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妈妈往事,女儿余生
汀洲2026-05-25 14:4611,025

   公共汽车上,阮萝因为坐在靠窗的位置,朝前看见了盛雨濛的身影。于是,在经过盛雨濛跟前时,阮萝把脑袋探出去,大声说:“盛阿姨,我明天晚上去找你……我妈妈……晨曦服装商店……”阮萝的脑袋连同她剩下的话语都被汽车带着远去了,盛雨濛并没有听清她后面说了些什么。

   盛雨濛和阮萝并不算很熟,很多时候,她都是把纽扣放在宁奶奶那里,由宁奶奶代交给阮萝。阮萝突然说要去找她,还提到林奕潇,盛雨濛心中不安起来。猜想阮萝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来找她质问清楚的?

   阮萝消失在寒风中不清不楚的几句话,在盛雨濛心中却勾起大片大片的回忆。许多往事的细节早已记不清楚,因此记忆也并不连贯完好,都一块一块地,飘荡在她心中的某一处。不知何时何地,就晕开一块来打扰她的心神。

   其实今天是想和过去彻底告别的,然而新旧交替之时,是旧的回忆最不甘心的时候。经阮萝一引导,竟都气势汹汹地涌出来,滋扰着她。

   不在桐市的那些年,她也曾回想自己的小半生,是典型的平凡,没有尝遍被剥削人民的苦,也没有尝到资本家的甜,她如许多拥有此身份的人一样,不曾高高在上被人敬畏或憎恨过,也不像劳苦大众那般值得被人怜惜同情。

   从幼年记事起到整个学生时代,她经受的最大苦楚,是战争带给她的颠沛流离和惶恐不安,她是伴着枪炮声成长起来的。父亲是一名军人,死于抗日战争,莫说尸骨归家安葬,连死讯都是父亲的一个旧友半年后辗转多地,传递到了那一条家家饱受着生离死别之苦的上海弄堂。

   大字不识几个的母亲靠着父亲留下的微薄家底供她读书识字,母亲的执着带了些梦的因素。她曾当过一段时期的小军官太太,这小,虽然只是十数个兵蛋子把她当太太的小,也令她近距离地见识到一些独立女性的生活图景。

   她羡慕那些穿着文明、富有知识气息的优雅女子,读大学,办报刊,演讲,跳舞,骑马……在男人翱翔的世界里勇于与男人一争高低,尽显时代里的女性风采。

   一九四七年,父亲留下的家底,经过母女俩多年的省吃俭用,勉强还可以供她读完中学。母亲却找了一份女佣的活计,早早为她打算起大学来。

   冬天放假时,盛雨濛看着母亲在冷冰冰的洗衣盆里泡红泡肿的双手,再也压制不下内心的愧疚与心疼。她经由同学介绍,到南京路上,一家名为晨曦新装的时装店铺当了女伙计,这伙计又因店铺东家是留过洋的千金小姐而不同于其他裁缝店铺的伙计。

   盛雨濛的功课在班上是一等一的好,尤其英文,在整个年级也排得上前列名次。她做了时装店女经理的秘书,经理是林奕潇,时装设计师也是林奕潇,她这个秘书便格外忙碌。与此同时,也第一次切身体会到,有些人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城市,过的却是遥各一方的日子,天上与地上,竟是如此的不同。

   零零碎碎的职员闲谈中,盛雨濛大致了解了林奕潇。

   这个不足二十岁的林家八小姐,是家财万贯的林家老爷最不喜欢的姨太所生,连带着林奕潇与其同胞兄长也不受宠。然而,再不受宠,也强过她这等平凡普通的社会底层女孩。

   盛雨濛错过了晨曦新装初开业的艰难时期,只能从老员工口中知晓林奕潇以千金之躯受到的种种委屈。老职员认为那是委屈,盛雨濛倒觉得林奕潇并未把那等事视作委屈。

   晨曦新装不同于百货大楼所销售的成衣时装,是专营定制时装的。林奕潇告诉盛雨濛,这在法国叫高级定制,她所从事的工作叫服装设计,她是服装设计师。

   然而,在盛雨濛眼中,在上海那些非富即贵的太太小姐眼中,她就是个裁缝而已。

   千金小姐去做裁缝,那也只是个受衣服主人监工的女裁缝。得听人差遣登上公馆、府门给太太小姐们量尺寸,耐着性子被鸡蛋里挑骨头。

   林奕潇替大嫂及府里的亲戚女眷设计制作礼服在宴会光彩夺目之后,上流女士圈子里皆知她的设计、她的针线手艺,是一顶一的好。但仍旧有人有意找茬,仿佛看着她忍气吞声地为难,就是把林家所有人都踩压了下去似的。

