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父怀难测,命运未卜
汀洲2026-05-25 14:4611,872

   胡喜喜被三双眼睛急切注视,愈发想不明白,对阮萝而言,到底是偷偷谈恋爱严重还是投机倒把严重?

   要说谈恋爱严重,张景芳虽然遭人背后指指点点,但一直生活得好好的。

   她曾见过在十泉里卖东西的小商贩被抓到人保组办公室去,常常是教育几句,没收了东西就完事了。再严重点,人保组会罚他们钱,让家里交了罚款,才会放人回去。

   罚钱?罚萝萝钱?那对萝萝来说比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更严重。并且,萝萝不止一次讲过,不希望哥哥和奶奶知道她在外当小商贩。但萝萝没有讲过,害不害怕哥哥和奶奶知道她谈恋爱?

   胡喜喜在两种结论间犹豫不决,胡妈妈语气急切地催促了她两次。她明知躲不过这一问,遂握了握拳道:“谈恋爱!萝萝在跟昀哥偷偷谈恋爱。”她仅凭感觉替阮萝做了决断,并不知道这件事后续要怎么处理。

   她以为这样跟小浔哥和妈妈讲了,小浔哥和妈妈到了那边的街道人保组,如此跟别人讲了之后,别人教育萝萝和昀哥几句,就会把他们放回来。萝萝和昀哥回家,再被方奶奶和宁奶奶教育几句,这场风波就可以结束啦。

   胡妈妈以一种“你们看,我猜得没错吧”的眼神看了看方浔和方奶奶,方浔却不相信这一种说法。他知道阮萝常常看不惯贺昀,怎么可能会跟贺昀谈恋爱。并且在贺昀心中认定了他跟萝萝是一对,贺昀是不可能去喜欢萝萝的。他摇着头说:“不……不可能,他们俩不可能谈……谈恋爱。”

   方奶奶在眩晕中权衡了这两种情况,气力不足地跟方浔讲:“不管是不是谈恋爱,总比以投机倒把给他们定了罪强。”她和方浔一样,不相信阮萝会跟贺昀谈恋爱。

   投机倒把这样的事情,阮萝倒真的有那个胆子去做。毕竟,阮萝身体里有一半大资本家的血液。想到大资本家,她又蓦地想起那封香港来信。虽然阮萝投机倒把和那封香港来信毫无干系,但她开始认为,那封香港来信一定是一个不祥的征兆。这不,她才收到信没多久,阮萝就闯出这么大的祸事。

   方浔放在餐桌上的拳头握了握,说:“若是定萝萝个投机倒把,我还可以帮她顶罪承担。要是那边人保组的人认定她在跟阿昀谈……谈恋爱,肯定要通知萝萝学校的老师,再和咱们这边街道人保组的人一通气,萝萝以后还怎么上学?怎么在十泉里见人?”他一想到街坊邻居私下里讲张景芳的那种词汇话语要用到萝萝身上,他就心疼得紧,他不能容忍那种话语词汇脏了萝萝的人生。他虽然不知详情,但也有七八分能够确定阮萝干了投机倒把那样的事情。

   方浔不是不知道投机倒把的严重性,也唯有以投机倒把定罪,他才能把所有的过错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让萝萝清清白白地脱身。

   否则,萝萝和阿昀是晚上被人保组的人由胡家老房子抓走的,以谈恋爱的名义传出去,风言风语一起,肯定要有人猜测两人大晚上的在胡家老房子做了些什么。说不准会传成什么样呢,萝萝以后还怎么嫁人?

   方奶奶本来头晕目眩,听了方浔一番话,吓得心中一颤,浑身都微微颤抖着。她抓住方浔拳头在桌子上的手,又怒又怕道:“你说什么傻话!你都不知道萝萝在外面闯了多大的祸,你怎么帮她顶罪?你一牵扯进去,就算不抓你坐牢,也肯定会记到你的档案上,你还怎么考大学?”

