萝葭巷与柳枝巷的路口,方浔本来是要跟贺昀告别的,却被贺昀一把揽住肩膀,跟他说:“走,跟我回家,咱们还得复习功课。”
方浔说:“我……我吃了饭再去。”
贺昀说:“去我家吃!”说着,不容方浔犹豫地,把他跟阮萝拉扯开了。
阮萝眼看着贺昀把方浔揽走,也拉着胡喜喜拐进了萝葭巷,还有点生气地小声问胡喜喜:“你觉不觉得昀哥是故意把我哥抢走的?”
胡喜喜回头见贺昀他们已经离得远了,小声说:“我不知道,不过,我刚刚在路上听见昀哥冷笑了一声,也不知道他冷笑什么呢,吓死人了。”
阮萝本来不认为贺昀前面是在冷笑,但胡喜喜一说他冷笑,她便也有点认为那是冷笑了:“你也听见他笑了?”
胡喜喜点点头,阮萝郁闷道:“他肯定是在笑我头发有味道,你闻闻,味道是不是特别熏人?”
胡喜喜凑近她脑袋认真闻着,说:“我闻着还好呀,虽然有脑油味,可也有桂花香味呢。”
阮萝无奈地说:“问你也是白问,我就算是块臭豆腐,你闻着也是香的。”
胡喜喜高兴地说:“那是肯定的呀。”
她们说着话进了萝葭巷四十九号,待要路过那一段狭窄长廊时发现廊顶所悬的小电灯坏掉了。黑漆漆一片,胡喜喜怕得简直要贴到阮萝身体里去。长廊本就狭窄,还有人堆了许多旧物在墙边墙角。那些东西从年头到年尾都不见主人拿回家去用,可要是公家想丢掉清理道路,却像割主人心头肉似的。那些旧物长年累月地堆积在边边角角,沉重的岁月给它们蒙了厚厚的灰垢。二人摸黑走过这段长廊,碰了两腿的灰尘。
胡喜喜拍着腿上灰尘,说:“要是能搬到筒子楼去住就好了,那里房子规规整整的。不像咱们四十九号,弯弯绕绕像迷宫一样。一到晚上幽森森的,真吓人。”
阮萝没有接胡喜喜这话,她倒很喜欢四十九号。虽然她不懂建筑样式和装饰风格,却喜欢这所院子陈旧局促下所蕴含着的古典感觉。
其实,也有点感恩的心情在里面。如若不是方奶奶把她领回方家,无父无母无亲戚的她,真不知道会过怎样凄惨的生活呢。她感恩方奶奶,也就很喜欢方家所在的四十九号。
况且,爸爸、妈妈、哥哥曾经也在四十九号生活过。
有时候晚上回家早了,步入四十九号大门,一路走来用心一听,经由敞开的门窗,可以听见街坊邻居们烧饭的声响,或油锅爆响,或开水沸腾。有时也会听见孩子啼哭吵闹家长训斥的声响,还有收音机的声响掺杂在其间。
跟爸爸生活在一起时,爸爸喜欢安静,她也跟着喜欢安静。现在,她却喜欢这种热闹而平凡的过日子声响,这种声响由她耳朵流进心底,填补着缺失的那一小块地方。
阮萝今天赶上了两家邻居炖肉,她嗅着肉香回家,自家桌子上却只有一小盘素菜。就是这一小盘素菜,奶奶还舍不得吃,一味地都夹给了她。她眼中升起雾气,一面吃着饭,一面对奶奶讲:“奶奶,以后我会更努力赚钱的。我一定要让咱们家过上好日子!以后,咱们家天天吃肉。”她想起奶奶一向不爱出门,有性格的原因,也因奶奶是三寸金莲。当初为了把她的户口办回桐市,奶奶拉着她跑了一个政府部门又一个政府部门,一双小脚没少遭罪。于是,她有点激动地跟奶奶讲:“奶奶,等以后,我还要给咱们家买小汽车。您想去哪儿,就再也不用走路了。让我哥开小汽车拉着您去旅游,咱们去外地旅游。对了,咱们还要去国际旅游,就是去外国旅游!”