   林氏一族并非民国新贵,早于封建的清朝就已富甲一方,贵气凌人;殷实的家底与名位虽在一代又一代子孙手上四分五裂,但骨架不倒、名望犹存,财力地位于富贵圈子里也容不得旁人轻易看低。

   然而,林奕潇的所作所为,失去了上流淑女的身份,也丢了林家的脸面,连胞兄都差点雇打手砸毁她的晨曦新装店铺。她索性连林公馆内那属于她的一席安身之地也丢还给父兄,以店铺为家,视时装如至亲至爱。

   林奕潇便是如此的性格,委曲求全也会,混沌度日也会,然一旦有了想要达到的目标,是任何人、任何困难也阻挡不了的。

   不知不觉中,上流女士圈里开始以穿林奕潇亲手设计裁制的礼服出场为荣,为艳压她人的武器,想要对礼服鸡蛋里挑骨头,是再也不能够的了。在晨曦新装店铺预约预定后,漫长的等待已把所有的有意为难都耗尽。

   开学后,盛雨濛无法常常去晨曦新装,偶有空闲下来的休息日才去帮忙。也不要工钱,带点偿还的意思,为着冬日假期里收到的丰厚工钱。夏日假期再去时,林奕潇已有了做长期工的秘书,盛雨濛便听任那秘书差遣,做些七零八碎的杂活。

   晨曦新装店铺已扩大,为着经营资金,为着长久经营,新招进六个裁缝,拿了林奕潇的设计稿后缝制一些非定制时装。

   诸多女客不懂西洋那一套说辞,在外言谈间称林奕潇为晨曦裁缝铺的大师傅,大师傅自有大师傅贵的缘由,想要穿上林大师傅亲手精心裁制的衣服,已非易事;铺子里没有喜欢的款式,拿着借来的服饰面料,让林大师傅手下的六个徒弟之一给量身定做一身时装也是极好的。

   假期快要结束时,林奕潇带盛雨濛参加了一个时装设计沙龙,是林奕潇的大嫂发起举行的,招待各界喜爱时装的女宾前来观赏新款时装。

   会客厅里,女宾们看似随意却优雅地坐在沙发上,伴着清浅悠长的琴声,品着咖啡,吃着精致的点心。盛雨濛从珠光宝气的会客厅一停而过,跟随林奕潇去了二楼的客房,客房内有另外三个女子在等待着她们。

   盛雨濛跟着林奕潇蹲下替这三个女子调整时装上身后的细节,这三种款式的时装是林奕潇新设计出来的,由眼前三个女子展示给会客厅的女宾们观赏。

   早有佣人关灯又开灯,营造出一种令人瞩目的气氛来,其中另外三个女子便款款走了出来。刻意的风姿、抬手迈步,在每个女宾眸前都来回走了一个遍。

   盛雨濛不怎么惊奇两个外国女子的大胆展示,目光全被那个中国女子吸引了去,只见她一双媚出水的眸子点过每一个女宾,柔软腰肢轻扭之间,便露出风与情,又因年纪才十八九岁的样子,风情里带了些少女的稚气,让最易针对女人的女人们,也没有对她起腻。

   盛雨濛隔着宽松旗袍,暗暗摸着自己干瘦僵硬的腰,想那女子也才比自己大两三岁的模样,心底便泛起些说不清的滋味。后来听某个女宾说,那中国女子是最近风头很盛的百乐门舞女蓝小倩,不知为何,那股说不清的滋味也由心底释然了。

