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何看见袁组长进来,立即站了起来,一张气到变形的脸挤出一丝笑容,叫了一声“袁组长”。
袁组长家在附近,夏成林出了办公室后便径直去了袁组长家。单位上下对小何都是有点意见的,小何想要多办案子多立功,对组织上是好事,对他个人进步也是好事。可他俨然以副组长自居,常把一干同事也指挥得团团转,时间一长,大家表面上不对他说什么,私下里却埋怨不断。
在袁组长眼中,小何年轻对工作富有激情,发挥好了是好事,把握不住度便是坏事了。他常揪住一个小案子就幻想成大案子,也常因立功心切,凭空想出案子来,连累同事做无用功不说,跟人民群众也没法解释交代呀。
好嘛!今天把小孩、学生都给抓了过来。要是有证据也就算了,教育、罚款都随小何处置。可他根本没有证据,回头他这个组长跟人学生的家长和老师怎么交代?人民群众也会质疑他们的工作作风和公信度。
仅凭一张嘴随便一说就能抓人,以后他们管辖范围内的人民群众岂不人人自危?一场惊心动魄的浩荡风波好不容易才过去,小何难不成还想再重来一遍?
袁组长进来后,没有理会小何,先走到了另一个办事员旁边。
那个办事员正在给两个确有实证的小商贩开具违反市场管理案件处理卡片,袁组长示意他坐下来继续写。那办事员便低头去写了最后一句,“处理结果:对该批评教育,没收非法款50元。”袁组长把他的审讯记录看了一遍,对他点了点头。
小何捏着审讯记录正猜测袁组长是什么意思时,袁组长已经朝他走来,且伸出手管他要审讯记录。小何把审讯记录递了出去,又连忙说:“袁组长,我还没有审完,这两个小毛头不配合,我……”他没有说完,袁组长扫看完审讯记录就扔在他跟前的办公桌上,厉声道:“胡闹!”
夏成林也没有想到事情能够如此顺利,袁组长都没有多问一句,就直接让阮萝他们回家了。夏成林想,组长大概也忍小何很久了吧?
贺昀起身后,问袁组长:“毫无证据,平白无故就把我们抓过来了。你们这个街道人保组的执法公信力何在?总要给我们的家长或者学校一个说法吧?不然等我妹妹回学校后,老师同学们会怎么看她?”
夏成林想,小毛头真问到袁组长痛处上了,面上却厉色道:“让你们走就直接走,怎么那么多废话!你妹妹能去上学,就证明她是清白的!难不成,我们还要敲锣打鼓地给你们送面锦旗到学校去?”
阮萝不知道贺昀为什么临时生事,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送锦旗。我们不要,我们走。昀哥,快走。”她忍着胸前疼痛,强拉着贺昀出了办公室。
小何不想放他们走,又不能越过袁组长去追他们,只得急声说:“组长,我跟老夏亲眼见到那个小姑娘吆喝叫卖糖桂花,我们还追了她好几条巷子。要不是我脚上的鸡眼碍事跑不快,那天就能抓住她了。”
袁组长还没有说话,夏成林立即说:“小何,我前面只是讲你年轻眼神好,你说是那个小姑娘就是那个小姑娘吧,我可不能确认那个卖糖桂花的小姑娘就是这个小姑娘。”
小何突然冷静下来,阴笑着看向夏成林:“老夏,你跟那个叫阮萝的小姑娘到底是什么关系?”
夏成林在来的路上已经把自己和阮萝之间的关联跟袁组长讲明白了,也坦白如若不是阮医生那双份的恩情,他今天对小何做的事情也就不闻不问了。但这件事,的确是小何不对在先,你小何想立功、想升官,不能让整个单位跟着你激进胡闹啊。以后,咱们单位在人民群众跟前还能有威信力吗?
夏成林知道多说无益,也不过多辩解,只是讲:“小何啊,你今天又办错一件案子了。”
小何说:“这怎么能叫办错案子,小商贩会满街高喊自己是小商贩?特务会在自己脸上写特务两字吗?犯罪分子会主动在大街上坦白自己的罪行吗?”
