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凄凉雨夜,难言前程
汀洲2026-05-25 14:4611,494

   阮萝去找盛雨濛,是因为陈阿姨告诉她,妈妈曾经在信中提到过一个叫“盛雨濛”的女孩。不过,也只说那个女孩跟她一样到桐市来了,她原本很高兴能重逢这样一个旧朋友。没想到,旧朋友却避她如洪水猛兽。

   陈玲并不认识“盛雨濛”,当时只把林奕潇开导了一番。和阮萝住在招待所的那一夜,阮萝问的很多有关林奕潇的事情她都回答不上来,就突然想起有这么一个人,让阮萝有时间可以去找一找此人。

   其实,妈妈的事情,陈阿姨告诉的已经足够多,阮萝却想要知道得多一点,再多一点。

   然而她也讲不清自己为何执着于探听妈妈的事情,仿佛和这些很熟悉妈妈的人谈论一下妈妈,妈妈就鲜活了起来。这样,爸爸也就在她旁边鲜活了起来,如影随形地陪着她。她仿佛都能看到爸爸面带微笑地,看着她和别人谈论妈妈。

   她迷恋这种感觉,渴望这种感觉。

   不过,越从别人口中了解妈妈,阮萝越觉得和爸爸与她描述的妈妈不一样。陈阿姨口中的妈妈向来嘴巴不饶人,生起气来,不仅会骂人,还会不讲理地动手毁布匹毁绸缎。

   爸爸口中的妈妈,毫无缺点,就好像一幅画,优雅美丽的身姿与表情,永恒地固定着。然而,家里唯一一张能看清妈妈五官长相的照片,也陪着爸爸葬身火海了。当时那种情况下,阮萝一心都是爸爸,很久之后才想起来,都没有去找一找妈妈的小照片,万一幸存了呢。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妈妈在阮萝脑海里的长相也越来越模糊了。

   同时,她也妄想通过别人描述妈妈,而能想起妈妈的长相。

   然而盛阿姨并不怎么了解妈妈的事情,她说自己不过是假期的时候在晨曦新装当过伙计。妈妈当时是千金大小姐,又是店铺经理,她这个伙计连话都够不上和妈妈讲。

   盛雨濛的话很在理,阮萝没有一丝怀疑,只是有点失望地离开了。

   阮萝和胡喜喜出门时,外面已经飘起小雨,模糊了不太亮的街灯。胡喜喜把书包顶在脑袋上遮雨,阮萝下意识地也举起书包,但随即想到帆布书包里有一本师父借给她的有关缝纫的书,于是又把书包拿下来抱在怀里。

   胡喜喜知道她爱惜书,就贴近她把自己的书包分了一半在她脑袋上。阮萝心里烦躁着,对胡喜喜讲:“我没事,你自己顶着吧。”

   胡喜喜说:“我妈妈说女孩子的头不可以淋雨着凉的,以后会落头痛病。”

   阮萝挥手把她的书包打开到一边,说:“我妈妈没有对我讲过这样的话,所以我没那么娇气。”她并不是对胡喜喜发脾气的意思,但胡喜喜还是给她噎得当即说不出话来。

   阮萝朝前走了好几步,意识到胡喜喜没有跟上来,再一回头,发现胡喜喜立在原地不动,正又气又怨地看着她。她只好折返回来,拉上胡喜喜:“喜喜,对不起,我不是冲你发脾气。咱们跑着回家吧,跑起来,还热乎些。咱们要是跑得够快,雨都追不上咱们。”胡喜喜被她最后一句话逗笑,果真再也生不起气来,跟了她一块往十泉里跑去。

   盛雨濛家在小巷的中间,墙上有一扇木格小窗,她站在凳子上,朝外看见了阮萝和胡喜喜在街上的一些举动。她本来应该出去给她们送一把伞的,可是她没有。她已经做了决定和过去作别,便不想和阮萝再有什么牵扯。况且,她对阮萝妈妈的死心怀愧疚,愧疚的时间长了,也滋生出一种逃避心理。

   那一年,在香港的一个同学给她寄了几页时装杂志的内容。那同学因为与她关系很好,知道她曾经在一个服装店铺工作过,却不认识林奕潇。只以为这几页服装的设计师是她工作过的那个服装店铺经理。她看完设计师介绍的那一页内容,认出是林奕潇曾经的手下败将柳小姐。