   这次的时装设计沙龙并非只有林奕潇一个时装设计师,还有另一位柳姓小姐,也留过洋的,是钱太太的亲妹。在座女宾皆看得出来,林大少奶奶和钱太太谈笑间也较着暗劲呢。

   待柳小姐的三件时装展示完,林大少奶奶和钱太太引着众女宾评头论足,不用明着投票,一言一语里,皆是林奕潇拔高了一筹。

   林奕潇幼年丧母,林大少奶奶说长嫂如母,温柔地拉起不是一母同胞的小姑子的手,亲密无间地与外人谈话。早已忘了曾为难过林奕潇的种种,满心只记得自己对她的好。

   谈起林奕潇的手艺,便又扯到林奕潇在国外的事情,说她打小便展露了设计天赋,跟着家翁在法国时曾师从于某位时装设计大师。林奕潇微笑地听着,仿佛是在听别人的事情,并不出言纠正一二。

   盛雨濛细心聆听,综合以前听来的,对喜欢的林经理又多了一层了解。

   原来她出生于法国,曾随父亲避战争于美国,年少时又跟随父亲回了欧洲。好不容易以自己的时装设计稿作敲门砖拜了一个法国大师为老师,也仅数月便断了师徒的缘分。日本投降后,林老爷再喜欢欧洲,也抑制不住一腔思念祖国之情,强逼着林奕潇中断学艺,回归了家园。

   此次时装设计沙龙结束时,众多参与者皆未想到还会有后续故事。这后续,源自柳小姐的争强好胜。

   一九四八年暮春时节,钱太太作为发起人,在钱公馆的花园内举办了一场时装设计沙龙,柳小姐以锦绣新装经理的身份带着新设计的时装出席。

   去岁的对手林奕潇,虽然出席,却并未带新设计的时装,柳小姐一枝独秀,赢也赢得分外惨淡。

   比之柳小姐,今日受邀到场的太太们,虽盛装出席,却对时装的兴趣淡淡。相互间交谈交换的都是从各自丈夫处听来的,有关政治和时局的消息。内战烽起,局势已十分紧张,园内每个发妻、妾室都在忧心着丈夫的前路、自己的命运。

   林奕潇一向不关注时局与政治,她有一个自己独享的精神世界,不为外界打扰,却也迟钝地感觉到了周边的气氛。不承想,柳小姐比她还两耳不闻窗外事,耗费十数个日夜的心血,只于千娇百艳的花园中,灌了两耳的敷衍之词。

   林奕潇认真观察起柳小姐的设计,可喜自己遇见了一个认真可爱的好对手。然而半月后,柳小姐未婚夫的工厂迁往发展繁荣的香港,柳小姐也被催逼着前往香港与未婚夫完婚。

   进入大学后,有同学给盛雨濛介绍了一个给小孩子补书的事情,她便不能经常到晨曦新装去了。

   新中国成立前那段纷纷乱乱的日子,她曾去过一次。两间店铺门紧锁,左邻店铺老板又告知说已关门许久,她便以为林经理和家人一起去了香港或海外。

   当南京路上发出了人民之音的第一声,历史也随之翻开了新的篇章,林经理带她领略过的珠光宝气连着旧社会皆化为了回忆。

   见识过三六九等的不平等,盛雨濛才深刻意识到平等的可贵,对新社会带来的新气象新希望格外喜爱。

   进入新社会后,她心里才敢于承认,自己对林奕潇是有点嫉妒的。连众所周知的林父不喜欢林奕潇,从小缺失父亲的盛雨濛也觉得并非那么回事。林父再不喜欢林奕潇,于一次次战争危难中也没有弃林奕潇于不顾,永远都置她于庇佑之下。想来林父这一房的工厂、企业、族员于新中国成立前大迁移,林父纵然再气恼林奕潇败坏家风,也没有真正丢下这个最小的女儿。

   全不似盛雨濛自己的父亲,于一次次战乱危难中,只顾听军令行事,从没有把她和母亲的生死存亡放在第一位思考过。起初,盛雨濛并不想承认有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军人父亲。及至后来,她和母亲便是不敢承认这个男人与她们的关系了,纵使他是为国死于日本人手下的。

   盛雨濛并不担心父亲身份被人知晓,除了她与母亲之外,唯有林奕潇略知一二。那是少女的情感,以为告知一点秘密,便是亲密无间的象征。

   然而,盛雨濛没有想到,在50年代的街上,还能再看见林奕潇。一个男人骑自行车带着她,她笑容灿烂地搂着那个男人的腰。发式、服饰依旧带着浓浓的资产阶级风格,显示出她一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特点,只醉心于时尚奇异、多姿多彩的服装世界。