小何这番话,袁组长已经听过许多次,起初觉得他讲得非常有道理,现在只觉得越来越像在为他自己所犯的错误推脱。
袁组长扭头越过夏成林走了出去,他得回家冷静想想,好好想想小何的问题,好好想想副组长的人选问题。
夏成林见袁组长走了,算着妻弟这时候应该已离开,便也收拾东西把家还了。虽然不想承认,但袁组长对小何的态度远比还了阮医生一个恩情要令他开心得多。这实在是意外之喜啊!在走廊上,还能听见小何把桌子上的东西摔在地的声响。他心想,又是公家的东西呀,希望小何这个月的工资够赔偿的。
阮萝和贺昀是与夏成林背道而行的,出了人保组的办公室,阮萝才有点后悔没有在那里看钟表,也不知道现下是几点几分了,可还有回家的公共汽车?
贺昀出了办公室,还在思考着那里暗藏的人际关系情况,他想确定自己和阮萝是不是真的平安无事了。揪着阮萝不放的那个年轻办事员,会不会通过打探侦查,一路查到苗见财那里去?
最初到胡家抓他们的有三个办事员,中途走了两个,那个被阮萝取外号为“大狼狗”的办事员曾分别与他们耳语。贺昀猜想,一定是去找胡家的邻居们了解情况去了,希望他们不会顺藤摸瓜找到苗见财家去。
他们出来时,有一个人脚步匆匆地朝办公楼走去。贺昀没有看清楚他的脸,隐约瞧着像是被胡妈妈称作“小李”的那个办事员,不知道“小李”是不是带了新的情况回来向“大狼狗”做汇报。
按理说“大狼狗”问清他们的住址后,应该要跟十泉里那边的人保组通气的,即使不跟人保组通气,也要跟居委会过个话。他们毕竟算是孩子,出了事,理应通知到家长那里去的。
他不知道“大狼狗”是什么打算,甚至想到会不会是阮萝暴露了自己是阮医生女儿的身份,而那个“夏伯伯”知道她妈妈是一个大资本家的后代。于是,他们联合用了一番计谋,要从阮萝这里挖掘出那个大资本家的事情。
想至此处,贺昀自己先摇了摇头,怪自己真是越想越远。他心中想着事情,耳朵里听见阮萝抱怨不知几点的话语,先是没有反应,迟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戴有手表。于是,他拉起外套的袖口,借着微弱的光亮辨认片刻把时间告知了阮萝。
阮萝见贺昀听见她的话先是摇头,迟了一会儿才去看手表,心想他是不是也害怕到心神错乱了,害怕会影响到他的高考。于是,阮萝语气里带了歉意:“昀哥,没有公交车了,咱们得走路回家。”
贺昀点了点头:“没事,就走回去吧。”
贺昀发现阮萝的眼睛朝他手腕处看了好几次,于是,他胳膊抬起,撩起袖口露出手表给她看:“你要是不信我,可以自己看一看时间。”
阮萝连忙摆摆手:“没有,我不是不信你。我是在想,我哥哥还没有手表。以后上了大学会不会不方便?我是先给他做衣服,还是给他买块手表?”
贺昀问:“你这时候还有心情想这个?”
阮萝不解地说:“为什么没有心情?咱们都被放出来了,事情已经解决了呀。”
贺昀想,她遇事心态可真好,离开人保组办公室才十余分钟,她已经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他有些无奈地说:“做衣服吧,你的钱也只够做衣服,不够买手表。”
贺昀的话过于直白,阮萝先是一怔,然后认命地叹了口气道:“也是哦,昀哥,你的手表多少钱买的?”
贺昀还没有回答,远处传来一声“萝萝”,两人都朝着声音源头看去。
其实,阮萝光听声音已经听出来是胡喜喜,但抬头看去时,却看到两个身影。她惊讶地说了一声“哥”,抬脚想朝方浔跑去,又立即顿住。她前面一直为人保组忧虑害怕,都把奶奶和哥哥这层担忧忽略掉了。她没有朝方浔跑去,方浔和胡喜喜已经朝她和贺昀跑来。
下了公交车,胡喜喜见小李叔叔直接朝街道人保组的办公地点来了,便拉住方浔等了一等,没想到在路上碰见了阮萝和贺昀。
等方浔跑到近前,阮萝仰头看着方浔,方浔的神色在欣喜和慌张之间转换着,大约能在外面见到他们便预感到他们无事了。他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扶住她肩膀问:“有……有没有受伤?”