   那段时间单位里刚度过了一段紧张的形势,她怕极了,没有给这个同学回信,因为不想与海外的人有通讯往来。同时,她也怕极了握在林奕潇手中的那个秘密。

   她怕那个秘密一旦被林奕潇暴露出来,她就彻底完了,和宁致远之间也再无可能。

   一个同事在办公室里讲起她所听来的有关偷去香港的事情,盛雨濛有心记了下来,翌日就带着那几页时装杂志的内容去看林奕潇。

   她其实并不知道柳小姐现今的实际情况,却故意往大了夸张,说柳小姐如今已是全香港最有名的服装设计师。那盛况,比之林经理当年在上海有过之无不及。并且,柳小姐现在已经出名到法国。她在法国的同学说想穿一件柳小姐设计的衣服,不仅得托关系,还得等个一年半载。

   林奕潇离开衬衫厂后,整日待在家里,精神上的疾病日益加重;加之刚生完女儿,儿子夭折,重击之下,几乎终日卧病在床。

   盛雨濛其实知道林奕潇的状况,她是故意来刺激林奕潇的,还特意提了偷去香港的事情。以她对林奕潇的了解,为了所谓的服装设计,抛下丈夫和女儿偷去香港,林奕潇做得出来,只不过缺少一个强有力的刺激而已。只要林奕潇一走,也就会把她的秘密彻底带走。

   刺激完林奕潇离开阮家后,盛雨濛回想起林奕潇病恹恹的状态,因为意识到了自己内心恶的一面,反而制衡了对秘密的惧怕。如果林奕潇逃港失败被人抓回来,她又有个资产阶级大小姐的身份,自己简直就是把阮医生也害惨了。

   父母遭难,阮萝可怎么办呢?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害了三个人,盛雨濛立即半路折返回去,想告诉林奕潇自己欺骗了她。

   可盛雨濛没有想到林奕潇病得那样严重,她拿柳小姐来刺激林奕潇,竟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奕潇自杀了!

   鲜血映入眼帘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就是个杀人凶手,慌乱无措之后,竟下意识地选择了逃跑。

   虽然后来也知道林奕潇是自杀了两次才真正失去生命,但盛雨濛觉得不管林奕潇是第几次自杀失去生命的,真正的凶手都是她盛雨濛。

   许多年来,一想到林奕潇,盛雨濛总是在自责和自我开脱中纠结着。她觉得是自己促使了林奕潇的自杀。

   可林奕潇精神上的疾病也不是她害的!杀死林奕潇的凶手是林奕潇自己。她盛雨濛为什么要一直活在自责之中呢?

   她已经决定要放下对宁致远的执念,也就该放下对林奕潇的自责。以后,她要好好地跟老谭组建一个家庭,好好地度过已为数不多的人生。

   淋了一场飞雨,胡喜喜当晚就感冒了。阮萝虽然没有胡喜喜严重,却是咳嗽不断。方浔正是高考的紧要关头,方奶奶怕阮萝把病气传给方浔,都不敢让她回家住。

   阮萝住在胡家,晚上到餐桌旁倒水喝的时候,隐约听见胡爸爸和胡妈妈在说着香港来信和政审什么的。因为门紧闭着,她听不太清楚,以为胡爸爸和胡妈妈是在讨论她有海外亲戚的事情会不会影响到哥哥的政审。

   阮萝想多听一会儿胡爸胡妈的讨论,可她的咳嗽实在忍耐不住了,又怕他们知道她在客厅会以为她在偷听,继而觉得她没有教养,就迅速回了胡喜喜的卧房。她倚住门猛烈咳嗽着,心里也在想自己会不会影响到哥哥的政审?

   听十泉里的大人聊天时讲起过,这一次考试,地主的孩子、富农的孩子,甚至包括资本家的孩子都让报名参加考试了。

   阮萝想,要是不想让这些人上大学,何苦还允许他们报名,白白因他们而增添工作量呢。而且,哥哥和香港那边又没有直接的亲戚关系,要是真因为她,她可以立即和方家脱离关系的。另一方面,又意识到,奶奶最近对她的态度有点异样,不知道是不是也在担心这件事情。

   因心中有了这方面的顾虑,第二日方浔去参加考试的时候,她从胡家出门后,都不敢回方家,直接去了十泉里大街等方浔。

   方奶奶把方浔送到四十九号大门口,方浔让她回家去了。一连两天没见到阮萝,他有点难过,萝萝连祝福话都不跟他讲一讲吗?虽然他并不期望去上大学,但十泉里整个笼罩在高考的氛围里,他还是想听到萝萝对他讲点什么,说一声“哥,你好好考”也行呀。