   自十二岁起,盛雨濛最珍爱一头乌黑浓密的秀发,曾在林奕潇的百般劝说下才舍得烫卷了它。此时此刻,盛雨濛遥遥望着远去的林奕潇,目光最后所存影像是林奕潇的一头卷发。

   盛雨濛不觉抓了抓别在耳后的新中国成立后跟风剪的齐耳短发,同学间管这发式叫“解放头”,她犹豫再三,最终没敢喊住林奕潇。不知是因林奕潇的身份,还是因自己被林奕潇所知的那点秘密?她珍爱新社会里人人平等的氛围,丝毫不愿再想起参加那两次时装设计沙龙时,被一众女宾视作林奕潇佣人的往事。

   可是她没有想到,她追着学长宁致远的身影来到桐市,却再次与林奕潇相遇。

   50年代初在上海偶遇的那一次,林奕潇是不知道的,她只觉得自己真的是许多年没有见过盛雨濛了,他乡遇故知,便对盛雨濛格外兴奋与激动。

   盛雨濛却想要撇清自己跟资本家的关系,不愿意与林奕潇有过多接触。更何况,她还有一个秘密在林奕潇那里,便更视林奕潇为一个威胁存在。

   久别后的第一次见面,林奕潇与盛雨濛倾诉了很多,事后也回味出盛雨濛的疏离与排斥。虽然知道盛雨濛的住址,却没有主动找过她。偶然在十泉里遇见的那两次,因为盛雨濛刻意避过了目光,两人像是不认识似的,就错过去了。

   这一错过如同新中国成立前一样,她们的人生再度错开。盛雨濛并不觉得自己对林奕潇而言是重要的,与之相比,林奕潇从出生之时即是天之骄女,不论身处何种境遇,身边从不缺真心待她之人。

   也确如盛雨濛所想,他乡遇故友对林奕潇而言是欢喜的,可故友不愿意与她过多来往,她也是理解的。这点伤心失望与她这么多年来的抑郁不得志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晨曦新装在经过公私合营之后,林奕潇虽担着私方经理的职务,也拿着股息分红,但决策权已不全由她掌握。公方经理喜欢的服装风格是艰苦朴素、经久耐穿,对林奕潇那只为昙花一现、光彩夺目的高级定制礼服,不仅报以十二分的不理解,还常常带着批判的语气全盘否定掉。

   晨曦新装再不复往昔盛况,林奕潇的名气亦逐渐凋零。似一株水土不服的花,在欣欣向荣的新中国,她反倒病恹恹的,开不起自己的风格。

   阮世英见林奕潇终日怏怏不乐,跟她商议后,主动申请把工作调到了小桥流水、风景幽雅秀丽的桐市。

   安家于静谧的十泉里后,林奕潇冷静思考过,也想明白了。晨曦新装生意冷淡到几近关门倒闭,并不能全怪公方经理。连旗袍都逐渐从街上消逝,更何况她那些带着强烈欧美风格的时装。

   假使公方经理赞成把她的设计稿制作成衣服悬挂在店里,又有几个女性愿意把那些时尚大胆的服装买走,穿在50年代的街上呢?那个一身列宁装,完全显不出女人曲线魅力的公方经理,虽然看不惯她林奕潇的生活习惯和设计风格,却是满心为着晨曦新装好的。

   布拉吉流行的时候,公方经理不也很开明地卖起了那种花裙子?还把濒临倒闭的一个服装商店挽救了回来。

   这不得不让林奕潇更冷静地审视了一下自身的问题。

   60年代初,根据国家对服装产业的调整,一些特色服装商店要支援缺乏此类商店的地区。已经更名为晨曦西服店的晨曦新装店铺,所有职员要一起迁往西安。

   虽然林奕潇在离开前,已经把手上晨曦新装店铺的股权全部卖给了另一个私方经理。然而公方经理陈玲知道林奕潇对晨曦新装店铺的感情,在筹备迁店的同时辗转打听到了阮世英的工作单位,给阮世英写了一封信,托他把情况转告给林奕潇。

   彼时,林奕潇在十泉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冷静下来也想明白她和陈玲之间是毫无个人恩怨的,他们只是对穿衣的审美和理念不同而已。