方奶奶不知道阮萝这是怎么了,一味地说胡话,却也不忍辜负阮萝的一番孝心,她摸着阮萝的脑袋说:“好,奶奶等着那一天。”
方奶奶并不热忱的反应让阮萝醒悟过来,比起她说这番话,奶奶怕是更希望听到哥哥说这番话。她便压抑住激动的心情与情感,没有再对奶奶说什么。
方奶奶因为从阮萝脑袋上摸了一手的油,吃过饭就提醒阮萝:“萝萝,你该洗头发了。明天中午放学快点回家,我提前给你烧好水。”
阮萝一想到明天还要跟贺昀运糖桂花去苗见财家,立即找了理由说明天中午回不来,准备今天晚上洗。方奶奶怕她晚上洗头会感冒,但她已经去烧水了,便没有阻拦她。
阮萝弯腰洗头时牵动到了伤口,洗完头等晾干时只能仰头倚在椅背上,怕头发滴水流到伤口上导致伤口发炎。她披着衣服仰着头,不一会儿睡了过去,等半夜方奶奶推她,她才迷糊着摸了摸半干的头发爬回床上睡。
早晨,虽然没有胡喜喜打她,她还是被疼醒了。趁奶奶在厨房做早饭的时间,她偷偷看了看伤口,其他的小伤口还好,那两处较深的伤口却有分泌物溢在上面。因为只匆匆看了两眼,她不能判断伤口是不是化脓了,就在书包里装了家里的碘附和棉球,预备到胡喜喜爷爷家后自己擦一擦那些分泌物。
她跟贺昀约定好在凤凰街碰面,然后一起去胡喜喜爷爷家里。一见面,贺昀就提醒她该去换药了。她不想去换药,推说换完药再运糖桂花还是会出汗的,不如等运完糖桂花再换药。贺昀犹豫着不从,她便拿出医生女儿的身份跟他讲经验,他只好听她的话。
他们上午运的一趟还算顺利,等中午下班、放学的回来后,他们便不敢有所行动了。有好心的邻居问他们,也有好事的邻居听说了来一探究竟的。他们回来的时候买了午饭,由里把门闩上,任谁敲都没有理会。他们想,只剩最后一趟了,不再与人辩解,越与人辩解越容易生事,尽快了事即可。
他们下午运完最后一缸糖桂花,收好钱,又跟苗见财讲清楚缸是哪个收购站租来的,把该交代的事情都跟苗见财讲清楚后才又回到胡喜喜爷爷家这边清扫卫生。
其实,胡喜喜爷爷家比阮萝占用之前干净多了,只需把阮萝用过的那个坛子清洗一下就行,他们主要的目的是等着跟胡喜喜会合。
待贺昀把那个坛子清洗好,阮萝才想起胡喜喜因为不敢再让贺昀载她,今天不来她爷爷家了。
贺昀在小天井洗坛子的时候,阮萝已经把苗见财给她的钱分了好几份。有给张景芳的一小笔钱,有给哥哥做衣服的钱,有请胡喜喜大吃一顿的钱,最重要的是还给贺昀的钱。
阮萝在贺昀擦手的时候,把整理好的钱递向他,说:“昀哥,谢谢你,这是当初我问外婆借的那笔钱。我想你肯定不愿意跟我算利息的,但你又出钱又出力,我心里挺过意不去的,我……我请你吃东西吧,你想吃什么?”
胡喜喜爷爷家的小天井是没有灯的,他们站在窗户跟前,身上照拂的是堂屋内的灯,那灯透过灰垢满满的窗玻璃投在他二人身上,柔和且黯淡。
贺昀并没有接阮萝递过来的钱,他看向她,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有真诚有欢喜。他与她对看了一会儿,说:“钱我不要了,你可着这么多钱,给我做一身衣服吧。手工费,咱们互相抵消了。”
他明明是要劳累辛苦她,她眼睛里却绽出光彩,兴奋地问:“昀哥,你敢让我给你做衣服?你真的敢拿这么多钱让我给你做衣服?”