   方浔根本无心于上大学,比起不能上大学,他更担心会丢了来之不易的工作。可眼下,他已经顾虑不了那么多,萝萝清清白白、安然无恙才是他首要考虑的。他猛地站起,坚定地说:“不……不管她闯了多大的祸,不管别人要怎么罚她,我都……都要替她担着。她去做小商贩赚钱,也都是为了这个家。”

   胡妈妈眼见方奶奶脸色越来越不好,忙坐了过来,揽扶住方奶奶,宽慰她祖孙二人道:“你们先别着急,还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呢?他们俩究竟是在投机倒把还是在谈恋爱,也不是任由我们怎么说人保组的同志就会怎么信的……”

   她话还没有说完,方浔因为奶奶有了依靠,便有些着急地说:“胡……胡妈妈,麻烦你照……照顾我奶奶,我去……去看……看。”方浔着急到口吃严重起来,越口吃越着急,最后也没有交代清楚,人已经跑走了。

   等方浔离开了有一分钟,屋子里的人才明白方浔是要去那边街道人保组看看情况。方奶奶因为猛地站起来,眩晕比之前一阵儿更严重了许多。

   胡妈妈扶着脸色煞白的方奶奶,连忙让胡喜喜去追方浔,嘱咐方浔探探情况可以,但不要糊涂行事被人保组给扣在那里了。他探明情况,可以在外面想办法救阮萝和贺昀,要是连他也给人保组扣住了,方奶奶一个人可怎么办?

   胡喜喜正要转身,方奶奶在一片眩晕中抓住她的手,不容商量地说:“喜喜,你告诉小浔,他要是因为帮阮萝顶罪而耽误了考大学,我就撞死在这屋子里,好去跟他爷爷请罪!”

   方奶奶虽然放开了胡喜喜的手,但胡喜喜一直吓到不敢动,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妈妈,要等妈妈进一步指示,她才敢有所行动。胡妈妈点了点头,说:“去吧,把方奶奶交代你的话也跟你小浔哥讲清楚。”

   胡喜喜出了萝葭巷四十九号,一路疾跑又大喊,才在十泉里大街上追上方浔。她气喘不匀,讲不出几句完整的话来,方浔又着急去见阮萝,两个人便一个拉着说不清楚话,一个急着要走。

   胡喜喜气力不敌方浔,直接被拖着一起走。事关人命,胡喜喜先把方奶奶嘱咐她带的话讲了。

   方浔虽然没有停下脚步,但面容上增添了许多为难,行动之间也没有了先前的果决利落。

   胡喜喜想小浔哥都决定要替萝萝顶投机倒把的罪名了,为何不把实情告诉小浔哥呢?她索性跟着他一起往站台去了,预备在公交车上把自己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他。

   这时候坐公交车的人已经不多,虽没有座位,但站立的空间宽敞了许多。胡喜喜跟方浔讲话前无意看到自己前面坐着小李叔叔,她立即转了身,开始背对着小李而站。

   她怕人保组的人耳朵都是相通的,要是在车上讲了萝萝的事,就算小李叔叔不当值,也肯定会传回人保组办公室的,只好先不提投机倒把。

   彼时街上行人零落,汽车偶遇几盏街灯,光辉亦是淡淡的,照着岑寂的街道。

   方浔望着车窗外移动的景象,耳边是声响不绝的,也感受到了夜晚街道的岑寂。因为这压抑的岑寂,本来不算严重的汽车颠簸,却颠得他心烦气躁。他知道奶奶并非吓唬他,如若他真敢帮萝萝顶罪,奶奶也真的会撞死在家里的。

   “小浔哥,你为什么不相信萝萝跟昀哥谈恋爱的事啊?我倒觉得他们俩还挺般配的。昀哥虽然是市长的儿子,可萝萝也不差啊,萝萝长得好看、学习也好,而且聪明又能干。”

   胡喜喜没能忍住心中的疑问,她想反正到那边人保组也要告诉别人萝萝和昀哥是在谈恋爱,就算给小李叔叔听见了也没关系。说不准他还不知道人保组抓了两个名叫阮萝和贺昀的人呢。

   方浔没有心情回答胡喜喜这种问题,但胡喜喜提到贺昀提醒了他。他怎么把阿昀给忘了呢?阿昀既然跟着萝萝一块投机倒把被抓了,就说明阿昀是知道事情始末的。阿昀聪明又能干,一定会比他有主意的。

   方浔先前只顾担心阮萝的名声,猛地意识到贺昀的存在,顿时不那么焦躁不安了。他想,到了以后一定不能冲动行事,万一阿昀想到了办法需要他配合呢。至此,他紧绷的面庞略有舒缓,对胡喜喜道:“他们俩绝……绝不会互相喜欢的!”

   方浔的语气很笃定,胡喜喜一时语塞,对话便这样终结了,二人若有所思地望向车窗外。

   方家这边,胡妈妈等了十余分钟不见胡喜喜回来,猜想胡喜喜应该是跟着凑热闹去了。她无意间看到对面墙壁上有两串数字,一串划了一杠,应该是作废的意思。一串瞧着是新数字,个数来算,两串都是电话号码的样子,她这才猛然想起来把贺昀爸爸这个大官给忘了。于是,她指着那两串数字问:“方奶奶,那两个是不是贺昀家的电话号码?”