阮萝看着方浔那双沉甸甸的眸子,似乎藏匿着碾碎的月夜星光,一双黑且亮的眼眸有着未完全消退的担忧和焦急。讲不清楚为什么,与这样一双眼眸对看片刻,心彻底安了下来。她面带笑容地摇摇头:“哥,我没事,我好好的呢。”
阮萝心知方浔肯定已经听胡妈妈说了些什么,只愿胡喜喜没有把实话讲给大人们听。人保组这边因为没有证据已经把他们放了,即使奶奶和哥哥听胡妈妈说了些什么,她也可以装傻蒙混过去的。
于是,她在方浔又预备详细问些什么时抢先道:“哥,那些人是听了错误的举报误会了我和昀哥,已经调查清楚了,我们可以回家了。”她说着,求佐证地看向贺昀,末了,还问贺昀道:“我说得对吧?昀哥。”
贺昀对方浔点点头,说:“就是这样的,咱们别站在这儿聊了,边走边说吧。已经很晚了,外婆会担心我的。”他说着话,自然地和方浔并肩走在一起。
方浔显然不相信贺昀与阮萝的话,待四人往回走了一段路程,他确定不会遇见那边街道人保组的同志以后,才扭过头,对阮萝说:“萝萝,你……你要对我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相遇后,阮萝故意落后贺昀和方浔几步,向胡喜喜了解了一下家里的情况。知道哥哥和奶奶的反应后,她想,糖桂花反正已经全部卖给苗见财,而且她以后也不会再去酿糖桂花了,事情可以不用再隐瞒哥哥的,免得哥哥自己胡思乱想,担心她。
方浔因为没有得到阮萝的即时回答,便折返回来与她并肩而行。阮萝略一犹豫,把事情真相都告知了他。
从开始酿糖桂花的这段时间,阮萝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非常漫长。可跟哥哥讲起来时,从她去安乐园摘桂花,一直讲到遇到夏伯伯帮他们,讲述的过程,他们四人也只走过了一条小街巷。
四个人当中,唯有方浔是不知详情的,待阮萝说完,便只有方浔怔住了。
阮萝也不由想,原本觉得渡不过去的困难,如今讲述起来,却是几句话就已结束掉。她先前焦急忧心排遣不掉的情绪,在此情景下,竟都没有想起来提上一提。
她想起以前爸爸跟她说过,要勇敢面对生活中的疾风猛浪。因为不管是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总会过去的,生活也会归于平静。
此刻,她才真正有那么一点懂得爸爸的话了。爸爸还总说,妈妈虽然不在她身边,却在很远的地方守护着她。她对于去世多年的妈妈的守护并没有太多感动和渴望,但今天遇见了夏伯伯,便认为是去世的爸爸守护了她。是爸爸以前行的善,回报在她身上。
初冬的夜晚,人身上生寒意,阮萝的一颗心却因为方浔要给她顶罪的话而暖意融融的。忽想起前不久贺昀说他闻到了春天的味道,她此刻傍在方浔的胳膊旁,也觉得自己感受到了春天的温度。乍寒还暖,温热从她心底里滋生出来,附着在皮肤上,恰是春天的温度。
不过,她没有跟方浔讲明自己所赚的钱的用处,怕方浔不同意把这笔钱用在他身上,所以预备给方浔一个惊喜。
而方浔听完事情经过,一开始有点生气阮萝将自己陷入困难和危险之中,但随即又想到她一心想赚钱肯定不是为了她自己。最没有资格生气的是他方浔,他身为家里的男子汉,身为阮萝的哥哥,却让妹妹出来为生计奔波,还被抓到人保组担惊受怕来了。
方浔一直没有出声表态,阮萝便以为他是生气了。她挽着方浔胳膊,语气带了撒娇道:“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你不要生我气,好不好?”
方浔沮丧地说:“没……没有。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如果你真的要做的话,不可以瞒着哥。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哥……跟哥说。”他虽然没有把意思全表达出来,但阮萝懂得他的言外之意。如果他一开始就知道事情详情,绝不会让她一个人去面对那么多困难和危险。
阮萝想,也真的是关心则乱,幸亏是昀哥跟她一起被抓了。假如是哥哥的话,哥哥肯定一开始就会把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那么,即使有夏伯伯在,哥哥也无法这么快被放出来的。
这一场风波,四个孩子很有默契地,把真实情况对大人们隐瞒了。胡妈妈得知他们因为没有实证被人保组的同志放回家来,心中更坚定了阮萝和贺昀是在谈恋爱。
对于这一场风波的真相,方奶奶心中猜了个七七八八,却没有挑开明说,只是从此对阮萝存了一份外心。她害怕阮萝的不安分和爱折腾,怕有一天会连累到方浔。对于胡妈妈的误会,她是不太在意的。知道胡妈妈的为人,即使误会了阮萝和贺昀,也不会到处跟人讲的,顶多就是告知一下胡爸爸。
也因为贺昀爸爸的干部身份,胡家爸妈在看待贺昀和阮萝恋爱时的态度截然不同于张景芳和刘少强。甚至讨论着,贺昀和阮萝不知道算不算是古话里常说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想到这两个词,胡家爸妈又觉得还是方浔和阮萝更适合这两个词汇,不免开始可怜起方浔来。
贺昀这可是横刀夺爱呀!夺的还是自己结拜兄弟的爱!
