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昀起初不惧打官司,找律师咨询才知道,这种官司打起来很耗时间,尤其是跟香港人打,说不准要打个几年。而且香港回归前后,涉及香港的纠纷会被置于特殊政治经济背景下审视。
云罗正处在上市上海证券交易所的关头,作为一个以纺织服装为主业的企业,陷入这种抄袭风波,会影响上市的审批。
民营企业没有国家做担保,融资渠道单一,云罗持续发展的资金全部来源于自己的利润,但这种资金投入有限。贺昀必须找出一种新的融资渠道来补给集团跨越式发展所需的资金,只有上市。
律师知道贺昀要上市的决心,便建议,得先让阮总离开公司一段时间,避避风波,同时找到对方,看能不能私下和解。
贺昀把阮萝叫到办公室,跟她商量:“咱们能不能找徐智杰,跟他私下和解,毕竟你们一母同胞。”阮萝有很大的信心自己会赢,私下和解,人家又要议论是贺昀花钱帮她摆平了麻烦,生气道:“我不跟他和解!我是被Michele抛弃不养的那一个,他自己没本事守不住遗产,凭什么恨我?我招他惹他了!他要跟我打官司那就打!我才不怕他!”
贺昀退一步问:“那能不能把你跟Michele的关系说明一下,证明你们是母女,先把你抄袭这个舆论压住。”阮萝依然反对:“不行!我虽然也恨她抛夫弃女,但我不能把她的私事公之于众,让别人对她议论纷纷。”
阮萝接连反对,贺昀已经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只能艰难开口:“萝萝,如果这两项你都反对,那你只能回家休息一段时间了。本来徐智杰告你抄袭,咱们跟他走正常的法律程序就行。但公司发展资金不足,要上市,你是云罗的设计总监,这种关头陷入抄袭风波,我咨询了律师,这种官司打起来很耗时间,说不准要打个几年,肯定会影响公司的上市审批。但你放心,给你停职只是权宜之计,你正好也休息一段时间,等公司顺利上市,风波平息,我再安排你回来。”
阮萝雄赳赳气昂昂面对抄袭风波的心态被贺昀这番话刺破,明明二人只隔了一张办公桌,忽然间像隔了楚河汉界,她擦掉眼泪冷笑:“你要上市,我名声不清白挡了你的路,你光辞退我哪够呀。贺昀,我还是你老婆呢,你应该跟我离婚,跟我彻底撇清关系。”
她说着站起,贺昀走过来要抱她。她猛力推开,想要写辞职信,一时间在他办公桌上看不见空白纸张,遂拿起他摆的一家四口照片,由相框里抠出来,在照片背面写了辞职二字拍在他胸膛上。
照片由贺昀胸膛掉落,他捡照片时,阮萝已决然踩着高跟鞋打开办公室的门。贺昀赶过来把她抱住,又一脚踢上门,无奈道:“你别生气,我这不是跟你商量解决办法吗。你要不同意,咱们再想其他处理方式。”
阮萝挣扎不开,眼泪也早已模糊了视线,被徐智杰起诉后的所有情绪涌上来,对贺昀哭着骂道:“贺昀你个骗子!王八蛋!你说不管什么时候,家庭稳定都在第一位,现在我一沾上官司,你就要跟我撇清关系。你要撇就撇得干脆一点,夫妻关系也撇清,孩子跟我,你跟你的上市公司过日子吧!”