   方奶奶点了点头,方浔怕记在纸上不容易找见,随手记在了墙壁上。也是在胡妈妈的这一问中,方奶奶想起了贺昀爸爸。

   贺昀不是跟阮萝一起被抓走了吗,或多或少,贺昀一定参与其中了。既然贺昀涉案其中,又为什么非得小浔这个局外人去顶罪呢?小浔对贺昀有着救命恩情,现在投机倒把这样的罪名也得小浔帮他顶了吗?

   或延续香火,或重振荣耀,方家的希望整个寄托在了方浔身上,她不能容忍任何人毁掉方浔、毁掉方家最后的希望。为了保护方浔,为了方浔能顺利上大学,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方奶奶垂了眼皮,胡妈妈没有看到她浑浊的眼眸狠狠地闪过一道光。胡妈妈从胡喜喜那里听说过她对贺昀不喜欢,于是费了点时间组织了一下语言,对她讲:“那个新的电话号码是贺昀家现在用的吧?方奶奶,贺昀也跟着萝萝一块被抓了,咱们可以找贺昀爸爸帮忙呀。虽然离得远,但他好歹是个官,说不准认识这边的什么人呢。假如贺昀爸爸有办法救贺昀,不就顺带着把阮萝救了。毕竟方浔对贺昀有救命恩情,贺昀爸爸应该不会不顾念这个吧。”

   方奶奶早在胡妈妈开口前就有了决断,这时候便顺了胡妈妈的话语道:“你说得对!但这个电话咱们不好打,最好由贺昀外婆打。”

   胡妈妈没有想到电话若是由方奶奶打,重点在于救阮萝,然而若是由宁奶奶打,重点则在于救贺昀。她只是单纯觉得贺昀外婆是贺昀爸爸的前任岳母,这个电话自然由贺昀外婆打合适。

   她扶方奶奶到柳枝巷宁家的途中,方奶奶跟她讲,贺昀爸爸是个干部,一定很注意个人作风问题。假如告诉他贺昀和阮萝有可能在谈恋爱,贺昀爸爸一生气,说不准就不管他们俩了。不如不讲这个,只单单告诉贺昀爸爸,贺昀和阮萝去帮胡妈妈运东西的时候被邻居误会举报,现在那边人保组的同志也误会二人在投机倒把。

   胡妈妈认为方奶奶说得有道理,二人见了宁奶奶,方奶奶略去谈恋爱这一结论时,她也没有意见。

   但宁奶奶着急一阵儿后,突然问胡妈妈:“兰芝,你该不会在利用小昀和萝萝帮你投机倒把吧?我们家可还没有穷困到这种地步,小昀绝不会主动干这种事情的。”

   胡妈妈听了很生气,你们家没有穷困到这种地步,那我们家就穷困到这种地步啦?但她话到嘴边了,碍于家里最穷困的方奶奶在跟前,到底没有讲出来。

   方奶奶连忙对宁奶奶说:“是那边街道人保组的同志误会了,但是两个孩子年纪小,也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情,哪里讲得清楚。所以,只好让贺昀爸爸跟着操心一次了。”宁奶奶意识到此刻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就先跟了她们俩前往皮卷尺厂打电话。

   十泉里街上空荡荡的,所傍河道倒映着几家的窗灯,随水流而微晃着。因为在宁家已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清楚,这时候三个人各怀心事,都没有兴趣再开口讲话了。于是,三人一路无言地来到了皮卷尺厂借电话打。

   电话是一个女人接的,宁奶奶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贺昀的继母,于是那边“喂”了一声后,她便直接说:“我找小昀爸爸。”

   赵若兰也即刻知道了对方是谁,言语虽无不敬,声音却冷淡下来:“啊,贺昀外婆呀。老贺还在机关,还没有回家。您有什么事吗?”她感觉有些不对劲,贺昀在桐市,按理说,贺昀外婆是不会给他们家打电话的。

   宁奶奶问:“小昀爸爸什么时候回家?”

   赵若兰说:“老贺刚恢复正常工作不久,这一段时间都很忙,常常都是半夜才回家。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是贺昀出事了吗?”

