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昀穿戴好,发现阮萝倚着墙壁在那里想心事,还不自觉地啃手指甲。她自从被徐智杰告抄袭,便恶习复发,只要一安静思考,就要啃手指甲。
贺昀把她的手从嘴边移开,抹去那一点口水,大拇指已经被她啃出血丝。她在贺昀脸上看见浓浓心疼,不觉脱口而出:“老公,我想出国进修半年。静茹姐帮我找好了一家美国的设计院校,我只用去半年。”
贺昀一怔,不赞成地说:“你何必浪费这个时间,就算是艺术学院的正规毕业生,也很少有你这样的机遇和舞台。像咱们请回来的那个香港设计师,也是从法国名校毕业的,现在是你情况特殊,才由她代理设计总监的位置,等你官司结果一出来,肯定还是你领导她,你是她的上司。”
阮萝早猜到贺昀不会同意,倒没有怎样失望,这时勉强一笑,把手抽回来,坐到梳妆台前梳一头卷发。贺昀以为她生气了,站在旁边笑道:“你这一去来来回回肯定不止半年,两个孩子都很依赖你,你走了,他们怎么办?”
阮萝忍不住把梳子啪地一放,冷冷地道:“贺昀,你是不是很享受我在家里当保姆,忙活你们贺家一家老小?你安安心心在外忙事业忙得风生水起,过个几年再来嫌弃我这个黄脸婆!”
贺昀也有点不高兴:“阮萝,他们不也是你的家人吗?就算我爸跟你没有血缘关系,那球球总是你的至亲血脉吧!虽然我爸还在世,劳累你照顾了,但你父母的事,我哪一件没有尽心尽力?”阮萝嘴比脑子快道:“我爸死了二十几年了,不过就是迁坟麻烦到你了,我妈收尸劳累到你了,怎么就需要你一件又一件尽心尽力了?”
贺昀陡然气涌上头:“徐智杰告你抄袭,你说明你跟Michele的关系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血脉传承、文化遗产继承,根本不必苦等官司结果,公司也不会因为四季繁花系列损失这么严重。我找齐了能证明你跟Michele关系的证据,最后征询你意愿的时候,你宁可公司损失,宁可公司不上市,还是要保全她的名声跟事业。你说我在外忙,如果不是为了遵从你的意愿,我不用这么忙,我也不用这么累!”
阮萝愕然看着他,他亦猛然意识到她眼泪似珠串,极力压制住怒气,转身往外走,怕说出更过分的话来。他出去的时候,基于习惯顺手把门一带,然而露台门开着,经风一吹,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这一声“砰”使房内房外的人皆一震,但贺昀被那一股气顶着,也没有理会,径直下楼离开了家。
阮萝由那一声“砰”缓过来,听见汽车远去的声音,从被卷入抄袭官司以来压抑的种种情绪,一瞬间全涌上心头,她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仅存的理智怕给家里人听到,扑到床上,脸埋在枕头上,几乎要将自己闷死。
贺昀刚到公司,忽然接到方浔电话:“阿昀,徐智杰约我见面,他想知道萝萝的成长经历,我猜不到他抱着什么目的。我要去见他吗?还是我应该怎么说才能帮到萝萝?”