   方浔在十泉里大街上没有认出阮萝,因为她从韩巧巧那里要了一个大口罩,口罩外面还围着围巾,把一张咳嗽的嘴遮得严严实实的。她拦住方浔后,也不敢和方浔脸对脸说话,绕到车后座,一跃跳上车,说:“哥,我陪你一起去,等会儿我在考场外等着你。”

   开心从方浔的眼眸中溢出来,点燃了那簇明亮,他熟练地摸到背后的小脑袋,拍了拍,说:“好……好。”

   方浔考试的地方是他以前的高中学校,他们到达考场的时候,还不到进考场的时间。方浔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停好自行车,跟阮萝讲:“要是冷,你就先回家。”

   阮萝摇摇头:“我等你,要是冷,我就在这边遛达遛达。”

   眼下却是溜达不开的,因为考生已经来了很多,挤挤挨挨地,话语声不断。

   有许多考生还在争分夺秒地看着书本,有的考生则聚在一起谈论起来了。

   虽然是寒冬,考场外因为聚集了很多学子,倒笼罩着勃勃生机。

   候考的也有方浔以前的高中同学,但方浔上学时和他们往来不多,这时候他们聚了一个圈子在方浔不远处,却没有人想到要招呼方浔加入。

   阮萝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挽着方浔的胳膊,两只脚丫一晃一晃的。方浔把目光从同学那里收回来,看见阮萝可爱的举止,脸上那一抹失落立即消散了。他对阮萝笑了一笑,阮萝也跟着他笑笑,然后偷偷地给他指了指,捂得严严实实的嘴巴凑近他耳朵说:“哥,这个姐姐带了儿子和女儿来送她丈夫考试。”

   方浔低声问她:“你怎么知道这个考生就是小孩爸爸?”

   “我刚刚听到小孩喊他爸爸了。”

   方浔早知道有大龄考生,然而看见这种场景,心里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大概是觉得奇特吧。

   可以进考场了,那男子把怀里小小的女孩递给妻子,笑着说:“乖女儿,爸爸要进去考试啦。”

   小小的女儿只是不舍得爸爸,显然不懂得考试是什么意思。儿子被孩子妈妈教导着,嫩声嫩气地说了一句“祝爸爸考上大学”,小女儿也跟着学了一句走样的祝福语“爸爸上大学”,那男子对一双儿女笑着挥了挥手,胸有成竹地进了学校大门。

   考生陆陆续续往里走着,男子的妻子一胳膊抱住女儿,一手拉着儿子,走到了阮萝待的背风处。这里有两个石墩一样的东西,正好可以当凳子坐。妇人哄小孩的时候,阮萝听明白是小孩闹着要来送爸爸,妇人才带了两个小孩来的。

   阮萝不太能准确判断出大人的年龄,猜想这个妈妈应该年龄不大。大概也是为了打发时间或者哄住想要乱跑的儿子,她从丈夫留下的书包里掏出了一本地图册教儿子认着。

   阮萝听她讲起地理知识来头头是道,也是可以进考场搏一搏的。于是就问她:“姐姐,你怎么不去考试呀?”

   那年轻妇人顿了一顿,才意识到阮萝是在跟自己说话,便抬头问阮萝:“你说什么?”

   阮萝由自行车后座跳下来,因为怕咳嗽传给别人,在距离她和孩子有两三步的位置蹲下来,说:“我刚刚听你讲了很多知识,我觉得你也可以进去考试搏一搏的,说不准也能考上大学呢。”

   年轻妇人神色黯淡了一下,又勉强笑道:“我跟我丈夫商量好了,我们在上大学这件事上二保一。等他考上了,我们各司其职,我包揽家庭事务,他专心上学,然后忙事业……”正说着话,她的儿子趁她分心跟阮萝说话时,一溜烟地跑走了,于是她话没说完,就抱着女儿一边喊着一边追了过去。

   阮萝虽然对夫妻间的相处全然不懂,可她见那年轻妇人的神情,并不是百分百心甘情愿的,而是带着自我牺牲的精神。她之所以对这个小家庭特别关注,是因为方才那个男人与小女儿的相处让她想起了爸爸。

   然而,听年轻妇人说了这么几句话,阮萝又觉得他和爸爸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假如是爸爸的话,根本不会让妈妈为了家庭事务牺牲掉考学机会的。