   宁奶奶心想,我就知道你天天盼着小昀出事,这下好啦,真给你盼到啦!她心里有气,嘴上也就有些不客气:“我小昀那么乖,他能出什么事!我有事找小昀爸爸,你把他机关办公室的电话给我一下。”

   赵若兰畏寒,早早睡下了,她是披着薄袄出来接电话的。也才一会儿的工夫就觉得身上发冷,于是一伸胳膊套上袄袖。她替换握电话的胳膊时,听了宁奶奶不友善的口气,便对天花板翻了个白眼,心说你是贺昀他娘的娘,又不是我娘,还命令起我做事来了。于是,她一生气,这半边袖子也不套了,语气冷冰冰道:“机关办公室的电话是办公用的,不是用来讲私事的。贺昀外婆,您要是有事就讲,等老贺回来,我会一字不落地转告给他的。您要是没事,我可要挂电话了。我跟您不一样,每月不工作也有生活费拿,我明早起来还要上班呢。”

   话音入耳,宁奶奶由心底冷到了指尖,默念了两遍,真是冬天了啊,真的是冬天了啊!她自认为心里一直有分寸的,贺家已没有女儿的一点空间,只要贺昀不在贺家,她从没有去过电话打扰。但赵若兰今晚如此摆起女主人的架子,仿佛迎头浇了她一盆寒冰水,水里的冰碴子没有化尽,寒冷而锐利地打着她的脸。

   贺家的钱,她是一分都不能再要了,一分都不能再要了啊!

   宁奶奶嘴唇抖着,一句完整的话都讲不出来了,手也抖着,电话听筒蹭着她的银耳环,顺着电话线传了微弱噪音到另一个城市。赵若兰听着那微弱噪音讲了两遍“喂,喂,说话啊”,听筒里还是没有人讲话,她就把电话挂了。

   赵若兰挂了电话以后,并没有立即回卧室。她把另外一个袄袖套上,又扣好衣扣,预备在客厅坐一会儿。贺昀外婆深夜打电话来,一定是有什么事,事情都还没有讲明白,肯定会再来电话的。

   赵若兰不敢完全不搭理贺昀外婆,但她不喜欢贺昀外婆对她说话的态度,须得先教贺昀外婆明白,如今谁才是贺家的女主人。并且,她是在贺昀妈妈死后堂堂正正嫁进贺家的,又不是抢了贺昀妈妈的位子把贺昀妈妈气死的。贺昀外婆有什么资格对她有敌意?又有什么资格对她态度不好?就像她妈妈讲的,贺昀对她有敌意,也肯定是贺昀外婆在背后嚼了舌根子,说尽了她坏话。每月给贺昀外婆的生活费虽然不多,但贺家又不是什么富裕家庭,那钱能凑出来,她跟贺凡不也尽了一份心嘛。她妈妈一直为她抱不平,她还安慰妈妈,贺昀外婆一个人孤苦无依,也实在是可怜。看来,真是白可怜那个老太婆了!

   一想到每月给贺昀外婆的生活费,赵若兰就越想越生气,她连自己的娘都没有准时按月孝顺过,竟然一连好几年地准时按月去孝顺那个女人的娘。这才过了几年,老太婆要是命长,往后说不准还有二三十年呢。难不成真要她像对待亲娘一样给那老太婆养老送终?

   放置电话的小茶几上铺着细白麻布桌布,台灯里那一盏小灯泡照下来,衬得桌布崭新而洁净。赵若兰垂眸时,目光由桌布过渡到自己的棉袄衣袖上,继而想起自己早已磨出毛边的罩衣袖口,还是前年冬天做的了,除了衣袖有磨损,其他地方倒还好好的。但如今老贺的身份不一样了,妻以夫贵,她的身份自然也不一样了嘛,她也想像老徐的媳妇一样添几套时髦衣服。

   老贺的工资比以前高了许多,又补发了一些工资,可还没有等到她开口规划新的工资,老贺就跟她讲,贺昀马上要念大学了,家里应当要开始给贺昀存点钱。老贺虽然没有明说,但她也能懂老贺的意思,一上了大学,离参加工作就不远了,参加了工作,也就离结婚近了,他这是要开始给贺昀存结婚钱呢。

   好嘛!老的要养老送终,小的要结婚生子,那她跟贺凡呢?她跟贺凡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好日子?当初嫁给老贺的时候,她可是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老贺比她年纪大,去世的前妻还留了一个儿子,她也心甘情愿地嫁了。不就图老贺的身份地位吗?好不容易生了贺凡,原想着终于可以在老贺跟前母凭子贵做点小妖,老贺却开始遭难了。

   不管日子多苦,她都陪他熬过来了。苦日子好不容易熬出头,她原以为可以过几天舒心日子,却又来了新的不如意。而且这不如意还是接二连三、环环相扣的。起先贺昀外婆和贺昀带给她的不如意掺杂在老贺的苦难之中,她并没有过分觉得。如今老贺熬出了头,她也跟着重获风光,才发现有两根刺在眼中扎根已久。