贺昀想了想说:“你去见吧,探探他到底是什么目的,不管他问什么,实话实说就行,毕竟他是阮萝同母异父的弟弟。就算他再搞鬼,也不会有比现在更差的结果了。”
已经入秋,又遇刮风,阮萝在湿凉的枕头上哭掉半条命,哭出一种前世今生的错觉,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她洗脸、给眼睛消肿、化妆,下楼出门时与贺父打了个照面,贺父也没有发现她大哭了一场。
阮萝驾驶车子前往墓园,为爸爸妈妈置下双穴墓地时,她虽然怀疑妈妈在世,却没有百分百确定妈妈当年是假死,仍旧按原计划给自己父母迁坟迁到了一处。
也是贺昀为了证明她跟Michele的关系,辗转找到当年给林奕潇开具死亡证明的医生,才知那是阮世英好友。受阮世英哀求,好友顶着巨大的风险开具了一张死亡证明。
贺昀从盛阿姨那里拿到林奕潇年轻时的照片,又找到林奕潇刚逃港时一起工作过的制衣厂同事。林家到底曾是豪门富户,留有更多的时代痕迹。现在资讯比以前方便,阮萝那与妈妈同父异母的姨母竟也被贺昀找到,老人家现在住在温哥华。
贺昀找了一份又一份关联,好在舆论上做文章,证明Michele就是阮萝的生母林奕潇。徐智杰方已经出具了阮萝曾化名许丽珍在Michele手下工作过一段时间的证据,贺昀借助对方的证据,准备说明就是在这一时机,母女相认,文化遗产继承。
阮萝当时听着、看着贺昀的大费周章,觉得贺昀简直是想上市想疯了,不顾他眼里的期待,依旧坚持保护Michele的名声和事业。
阮萝今天出门后给集团财务总监打电话,才知道现在公司上市的情况。
步入一九九六年,国务院证券委员会公布了《关于1996年全国证券期货工作安排意见》,推行“总量控制、限报家数”的指标管理办法。
贺昀和上市顾问团队改革公司、又准备了好几个月的材料,差不多都要学刘少强当初要债一样天天去蹲人家领导,才向省级政府和行业部委争取到一个极为稀缺的上市指标。
得到指标那一天,贺昀回家还把阮萝抱起来转了一圈,因为是她凝聚东方美学的设计,是她的名气,是她在那一场晚会被那位领导寄予的厚望,成为云罗的竞争优势。
本来获取指标,是最核心、最艰难的一步。因为一些地方政府会把上市指标作为帮助国有企业解决困难的手段,民营和外商投资企业很难进入市场。
通过地方初审后,云罗的材料被报送中国证监会,证监会再对公司的质量、前景进行实质性审查,并决定是否批准发行。云罗就是在报送证监会后,阮萝卷入抄袭风波与官司。
不等云罗准备新的材料向证监会补充披露,证监会的反馈意见函已经来临,要求发行人说明阮萝事件是否影响公司持续经营能力,以及诉讼可能结果及财务影响发表明确意见……
贺昀立即跟顾问团队补充材料,向证监会证明:诉讼胜诉把握极大,已组建新的设计团队,确保业务不依赖个人,董事长与涉案配偶在职务上已做风险隔离。
即便如此,还是在香港回归前夕,等来不予核准发行的结果。
阮萝跟财务总监通完电话,伏在方向盘上,被自责压得抬不起头。原来在她带着老人孩子去香港旅行前,贺昀已经知道结果,还是笑着跟他们庆祝香港回归,笑着送他们到机场。
云罗上市失败的消息在本省、邻省的商界都已传开,只是她带着老人孩子游玩在外,毫不知情。
阮萝立在那双穴墓地前,望着寓意“生同衾,死同穴”的墓碑,含泪道歉:“爸爸,对不起,这件事,我好像怎么做都不对。可他是我的丈夫,是我孩子的爸爸,我不能让他再那么辛苦,那么委屈。爸爸,对不起。”
贺昀签文件时,电话响起,一眼看见阮萝的手机号码。他本来不想接,怕她来挑衅吵架,又想到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最终不忍,刚一接,一声带着哭腔的“对不起”跃入耳中。
“对不起,是我太自私,太固执了,我现在怎么做才能帮到你?我同意公开我跟Michele的关系,还能补救吗?你下次再筹备上市,需要我怎么配合你,我都照做。对不起,你现在是不是恨死我了,我又耽误你。”
她哭得很厉害,贺昀连听带猜,才弄明白她的话意,不觉火气消了大半,“你现在在哪里?”听得阮萝在公司楼下,他匆匆下去,阮萝已经哭得眼睛通红。他让她坐到副驾驶,他把车开到附近一个茶楼。
二人坐到包厢里,他才与她说得更详细些:“你不要自责了,我今天早晨在气头上,话说得太重了,其实当初就是公开你跟Michele的关系,也不一定能通过审核。晨曦是香港品牌,徐智杰是香港人,香港回归前后,与港资港人有纠纷,会被放在特殊政治经济背景下审视的。这个官司一天不出法律结果,咱们公司就没法上市。”