贺昀笑着问:“怎么?我相信你,你却不相信你自己?那你把钱给我,我找别的裁缝去。”
他的手刚伸出来,阮萝已经迅速把钱揣回口袋里:“我当然相信我自己啦,昀哥,你也一定要相信我。我跟你讲哦,很多送到我师父那里的布料都是我做的。我已经做成过好几套衣服啦,布料主人都没发现他们的衣服不是我师父做的,而是我做的。”
阮萝真的怕贺昀会反悔,利索地从自己的书包里翻出软尺,要给他量身体尺寸。她一面量,还一面跟贺昀讲:“昀哥,明天你要是有时间就跟我一起去买布料。你这笔钱做一身衣服用不完的,我不要你的手工费,到时候余下多少钱都给你。你放心,我保证一分冤枉钱都不让你花。你剩下的钱要是没有其他用处,我可以再给你做件衬衫或者多做几个假领子,专门配毛衣和外套穿,怎么样?我跟你讲哦,我会的假领子样式可多了。等回去我把我画的图册子拿给你看,你可以尽管挑,只要我画出来的,我都能做出来。”她嘴里说着,手上量着、记着,一顿操作行云流水,一点反悔的机会都没有留给贺昀。
贺昀一会儿被她抬起胳膊,一会儿被她的手伸进外套里量腰围,她也不顾自己有伤,很利落地蹲下量他腿的尺寸。
贺昀第一次被一个异性如此细致地量身体尺寸,又因为说定让她做衣服在先,不好不配合,于是就肢体僵硬着任由她操作。她从始至终语气都很自然,反让贺昀觉得自己心里的别扭是不应当的。因为意识到不应当,脸便红了,好在光线不亮,为他遮掩住。
阮萝在本子上详细记录他的身体尺寸时,一面还跟他讲,以后他上大学,跟在农村插队的活动量不一样了,裤子就给他做得合体贴身一点。并且,最近去找她师父做裤子的哥哥姐姐们也都不要肥大的裤子版型了。
阮萝说什么,贺昀都只是点点头。
阮萝记录好尺寸,笔仍旧停留在小本子上,问贺昀:“昀哥,你有什么要求和想法没?或者现在没有,但是在我对布料动手之前,你要是有了想法,都可以告诉我的。”
贺昀以为自己的脸发烫了,当阮萝离他远了一点后,他抬手用手背蹭蹭脸颊,发现脸颊并不烫,于是装出很洒脱的样子说:“我没有想法,你预备给你哥哥做什么样的,也给我做成那样的,就行了。”
阮萝收起小本子,说:“行,我回去从侧面问问我哥的想法。然后再跟你讲?”
贺昀微侧过脑袋,避过阮萝那双明亮的眼睛说:“不用跟我讲了,反正就这么点钱,你自己看着办就行了。”
阮萝高兴地说:“这点钱已经是很多的钱啦,我保证让你穿得体体面面地去上大学!咱们回家吧。”
贺昀点点头,去堂屋关了灯,阮萝正要锁堂屋的门,小院门被人猛地拍响。
贺昀和阮萝警觉地对看一眼,阮萝问了两声“谁”,但门外的人并不回答。
院门外是胡妈妈,她因为不敢喊“胡喜喜”的名字,就把一腔怒火全撒在了门上。
胡妈妈有一个同事是胡爷爷家的邻居,昨晚上碰见了阮萝、胡喜喜和贺昀。她碰见过阮萝和胡喜喜几次,碰见贺昀只这一次。她明知道胡喜喜没有哥哥,贺昀又看着比胡喜喜大那么几岁,便自然地把贺昀当作了本地不学好的小年轻。
有很多女学生都被哄骗着在社会上认了一些干哥哥,说是哥哥妹妹的,其实多是因为假哥哥方便占假妹妹便宜。
她虽然跟胡妈妈在一个厂子工作也是旧邻居,但以前胡妈妈还住在胡家老房子的时候二人发生过争吵。直到胡妈妈搬走,二人都没有讲话。
现在胡妈妈当了小组长,她也是把胡喜喜当作了一个契机和桥梁,想缓和与胡妈妈的关系。中午在食堂,她特意找到胡妈妈,好心地跟胡妈妈讲:“喜喜是不是被什么小流氓给哄骗了?最近一直跟着一个小年轻往你们家老房子跑,不知道在屋子里都做些什么。你可得当心点,现在的小年轻不规矩得很呢,可千万别让喜喜吃了亏。女孩子一吃亏,这辈子就难嫁人啦。”虽然她只见过贺昀一次,可觉得若不把事情讲得严重些,这事情就不值当说出口似的。要是照实际情况说,反显得她小题大做。
胡妈妈立即想到了刘少强,有那么一瞬,她真的疑心胡喜喜是不是被刘少强哄骗住了,才跟张景芳闹了那么一出丢人事。可立即又怪自己,怎么能不信任自己的女儿呢,喜喜是个什么性子的孩子,她当妈的还能不了解吗?