   林奕潇借回信的机会,学着陈玲以前常常念叨的,做了一番自我批评。本以为陈玲不会理她,却意外得到了回信。

   回信里的一半也是陈玲的自我批评,因有些错别字,林奕潇连读带猜,大致弄懂了陈玲的意思。信里讲,如果她能够再耐心些好好跟林奕潇沟通,给林奕潇把思想工作做好,也不至于气得林奕潇丢下多年心血离开。

   二人在晨曦新装共同工作时,天天唇枪舌剑,没想到,却在信中成了互相体谅的知己好友。

   林奕潇虽然在设计上新颖大胆,但她对于基础西式服装的技术是没得挑剔的,闲来无事也写了一些手册。在电话里告知陈玲,可以把这些手册寄给她,让她学习学习,有益于她经营管理服装商店。陈玲因为动身前有两天空闲时间,且桐市离上海又不远,便说自己去找林奕潇拿。

   陈玲到桐市那天,已经在当地衬衫厂工作的林奕潇因为和小组长关系不好,没有请下来假,是阮世英到火车站接的她。

   阮世英要载着陈玲直接回十泉里等林奕潇回家,陈玲却说要去衬衫厂门口等林奕潇,阮世英就载着她去了林奕潇现在上班的厂门口。

   如她所想的那般,当工人们一群一群走出来时,倒不用刻意在茫茫人群中寻找林奕潇,只需找着装最不合群的那一个便是。

   虽有些扎眼,陈玲也瞧出林奕潇已是在尽力融入工人阶级的姐妹阵营。她上身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衫,下身是一条华达呢的黑长裤。华达呢这面料的特点之一是轻薄透气、呢面平整光洁,正午的日光微微照在她身上,黑长裤泛着柔和的光泽,与她光脚穿的那一双黑色半高跟皮鞋相衬,衬得她整个人的气质不似衬衫厂的女工,倒似衬衫厂的女厂长来指导工作了。

   虽然陈玲也没有见过如此不严肃的厂长,但林奕潇胜在了自信和气质。不似其他女工,有空手的,有拿铝饭盒的,有拎尼龙网兜的,有拿花布口袋的;她则单肩挎着一个黑色的小方包,整个人干练而英气,丝毫不像陈玲印象中那个美丽优雅又万恶的资产阶级大小姐。

   待林奕潇笑着走近陈玲和阮世英,陈玲才细看出林奕潇服装上的小心机。黑长裤的裤管被改成了小裤管,现在许多服装店和裁缝店的营业员都不会给顾客改小裤管的,小裤管的裤子容易包屁股,包腚的奇装异服在新中国是不受欢迎的。

   第二个小心机在宽松的白衬衣上,白衬衣的前衣角虽被掖在了裤子里,陈玲也瞧出她这衬衣做得有毛病,衬衣前面短后面长,后面的衣长正好遮住被小裤管包住又显露出轮廓的翘屁股,让人挑不出错来。

   林奕潇乌黑的长发被一根红色缎带松松系在脑后脖颈处,陈玲闻到她身上的香味,才又意识到,她的英气里也带着一点娇媚的。她在努力着融入新环境,同时也在耍小性子暗暗反抗着,这才是陈玲所认识的那个林奕潇嘛。二人相视一笑,以前的种种争吵和不愉快都融化在了笑容里。

   二人并肩往家走时,陈玲对林奕潇说:“想不到,一年多没见,你个资产阶级大小姐都打入我们工人阶级内部来了。”

   林奕潇知道她是开玩笑,嘴上也不饶她:“你这个老古董天天说我的晨曦新装店铺做的都是资产阶级的奇装异服,现在竟然成了西式服装的代表人物,还要去支援其他地区。我怎么就不能打入你们工人阶级内部啦?”她一说完,两人对看的一瞬,都笑了起来。

   推着自行车走在她们旁边的阮世英本来怕林奕潇又吃了嘴上不饶人的亏,见到陈玲是这样的态度,也不由得跟着她们笑了起来。

   回十泉里的途中,林奕潇在与陈玲交谈中,也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着装,发现她真是处处皆透露着革命女性的风范。

