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一章 幽静小巷,惊现巨瓜
汀洲2026-05-25 14:467,019

   桐市老城区有一条傍河街巷,名为十泉里,竖向街长有一千余米,两侧横街窄巷众多。

   贺昀外婆家就在十泉里柳枝巷,大约是一九六四年,贺昀继母怀孕,贺昀被送来江南外婆家长住。

   贺昀来时,正值冬尽春生时节。

   外婆爱外孙心切,见不得外孙穿破洞的绒线衫,埋怨完贺昀爸爸和继母,又立即叫贺昀舅舅宁致远去买了新绒线。

   拿上新绒线,宁奶奶拉着贺昀到与柳枝巷一河之隔的萝葭巷找方奶奶,讨教织绒线衫的花样。

   宁奶奶寒暄着,刚坐上方家凳子,就有一个街坊冲进方家小天井,急切道:“方奶奶,不好了,阮医生他爱人割……割腕了。”

   两位都裹了小脚的老妇人立即丢下绒线和花样册子,急匆匆赶去阮家。

   萝葭巷四十九号是一座大宅院,庭院深深,邻近各厂安排不下,又急需房子的职工都塞了进来,现住有十余户人家。

   六七岁的贺昀被外婆拉着,在曲折似迷宫的宅院内疾走,好像跌进妈妈去世后的噩梦中。他在迷宫一样的十泉里,一直找不到妈妈,也在反复的噩梦中懂得了妈妈去世的意义。

   宁奶奶和方奶奶赶到时,阮家的近邻孟春娇正抱着一把骨头的林奕潇往外走,要把她抱到四十九号大门口的黄鱼车上,送往医院。

   正是上班上学的时间点,除了老人幼童,四十九号只有刚上完夜班的两三近邻,另一近邻好心去喊了其他巷子的人来帮忙。

   一传二,二传四,四传八……不消片刻,十泉里上夜班回来的街坊都被“阮医生爱人自杀”惊掉浓浓困意。

   一向幽静的萝葭巷吵吵嚷嚷,街坊们挤来挤去,有来帮忙的,也有来瞧热闹的。

   方奶奶抱着一床被子急走出四十九号大门,一见聚了这么多人,竟像给林奕潇出殡一样,整颗心立即扑通扑通跳起来。

   方奶奶知道林奕潇以前很讲究体面,本不想林奕潇这副狼狈样子被太多人瞧见,奈何腿脚没那个年轻妇人快,没能及时拦住她。

   孟春娇正要把林奕潇放进车斗,见方奶奶抱了被子出来,便等了一等。一个手脚麻利的女街坊从方奶奶手上拿过被子,迅速垫在车斗内。

   这时,隔壁邵家巷的韩友信已坐上黄鱼车车座,他从小练就一身功夫,人到中年,越发像关公一样,孔武有力的外形给人忠义可靠之感。

   孟春娇见是韩友信蹬车,连忙跟方奶奶一块坐在了车斗两侧,一人扶着林奕潇的头,一人扶着她那血淋淋的手腕。

   韩友信见她二人准备就绪,吼了一声:“把路让开!”

   本来吵吵嚷嚷的街坊们齐刷刷两边避开,目送韩友信蹬着黄鱼车急速上了连接萝葭巷和十泉里的那座石板桥。

   另有一个女街坊因看见林奕潇衣着单薄,赶回家抱了一床厚被子,一直追到十泉里大街上给林奕潇盖好。

   等街坊各自散去,宁奶奶才想起方奶奶仓促的托付,又折返回四十九号,找方奶奶的小孙子方浔和阮萝。

   林奕潇生下阮萝没几天,阮萝哥哥夭折,林奕潇自此病倒,长年累月卧病在床。小小的女儿,几乎由近邻方奶奶一手带大。阮萝和小结巴方浔同吃同睡,等同于亲兄妹。

   宁奶奶在一长廊角落找见小小的兄妹俩,方浔与贺昀同岁,正用力抱着将将两岁的阮萝,好叫阮萝看不见身后的情形。他自己却小脸苍白、满额汗珠,因为是他先发现林奕潇割腕,把隔壁的孟阿姨拽了过来。

   宁奶奶叫贺昀拉弟弟妹妹一起回宁家,贺昀走过去,对比自己矮的小结巴方浔说:“你奶奶去医院了,你们先去我家吧。”