只是因为阮萝不同意公开跟Michele的关系,在他和律师看来,就少了一种可能性的尝试,而这一种没有实行的可能扎根他心里。和和美美的时候想不起来,一吵架一上头就会成为攻击对方的武器。尤其是,的确因为阮萝的坚持,四季繁花系列的损失才那么严重。
阮萝没有被宽慰到,仍低头道歉:“对不起,我的本意是钱可以再挣,公司这次不上市,总还有机会,要是把Michele的私事公开,她抛夫弃子逃港,给香港人当妾室的事,就会众说纷纭的留在时代记忆里。但我不应该把所有压力都给你,让你一个人去面对承担,我应该跟你一起去解决的。”
贺昀的气到此时已经全消,握住她的手说:“我是你丈夫,又比你大,你为我生孩子游走鬼门关,家庭事务也都是你操持,公司的事务本来就应该我多承担。今天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说那种话。”婚后他也一直是这样做的,十几年毫无怨言。这次一个危机连一个危机,上市不成功,公司损失也大,他虽然顶住了,情绪却一时难消。
夫妇俩吵架,虽然争一句抢一句,但和解时,二人浓浓的感情反而不知该如何表达。可到底是十几年的夫妻,阮萝伸胳膊示意要抱贺昀,贺昀立刻从对面坐过来搂住她,许多话在这一刻已不用说出口。
然而贺昀吸取隐瞒Michele身份的教训,有关阮萝亲人的事,他必须及时告诉她:“今天早晨我一到公司,你哥给我打电话,徐智杰找到他,想了解你的成长经历。我想他或许是不了解你,才这么针对你,就告诉方浔实话实说。”
阮萝冷哼:“他何止不了解我,他还以为我在Michele手下工作的时候就跟Michele相认了,他以为咱们开服装厂、开公司的钱,都是Michele给我的。”
贺昀不解地看着她,她便把香港墓园遇到徐智杰的事说了。贺昀想了想,很认真地问:“如果他以后想跟你和解,你会原谅他吗?”阮萝摸上他又增加的白头发,心疼地问:“你想吗?他这么一闹,受影响最大的是你。”贺昀吐露实话:“我并非没有脾气,如果他不是你弟弟,我一定会找机会反击回去。可他是你弟弟,是你曾经最渴望的血缘亲情。”
阮萝心里很矛盾,其实就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这么坑害姐姐姐夫,也是不能原谅的。
方浔在一场濛濛秋雨里,陪徐智杰走向阮叔叔、林阿姨的合葬之墓。徐智杰望着墓碑上的林奕潇三字,遥远而陌生,那几乎算是妈妈的前世。原来她曾有那样一番遭遇,幸运而悲惨。她肯定也很爱这个叫阮世英的男人,不然不会以他之姓冠之新名。
还有身边这个叫方浔的男人,不知对他同母异父的姐姐抱有什么样的感情。深怀愧疚地告诉他,阮萝被方家领养后过的穷苦生活,就连阮萝逃港与方家短暂决裂的原因,也毫不隐瞒地告诉他。
几乎阮萝在小镇被欺负的同时期,他还躺在妈妈怀里撒娇讨要更多零花钱。
当然,她的委屈艰辛不是他造成的,同样的,他的不幸也绝不是她的过错。
Michele忌日这一天,阮萝被告抄袭的官司开庭,对方没有补充新证据,阮萝一方胜诉,对方服从判决。
阮萝得知结果,还没有从喜悦里缓过神,便接到徐智杰的电话:“好像连妈妈都在帮你。”阮萝张了嘴,却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在电话这端沉默着,良久,徐智杰又说:“谢谢你,谢谢你保护了妈妈的事业和名声。”
又等了良久,阮萝那端还是沉默,徐智杰亦默然挂了电话。
自从沾上抄袭官司,贺昀夫妻俩的感情也经历了一番波折。大快人心的结果出来,贺昀找公司里的小年轻了解当下年轻人约会都做什么,结果全是溜旱冰、去舞厅、去酒吧、唱卡拉OK、打台球、打保龄球、打电子游戏这些闹腾项目。
有一个女职员说听音乐、吃烛光晚餐,贺昀觉得这个还安静一些,适合他们这对老夫老妻。但桐市那家高档西餐厅刚开业时,他想带阮萝去吃,感受一下烛光晚餐的西式浪漫。可阮萝说,我好不容易过上用电灯吃饭的好日子,我再不要对着蜡烛吃饭。
贺昀本想换成中餐,思量过后,觉得还是西餐比较有新鲜感。他在年轻下属的指导下,在他们十六楼那个家布置了一个约会场景。
贺昀下午由公司给阮萝打电话:“咱们晚上单独出去吃饭。”阮萝问:“单独,就我跟你?不带老人孩子?”贺昀说:“我们今晚过二人世界。”阮萝不由捂嘴笑:“我不在家吃晚饭,爸和孩子肯定要问,我要说跟你出去,球球肯定要跟着一起去。找借口出去跟男人约会,有点像偷情。”