   赵若兰越想越气,伸出两根手指揉着突突疼的太阳穴,心里默叹道:怎么就不能让我过几天顺心日子呢……

   这边还没有抱怨完,电话铃响了起来。她本来气得想起身回卧室不接,但还是赶在铃声末尾匆忙接了。她到底有点怕老贺,万一贺昀真出事耽误在她这里,她这辈子都跟老贺交代不清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虽然也是个老妇人,却一开口讲了一句:“贺夫人,您好,我是方浔的奶奶。”赵若兰听了这一声“贺夫人”,不由自主地注意起仪态,她把瘫在沙发上的脊背挺了挺,才笑着回道:“方奶奶,您好,您叫我小赵或者若兰就可以啦。”

   新中国成立后,方奶奶并没有接触过官太太这类人物,也想象不出来这一类人物的生活状态和日常习惯。她不知道她们中的许多人与普通市民的妻子无异,也需要为柴米油盐、洗洗刷刷操劳的。

   方奶奶潜意识里认为她们是高高在上不同于普通百姓的人物,但又顾虑到夫人、太太一类的称呼似乎是旧社会的资本家才喜欢用的,于是也连忙改了口,称呼她为“赵同志”。

   “赵同志”听方奶奶讲,贺昀外婆突然身体不舒服,所以只好由她代为把事情说清楚。听了这种理由,赵若兰心里冷哼一声,回头老太婆再倚老卖老在贺昀跟前装病“哼哼”两声,贺昀心里更仇视她了。仇视就仇视吧,贺家还不是你贺昀当家作主呢!

   赵若兰心中默声抱怨着,注意力就不大集中在方奶奶所讲话语上了。及至方奶奶耐心地跟她讲了两遍,她的小心思才完全收敛住。

   她想到有可能是贺昀出事了,却没想到贺昀能闯出这么大的祸事来。

   虽然方奶奶再三言明了是误会,可人保组的同志哪能那么清闲?大晚上平白无故抓两个孩子回去调查?假如真的是误会,为什么还要大半夜地给贺昀爸爸打电话?说不准是贺昀闯的祸太大,他外婆那边的人为了袒护他,故意把事情的严重程度往小了讲。

   赵若兰因为怕把老贺办公室的电话告知了那边,这件事就会由那边和老贺直接沟通,她便不容易得知事情的真实情况。

   于是,她仍旧坚持要在中间作传声筒。她言语上答应去办公室找贺昀爸爸一趟,等明天再给贺昀外婆回复,实际上挂了电话便立即给贺昀爸爸打了过去。

   赵若兰把方奶奶的话复述了一遍,清楚地听见有茶杯碰桌子的声音,虽然传到她这边声音已经不很大,老贺的声音却带着浓浓怒气:“不管他!如果他没有罪,人保组的同志会还他清白的,如果他有罪,理应受惩罚!不管他!”

   贺振华说完就把电话撂下了,赵若兰拿着电话愣了好一会儿。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她对老贺也算了解,知道凡事不能触及老贺的原则。

   自老贺恢复工作后,有不少娘家亲戚托事情托人情托到她这里来,有些根本就是小事情,她认为不仅不用触犯到老贺的原则,甚至都不用老贺出面去办。只要老贺提上一句,下面有大把的人愿意代老贺解决问题。

   然而老贺的讲原则、讲纪律简直是家里的定海神针,任她如何啰嗦吵闹,都不能掀起一丝风浪。她若闹得轻了,老贺还愿意给她讲几句道理,若是闹得狠了,老贺会直接理都不再理她。

   可今天遇见事情的是贺昀呀,这是他自己的亲生儿子呀!她给贺昀爸爸拨电话的时候,心里的确有点幸灾乐祸,心想:老贺呀,以前是我娘家人有事,你老贺的原则不可动摇。今天贺昀犯了事,我可要看看你老贺的原则到底是可动摇还是不可动摇。

   贺振华是这样一个干脆无情的说辞和态度,赵若兰一面心里得到了平衡,一面却不知道该如何跟贺昀外婆传话了。

   她原话传过去,贺昀外婆岂不要以为是她在中间捣鬼?早知道就应该把老贺办公室的电话给贺昀外婆,让他们直接联系好了。

   赵若兰的堂弟赵志明是偷偷干过投机倒把勾当的,因为两个城市的面粉有很大的差价,他常常把这市收的面粉倒腾到那市去卖,倒腾数量巨大,也因此在中间赚了很多钱。她妈妈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她从不敢在老贺跟前提起,担心老贺会大义灭亲,找有关部门抓了赵志明。看了老贺对他亲儿子的态度,真有点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呢。