   有送考的人,等考生一进场,都陆陆续续离开了,留在考场外的人并不多。阮萝趴在自行车上无聊地想这儿想那儿,突然展开了联想。

   她是被方家领养的,先不说和哥哥的感情,常理上也应该是她放弃学业,专供哥哥一人上学。她对自己的亲哥哥志鹏并无印象,听说他比小浔哥哥还要大。假如今天是志鹏哥哥来参加考试,爸爸妈妈也都健在,但家里是异常穷困的,不知道爸爸妈妈会不会让她放弃学业,初中毕业了就去工作赚钱。

   她不了解妈妈,猜想爸爸应该不会这样做,因为爸爸一直希望她变得和妈妈一样优秀。

   阮萝本是无意识地盯着前方胡思乱想,骤然间眼睛有了神,看清了眼前的景物。寒风萧瑟的一天,天灰蒙蒙的,街道两旁的树,因为冬天的缘故,一棵一棵似电线杆一样,毫无生气。

   这幅景象并不算凄冷可怕,但阮萝心里却有点怕了。

   只不过,她怕的是方才那个年轻妇人的生活会成为她的一种可能,为了家庭而牺牲、奉献自己。她也不是觉得那种生活不好,但从小在爸爸的教育引导下,她一直觉得自己应该要像妈妈一样有自己的事业和成就。即使后来不复辉煌,但起码妈妈也优秀到万众瞩目过。

   对于陈玲阿姨提议让她想办法联系外公家的人,她动心了。外公家肯定不缺钱的,可他们愿意资助她上学吗?她又该怎么联系上他们呢?

   听奶奶讲,早在新中国成立前,妈妈已经和外公断绝了关系,自然,也等同于和那个万恶的资本家庭断绝了关系。

   阮萝一会儿坐自行车上,一会儿蹲在自行车车胎旁,待考生陆陆续续走出来时,她也站起伸了伸腰身。心想,哥哥在里面为他的人生拼搏,她在这里为自己的将来思前想后,一样的伤脑筋。

   不同的是,哥哥的人生是可以抓在实处的拼搏,她的未来却像天上的云彩,无论是什么样的,目前都是抓不住的。

   方浔从人群中挤到阮萝跟前,见她一副用脑过度的样子,笑说:“你像是也参加了考试一样。”

   阮萝强打起精神,问他:“怎么样?题目难不难?”

   “还……还行。回家吧,我……我饿了。”

   方浔带着阮萝往家走的时候,阮萝看了许多考生的神情,觉得都和哥哥不一样。她从方浔胳膊下探了脑袋出来,看着他侧脸问道:“哥,我怎么觉得你都没有把考试当回事。既不紧张,也不上心。”

   方浔怕她闪着腰,把她脑袋扶回原位,对她说:“紧……紧张什么?我又不准备去上大学。”

   他话一说完,阮萝就从自行车后座跳了下来,拉停他问:“你不准备上大学?你怎么能不去上大学呢?你可是方家唯一的希望啊!你是从什么时候有这种想法的?还是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和奶奶?”她着急起来,也不管后面骑自行车的在冲他们按铃,一口气问了方浔许多问题。

   方浔一手拉住她,一手推着自行车到了路边,跟她讲:“我……我不是什么方家的希望,我是你哥!”

   阮萝急声道:“你是我哥跟你是方家的希望冲突吗?你是我哥就更应该去考大学,帮我争口气啊!你今天上午是不是都没有好好答题?”

   方浔心里怨自己跟阮萝透露太早了,可他不想阮萝天天琢磨着怎么挣钱,初中毕业了去哪里工作这样的事情。方才一出来看见她用脑过度愁眉苦脸的样子,他心疼极了。他知道阮萝这时候在气头上,无意和她争执下去,便说:“题目太……太难了,我都不会。”

   “骗人!上高中的时候,你是你们班成绩最好的学生,考试题目连你都不会,那大学能招几个学生呢。”

   方浔拍了拍车后座,一双明亮的眼睛躲闪着阮萝气怒怒的眼神:“萝……萝,我……我饿了,我们回…回家吃饭吧。”

   阮萝听他结巴严重起来,心知他在着急和无措,于是叹了一口气,坐到了后座上。她的气郁结不散,冲着方浔后背拍了两下,说:“哥,以后的考试,你一定要好好答题,不要故意考不上。你一定要考上大学,知道吗!”方浔虽然口头上答应得好好的,阮萝却拿不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二人虽然没有口头约定,但都不敢把方浔的真实打算让方奶奶得知,怕方奶奶气出个好歹来。