明明是她这也不愿意,那也不同意,贺昀被她骂得很无奈,夫妻店就这点不好,公司的事总会跟家庭扯在一起,可还是得先稳住阮萝的情绪:“你别生气,是我不好,我不应该用这种方式处理,你让我再想想。实在不行,咱们先不考虑上市了,先打官司,等官司打完,结果出来了,咱们再筹备上市。”
阮萝被他抱得挣扎不动,心里结痂的孤儿创伤被撕裂,疼得她冷静下来。贺家的人都觉得是她耽误了贺昀,不然以贺昀的学历、能力,现在这个年纪正是被组织重用、官运亨通的时候。
贺父的叹息,也叫贺昀心里有遗憾吧?不然他不会这么着急地开拓业务、铺展云罗的摊子。他也想在贺父还清醒的时刻,向父亲证明,他就算从商也能做出一番宏伟事业来。
她靠在贺昀胸膛,很清晰地想起那年闹离婚时,贺昀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我的选择我认了”的神情,她真害怕贺昀有一天也会觉得是她耽误了他的前程。
阮萝老实靠在贺昀胸膛,贺昀以为哄好了她,可她抬头很平静地说:“你这样做是对的,我离开,不耽误你后续的规划。球球舞蹈课要下课了,我去接她,以后就不再来公司了。”
她平静得比她发脾气更让贺昀感到害怕,抱住她不松手,“不上市了,不管到什么时候,咱们家庭的稳定永远都在第一位。”
阮萝强撑出笑容:“你还真怕我跟你离婚啊,我陪你走到今天,好不容易陪到你飞黄腾达了,我才不会便宜其他女人呢。”贺昀低头看着她眼睛说:“我们之间绝不会有其他女人!只会有那些贼心不死的男人!”阮萝受了一吓:“你喜欢男人比喜欢别的女人还让我害怕。”
贺昀无语皱眉,阮萝仰脸看着他笑,眼睛里的水光叫他心里针扎似的疼,“萝萝,你暂时不要再看新闻,不要看报纸,你想在家陪孩子就在家,不想待在家,就去旅行散心。这件事交给我解决,我不会让你背负抄袭污名的。”
而阮萝说:“公司声明随你发布,说开除我也行,说我辞职也行,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公开我跟Michele的关系。她已经去世,没法为自己申辩,为人妾室,孤零零被葬在别的墓园,我不能再毁了她的事业和名声。那样,我爸爸会心疼她,会怪我的。”她虽极力想跟贺昀笑着告别,可一想到爸爸,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成串掉落。
贺昀出声明的速度也快得让她难受,尽管由贺昀把关,措辞已经很顾及她的颜面。
云罗集团官方声明
……
基于目前本公司已掌握的设计过程记录、创作手稿、时间链条等初步证据,以及我们对阮萝女士本人专业素养与职业操守的长期了解,本公司管理层确信阮萝女士在设计过程中不存在主观抄袭意图。其作品体现了其一贯的、独特的将中国传统文化元素与现代时装语言相融合的设计理念。
……
自即日起,阮萝女士将不再担任公司设计总监一职。此决定纯属为应对当前特殊局面的临时性管理措施,绝不代表公司对其个人职业操守或专业能力有任何否定。
……
在此次知识产权法律争议得到正式、权威的法律结论之前,阮萝女士将不会参与公司的日常设计运营工作。公司尊重其个人在此期间的一切合法权利与选择。本公司期待相关法律程序能够尽快公正了结,以澄清事实,还原真相。
……
喜喜在报纸上看到云罗集团的声明,很长的一篇,她读都读不通顺,用儿子的画笔把提到阮萝名字的全划出来,读了好几遍,才大概弄明白阮萝等同于被公司开除了。
她立刻给方浔办公室打电话,电话占线。她打方浔手机,方浔看一眼号码没有接,他正给阮萝打电话问怎么回事。
阮萝极力忍住眼泪,笑道:“哥,没事,权宜之计。我跟贺昀商量好发的,我要不同意,他哪敢发。”
二人从小一起长大,他岂会听不出她的真实情绪。可他知道阮萝不想他去找贺昀算账,那样就会把公司事务复杂为家庭事务,他重重叹了一口气:“不要委屈自己,阮叔叔、林阿姨虽然都不在了,可你还有我这个哥哥。你有娘家可回!你有哥嫂,有两个侄儿可以帮你出气!”