   因为赵志明,赵若兰一想到投机倒把都是那些赚大钱的大倒爷。短暂的幸灾乐祸之后,她便开始担心贺昀会不会被判刑入狱。亲儿子入狱,就算组织上再看重老贺的能力,就算组织上再信任老贺,也一定会影响老贺的仕途吧?她可以不管贺昀,却不得不顾虑老贺的仕途。

   赵若兰身边没有可商量的人,脑子一热,把电话拨给了赵志明。干惯投机倒把的人,对付起政府的人来也一定有一套方法的。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来,因为响在阮萝脑袋旁边,她听在耳中便格外的惊心。不是没有预想过进人保组办公室的场景,可这场景真发生时,她心中是怕的。本能地,她抓紧了贺昀的衣角。

   阮萝和贺昀跟另外两个小贩被命令靠墙壁蹲着,小何虽然坐在办公桌的后面,还接起了电话,一双眼睛的余光却从没有离开过阮萝和贺昀。贺昀虽然蹲着,但并无畏手畏脚的惶恐之势,反而姿态安定,平静的神情里仿佛还带了一点厌恶与蔑视。

   小何瞧着贺昀那姿态神情仿佛在表明,虽然你坐着,我蹲着,可我也没有把你小何当作一号人物。小何有点生气,你个靠投机倒把搞钱的小赤佬有什么资格在我们办公室摆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小何心不在焉地讲着电话,再瞧见阮萝拉贺昀的小动作便立即训了一句:“别搞小动作!”

   阮萝的一声“昀哥”还没有喊出口,就被吓回喉咙里化作了一个吞咽的动作,手也立即松开了贺昀的衣角。

   贺昀眼神温柔而坚定地看着她,说:“萝萝,别怕!人保组的同志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同时也不会平白无故地冤枉两个无辜者的!”他说话时,眼神还往另外两个小商贩那里瞟了瞟。

   阮萝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另外两个小商贩跟前都有大口袋和小秤,那是物证,百口莫辩的。而他们俩,没有被搜到有力的物证。

   小何的两只耳朵,一只用来听电话,一只听见了贺昀说的话,但他的嘴巴被电话牵绊住了,这时候开不了口与他辩论,只得狠狠瞪了他一眼。等挂下电话,小何说:“我们虽然还没有找到你们投机倒把的罪证,但我们的怀疑可不是毫无根据的!老夏,你来认认,咱们那天追的卖糖桂花的小姑娘是不是这个小姑娘?”

   小何外婆家所在县城盛产桂花,整个县上的桂花林都是国营单位在管理,附近各县的食品厂和化工厂所得桂花配额也都在国家规定的计划范围内,任何人到桂花林偷盗桂花都是犯法的。

   因为外婆家的缘故,小何对桂花尤为关注和敏感。他对桐市几处桂花林的情况非常清楚,桂花花期时,各处桂花林都曾发生过失窃案件。若只是简简单单酿了一些糖桂花供自家食用,桂花香肯定早已消散。然而胡家老房子的桂花香残留至今,一定是存放过不少桂花,大量的糖桂花也肯定是刚移走不久。在这一点上,小何非常笃定,只是苦于没有抓到确实证据。

   他希望老夏能做个人证,这样处理起这个案子来,同事们才不会觉得他小何是在胡来。

   夏成林正端着一个搪瓷杯喝水,听了小何的话,就走过来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阮萝。他那天并没有把卖糖桂花的小姑娘看清楚,这时候也有点认不出来,于是直起了腰对小何说:“你年轻人眼神好,你觉得是肯定就是了。”

   今晚不是他值夜班,也不该是小何。他之所以逗留在办公室里,是不想回家应付妻子的弟弟,只得找借口在办公室躲一躲。小何这个点还不下班,则是因为想立功想疯了。他的那点心思,整个单位上下早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夏成林弯腰看阮萝的时候,阮萝为了佯装镇定也逼着自己与夏成林对看了一看,却觉得夏成林有点眼熟,于是仔细观察起他来。夏成林鼻尖上有一颗大黑痣,阮萝记忆里,爸爸让她喊夏伯伯的男人鼻尖也有这样一颗大黑痣。虽然夏伯伯的容貌有点模糊不确定,但这一颗大黑痣,她是百分之百确定的。

   记忆里的夏伯伯是个孝子,因为爸爸救过夏伯伯母亲一命,她和爸爸在县城和乡村时,夏伯伯也不惧流言、不辞辛苦地去看望过爸爸几次。

   另外两个小商贩已经被一个办事员审问着,小何也拿起了笔和纸,预备要审问阮萝和贺昀。

   阮萝目光追随着那个穿着半新灰人民装的男人,看他放下搪瓷水杯,拿起了一份报纸看着。小何已经开始清嗓子,阮萝又急又怕,赶在小何说话之前大着胆子开了口:“夏伯伯,您是夏伯伯吗?”