   考完所有科目,方浔稍作休息,立即去上班了。

   等填报志愿的时候,阮萝怕方浔连志愿都不填报,全程以帮忙参谋的名义跟着他,让他报了三所地方上的师范专科院校。

   因为方浔知道自己考得并不好,阮萝也不敢劝他报好的大学,怕录取不上。专业嘛,二人都不太懂,就跟着别人填了历史和中文。

   方浔对这些不上心,阮萝又不是很懂,对于是否服从调剂,阮萝代方浔填了不服从。因为方浔说不想去离家太远的地方,阮萝怕他被调剂到远方城市去。

   期间贺昀来了一通电话,问方浔的考试情况,方浔把分数如实跟他讲了。其实也不知道这分数的真假,因为很多人还不知道自己的分数,这是韩巧巧帮方浔查到的。

   贺昀觉得方浔的成绩不理想,还叮嘱方浔,若是收到了通知书,也别去上,再复习一段时间等明年的考试。

   阮萝在一旁问贺昀的考试情况,贺昀把分数报了一下,虽然不是一个省份的考试,但阮萝对比最近听到的分数,觉得贺昀这个成绩算是非常好的了。

   方浔接着问贺昀是否报了桐市的大学,贺昀却答非所问地说:“我准备读与经济相关的专业,希望能学有所用吧。”后来又谈了几句其他的,贺昀也没有正面回复阮萝问他什么时候来桐市的问题,就把电话挂断了。

   二人还担负了向外婆传递情况的任务,但这一通电话讲下来,二人都觉得贺昀不像是考得很好的样子。但桐市最好的大学,以贺昀的分数是绝对可以被录取的。

   二人被贺昀敷衍一通,回到宁家只得把外婆也敷衍了一下。反倒是外婆比较通透,告诉他们,一定是贺昀爸爸不允许他来桐市上大学。贺昀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跟外婆交代,都不敢直接和外婆通电话了。

   阮萝听奶奶讲起过她跟昀哥被人保组带走那晚发生的事情,虽然不知道昀哥继母说了什么,但外婆后来无意念叨过“再不能要贺家的钱了”。因为怕影响到贺昀高考,奶奶让她不要跟贺昀胡说,她后来也就把这事忘了。

   昀哥不能来桐市上大学,外婆要是再赌气不要贺爸爸的钱,那以后外婆怎么生活?她们家是没有能力接济外婆的。

   思来想去,阮萝又有点怪自己瞎操心,昀哥那么孝顺,哪轮得着她担忧这些!

   彼时已开始有了过年的气氛,家家户户都在陆陆续续办年货。再加上又恢复了高考,都还没有到年关,愉快的气氛已经弥漫在桐市的大街小巷里。

   方家过年期间的吃食虽然要比平常好很多,但也并不丰盛,那一星半点的油荤勾着,方浔和阮萝的肚子会比平日里更馋、更得不到满足。

   不过,过年总是开心和忙碌的。每年办年货的时候,方浔和阮萝总要宁奶奶列个单子,帮她跑腿买上。两家年货并一家办,方浔和阮萝常常也像富足家庭一样忙碌着。

   临近年关,不管买点什么都需要排队的。阮萝处在假期里,方浔还要上班,一般都是阮萝去排队买年货。

   因为排队无聊,她不是捧着有关缝纫和剪裁的书看,就是捧着画报研究别人的服装。有十泉里的阿姨排在她后面,便趁空闲问她些有关剪裁的技巧。

   阮萝的眼睛不怎么离开书本,基本是后面的阿姨问她一个问题,她便认真回答一个问题。无意间一瞥,见这位阿姨篮子里放着一块新买来的布料,又把整条队伍看了看,另有两个阿姨也是裁了新衣料的。

   快要过年了,家里的孩子们肯定都盼望着新年穿新衣呢。虽然有些家长会早早地把新衣做好放起来等新年,但更多的是过年前的这一阵儿赶工做新衣。

   阮萝想起夏天的时候,晚上学手艺回来遇见街坊们,有阿姨跟她开玩笑,要等着她这个“小裁缝”给她们做新年的衣服。这种话自然是阿姨们的玩笑话,她当时听了也没有当真。可这时候想着,要是努力争取一下,会不会就变成现实了?