贺昀听着阮萝的笑声,声音骤冷:“阮萝,你有偷情想法多久了?”阮萝立即笑道:“我只跟阿哥你偷情。”贺昀冷哼一声,告诉她几点到十六楼的老房子。
阮萝猜到他要布置一番,也心怀期待地化妆打扮。选衣服时,一狠心选了那件做来过眼瘾的绿色抹胸短裙,稍一弯腰,一对胸脯便呼之欲出。她已经偷偷向美国那家设计学校申请了半年的进修课程,如果一切顺利,明年春季入学。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是最佳的坦白时机。
她看着穿衣镜里要施美人计的自己,悲惨地想,三十五岁了还要引诱自己老公,好在结婚十几年的老公还受她引诱。
她穿上大衣外套,把自己裹严实,刚踏上楼梯,望见贺父的身影,意识到自己穿了渔网黑丝袜,这要给楼下的公公跟赵姨看见,可还得了!在老人眼里,渔网黑丝袜代表着不正经。她立即踩着高跟鞋跑回来,换了一双长筒靴,把腿部遮严实,用袋子装了高跟鞋下楼。
听得阮萝要跟贺昀那个女同学冯向佳出去吃晚饭,贺父也没有说什么,赵若兰嗅到一阵香水味,又看见阮萝妆化得很浓,别有深意地跟贺父笑道:“小颖从来不化妆,穿衣服也很朴素。阮萝很爱打扮,一出门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贺昀那么稳重正经,真想不到两个人能过到一块去,还过了十几年。”
贺父剪着盆景发叉的枝丫,嘴上没有搭理赵若兰,心里想:什么锅配什么盖,就连我也看错贺昀了,他骨子里也不是什么正经人,才喜欢这种漂亮有妖气的。
阮萝开着车子在外面逛了一圈,来到老房子楼下给贺昀打电话:阿哥,我已经在外面逛一圈了,可以上去了吗?贺昀意外:你怎么出门这么早?阮萝说:不趁着你女儿放学前出门,我就跟阿哥偷不成情了。贺昀无奈笑了笑:那你再等十五分钟。
阮萝听见烹饪的声音,猜想的是贺昀亲自下厨,为她做一顿丰盛晚餐,二人小酌几杯,做点夫妻间该做的事。然而一开家门,先听见邓丽君的《甜蜜蜜》歌声,她笑着换鞋,又看见满地玫瑰花瓣。
彼时天黯,暖黄灯带宛如银河一般向前蜿蜒,指引她走过玄关,看见捧了一大束花的贺昀,立在一个玫瑰花瓣摆的爱心中,白衫黑裤,一如年轻时的身形,清爽英俊。
阮萝接过一大束花,把手放在他掌心,走进爱心之中。阮萝嗅着玫瑰香气仰脸看他,发现他头发也染成了全黑,不由泪光闪闪地说:“一把年纪了,还来勾引我。”贺昀挑眉:“能勾引到你,说明我还不老。”
阮萝看向那面由彩灯、气球点缀的照片墙,因为贺昀只选了二人的合照来布置,所以照片并不多,按时间从左到右悬挂着。第一张是他们北上吉林找面料时拍的,冰天雪地的背景在暖黄灯带下泛着温暖的回忆色泽,那时她才二十一岁,婴儿肥还没有完全褪去。从东北回来没几个月,二人就结婚了,而且结得极其潦草。
最末一张是今年带老人孩子去看荷花,贺昀要子昂拿着家庭相机给爸爸妈妈照一张照片,他是一看见荷花就想起小卫。园林凉亭里,她穿着碧色连衣裙,拿着三支买来的粉白荷花,被贺昀紧紧搂在怀里,球球的小脑袋乱闯进镜头。
两张照片,她都笑得很灿烂,却肉眼可见岁月在脸庞的流失。
不等她感伤青春不再,贺昀由身后抱住她说:“我选照片时才发现,结婚十三年了,咱们俩单独的合照少得可怜,几乎都是跟孩子跟老人的。”阮萝扭头看他:“这样的家庭才圆满嘛,我很喜欢这样的家庭。”贺昀笑着吻她,又想起说:“先吃饭吧,等会牛排就不好吃了,我专门跟西餐厅的大厨学的。”
室内开了空调,阮萝把大衣脱掉,正给她拉椅子的贺昀不由吸一口气,“很有默契,某人也是来勾引我的。”
阮萝抿嘴一笑,坐过来,透过朦胧烛光,托腮看贺昀往高脚杯里倒酒,又忽然低头发笑。贺昀把她的酒杯递过来,笑着问:“是不是想起小时候停电对着蜡烛吃饭?”阮萝点头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奶奶节约,我们对着蜡烛都算奢侈了,都是对着煤油灯,就是不停电,我们也是对着煤油灯吃饭。所以我每次看人家有电灯不开,刻意对着蜡烛吃饭,都觉得很傻气。”
贺昀说:“要不,还是把大灯打开吧。”阮萝阻止:“就点蜡烛吧,这个蜡烛漂亮,是不是衬得我很好看,眼角皱纹都看不见了。”贺昀动情说:“我眼里的你,从没有不好看的时候。”阮萝甜甜地说:“我眼里的阿哥是世界上最英俊的人。”
贺昀一怔,又看一眼她的裙子,心知她有事要坦白,他不欲点破,只是问:“你是再休息休息,还是明天就回去上班?”