阮萝应了一声“我知道”,在鼻音渐重之前挂了电话。
那边一挂,喜喜的电话打进来:“方浔,你看报纸没有,看云罗的声明没有?”方浔说看了,喜喜着急道:“那你还在办公室坐得住呀!你现在就去桐市把贺昀打一顿!他是什么意思!萝萝一沾上官司,他这个董事长立马发声明开除萝萝,还招了一个香港女设计师顶替萝萝的职位……周英红是女的吧?我看看,是女的。这是不是贺昀在外面的女人?他趁机叫自己情妇顶替萝萝的职位。”
方浔说:“你别担心,我给萝萝打过电话了,她说这是她跟贺昀商量好的。云罗想上市,这个关头,贺昀也只能这样做。”喜喜不懂什么上市,又打给阮萝,亲耳听阮萝说了没事,才安心。
事业停摆后,阮萝进不得书房,想不得设计两个字,每天分别送了子昂和球球去学校,自己驾驶车子四处乱开,毫无目的地。以前争分夺秒去做美容、做头发,现在一整天的闲暇时间,路过美容院也想不起来。
肖美丽知道后,打阮萝手机,约阮萝出来消遣散心。
阮萝很想找肖美丽喝酒发泄,犹豫过后,没敢跟肖美丽出去,怕贺昀误会肖美丽带她去找鸭。贺昀现在虽然不是她老板了,好歹还是她老公。
张景茂前年被一个小情妇迷了眼,要跟肖美丽离婚,甚至想让肖美丽净身出户。闹离婚时才知道,肖美丽趁他喝醉,哄他签了一些文件,服装厂、公司、房子已全没有他的份,想要跟肖美丽分夫妻财产,肖美丽名下全是银行贷款,毫无个人财产。
张景茂自然不甘心,纠集了一班狐朋狗友找肖美丽算账,肖美丽请了几个练家子,二十四小时保护自己。张景茂已没有利益给狐朋狗友,渐渐也就纠集不动。
等他软下来,肖美丽才表露柔情一面。儿子名下的两间商铺交给他,或收租或自己做点小生意,维持生计。小别墅仍给张家二老养老住,二老生老病死,她也会负责,两个儿子可以继续跟爸爸家的人来往。只她肖美丽跟他十几年的婚姻就此彻底结束,二人再不往来。
终于离婚后,肖美丽来找阮萝,坐在客厅又哭又笑,阮萝赶紧叫保姆带子昂兄妹俩出门去玩。
肖美丽大哭大笑地表示:快十六年的婚姻,为着两个孩子,张景茂怎么混蛋我都忍了,如果不是张景茂想逼死我,绝不会知道他自己早就一无所有,哇哈哈哈……
贺昀在一旁看了肖美丽的状态,也很体谅她,毕竟那么多年的婚姻。然而下个月去外地出差,巧遇肖美丽,二人同住一层。肖美丽再掩饰,也被贺昀识破她跟两个小年轻共度一室。
贺昀从此就不高兴阮萝再跟她出去玩,她也很无语,明明都跑到别的城市来了,结果还是被熟人撞见,而且还是被贺昀撞见。
她打给阮萝,解释自己是离婚后才跟异性有深度来往的,而且那晚他们什么都没做,就只是打扑克。阮萝虽笑着打趣她,以后却很少跟她出来玩了。
这次又被拒绝,肖美丽气吼吼道:“行,你是良家妇女,你就守着你那个好老公吧!你前脚惹官司,后脚就把你停职!我劝你多长几个心眼,不然将来的下场就跟张景茂似的,净身出户、一无所有!”
她说完挂了电话,阮萝脾气上来,回拨过去,与她唇枪舌剑一番,最后大获全胜挂了电话,心里才舒坦些。
借着这一腔勇气,阮萝去报亭买了一堆报纸和杂志。大概家里两位老人和两个保姆都被贺昀叮嘱过,她一直没有看见关于她的报道。
她就知道,她从北京那场晚会之后出尽风头,报纸上怎么可能会没有关于她的文章。然而她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仅是看那些标题,就疼得她心里一阵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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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到昨天与今天的各种报纸,已开始有为她说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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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明知这些报道都是贺昀安排的,阮萝也反复看着它们,给自己打气:不惧官司,不惧!打不垮我的困难都是我的垫脚石!