   妇女解放、男女平等是当今时代的主旋律之一,要求不管是从社会地位、职业、思想都要将女人和男人同等地对待。

   陈玲的思想自然是与社会主旋律同步的,她留着齐耳的短发,耳旁夹着黑色的发夹,可露出整个饱满而精神的额头。

   林奕潇瞧着陈玲的男式灰色干部服,暗暗想着,男女同等,竟已经开始同等到外表着装上来了。林奕潇是专做女人时装的,她无法想象,若有一日社会要求“男女同装”,放眼望去,人群的着装该多么单调而恐怖啊。她固执地认为,女人的时装,就应当是多姿多彩、变化万千的。

   这一刻,林奕潇也清晰地认识到,她和陈玲可以相互理解,但在思想和审美上,永远做不到相互认可。不过,她们这两个人能够相互理解,已足矣。

   在外人看来,林奕潇是最幸福的女人了,丈夫温柔体贴,儿子聪明懂事。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工作和理想上是孤独和失败的。尤其在事业上,她曾经拥有那么光彩夺目的成就,现在从高处跌落,整个人也黯然失色起来。

   除丈夫以外,陈玲是唯一一个知道她的光辉成就,还愿意理解她的那一个。她轻轻挽住了陈玲的胳膊,不再喊陈玲为陈经理,认真喊了一声:“陈大姐。”

   陈玲稍稍一愣,想起二人在上海,在晨曦新装店铺,整日的争吵,整日的斗智斗勇。她曾经也想服过软,喊了一声“林妹妹”。

   当即,“林妹妹”便冷哼了一声,回她道:“陈经理还是秉承您的一贯原则,公私分明得好,咱们别姐姐妹妹的论。您是高不可攀的共产党,是新中国的主人,我林奕潇这个资产阶级大小姐,在你眼里可是落后分子,怎么敢当得起您的一声‘林妹妹’。”

   陈玲的火即时被林奕潇勾出,与林奕潇理论起来。可她连认的字都是在扫盲班里学的,如何吵得过中西文化皆通的林奕潇?五六句便败下阵来。

   陈玲听过很多人喊她“大姐”,然而,林奕潇这一声大姐,不仅是掰碎了以往的时间与回忆,还融进了二人曾经的争执、理想与目标。

   她们争执的原因是理想和目标的不完全相同,然而在她们的理想与目标之中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希望晨曦新装店铺好好地发展下去。

   陈玲每听林奕潇喊一声“陈大姐”,都要在心里叹上一声“折磨人的资本家大小姐呀”。

   可她没有想到,此一去西安,竟再也见不上那个折磨人的资本家大小姐了。

   林奕潇离世后,她只在新年或节日之际与阮世英通过几次问好信。及至阮世英离开桐市,又经历一阵子的混乱,她与阮家的通信便彻底断了。

   时隔多年,陈玲此次因为工作上的事情到了上海,便顺便来了一趟桐市,想看看能不能跟萝葭巷四十九号的人探听一下阮家的情况。陈玲并不像林奕潇,性子孤僻怪异鲜有朋友,她朋友多得是呢。

   可十几年了,她总不能完全忘记那个磨人的资本家大小姐。

   陈玲找到胡家的那天上午,恰巧胡爸爸肚子不舒服总是跑厕所,就请了病假在家里休息。他听得陈玲是来找阮家的人,便告诉陈玲,阮世英夫妇都已去世,阮家的大儿子阮志鹏也夭折了,现在只剩下一个小女孩。

   陈玲便问那个小女孩现在在哪里?她想要见见那个小女孩。

   胡爸爸因为不敢离马桶太远,原本可以把方家的门牌号告诉陈玲,让她自己去方家找阮萝。但因为陈玲自称是林奕潇的朋友,胡爸爸就有点怀疑陈玲的身份,莫不是阮萝外公家的人?由香港来的?