胡妈妈都没有去想这位旧邻居的用心是什么,迟了两秒,当着几个同事的面反驳道:“你少胡说八道!我女儿现在每天放了学都跟她的小姐妹去学缝纫,哪有时间去我们家的老房子!你少在这里凭空污蔑我女儿!”
旧邻居自认为一番好心喂了狗,又因为她是小组长,不敢与她硬顶,于是端着饭盒、翻着白眼走掉了。
虽然果断反驳了旧邻居,胡妈妈还是有点不放心,下了班,就到胡家老房子来了。她看见院门没有锁,心里便“咯噔”了一声。她眯眼由院门门缝望进去,看见“胡喜喜”一会儿拉“刘少强”的胳膊,一会儿蹲在“刘少强”脚边,一会儿又去搂抱“刘少强”。由于院门离窗户比较远,她只隐约听见“胡喜喜”和“刘少强”在说话,却不知道他们俩在说什么。
及至模糊看见他们俩进屋,还拉灭了灯,胡妈妈心里气极怒极了,又不能喊出“胡喜喜”的名字,怕给旧邻居旧街坊听见。
阮萝和贺昀走到被拍响的院门前,阮萝眯眼由门缝朝外望去,但这条小巷没有街灯,她什么都没有看到。她回头向贺昀讨主意,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见贺昀点了点头,便把门闩拉开了。
门刚开一条缝,门外的人气势汹汹地挤了进来,又迅速把门在身后关上,气汹汹、恶狠狠地叫了一声“胡喜喜”。及至双方看清彼此,不由得都怔愣住了。胡妈妈诧异道:“萝萝?贺昀?你们俩在我们家老房子干什么?胡喜喜呢?”
胡爸爸昨天出差到外地去了,并且阮萝知道胡妈妈对这老房子里去世的老两口怨气颇深,便从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见胡家家长。老房子的主人突然出现质问她,她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只能求助地看向贺昀。
贺昀因为吃过阮萝给的定心丸,知道不会在这里见到胡喜喜的爸爸妈妈,被突然出现的胡妈妈质问,也有点怔住了。
胡妈妈审视他们一会儿,一想到他们俩刚刚又搂又抱的,便有些为难地开口问:“萝萝,贺昀,你们……你们俩是不是在偷偷谈恋爱?”阮萝和贺昀被胡妈妈吓住,二人别扭地对看一眼,脑子懵着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胡妈妈并不信他们的摇头,既严肃又为难地教育他们道:“你们现在年纪还小,即使互相喜欢,可有些事情也不能做的,知道吗?尤其是你萝萝,要是将来你们俩结不了婚,你以后的丈夫可饶不了你!”