比之方家和胡家,那一晚风波的影响在宁奶奶这边更是细无声的。她虽然心里难受万分,却没有表现出来。她不想因为自己的情绪影响到贺昀的复习,进而影响了贺昀的高考和未来。
从人保组回来的第二天中午,贺昀给家里打电话,把情况跟贺凡说明了一下,由贺凡找时间转告给爸爸。
虽然外婆没有说什么,但贺昀能感觉得到,外婆跟赵若兰打电话的时候,赵若兰一定给外婆说了什么难听话。可他也不能去质问责怪赵若兰,只能在学习之余变着法子哄外婆开心,好让她早点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赵若兰晚上回家听贺凡说起贺昀打过电话,一颗心放了下来。
自从接了贺昀外婆的电话,她也没能睡好。迷迷糊糊地醒了个大早,一看旁边,不像有人睡过的痕迹,便以为老贺没有回家。她起来去上厕所,却见老贺坐在电话机旁边,虽然是闭目休息的样子,衣服却穿得规规整整。他不抽烟,茶几上的烟灰缸一般是为客人准备的,此刻烟灰缸摆在老贺近前,里面仍旧是干干净净的。她观察了片刻,一时判断不准,他是准备妥当要去上班?还是半夜回家后一直坐到现在?
“老贺?”
赵若兰走到贺振华旁边坐下,轻唤他一声,他便立即睁开了双眼,不过迟了一会儿才转过头看向赵若兰。
赵若兰见他一副头昏脑涨的样子,猜想他是昨半夜回家后,在这里坐了许久,连脖子都木了。她知道他忧心贺昀,生怕他高血压犯了,于是柔声对他讲:“还不到五点一刻,你去睡一会儿吧,等会儿我叫你。”
贺振华点了点头,要站起时,腿脚都已经发麻,赵若兰便抬手把他扶回卧室。他躺下时,还跟赵若兰讲:“不管他!不管他犯了什么事,都不能管他!”
赵若兰感觉他这番话并不是对她讲的,而是对他自己讲的,便随口敷衍道:“我知道,你快睡吧。”她心想,你是亲爸,我是后妈。我若要狠心不管他可比你坚定得多,用得着你对我三令五申的嘛!
她出来时特意把门带上关严实了,返回客厅,立即给赵志明拨了电话。低声催促赵志明别再磨叽了,赶快动身到桐市去。不管贺昀犯了什么事,都要在桐市帮贺昀解决好,别闹到这边来了。她是真的不想管贺昀,却不得不管。她一生的幸福都系在老贺身上呢,不能让贺昀拖了老贺的后腿。
赵志明风风火火赶往桐市的过程中,赵若兰没有办法联系到他,也就没办法告诉他事情已解决。
他根据赵若兰给的地址,一下火车连口饭都没吃,便直奔宁家。他之所以如此积极,也有着自己的小算盘。心想这下子便可以把堂姐夫大儿子的把柄抓在手里,以后要是有事情求到堂姐夫,不怕堂姐夫不卖他个人情。
原来是场误会!