   阮萝把巧巧姐借给她的一本画报收好,开始认真跟后面的阿姨讲起有关做衣服的重要事项。她特意抬高了声音,好让队伍里更多的人听到。她跟这位阿姨讲,剪裁和缝纫虽然重要,可是摸清面料特性同样重要。你得弄清楚缩水比,这样做出的裤子才不会洗几次就短了,还得能判断出衣料是否容易起球、出褶……,很多人冬天喜欢买条绒面料,做的时候要特别留意戗茬与顺茬……

   阮萝讲了很多,其中有些东西,那些做惯缝纫活的主妇不见得不懂、不会做,只是不能以专业的理论口吻描述出来。但是由这么一个自信满满的小姑娘以小课堂的形式讲出来,大家都觉得长了知识。有些人心想,嗯,小姑娘说得真对,就是这样的。

   衣服永远是可以引起女性兴趣的一个话题,不论她是一个少女还是儿孙满堂的老奶奶。

   虽然最初是有意为之,但阮萝在与她们聊天时慢慢嗅到了生意的气息,因为最一开始问阮萝的那位陆阿姨显出了想要找她帮忙的意思,阮萝怎么能放过这次机会呢。

   陆阿姨家里有三个孩子,都答应了新年给他们穿新裤子。以往的缝纫活,都是陆阿姨的一个好姐妹帮着做。可是好姐妹已经病了很久,陆阿姨不好在年关还给人家添乱。寻常的缝缝补补,陆阿姨是可以的,可是做裤子、做外套这样高难度的缝纫活,陆阿姨就不行了。虽然缝纫机可以借别人的用,可她缺的不是工具,是一双巧手!

   队伍排到阮萝,她买好油豆腐和油面筋后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等了一下陆阿姨。一起回十泉里的途中,她仍旧热心地教着陆阿姨如何剪裁如何缝纫,如何节省布料。她是个裁缝,岂能不知道剪裁和缝纫这种技艺,不是听一些指导就能做好的。

   陆阿姨简直越听心里越没底,她们家在十泉里临街口第一条巷子,阮萝在巷口要跟她分开时被她一把抓住了手腕。阮萝心知有戏,面上却没有显现出来。

   陆阿姨请阮萝回去帮她剪裁一下,她实在怕剪不好,把好好的布料浪费了。

   阮萝推说得先把买的东西送回家去,然而陆阿姨怕她跑了似的,很亲热地抓着她手腕不放,把她拖拽着朝家走去。

   等到了陆阿姨家,陆阿姨一边给阮萝倒水,一边吩咐三个孩子出来站好,要让萝萝姐姐给他们量做裤子的尺寸。阮萝并不渴,可是她看见陆阿姨还往水杯里撒了一撮白糖,就决定走之前要喝掉这杯糖水。

   陆阿姨把三个小孩从矮到高排好,找出了一把木质尺子给阮萝。因为木质尺子倒来倒去容易有误差,阮萝量得极为认真细致。

   量完小孩尺寸,又听陆阿姨报了一下布料尺寸,她展开布料为难地跟陆阿姨说,要想做出三条裤子,布料有点吃紧呢。她知道做裤子的活计早晚要落在自己手上,于是提前夸大了难度,以后才好显现出自己的能耐。

   这一招,是跟师母学的。因为自打师父开始偷偷接活赚钱之后,送布料上门的,很少听见师母说布料合适。都是在师父的一双巧手之下,解决了布料不够的危机。

   其实,布票难攒,来人所带布料多是凑凑合合地正好,即使有剩余,也剩不下多少碎布头。然而,尽管是大家心知肚明的话,若不放在明面上来讲,来人觉得师父既然拿了钱,自然要把事情办好,不会多念师父一点好处的。

   这时候,就体现出师母的能耐了。师父是个老实的手艺人,不会去讲一些场面话和虚话,与人周旋、算钱、应酬,都是师母代劳的。

   阮萝身边没有这样的人替她处理杂务,于是她既得学师父的手艺,也得偷偷学师母与人周旋应酬的话术。

   陆阿姨听了之后,愈发觉得困难至极。可着家里的布票买的布料,原本抱着侥幸心态,到底还是不够。

   阮萝见陆阿姨有抱歉的神色显现出来,知道是想要麻烦她来做裤子了。这种神情,以前师父不收费接活的时候,阮萝看了许多。她知道,陆阿姨应该想要她代做。

   但她不好直接和陆阿姨谈钱,于是,她先在陆阿姨之前开口说:“陆阿姨,不过这种问题到了我师父那里就是小问题啦。现在布票不好攒,许多找他做衣服或裤子的,带去的布料都不宽裕。可是我师父一双巧手,都把布料利用得正好。”

   陆阿姨眼睛一亮,说:“这样啊,可是我跟你师父不认识,怎么好麻烦他呢。”

   阮萝悄声跟陆阿姨讲:“现在很多服装厂的老师傅都接私活呢,比外面收价低,既能赚个小钱,还能与人方便。”

   陆阿姨问:“那你师父做一条裤子的手工费是多少?”