阮萝和贺昀迷惑地对看一眼,都没有立即听明白胡妈妈的话意。未及胡妈妈再说什么,她用身体挡着的门又被人拍响了。
那门气势汹汹地响一次,阮萝身子就颤抖一下,心想不会是胡爸爸也来了吧。胡妈妈疑惑地转身打开门,三个戴红袖章的人拿着手电筒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邻居。
那个旧邻中午受了胡妈妈的气,下班就到街道人保组举报去了,说有人把这里当作投机倒把的藏货点。她其实是根据听来的闲话诬告的,就算真相不是这样,那她弄错了嘛,弄错也不犯法呀。再说了,人保组的小何同志最近几个月在附近弄错了许多案子,他小何都能办错案子,她举报错了又有什么的。她也跟着一块来胡家老房子瞧热闹,待借着人保组的手电筒与胡妈妈一对视,立即跑走了。
阮萝看清来人后,发现其中一个是那天追她好几条街的,连忙躲在了贺昀身后,小声对贺昀说:“大狼狗,那天把我追到安乐园的大狼狗。”那人先看见了阮萝,都未开口询问什么,就把这里认定为投机倒把分子的藏货点了。
那人和另外一个同志走进堂屋,仔细搜查去了。这三人里,胡妈妈只认识一个小李同志,便向小李同志打听情况。
小李同志对胡家的情况比较了解,知道胡家已经许久没人居住。便推测说肯定是有人趁他们不在这边住,占用了他们的房子,把这里当作投机倒把的藏货点,被好心的街坊发现后,好心街坊去举报了。
胡妈妈一猜就猜到了举报人是谁,心里啐了那“好心街坊”一口。
屋子里几乎没有一件可以大量藏东西的家具,墙壁、地板也都被敲了敲。迟了许久,看热闹的人都已有些耐不住性子等待,搜查的两个人才晃着手电筒走了出来。
曾经追过阮萝的那个年轻办事员,同事们都管他叫小何,街坊们则称呼他为小何同志。不过,也有人偶尔拍他马屁,管他叫代副组长。虽然这个“代副组长”并没有正式的口头或文件任命,但同事间都觉得小何是最有可能的副组长人选。奈何年龄小,资历浅。小何心里也非常着急,一直急于侦破几件大案子立功,好证明自己是够资格去竞争副组长的。
小何眼神凌厉地看了看阮萝,手上的手电筒扫晃着她和贺昀,问道:“你们这两天在偷偷往外运什么呢?你们这个作案团伙有多少人?”
贺昀平静地看着他说:“这位同志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听不懂。”
小何语气很是威严地说:“看来给你们换个地方,你们就听得懂了!”
胡妈妈觉得自己是大人,理应站出来挡在两个孩子前面,为他们解决应对这些事情。她原本就不信两个孩子在投机倒把一说,加之两个办事员搜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搜出来,她心里则更有底气应对这些办事员了。
然而,这三个办事员里她只认识一个小李同志,于是向小李笑问:“小李,你们这是做什么呀?他们俩还是孩子,怎么可能会干投机倒把那种事情呢?这俩孩子是我们家邻居,帮我过来运点东西去新房子那边,不知道怎么就被某些跟我们家有仇的人给诬告成投机倒把了。小李,我们家胡有德昨天一大早去外地出差了。要不是他出远门,我也不能让两个小孩子来帮我运东西。害了这两个孩子,回头胡有德回来该怪我了。”
小李同志知道胡有德跟这边街道人保组组长的关系很好,胡妈妈频繁提胡爸爸也是想他意识到这一点。他听完胡妈妈的话,想了几秒钟,就把另外两个同事稍微拉到一旁,小声交流了一下。
小何是清楚地听到过阮萝吆喝叫卖糖桂花的,他不相信胡妈妈的话,反而认为这场投机倒把行为的幕后组织者是胡家夫妇,是胡家夫妇指示着这个未成年的小女孩去当小商贩的。屋子里虽然没有货物证据,但有桂花余香。
他不知道屋子里曾经风干过桂花,猜想若要留有余香,糖桂花的量一定非常多。糖桂花的量多,需要的白糖量也一定非常大。所以,这次的投机倒把活动,其实涉及了两种商品,桂花和白糖。
而且,短时间内就运走了货物,这个犯罪团伙的人数也一定不少,绝不只有两个孩子和一对夫妇这么简单。他甚至幻想,自己是遇见了一个有组织有预谋的想复辟资本主义的团伙,他们涉及的货物种类可能不止桂花、白糖。说不定,还可能会牵扯到海外恶势力,那他就立下大功啦!
他把事情讲得如此严重,小李也不敢再为贺昀他们说话,免得被当作同伙怀疑。
小何转过身来,凶狠狠地盯着阮萝,说:“我见过你好几次走街串巷地吆喝卖糖桂花,是不是这个女人指示你的?”