赵志明气得冲天花板连翻了好几个白眼,明明口干舌燥,却一时间连水也不愿意喝上一口。待气过了,他不愿白白浪费一趟车票钱,想在桐市转一转,找点赚钱的营生。他来得急,没有开住招待所的介绍信。若是能去住招待所,他也不见得会撇下不要钱的住处,而花钱去住招待所。
宁奶奶念他是为贺昀跑这一趟的,尽管贺昀不情不愿,也做主招待他住下了。赵志明虽然小气且脸皮厚,却不是个全然不知礼数的人。他知道贺昀在准备高考,每天早出晚归,都很注意动静。
若是恰巧遇见家里开饭,也会跟着吃。若是赶不上饭点,宁奶奶关切起来,他也从不给宁奶奶添麻烦,偶尔还会给贺昀和宁奶奶带点熟吃食回来。
宁家没有电话,赵志明都是在外面打电话回去给同伴。所以,他仿佛一天到晚都很忙,贺昀和外婆却不知道他究竟在忙些什么。
赵志明这一住,住到高考临近,贺昀要回去参加考试了,他也就不好在宁家叨扰下去,先贺昀两天离开了。
阮萝因为贺昀要离开桐市回去参加考试,先把他的衣服做了起来。她来给贺昀送衣服的时候,赵志明还没有离开。
虽然阮萝总是“昀哥昀哥”地叫着,赵志明到底是在社会上混久了,听着这一声声“昀哥”叫的仿佛都是情哥哥的意味。他不懂得贺昀对外婆的感情,便猜想贺昀总是一有时间就回桐市,多少有情妹妹引着的缘故。
赵志明在桐市逗留多日,也算是带了一则关键情报给赵若兰,引开了赵若兰继续盘问他在桐市都干了什么投机倒把勾当的兴趣。
赵若兰自然是知道阮萝的,却不知道阮萝是个“小裁缝”,立即添加了一点想象的成分,把阮萝给贺昀做衣服这种暧昧情况转告给了贺振华。
起初恢复高考的通知下来之后,他就大学专业和人生志向的问题和贺昀做了深度谈话。专业和志向上,贺昀尚迷茫着,没有确定的想法。却坚定表明了要去桐市上大学的意愿,即使桐市没有适合他的学校,他也想离桐市近一些。
贺振华虽然不大乐意,却体谅贺昀对外婆的一番孝心,没有明确表达反对意见,只说再议吧。贺昀便知道,爸爸这种态度是此事有商量余地的表现,只要他坚持,爸爸虽然会生气,却不会强行阻止他的决定。
然而贺昀在桐市备考期间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他不敢放手贺昀在外了。贺昀外婆到底年纪大了,凡事只会纵着宠着贺昀。他怕作为父亲的一旦放手,贺昀这个年纪,不知道要在外面闹出多大的丑事呢。他决定了,贺昀读大学的城市一定不能离他太远。否则,贺昀就要无法无天起来。
贺振华这样给自己找着缘由,一点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为着父子感情的缘故,不想儿子离自己太远。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有一点担忧,好像儿子去了外婆那里读大学,自己就相当于半失去儿子似的。
按以前商量的,贺昀考试完要回贺家一趟的,所以贺振华虽然做了决断,却没有立即在电话里告知贺昀。
贺昀走的那天,外婆想要去火车站送他,被他拦住了。他宽慰外婆,要不了多长时间就又回来了。外婆不必伤心,何况他这次是去高考的,外婆一直这么难过,他上了考场会分心的。
外婆立即收敛愁容,堆起慈祥的微笑来。贺昀早跟她讲过,要报桐市或者附近城市的大学,以后回家就方便多了。贺昀常常称呼这里是家,仿佛他不姓贺而姓宁,是宁家的亲孙子而非外孙子。
宁奶奶倒不遗憾贺昀不是宁家的亲孙,外孙子也是亲孙,是她这个老太婆对人世间唯一的念想和盼头呢。
方浔和阮萝都特意请了半天的假去火车站送贺昀,有点给贺昀饯行的意思,他们俩也在宁家吃的午饭。
贺昀来的时候带了大包小包的乡村特产,走的时候,两个行李包也被塞得满满的,除了衣服,大都是吃食。
三人等公交车的时候,盛雨濛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跟前一闪而过,又立即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推着车子返回到他们跟前。
贺昀和阮萝先后喊了一声“盛阿姨”,方浔急切之间没有发出声音来,便跟着他们的喊声对盛雨濛笑了一笑。
盛雨濛去年回到桐市后到了一家纽扣厂工作,来看宁奶奶的时候和阮萝、方浔他们熟悉起来,偶尔有机会还会给阮萝带一些厂里废弃掉的纽扣。那些纽扣漂亮是漂亮,大都是残次品。不过盛雨濛给的次数多了,阮萝也从中集了许多好纽扣。