   阮萝说:“也分人的体形和裤子款式,不过普通的成人裤子,都是一块五左右。有时候要是要得急,需要我师父赶工,就得加点钱了。小孩的裤子,我没见我师父接过,不知道我师父要收多少钱。”

   陆阿姨知道阮萝师父收的价格并不算贵,但小孩子的裤子哪值得特意花钱找裁缝做呢。她把布料从阮萝手中收了过去,说:“我还是自己缝吧,小孩子不讲究的,好歹都能穿得出去。”随即又反应过来,还没剪呢,怎么把布料夺过来了?于是把布料重新递给了阮萝。

   陆阿姨家没有剪裁用的画片,只给了阮萝半支粉笔代替。阮萝低着头规划布料时,陆阿姨问她:“萝萝,你跟你师父学了这么长时间,应该也学会做裤子了吧?”

   阮萝点头道:“陆阿姨,裤子最好做了,我一开始去师父家学的就是做裤子,早会做了。现在那些哥哥姐姐们穿着满街扫地的喇叭裤,我也会做呢。”

   陆阿姨赞叹地“哎哟”了一声,说:“萝萝,那你帮阿姨做一下,好不好呀?阿姨不会让你吃亏的。阿姨好不容易得了几张糖票,送给你,你们家好办年货呀。”

   阮萝心想,糖这东西,又贵又不充饥又不长肉,我们家买那么多糖干什么?陆阿姨家肯定是用不到糖票,才想送给她顺便做个人情,好叫她免费做裤子。她抬起头对陆阿姨纯真一笑,说:“陆阿姨,您也知道我们家都穷成那样了,您给了糖票,我们也没钱买呀。白白浪费了您的好心,您还是留着自己家里用吧。”

   陆阿姨脸色变了一变,她知道阮萝是想要钱作为报酬,于是冷声道:“萝萝啊,要是我或者你叔叔的裤子,我们就花钱找裁缝去做了。小孩子的裤子,没那个必要的。”

   阮萝到底是经验少,不知道该如何委婉地接陆阿姨的话,干脆直白道:“陆阿姨,我这样跟您说吧。您要是没有那个时间自己做,我可以帮您做,三条裤子,我收您一块钱。”

   陆阿姨也立即明白阮萝是不会白白帮她这个忙的,于是冷了脸说:“小姑娘,你把赚钱想得太轻松了。你才多大?我都不知道你技术如何,就敢花上一块钱找你做裤子?你要是给我做坏了,我们家孩子光屁股过年吗?”

   阮萝给她呛得脸有点红,心想那又能怎么样呢,红着脸也得把握住赚钱的机会,诚恳地继续说:“陆阿姨,我可以先给您做一条,您要是觉得满意,就让我接着做另外两条,要是不满意,我就赔您的布料。怎么样?”

   陆阿姨知道阮萝到底是正经学过的,总比她自己动手强,而且三条裤子收一块钱,哪里找这样便宜的裁缝。她出钱,阮萝出力,事后还不用欠阮萝人情。并且,有什么想法和意见都可以直接提出来。怎么算,都是合算的。可她觉得阮萝这个小毛头裁缝的价格是可以再杀一杀的,才出言为难了阮萝。

   阮萝讲的办法,她觉得也很好。毕竟没有见过阮萝的手艺,总不能把所有布料都押注在她身上。

   陆阿姨同意了阮萝的提议,阮萝拿着布料走到门口时低声跟陆阿姨讲:“陆阿姨,您要是能再帮我拉一单活,不管活大活小,三条裤子,我都只收您五毛钱。”

   陆阿姨心里一动,手指头却点了点她额头,说:“小姑娘,你先把我这单活做好吧。你要是连小孩子的裤子都做不好,我还给你拉活,白白替你丢人吗?”