   虽然陈玲的穿着打扮不像摩登的香港人,万一她是乔妆打扮的呢?于是,他不敢让陈玲直接和阮萝见面,可又怕耽误阮萝找到亲人的机会。

   彼时,他的肚子一阵翻江倒海,只好先对陈玲讲:“这位同志,我今天真是抱歉得很。你等我一等,我再跟你细说。”他把陈玲留在客厅,自己转身跑到了卧房,蹲坐在恭桶上时,还在思考着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陈玲猜到胡爸爸干什么去了,虽然没有闻到味道,也不由得掏出手帕掩了掩鼻子。她得了闲,便左右看着,仔细把房间观察了一下,这里与她记忆里的阮家是一点都不一样了啊。原先阮世英做小药房和孩子房间的门锁着,陈玲便不能知道现在这个房间是做什么用的。

   记忆中的阮家,也不知道林奕潇施了什么手段,到处都是淡淡的怡人香味。等胡爸爸出来的时候,陈玲便以林奕潇的角度说了一句,“现在是冬天,气味不那么大,要是春夏,这屋子可怎么住人?”说完又立即有点后悔,人家自己的屋子,愿意怎么住就怎么住,轮得着她来说三道四么。

   胡爸爸面对一个陌生的女同志,也实在觉得抱歉至极,便红着脸道:“今天……实在是抱歉得很。我们巷子里有公厕的,平常都去公厕……”他说着话半捂着肚子,仿佛要进一步解释自己的行为似的。也不待陈玲再说话,他便又急着说:“你在这里稍等一下,我去找那个女孩现在的家人来见你。”

   陈玲想,你刚刚不是说阮家只剩一个小女孩了,怎么突然又找那个女孩的家人来见我?既然那个女孩还有家人,你直接领我去不就得了吗?可她没有机会表达自己的困惑,胡爸爸一说完话,就弹簧似的弹出了家门。

   陈玲有点生气地嘟囔道:“跑得这么快,我瞧着你不像是闹肚子。”

   方奶奶根据胡爸爸的描述,猜着不是阮萝外公家的人,待看见陈玲,又问了她一些情况,便大概知道陈玲是什么人了。

   她把陈玲请回方家,把阮世英和阮萝的情况简单跟她讲了讲。虽然想尽力招待,但家里并没有什么像样的菜和吃食。等方浔下班、阮萝放学回来,她安排了方浔独自去买菜,好让阮萝有时间与妈妈的朋友多谈一会儿话。

   阮萝一点都不怯生,拉着陈玲一口一个“阿姨”叫着,问了她许多有关林奕潇的问题。陈玲不由得感慨万千,要是林奕潇有阮萝这么个性格,也不至于走上自杀那条绝路。

   方奶奶在一旁听着,找了时机,佯装无意问陈玲道:“陈经理,我知道现在的晨曦服装商店和萝萝妈妈完全没有关系了,但像萝萝这种情况,要是去晨曦服装商店找工作,你们商店会不会念萝萝妈妈的旧情啊?能不能给萝萝行个方便?毕竟商店是萝萝妈妈一手创建起来的。”

   陈玲不了解方奶奶此人,她本能地感觉方奶奶问这个问题,是不想再抚养阮萝了,有点想快点把阮萝摆脱掉的意思。

   然而阮家的小女孩却一点没有察觉出方奶奶的意图,反而顺着方奶奶的疑惑,兴奋地拉着她的手问:“陈阿姨,我很快初中毕业了,毕业后可以去我妈妈的服装店工作吗?我会做衣服的,我早就拜师学艺了,跟我们桐市的一个老师傅学很久啦。”她闪烁的一双眼眸很像林奕潇,陈玲突然就想起林奕潇那一声声的‘陈大姐’。

   陈玲摸着阮萝的脸,说:“那个商店在西安,离桐市远得很呢。”

   阮萝立即说:“我不怕远,我妈妈的服装商店就是在新疆,我也愿意去。”

   她并没有出过远门,记忆里经历过的最远距离,就是从她和爸爸生活过的乡村到桐市这段路程了。她对路程距离没有什么概念,只是听巧巧姐说过新疆真是远在天边呀。她想,以新疆作例子来说,应该可以跟陈阿姨表述清楚自己的决心了。

   陈玲问阮萝:“你初中毕业就去工作,不读高中了?读了高中以后,还可以参加高考上大学,我记得你妈妈好像还在外国读过大学的。”

   经她一问,阮萝原本光彩熠熠的神情黯淡下去,随即又强撑起微笑说:“我……我上完初中就够用了,我只想当个裁缝,高中也不教做衣服,还不如我自己学呢。”她其实有点感觉到了,奶奶摸准她的心理,把她引到了这个话题上。但她又无法怪奶奶,以方家的家境,她是读不了高中的。初中毕业后留在桐市,若是运气好的话,可以靠师父的关系进服装厂。但现在的工作机会紧张得很,师父有路子也要先被师母占去送人情。实在没人愿意要了,才会把机会给她这个无父无母的小徒弟做人情。