   迟了有半分钟,夏成林才意识到小姑娘是在跟自己说话,于是半放下报纸,露出的一双眼睛微眯着看向阮萝,问她:“你是在跟我说话吗?你认识我吗?”他目光虽然看似投向了阮萝,余光却瞥了瞥小何。

   小何一手握了笔,一手握了本,双臂抱胸,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大概是很高兴看到小商贩跟单位里的同事扯上亲友关系。除非同事大义灭亲,否则他小何只能做铁面无私的包公了。

   阮萝对夏成林点点头,说:“我爸爸叫阮世英,您认识阮世英吗?他是医生,原来在咱们市医院工作。”

   闻言,夏成林撂下报纸,朝阮萝走来,拉了把椅子在她跟前坐下,问:“你是罗罗?”他对阮医生的女儿并不是没有印象,最后一次在农村见到阮医生白净漂亮的女儿时,心里还感慨了一番,觉得自己那两个生活在城市里的女儿太脏兮兮了。

   阮萝察觉到夏成林神情里的难以置信,大概是她现在和以前一点都不一样了吧,毕竟昀哥也这样觉得呢。她有点难为情地点了点头:“是,我叫阮萝。”

   夏成林神情虽然缓和了一些,语气却带了遗憾和惋惜:“几年前我听说了你爸爸去世的消息,一直没地方打听你的消息。你现在跟谁生活在一起?”

   阮萝听见“爸爸去世”四个字,似乎结痂未痊愈的伤疤给人割了一下,也只能任由它疼,声音却低了下去,对夏成林说:“我家以前关系要好的邻居奶奶把我领养了,我现在和奶奶和哥哥生活在一起。”

   夏成林“哦”了一声,阮萝立即对他说:“夏伯伯,我跟我哥哥真的没有投机倒把,我们只是帮邻居阿姨运东西,就被这个叔叔抓来这里了。”

   夏成林闻言,看了看小何,小何仍是不言不语的模样,像是在说:夏成林,我倒要看看你会怎么办?

   夏成林在两道目光里微微怔住了,医生治病救人本是职业职责,夏成林自己也进过很多次医院,偶尔对那些医生心存感谢,却从无感激之情。

   之所以对阮医生格外存了一颗感恩的心,是那年乡下的母亲病得突然,到城里做手术,他一时间筹措不出来那么多钱。

   刚领了工资还没能往家拿的阮医生不仅拿出所有钱帮了他,还替他做担保跟其他医生借了钱,母亲才及时进了手术室,救回一条性命。

   事后夏成林从一个护士口中得知,病人掏不起手术钱的情况以前也有过,阮医生就算人再好再热心,也是负担不完的。之所以帮夏成林,大概是阮医生那时刚丧妻不久,除了看病的时候脑子是清楚的,其余的时间,心智乱着呢。阮医生向来很少麻烦同事,都是同事麻烦他多一些,蓦地被他拉住担保着借钱,就都借给他了。

   夏成林很感谢阮医生的所作所为,却有点担心他的医术。他新近丧妻,给母亲做手术的时候有没有走神?会不会出什么差错,短时间显现不出来,却会留有很深的后遗症呢?因为是恩人,他也不敢提出自己的这点担忧,只好默默仔细观察着阮医生。

   来病房查房时,阮医生整个人是严谨而有精神的。夏成林去办公室找他商量还钱的事情时,透过未关紧的门缝,瞧见他是整个瘫软在椅背上的,双眼呆滞而无神。

   夏成林敲门走进去,阮医生听了他的来意,强打起的精神立即就散了,语调疲倦而温柔,告诉他先还别的医生的钱。他与阮医生说话时,阮医生身后的一张小床上坐起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扎的两个小辫子已经毛茸茸的,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仿佛蒙着一层水雾。她歪着脑袋,迷迷糊糊地看了看他,突然笑着喊了一声“爸爸”。他自然知道这声“爸爸”不是喊他的,而是喊背对她的阮医生。阮医生因为一句话说了一半,没有立即应她。她又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爸爸,我醒啦。”