她收拾好心情回家,依旧笑着给球球洗澡,陪子昂拼飞机模型,尽量不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两个孩子。
等贺昀回家,她才跟老公哭诉:“我今天在外面,买了一堆报纸杂志,他们不光拿我抄袭做文章,还笑话我是初中生,现在全国人民都知道我只有初中学历了。新闻记者不应该实事求是吗?他们为什么不调查调查,我明明认认真真上夜大了,我有夜大文凭,那贺凡单位都认夜大文凭的,为什么大家总拿我的第一个学历说事。”
贺昀本来坐到床边揽住她,安慰她,这时不由得看着她问:“你更生气他们说你学历,而不是说你抄袭?”阮萝泪光闪闪地说:“我都生气!可我没有抄袭,我不心虚。但他们说我初中学历,那我的第一个学历就是初中毕业嘛,我被说中了……我心虚。”
贺昀明知不应该,却忍不住笑道:“我明天就安排人,写文章,登报纸,告诉全国人民,你有夜大文凭。”阮萝抹了一把眼泪看着他:“你笑什么?你真的要当个正经事去办!不然以后大学邀请我去讲课,我怎么好意思面对那些大学生。”
贺昀收起微笑点头,“我一定当个正经事办!”他本来担心阮萝会被那些文章击垮,自此抑郁起来,现在简直爱死她的坚韧乐观,爱死她抓的重点总跟他忧心的地方不一样。
可夫妇俩都没想到,此事会波及子昂。
有同学嘲笑子昂是抄袭大王的儿子,更以云罗那份声明,说子昂的爸爸妈妈已经离婚,那个香港女设计师就是子昂爸爸的情妇。
一向在学校表现很好的子昂,靠着舅舅教的几招功夫,拳打三个男同学,挨了上学生涯的第一个处分。
被老师叫到学校时,阮萝才知道,她在压制她的情绪,子昂也在隐忍自己的心事,不想破坏妈妈的好心情。
尽管是那些同学言语不当在先,可子昂把人家揍得鼻青脸肿,贺昀只得安排几个下属陪学生家长去医院给孩子看伤。晚上,贺昀又亲自到被打的学生家里,赔礼道歉。
子昂爸爸礼貌周到,那几位同学家长也不好再咄咄逼人,与之客气道:“也是他不好,不该跟子昂说那些话。”教着自家孩子跟贺叔叔道歉。
子昂爸爸心里清楚,孩子说的话都是从大人那里听来的,可为了儿子在学校的平静生活,他也没有多说什么。
贺昀在受伤学生家里善后时,阮萝也跟子昂进行着母子间的睡前谈话,“妈妈要谢谢宝贝这么勇敢地保护妈妈的名声,但这是大人之间的事情,由大人来处理,以后再有同学说什么,你不用理会,不用不高兴,法律会还妈妈清白的。”
然而子昂看着她,认真地问出自己的担忧:“可是他们不光说妈妈是抄袭大王,还说公司那篇声明是爸爸的意思,爸爸把妈妈开除了,爸爸要和妈妈撇清关系。妈妈,你跟爸爸是不是已经离婚了?爸爸总在外面忙,是不是有另外的家庭了?”
不等阮萝组织好语言开导子昂,子昂扑进她怀里说:“妈妈,如果你跟爸爸离婚,我郑重地问过球球了,我和球球都要跟妈妈。”阮萝很惊诧,原来有一次球球说要和哥哥、妈妈一起生活,不是突然的童言童语,而是哥哥跟她郑重商量的结果。
阮萝一直不想自己的孩子活得心思沉重,可子昂才十二岁,就这么藏得住事,让她心疼又担忧。她说了许久,才叫子昂相信爸爸妈妈没有离婚,将来也不会离婚。
她从子昂房间出来,贺昀也善后完回来,她把母子俩的对话告诉贺昀,贺昀又气又笑:“我就说,小赤佬最近看我的眼神有时候很奇怪,原来是给他妈妈打抱不平呢。”
阮萝得意地扬了扬脸,“让你总当甩手爸爸,说走就走,现在两个孩子都不和你亲喽。”贺昀并不担忧孩子,看着她认真说:“我们这么辛苦费劲,将来不都是他们兄妹俩的,他们长大就能理解了。最重要的是你有没有胡思乱想?那个香港设计师可是你推荐给我的,我之前连见都没有见过她。”
阮萝本来要打趣他,可是摩挲他头发时,在他依旧茂密的头发里发现好几根白头发,捧住他的脸很心疼地说:“我理解,快去洗澡吧,早点休息。”
等贺昀洗完澡,却见阮萝在收拾行李,阮萝解释说:“下周二我在北京服装学院有个讲座,给那些即将毕业的学生讲讲我的从业经历。本来我不想去了,怕那些学生对我议论纷纷,但孩子为了保护我的名声都跟人家打架了,我不能老是躲起来当胆小鬼。”
她说着见贺昀欲言又止,不由握紧要装箱的帽子,“怎么了?徐智杰又有什么举动?”