   与其这样,还不如去西安,到妈妈的服装商店工作。虽然那个服装商店早已经和妈妈没有任何关系了,可她想去,仿佛能通过这个服装商店,抓住妈妈的一点什么似的,这样,爸爸也会很高兴的。

   她侧头看向奶奶,奶奶鼓励地对她笑了笑,她便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虽然不能经常跟哥哥在一起,但很快哥哥也要去上大学。上大学后,哥哥也会有他自己的生活,说不准,大学一毕业就会组建他自己的小家庭。哥哥一结婚,她也就彻底没有家了,还不如早早离开得好。

   陈玲没有给阮萝一个清楚的答复,她是可以麻烦一点,把阮萝招到服装商店工作。可阮萝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其他的麻烦事情也多,以后,她不仅要管阮萝工作上的事情,还得管她生活和情感上的事情。

   阮萝无父无母无亲戚的,她把阮萝带走,等于是外养了一个女儿,必须得跟丈夫商量一下。

   这一餐饭,阮萝吃得非常高兴,虽然餐后并不记得自己都吃了些什么。她在吃饭期间,不顾奶奶教的餐桌礼仪,一直把自己画的设计图展示给陈阿姨看。还把自己快要给哥哥做好的衣服拿给陈阿姨看,想让陈阿姨知道,把她招为工人,她们单位是不必太费心血和时间培训她的。

   陈玲原以为这一趟寻找故人会很费时间,所以做了在桐市住一晚的打算。因为阮萝很想多问一些关于妈妈的事情,陈玲把自己住的招待所地址告诉给阮萝。让她下午放学直接去那里住,再好好跟她讲一讲关于她妈妈的事情。

   阮萝原本要请明天下午的假去送贺昀,便直接请了一整天的假。她上午送完陈阿姨后,顺道去了书店看地图,想看看西安到底在哪里。顺便又看了看巧巧姐姐口中远在天边的新疆,暗暗吃了一惊,新疆原来这么大,虽然没有远在天边,却远在国边呢。

   与陈阿姨的交谈中,陈阿姨提及政策不比以前,她只要能联系上外公家的人,或许可以作为亲属去香港探亲。曾听闻她外公家族人众多,某种意义上说,她并不算是一个孤儿,尚有妈妈的娘家亲戚可以依靠。

   要是以前,陈玲是绝不会替人出谋划策去香港的,但现在政策风向与以前不同了。并且阮萝无依无靠的,也实在可怜得很。她这样一个小女孩也做不出危害大陆的事情,去香港只为讨条活路而已。

   以前阮世英在的时候,阮萝只知道自己的妈妈是资本家小姐,是一个非常不好的出身,却不知道妈妈还有许多娘家人在香港。

   来到方家生活以后,才从方奶奶口中得知了妈妈有娘家人在香港。然而在她心里,从没有把外公家的人视作亲人。

   因为总觉得爸爸的很多不好遭遇都是妈妈的娘家人害的,她虽然不去讨厌妈妈,却有点讨厌妈妈的娘家人。如果不是妈妈的娘家人,爸爸或许就不用去小县城,也不用去农村,更不会牺牲在县医院里。

   都是妈妈的娘家人害的!万恶的资本家!一群害人精!

   她盯着地图上的香港,内心没有一点兴奋意味的激动,噌噌往上冒的都是火气。她看个地图把自己看生气了,索性不再看下去。她把丈量桐市到西安距离的尺子连同写有陈阿姨地址和电话的小纸条,一起收到铅笔盒里,然后跑着回了十泉里。

   奔跑一会儿,气恼散去,生活即将改变的征兆令她开始有所期待。虽然判断不了这改变是好是坏,但西安那个服装商店是妈妈一手创立的,与妈妈相关的事情,爸爸向来十分在意。

   一想到爸爸会很开心,她也变得开心起来,同时亦有了勇气去相信这次改变一定是好的。

继续阅读:第十七章 凄凉雨夜,难言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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