阮萝几乎脱口而出:“你说谎!我只游过一天街,你只追过我一次。”她刚吼出“你说谎”,脑子便反应过来,要是这样说,那就是承认自己做过小商贩了。她立即改口说:“你说谎!你冤枉人!”
小何说:“我有没有说谎,有没有冤枉你,你们跟我走一趟就清楚了。”他说着手电筒还晃了胡妈妈一下,“还有你,你也得跟我们走一趟!”
阮萝意识到昀哥和胡妈妈已经被自己所连累,万一真的坐实他们投机倒把的事情,不知道会不会影响昀哥的高考和胡妈妈的工作。她怎么能连累他们呢?她激动地从贺昀身后绕到贺昀身前,预备自己承认,自己揽下所有的罪名。其实,这件事情本来就是因她而起的,她宁可被抓去劳教,吃许多年的牢饭,也不能连累别人。
她张了口,话语刚到唇边,一双大手扶在她肩膀上。她回首,目光触及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那眸子里有着不可摧的坚定。她在与这双眼眸的对视下被拉回了原位,再尽力抬眸看去,看见的也只是贺昀宽大坚实的背与肩。她的目光越不过他的背与肩,就像小时候,她的目光也总是越不过爸爸的背与肩。什么时候昀哥已经长得这样高了?像她高大勇敢的爸爸一样高。
脑海里深深的记忆浮起,她和爸爸还在小县城的时候,也经常有戴着红袖章的人上门来。那时候,爸爸也是这样把她拉护在身后,不想让她经受一丝一毫的风雨波澜,高大勇敢的爸爸总是有能力把她护在一个狭窄而安静的小空间里。
阮萝压抑住回忆的干扰,竭力睁大双目去看,但贺昀的背与肩把她与小何隔开了。视力好像影响了听力,她看不见那边的情况,就连昀哥与那人的对话,倏忽间也变得模糊而悠远。
她没有听见街道人保组工作人员的指令,却很顺从地跟着他们一起出了胡家老房子,去到了他们的办公室。她所顺从依恋的,是那个与记忆深处重叠的背影,直到办公室悬的那一盏明灯照清了贺昀的面孔五官,她所依恋的那个幻影亦猛然缩退回记忆深处。
她一路上心神飘忽,并不知道来办公室的途中胡妈妈以家里有孩子为理由申请了先回家。胡妈妈讲,要是真查出什么事情来,小李同志不仅知道胡家住哪里,也知道她和胡有德的工作单位,她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了的。
小何先是不同意,走了两步,却又忽然同意。待胡妈妈离他们远了几米后,他吩咐小李偷偷跟上胡妈妈。他猜想,这个女人心里肯定有鬼,偷偷跟着她,说不准能跟出证据或线索来。放虎归山,方能知虎穴嘛。并且,如果让她跟着一起去办公室,两个小毛头心里有了大人依靠,反而不好审讯。
胡妈妈心里为两个孩子忐忑着,尽管小李跟踪得不专业,她也没有发现小李。
两人错了一点时间上下公交车,小李鬼鬼祟祟地跟了胡妈妈进来萝葭巷。胡妈妈走进一个空间较封闭的长廊时,他未敢紧跟上去,迟了一会儿走进去,原是条暗黑长廊。掏出火柴点燃一根,勉强照着走完了长廊。待一见月光,才意识到把胡妈妈跟丢了。
他以前听说过胡有德家在哪巷哪号,然而独自在院子里三转两转地,方向也乱掉了。他其实已经找到了胡家门前,只因为胡家门锁灯灭,便有点不确定,觉得自己找错了。
同一个院子里住着的邻居即使交往不深,彼此也非常脸熟,闯进一个稍微脸生点的人就很显眼。
有人见小李探头探脑地到处看着,便戒备地问他找谁?虽然这邻居的口气并不恶劣,但小李听出了其中的防范与戒备,他怕暴露自己,回头跟胡有德也不好解释。
于是,他随便讲了一个同事的名字,那居民讲四十九号没有这个人,他便趁势问明出口方向,赶紧离开了四十九号。
他想,胡有德的女人是真的回家来了,胡家夫妇胆子再大,也不敢在邻居这么多的院子里藏匿赃物。