贺昀虽然摇头,语气还是有些为难:“那个讲座你就不要去了,不要破坏你的心情。”阮萝问:“是你不想我去,还是人家学校不让我去?”可是贺昀心里清楚,他根本就拦不住她,所以只能是人家学校不让她去了,大概联系到公司,贺昀却一直没有通知她。
贺昀沉默,阮萝把两顶搭配衣服的帽子往行李箱一丢,箱子胡乱一合,本想挤出一脸笑容给贺昀看,却不由自主落泪。
贺昀搂住她坐到沙发上,开导她:“虽然你事业现在遇到了危机,但你往好的一方面想,这次危机帮你考验了你的家人。首先你最担心咱爸的态度,他老人家从事发就很坚定地相信你,两个孩子都做好了爸爸妈妈离婚抛弃爸爸的准备,当然还有你的好老公,我们的表现都很合格吧?”
阮萝知道他在努力逗自己开心,可她笑不出来。她甚至在这一刻对Michele有一点理解,家庭的温暖,老公的支持,尽管可以给她力量,但抚平不了她在事业和梦想上的创伤。
阮萝虽然心情抑郁,然而随着那个全国人民期盼、全世界关注的时刻来临,她也被带入一种喜悦气氛里。陪着两个孩子做手工、彩排节目,他们自己家里也布置出了浓浓的喜庆氛围。
等香港终于回归祖国,孩子放暑假,阮萝又张罗着带公公和赵姨去香港走一走、看一看。正好徐静茹的父母也想去香港玩,阮萝这个闲人又回到贺昀老家,接上徐家二老和子谦,再加上保姆,一队人浩浩荡荡地出发去香港。
因队里有两位老干部,整个队伍的士气被拔得很高。阮萝作为领队,拿着一杆小国旗,脖子里挂着口哨,心想这是香港回归了,不然她真像带队参与收复香港似的。
徐静茹忙得没有时间陪他们到处玩,只能把自己父母继续托付给阮萝。
阮萝对她一扬下巴,笑说:包给我这个闲人了。
徐静茹匆忙之间,也看出阮萝的高兴一半都是强撑出来的,然而这个抄袭官司,她实在帮不上阮萝什么忙。只告诉贺昀一个不好的情况,徐智杰现在靠金融股票赚钱,晨曦这个品牌虽然交由他独立运营,但利益大头都被徐氏家族抽去。徐智杰根本无心管理母亲遗产,虽依靠Michele的名气支撑,利润也一年不如一年了。
徐静茹不知阮萝跟Michele的关系,贺昀听了,觉得自己当初预想得太乐观。徐智杰既然已经不在乎晨曦,看来是想用晨曦拖垮阮萝,一举两得报复他的妈妈和姐姐。
事到如今,贺昀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等第一次官司结果出来。
阮萝虽然心情不佳,但带着老人小孩出来旅行,一天到晚不是两对老夫妇拌嘴,就是孩子吵闹。她本来就不是多愁善感的性格,现在从早到晚给老贺、老徐两口子评理断官司,更无暇忧愁。而且看着老人孩子全部身体健康,开心玩乐,温暖的家庭力量源源不断地跟她心底的消极拉扯着、决斗着。
因有四位老人,阮萝没有把行程安排太满,一天总有半天休息时间。这天一早下雨,阮萝不敢带老人们出门,怕他们滑倒。等把老人孩子的吃喝安顿好,阮萝跟贺父谎称出去见朋友,买了一束漂亮的花,拦了计程车到墓园来看Michele。
从知道阮萝来香港,徐智杰一直派人跟踪她,今天得知她一人出门,立刻猜到她是来墓园看望妈妈。
阮萝对Michele又恨又心疼,太多话想说,等望着她墓碑,反而不知该说什么。明知等会儿还要被雨淋湿,还是把她墓碑上的雨水擦了一遍,正要离开,看见徐智杰执伞而来。
他望着Michele的墓碑,嘲讽道:“真是母女情深!如果不是她死得早,我分到的遗产也会被她补偿给你吧?倒不如给我大哥,好歹徐家的财产留在了徐家。”他目光盯着她,研究着她,这几个月,他一直在等她抛出那张“王牌”,说出她是徐阮琳琳在大陆的女儿。
血缘关系,灵感传承,文化遗产继承,这无疑是最有力、最便捷的开脱。他甚至做好了第一轮反击,要把这件事闹到尽人皆知。他反正已经跌到谷底,不怕更低。
然而,没有。
她被停职,被一份又一份报纸杂志嘲讽质疑,被同行讥笑排斥,从被鲜花和掌声捧入云端之时跌落谷底,他都没有等来那张“王牌”。
他甚至都开始怀疑,阮萝到底是不是他同母异父的姐姐?他弄错了复仇对象?