盛雨濛得知贺昀是今天下午的火车,特意中午下班赶过来送他。她交给贺昀一个包裹,贺昀婉拒不了,只得收下。
她送出包裹后,犹犹豫豫地,从口袋掏出一支钢笔递向贺昀,说:“这支钢笔是我刚到你舅舅手下工作的时候,他送给我的。这次送给你,希望在你舅舅的保佑之下,你能有个非常好的运气。”
贺昀没有立即去接,他凝眸细看了看那支钢笔。若按盛阿姨所说,钢笔是她刚到舅舅手下工作时舅舅送给她的,那这支笔的年头应该很长。可这支钢笔的金属外壳还是很崭新的样子,钢笔的主人一定很珍视它、爱惜它,从没有舍得用过它。
在贺昀观察钢笔的时候,阮萝以为他是腾不出手来接钢笔,便替他接了过来,说:“昀哥,舅舅的钢笔我先替你收着了。”
贺昀看见钢笔离手时,盛阿姨痛得眉头皱了皱。转瞬之间,却又像松了一口气。他因为和盛阿姨不算很熟悉,所以猜不准她此举是什么意思。
至于她和舅舅的事情,只是长大后听外婆说起过。外婆常常遗憾没有早点接受盛阿姨,不然早在运动之前二人就可以结为夫妻,不至于分隔两地断了往来,连信也没有通上一封。说不准,盛阿姨还可以为宁家生个一男半女,致远也不会绝后了。
那天,因为又突然想起舅舅,继而想起舅舅无后的遗憾,外婆还问他,不知道大学里让不让女学生生小孩。要是老师让生小孩,他念了大学,先不要忙学业,先把结婚对象找了。
“结了婚,生下小毛头,你们再好好地去上学。小毛头,外婆给你们带。”
他知道舅舅无后是外婆的心结,听了外婆这种荒唐想法也没有反对,便顺着她说:“好,都听外婆的。等我考上大学了,报到那天去跟老师问问。”
头顶上的天,灰中发着黑,似一面黑沉沉的大罩子网住了他们所有人。贺昀身在其中,又想起与舅舅相关的一些事情,再看向盛阿姨头上的半头白发,不免压抑难过起来。
他有点懂得了,这支钢笔怕是盛阿姨唯一的有关舅舅的纪念和回忆。突然决绝地交给他,想是要把最重要的东西转交给另外一个会同样珍惜它的人,然后和以往作别,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贺昀有点怔怔地,对正要离去的盛阿姨说:“盛阿姨,祝你幸福!我想我舅舅也会为你高兴的。”
正要上自行车的盛雨濛身子一僵,脸立即就红了。她回头,半边脸埋在一条灰围脖里,与贺昀对看着。俗话总说外甥像舅,这时候盛雨濛也有点认同了这种没科学依据的俗话。
贺昀看着她,她仿佛被宁致远看穿心事似的,一颗心胀胀的,委屈地想哭。又立即觉得自己非常可笑,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还有什么值得哭的呢。她以为自己对贺昀点了头,却很快把头扭过来,慌慌张张地蹬上自行车走了。
阮萝自接了钢笔,也发觉了盛阿姨的不对劲,随之昀哥也不对劲起来。她其实有事情要问盛阿姨,但看他们俩的意思却像是有一番话和感慨要交流似的。她便很识趣地保持了沉默,谁知二人尽在不言中,很突兀地,盛阿姨蹬上自行车就走了。
阮萝哎了一声,拿着钢笔的手抬起来,冲盛阿姨的背影招了招,又一犹豫,心想还是不叫住盛阿姨了。
有关妈妈的事情也不是三言两句能问清楚的,反正她知道盛阿姨的住处,改天找个机会去好好地问清楚。她抬起手,顺着贺昀的吩咐,把钢笔放到了贺昀衣服内里的口袋底。
因为贺昀给盛阿姨说了句“祝你幸福”,又突然想起来外婆总催促他早点解决个人问题,她便打趣道:“昀哥,你这一去,不要光忙着学习考试,也要早点找到个人幸福呀。”
贺昀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看,唇角带笑道:“我总要喝了你哥跟你的喜酒后,再考虑我个人幸福的。”他的话很有歧义,阮萝以为他的意思是分别喝了方浔跟她的喜酒,但方浔听出来贺昀的意思是指他跟萝萝结婚的喜酒。
阮萝显然没有听出来,还笑道:“你要等我结婚了你再结呀,那你得老成什么样了,谁还要你呀?”
贺昀心想,我才比你大几岁?但方浔怕他再说出玩笑话来,连忙挤到他跟阮萝中间,也不管是不是他们要坐的那一路公共汽车,很着急地指着驶来的汽车说:“车……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