阮萝切牛排的手一顿,想了片刻,放下刀叉,喝了一口红酒壮胆说:“我不回云罗了,我还是想出国进修半年,我已经提交申请了,如果一切顺利,我明年春季就能去。”
贺昀放下刀叉看着她,她立刻补充说:“我知道,出国进修半年,也给我自己镀不了金。可我不是为了镀金,我从十八岁离开桐市去逃港,一直都在往前跑,好像后面有大狼狗追我一样,跑着赚钱,跑着忙事业,跑着追梦想。我现在想停下来歇一歇,完全当个学生,不用想着公司利润、市场喜好去画设计图。”
贺昀一言不发,静静凝看她,她不由握紧他的手,带了请求说:“阿哥,你不要生气,不要反对,你支持我好不好。要跟你和孩子分开那么久,我自己下定决心也很不容易。”
贺昀叹了一口气,问:“那你跟我说实话,你那句‘不回云罗了’是什么意思?”阮萝犹豫片刻,吐露实言:“我想跟你把事业分开,说实话,我越来越不喜欢跟你在公司开会,你那种公事公办的强硬口吻我不喜欢,可要不受你领导,会影响你在公司的威信。而且以后的人生还长,危机难测,我不想我们的感情总是被公司的事拖着受考验受波折。”贺昀刚要开口,阮萝急忙说:“你不要说你从来没有为夫妻店苦恼过!我不会信的!”
贺昀不可否认地笑了一笑,“可是你已经35岁了,又不是情非得已,有必要从头再来吗?”
阮萝说:“我也不算从头再来啊,起码我现在自己成立品牌的资金和人脉还是有的,我只是暂时还没有想好,进修完回国要干什么。”
阮萝见贺昀面有犹豫,站起挤坐到他怀抱里,期待地看着他。他凝看着她,思考许久,终于点头:“可恨我不是柳下惠坐怀不乱,你穿成这样跟我商量,我很难不同意。”阮萝高兴地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口红印,“球球已经上一年级,子昂已经懂事,两个孩子都不会太耽误你工作的。”
贺昀点头:“你既然已经痛下决心,就不要再担心孩子,我应付得来。”阮萝摸着他头发,吐露最大的担忧:“我一走大半年,等回来,孩子自然还是我的孩子。但老公……不知道是不是还是我的老公?我可听说公司有很多小姑娘倾慕贺董事长。”
贺昀无奈笑了笑,握住她的手认真道:“萝萝,我已经四十岁,看见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有时候会被那股青春气息感染,会联想追忆咱们的青春。但我的爱情,我的婚姻没有遗憾,不需要用年轻姑娘来弥补。你两岁时,我就认识你了,虽然不像方浔一样陪你长大,但我没有错过你的成长。我爱慕你多年,你是我的初恋,21岁便嫁我为妻,给我生孩子,给我经营这么一个美好幸福的家庭,我对你没有遗憾,只有爱和感谢。如果你在情感上不能百分百信任我,那你就从理智上想,我就算出轨一次,你都绝不会容忍。因为一个年轻女孩让咱们十几年的幸福婚姻变成笑话,毁了两个孩子的家庭幸福,这对我来说,代价太大。”
阮萝看向那张在东北的照片,还想他们当初结婚结得极其潦草。可贺昀今晚用心地布置,这番认真的情话,感动和幸福完完全全掩盖了她心里那点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