阮萝也仰脸看着徐智杰,看这个与她有着一半血缘亲情的弟弟,这是她曾经无比渴望的血脉亲情。然而此刻,她只想狠狠扇他两耳光。
之所以不扇,是因为下雨的墓园一眼望去,几乎没有旁人。若徐智杰没有德行对她动粗,她会吃亏的。酒店还有老人孩子等着她,她不能冲动。
她极力克制情绪,维持住表面的平静,绕过他往外走。
徐智杰在她身后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不说出你是她的女儿?”
阮萝忍耐不了,转身冲他发火:“说什么?说我两岁就被她弃而不养,说我知道她在香港,逃港来找她差点被淹死,说我根本不知道她是我妈妈,把她当偶像进到她工作室,她却把我当笼络辛在中的工具,就为了给你争财产?说她帮辛在中囚禁我,劝我给辛在中当情妇?你恨我,我该恨谁?她到死都没有跟我相认,我连一句质问都没能问出来。我可以用母女关系给自己开脱,可我不能,她付出那么多代价得到的名声、事业,我不能毁了她。我爸爸那么爱她,我爸爸会心疼的!”
她哭着简直站立不住,蹲下去伞也从手上倾倒,脸上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徐智杰心里随着她的哭诉冒出一个又一个困惑,给她打着伞问:“你在她手下工作的时候,不知道你是她的女儿?你在大陆开服装厂、开公司的钱不是她给你的?”
阮萝打掉他的伞,气吼吼道:“云罗服装厂是我跟我老公,还有几个朋友,我们白手起家,一点一点做起来的。我在Michele手下,除了拿我应得的工资,没有多拿她一分钱,更没有占你们徐家财产的一点便宜!不管怎么样,死者为大,她已经去世,你现在来告我,那就是咱们俩的事,谁也别把她扯进来!”
她说着抖掉伞上雨水,转身离开。
徐智杰心里积了一大堆疑惑,辛在中不在香港,他一时间想不到可以找谁解惑。
阮萝他们浩浩荡荡一行人,没有直接坐飞机回上海,而是过关去了深圳。
贺父跟徐父还是80年代初到深圳来考察过,学习深圳特区的先进发展经验。那时候深圳还承受着很大的争议,许多思想保守的干部觉得深圳把自己折腾成了殖民地,悲痛大哭。现在连香港这个殖民地也已回归祖国。
如今的深圳特区,已经是一座处于高速增长期、充满自信与活力的改革开放前沿城市。二线关也早已启用,他们想进深圳看看,还得办边防证。
两个老干部有曾经的下属接待,阮萝偷得浮生半日闲,包了一辆出租车,带着子昂、子谦、球球三个孩子去看她曾经生活奋斗过的地方。
她那时候为了在深圳买房,还差点违法,最后东湖丽苑的房子也没买成。据辛在中说,他把她住过的那间买了下来,现在还是她布置的那样。
然而她没有要钥匙,现在带着三个孩子站在单元楼下,把自己住过的房间指给子昂球球看:“看,那就是妈妈当时在深圳工作住过的房间。”球球想了想说:“妈妈,我们还住过这里吗?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
阮萝笑着摸摸她脑袋:“那时候还没有你跟哥哥,妈妈也没有跟爸爸结婚,妈妈一个人在深圳工作。”那时候她才二十岁,骄傲得像只大白鹅,后来一无所有,沦落到摆地摊,她也没有完全灰心,不就是从头再来嘛。
然而现在三十五岁,如果跟徐智杰这场官司打输了,事业归零,身负污名,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从头再来,证明自己。
几位老人秉着来都来了,怎么能不去广州逛逛?这辈子怕是最后一次南下来玩。阮萝便又带着他们去了广州,徐静茹有东西要给阮萝,嫌寄太慢,直接派了一个员工,从香港到深圳,又从深圳追着他们到广州,才交到阮萝手上。
阮萝打开一看,是两份关于进修的资料。
一份是巴黎高级时装公会的立体剪裁强化课程,可选择修读三个月,一份是美国纽约的F.I.T流行设计学院(Fashion Institute of Technology)的设计课程,可选择修读半年。