   阮萝自信一笑:“不会让您丢脸的,您等着吧,我明天就送货上门。”

   出了陆阿姨家,她蹦蹦跳跳地往家跑着。跑个几米远,才想起忘把那杯糖水喝掉了,不过,她心里甜滋滋的。没有喝就没有喝吧,糖水哪有赚钱的滋味甜呢。

   方奶奶在给家里做大扫除,看见她高高兴兴地放好东西来帮忙,便也对她笑了笑,说:“等会吃了午饭,你去帮你们外婆做大扫除。家里这点活,我一个人可以的。”

   阮萝笑着说:“我下午有事,明天再去帮外婆。”方奶奶没有多想阮萝怎么会这么高兴,她想,小孩子总是欢喜过年的,阮萝还没有脱掉小孩子的心性呢。

   方浔因为去帮一个老师傅搬家,今天早晨出门前跟家里说中午不回来吃饭了。阮萝和方奶奶简单弄些东西吃,又帮忙把家里的重活干完,就去忙着做裤子了。

   傍晚,淅淅沥沥地下起冷雨来。阮萝怕方奶奶出来进去会滑倒,便让她在床上躺着歇息,自己把做饭的事情全包揽了。

   他们家的饭是最好烧的,因为最丰盛的时候,也才两三样菜。而且家里人都是以填饱肚子为首要需求,无需费心去弄花样。

   中午的饭是阮萝弄的,做好饭以后,她不是很会调理炉子,待要做晚饭时,发现炉子已经奄奄一息,那炉上一壶等着用来洗菜的水还是冰凉的。因为外面在下雨,她只好把炉子拎到灶间去重新生,弄得灶间浓烟滚滚,她也无法到外面去洗菜,呛得倒像是大哭过一场似的。

   雨越下越大,落在青石板上的啪嗒啪嗒声也越来越大。渐渐地,浓郁的黑夜裹挟着隆冬的凛冽包围住了阮萝。

   阮萝拉开灯,那一小盏灯罩着铁罩,不知何时铁罩生了锈,烟雾缭绕着它,光也是昏昏黄黄的,照不亮整个灶间。说是灶间,其实是靠墙接出来的半间小屋。小屋内明暗交融,阮萝小小的身子处在一片昏蒙蒙的光里。

   她本来心情还不错,洗菜的时候,双手浸了冷水,点点滴滴的寒冷由双手刺进她的皮肉与骨血,她一连打了好几个寒战。加之四周阴沉冷峭,她竟平白无故滋生出悲伤的情绪来,没有道理,却无法抗拒。好像偌大的天地间,突然只剩了她自己,没有奶奶,没有哥哥,她独自一人身处异地,寒冷地活着。

   陈阿姨与她谈起妈妈时所带给她的那种激动与兴奋已经变淡,她突然无法想象,要是真的离开哥哥去了西安或是香港,她和哥哥身处两个地方如何生活得下去?

   她突然没有那么果决地想要离开了,但奶奶的心思,明显是盼望着她离开的。

   阮萝刚洗好菜,方浔回来了。她由雨声里辨别出哥哥盖自行车,又立在屋檐下脱雨衣、甩雨衣的声响。哥哥做事的声响平日里早就听惯了,也没有特别在意过。这时候于天寒地冻、凄风冷雨里突然听见,她有一种莫名的心安,脸上的悲伤一扫而去,重新露出笑容来。

   方浔以为奶奶在睡觉,便没有出声跟她打招呼。他放好东西,关掉堂屋的灯,就朝厨房来了。二人坐在一起等着炉火烧旺时,阮萝很高兴地把陆阿姨的事情告诉了他。

   他虽然不认可阮萝做这样的事情,但听她讲靳师傅也在做这样的事情,就没有说什么。因为他看阮萝很高兴的样子,不想说些扫她兴的话。

   自陈玲阿姨来那一趟之后,奶奶和阮萝在打什么主意,并没有跟他透露过,但他隐约猜到了。

   他希望萝萝好,可他不知道去西安这一个选择,对萝萝而言究竟是好是坏。

   西安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在厂子里跟年纪大的师傅打听了一圈,说什么的都有,听得他更迷糊了。

   他还有奶奶,不能跟着萝萝同去西安。那个陈玲阿姨虽说是林阿姨的旧友,当真靠得住吗?又不能拦着萝萝不让她去西安,毕竟那个晨曦服装商店是林阿姨留下来的念想,对萝萝的意义很重要。

   可是,萝萝真的是自愿走的吗?还是奶奶说了一些话逼她走的?他能感觉得出来,自从他说出愿意为萝萝顶罪的话之后,奶奶对待萝萝的态度就不似从前那般了。

   方浔犹豫片刻,向阮萝问出了自己的疑问:“萝……萝萝,是不是奶奶跟你说了什么?你不高兴待在家里了,才想要去西安的?”

继续阅读:第十八章 剪红缝翠,万象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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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剪春城:巧手裁出大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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