并且,小李根本不相信今天遇上了投机倒把。但是,据听说小何在市政府有亲戚,只要立下一件大功绩,即使他资历不够也能往上走一走的。副组长的位置尚空缺着,小何想要立大功的急切,同事们都是心知肚明的。心急则乱,小何一遇见面生的犯法人员,总要把事情往严重了想,天天想要抓住一个与台湾或外国有关联的罪犯,说不准还能引起中央部门的注意呢,那他小何就要跟中央的领导汇报工作去啦。
同为普通办事员,小李虽然对小何这些想法暗暗地嗤之以鼻,但有时候连组长都有点敬小何两分,故而小李也有点怕小何。可是他没有偷懒呀,的确是辛辛苦苦跟来了胡有德的家里,胡有德女人的的确确是回家给孩子做饭的,事情并没有朝着小何的想象发展。
小李刚走到十泉里街口,身后传来几声急促大喊,仿佛喊的是“小浔哥”。他对这娇弱的女孩声不熟悉,仅因为好奇的驱使回头看了几看,见一个女孩拉扯住一个青年,急切地说着什么。
夜黑又隔得远,他看不仔细,便以为二人纠缠着搂抱在了一起。这种男女恋爱时有伤风化的举止,他们平日里巡街看见了总会忍不住训斥几句,可十泉里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扭头不再看,快步朝公交站站台走去。
与人保组的同志分开后,胡妈妈一直都没有发现小李在跟踪她。她着急回十泉里,就是想要给方家报个信儿。她知道方奶奶和方浔不一定有法子救阮萝和贺昀,但他们可以找贺昀爸爸,贺昀爸爸应该有法子救自己儿子的。
她心事重重地回到萝葭巷四十九号,并没有回自己家,而是直接去了方家。
胡喜喜因为一直等不到妈妈回家做饭,就来到了方家门外打探情况,想看看阮萝回家没有。妈妈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她一心虚,借口找阮萝,跟着妈妈一起进了方家的门。
胡妈妈顾不上胡喜喜,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讲,把方浔和方奶奶都聚在了餐桌旁。她压低声音,将胡家老房子那边的事情简单快速地讲了一遍。
投机倒把这样的大事,她不认为阮萝小小年纪有胆子去做。顶多少女心动,情难自已,跟贺昀偷偷谈个恋爱。但阮萝和贺昀是以投机倒把的罪名给抓走的,她便把自己的猜测和那边人保组抓人的罪名都告知了方浔和方奶奶。
谈恋爱和投机倒把,一个有损阮萝名声,一个犯法,虽然传出去都不好听,却轻重不同。事情要如何处理,还得由方奶奶和方浔定夺。
胡喜喜是知道真相的,在妈妈的背后死死捂住了嘴巴,才没有发出声音来。同时,心里也在迅速琢磨着谈恋爱和投机倒把哪个更严重?上次张景芳谈了个恋爱,闹得十泉里人尽皆知,连她胡喜喜的名声也受损不少呢。
方奶奶一听阮萝是因为投机倒把这样的罪名被抓走的,瞬间头晕目眩到坐也坐不住了。方浔虽然也着急,但没有敢表现出来,他怕他一着急慌乱,奶奶会更害怕。
方浔一面扶稳奶奶,一面眼光直直看向胡妈妈身后的胡喜喜:“喜……喜喜,你天天跟萝萝在一起,你一定知……知道她在做什么,你说,她是不是真的去当小商贩了?”他虽然竭力平缓了语气,但严肃焦急的神情还是吓到了胡喜喜。胡喜喜此刻感觉到阮萝被抓走,事情是真的严重极了,严重到她心中无所不能的萝萝也已经应付不了。
胡妈妈这才想起自己身后的胡喜喜,胡喜喜跟阮萝天天形影不离的,阮萝在做什么,她就算没有参与,也一定知晓情况。况且,老房子的钥匙也肯定是胡喜喜偷给阮萝的。
她紧跟着方浔的话尾,追问胡喜喜:“喜喜,你说实话,阮萝跟贺昀究竟是在偷偷谈恋爱,还是在投机倒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