阮萝看见就心动了,还是给徐静茹打电话,婉拒她的好意:“静茹姐,谢谢你还专门安排人给我送资料。现在家里有老人有孩子,贺昀又忙着公司上市的事,我没法去。”
徐静茹说:“你那个官司的事,我一点都帮不上你,心里挺过意不去的。正好听说了这两所学校有短期进修,我知道时间长了,你肯定考虑都没法考虑,这种短期的,三五个月、最多半年,你就能回国,这点困难,贺昀都克服不了,怎么给人当爸爸!你想走向时尚之都,走向国际,总得去深入体会一下人家为什么是时尚之都。你想把东西卖给别人,想把你的美学理念传达给别人,总得用别人能接受的方式。巴黎那个虽然时间更短,但你英语底子好,我更建议你去纽约的F.I.T流行设计学院进修半年的设计课程。官司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开庭,你现在又不能回公司工作,趁这个时间进修提升一下自己。不然等回公司忙起来,你又没时间了。”
阮萝被说动,可握着那两份资料,听着儿女的欢笑声,如何都下不定决心。
他们这一趟游玩,因为行程悠闲,从出门到回家快有一个月之久。
等把徐父徐母、子谦安然送回贺昀老家,阮萝这个领队的任务才算彻底结束。带着四位老人和三个孩子出来游玩,她一路上操心操得心碎裂了好几瓣,终于安稳躺在家里的床上,睡了冗长的一觉。夜半贺昀回家抱她吻她,她浑然不觉。早晨醒来看见熟悉的环境,犹似做梦,看见贺昀的黑块头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才有了一点真实感。
楼下贺父跟贺昀聊到这次旅行,忍不住又把阮萝夸赞了一通。他们尽管跟老徐两口子拌嘴拌了一路,也是尽欢而散的。老徐两口子打电话来,还直夸阮萝,就是他们亲女儿静茹也没有那般细心耐心。
贺昀听了,与有荣焉,更及时跟父亲夸赞自己老婆,“家有贤妻,门庭之光。”贺父一向很忌讳骄傲心态,看贺昀一眼,也很快笑着点点头。阮萝这个儿媳妇虽然是他心里的一块疙瘩,但跟贺昀他们生活了两年多,他也看出来对于家庭,阮萝付出更多。孩子的事,他跟赵若兰的事,一向都是阮萝忙前忙后。
贺昀到楼上换衣服,见阮萝已经醒了,就坐在床边,把楼下的对话告诉她。阮萝伸胳膊勾了他脖子,笑着问:“你要怎么谢谢我这个贤妻?”
贺昀挣开她胳膊就要脱衣服,阮萝慌忙坐起往下拉他睡衣,嗔道:“我是让你谢谢我,不是又让你趁机耍流氓。”贺昀笑道:“我以为我们有这方面的默契呢。”阮萝笑着推开他:“我才不要跟你有这种默契!不要你总拿耍流氓当谢礼!”
贺昀见她去洗漱,赶着给她挤牙膏,阮萝接过牙刷,贺昀又为她接好漱口水,静候她刷牙。她忍不住笑起来,牙膏泡沫流出来,连忙背过脸去。贺昀怕呛着她,一脸宠溺地放下漱口杯,去了衣帽间换衣服。
阮萝洗漱好到衣帽间,贺昀正在扣衬衫扣子,阮萝由上到下打量他一番,心疼道:“你怎么瘦这么多。”他虽然没有被人告,也不用带老人孩子出门玩,可不仅要忙公司上市的事,还要把四季繁花系列的损失降到最低,官司的事也全由他解决,相比下来,他负担的压力比她重得多。
阮萝不免犹豫,要不要在这种时候跟他说出国进修的事。
这时贺昀笑道:“瘦点好,看着清爽也健康。”阮萝警觉道:“我可从来没有嫌弃过你胖,你清爽给谁看?”贺昀无奈笑道:“我保持沉默,不然又要遭受冤假错案。”
阮萝看着他打领带、穿外套,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贺昀一到四十岁,成熟男人的魅力像熟透了一般散发出来。其实她跟他生活久了是不觉得的,还是生意场的朋友提醒她,“看看你们家老贺,这个年纪了还不发福,从背影看,跟二十几岁一样,这种老男人最招那些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
阮萝想到这番话,不免又多了一重担心,她一走大半年,夫妻关系会不会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