   阮医生道了一声“抱歉,请稍等一下”,回身把小女孩抱起来给她穿鞋时,他看清小女孩穿了一件鹅黄绒线衫,外面套着黑条绒背带裤,衬得小小的她漂亮而俏皮。她坐在阮医生腿上,伸出小小的手指摸着阮医生鬓角的白头发,说:“爸爸你不要长白头发,会变老的。”

   阮医生对她柔声道:“爸爸要等萝萝长大了,再变老。”

   小女孩说:“那萝萝永远不长大。”

   阮医生笑着应了一句:“好,那爸爸永远不变老。”

   小女孩很高兴,阮医生给她穿上白色小皮鞋,她还拍着掌在地上蹦跳了两下。阮医生又问她要不要去厕所,她说不要,阮医生才开始给她梳头发扎辫子。

   夏成林想,到底是做医生的,对小孩子的耐心可真好。其间,因为小女孩醒时,他刚问到母亲要是不住院,在家里该怎么照顾。阮医生就一边给小女孩梳头发,一边给他讲了注意事项。

   走出阮医生办公室,他心中那份担忧也压了下去。要不是阮医生,母亲也没办法及时动手术,说不准,他现在都该在乡下老家办丧事了。还用多此一举,担心这个!

   母亲出院后,夏成林一一照阮医生的话做了,钱也是先还了别的医生的。欠阮医生的那一份钱,直到阮医生下放到县城的第二年,他才还上。那时候,阮医生都已经把这笔钱忘记了。

   母亲在世的时候常跟他念叨阮医生对她是双份的救命恩情,及至母亲和阮医生先后离世,这双份的恩情也消损在他琐碎的日子里。今天若不是阮萝认出他,他也不会主动给自己找麻烦,去四处打听阮医生女儿的生活状况。

   虽然不能确定那天让他跟小何追了好几条巷子的小姑娘就是阮萝,但阮萝的身世让他相信,那个小姑娘大概真的是阮萝吧。

   一个被领养的孤儿,就算做小商贩,不也是为着生活所迫。像他那两个女儿,做父亲的再无能,只要有一点气力,总不会让女儿去出头冒险做这种事情的。

   因为小何在旁边,夏成林很快就做出了要不要管这件事的决断。然而,在他凝神思考的半分钟内,阮萝一直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满是对他的希望和依赖。这小姑娘是与他小女儿差不多大的年纪呀!

   夏成林在心中叹了一口气,错开阮萝的目光,与贺昀深深对视了一眼,跟他说:“孩子,别害怕,清者自清。没有证据,我们不会平白无故冤枉任何一个无辜者的。小何叔叔问你们什么问题,你们照实说就行了,没有的,也不要瞎说!”他说完就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阮萝想要站起把最后的希望拦下,贺昀却拉住她,说:“萝萝,蹲好。我们是被冤枉的,他们会还我们清白的!”

   小何目送夏成林出了办公室,只以为夏成林是为了避免跟认识的人尴尬,故意躲了出去。他这才又重新清了清嗓子,对阮萝和贺昀道:“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受蒙蔽者无罪,反戈一击有功,当然,揭发检举也有功。”

   相同的话,阮萝方才已经听另一个办事员讲过一遍,大概是每次审问的开场白吧。果然,小何接下来就步入正题了:“我念你们是初犯,且年纪还小,考虑到你们以后还要高考、参加工作,只要把背后指示你们的人交代出来,这一次进人保组不会影响到你们的档案记录的。”

   小何知道年纪小的小姑娘是容易的突破口,所以说话时,目光一直咄咄逼人地看着阮萝。阮萝果真被他的目光和提到的“高考”震慑住,她看了看贺昀,万一真的影响了昀哥高考可怎么办?贺昀蹲着朝前迈一步,挡住了小何逼向阮萝的目光,对小何说:“你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不要总是吓唬我妹妹!”

   小何果真目光射向贺昀,专心审问起他来。他蹲着,也竭力挺直了脊梁,毫不畏缩地与小何对看着。小何的问题中,贺昀只答了姓名、年龄、户籍,其他的,则以一种冷漠、镇定的神情看着小何,仿佛小何在无理胡闹、利用职权平白冤枉无辜群众。

   小何的目标只得又转向那个小姑娘,小姑娘也受了感染,不再被他所震慑,一问到重点,不知该如何回答便垂着脑袋不言不语。

   小何气极想要采取非常手段之时,夏成林不仅回来了,还请回来了另外一个人。

继续阅读:第十五章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衣剪春城:巧手裁出大时代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