   受了极大惊吓,又觉得自己要保护好妹妹的小结巴蓦地浑身一软。阮萝屁股磕在不平整的青石板上,爆发出尖锐的幼童哭声。

   方浔忙要哄她,可他有口吃的毛病,越着急越说不出话,想抱她也没力气。

   宁奶奶忙把阮萝拉起来,教育她:“作孽哦!你们家现在这种情况!你可不兴哭!一哭把丧事哭来啦!”但阮萝不理,被她一凶,反哭得更烈。

   贺昀口袋里有糖果,立即剥了一颗喂给阮萝,勉强哄住她。他有点明白那出事的阿姨是这小小孩儿的妈妈,已经懂得没妈滋味的他,不免觉得小小孩儿和自己是一样的。

   小结巴方浔感激地看向贺昀,谢贺昀替他哄住了妹妹,又替他抱起妹妹。

   宁奶奶准备做午饭时,方奶奶来接方浔和阮萝,被宁奶奶拉住问长问短,她一概说不知道呢,世英叫她先回来看顾好两个孩子。

   宁奶奶在十泉里住了几十年,头一次遇见自杀的,既忧心又好奇,奈何遇见方奶奶这个锯了嘴的葫芦,紧闭着两片瓤,闷声不响。

   近黄昏,一直惊魂未定的方浔发起烧来,方奶奶照顾他到近天亮,他才退烧。

   方奶奶正要睡下,阮世英披星戴月而来,带着乍暖还寒的凉气,扑得方奶奶一颗心凉丝丝的。他一开口,声音亦哑涩:“我这几天须日夜待在医院,萝萝和家里都得麻烦您看顾一下。”

   方奶奶连声说:“都不需要你操心,你一心照顾奕潇即可。奕潇怎么样?可挺过了危险期?”

   “救回来了。”

   似乎这四个字已用尽他所有气力和生机。

   方奶奶在他儒雅憔悴的面庞上没有看到一丝劫后余生的轻松,他转身离去,一向宽厚挺立的脊背弯塌着。

   就是阮志鹏夭折的时候,阮世英尽管伤心欲绝,方奶奶也没见过他这副天塌了的样态。

   大概那时候阮世英得强撑振作,为妻子、为女儿稳定好家庭。现在妻子自绝于他,自绝于这个家,阮世英一向撑着的家已毫无意义。

   林奕潇割了腕,十泉里炸开了锅。

   宁奶奶拿着洗好的绒线,搬了凳子到小巷,一面跟外孙子缠绒线,一面跟街坊们闲聊。

   “怎么就自杀了?遇见阮医生这么好的丈夫,她竟然还想不开。”

   “就他们家那个日子,一个当妈的,整天饭不烧,孩子不管,家里衣物也全是阮医生洗,我看要自杀也该阮医生自杀。你们不知道吧,阮医生有军功在身的,在新中国成立后,他本来能在上海的医院当个副院长,是因为要跟阮萝妈妈这个大资本家小姐结婚,才没了大好前程。”

   “嗳,我记得的,阮萝出生前,阮医生走那一个多月,就是被一个大首长派兵接走的,听说那个大首长只信任阮医生的医术。咱十泉里这么多年,只有接阮医生送阮医生,来过两次汽车。”

   “那阮医生这么厉害,为什么来咱们桐市了?”

   “应该是为了给他爱人安排工作,不然她林奕潇一个资本家大小姐怎么能进红星衬衫二厂!”

   “进了厂还不好好改造,还以为自己是生产科科长,天天拿她自己画的那个画册去找厂长,让厂长生产资产阶级的奇装异服,厂长不许,她还跟厂长吵架。”

   “那她不是辞职吧?应该是为了照顾阮医生的面子,才说她主动辞职的。”

   “她呀,就是太作!阮医生也惯着她,由着她。要是在厂里安分守己,还能有个工作分心,也不至于天天胡思乱想,把自己想傻了,把好好的一个家败坏了。”

   “不能这么说人家,她没工作待在家里。前几年布料供应紧缺的时候,十泉里谁家没承过她的情。缝缝补补,修衣改裤,不仅不收咱们布票,一分钱也没收过咱的,她自己还往里贴布料。她就是性格孤僻,喜欢冷脸,心也好着呢。”

   “唉,我是生来手笨,针线活简直没法看,我这件春秋两用衫,还是她怀着阮萝的时候给我做的,比上海买来的还时髦耐穿。整个桐市的裁缝,没比得过她手艺的。”

   “你说她命不好,她有阮医生这么好的丈夫,你说她命好,生下阮萝没几天,志鹏因为破伤风夭折了。要不是志鹏夭折,她也不能病成这个样子。”

   ……

   宁致远下班回家时,看见贺昀依偎在外婆身边听一群阿姨阿婆讲闲话,听得两只小耳朵都差点支棱起来,瞬间气到头疼。

   他催着宁奶奶回家,关上家门,一问,安排贺昀写的字,贺昀只写了半页。

   他叫贺昀把今天的任务完成,追到厨房质问宁奶奶:“妈,我姐姐这个儿子您还想不想给她教育好?我让您在家盯着他写字,您看看他才写了几个?尽跟着您在巷子里张家长李家短了。等过几个月回家,他爸爸看了,您以后别想他再同意小昀来长住。”

   宁奶奶自知理亏,择着菜说:“哎呀,不是张家也不是李家,是阮家。我嫁进你们宁家,在这里住了几十年,头一次遇见自杀的,还是阮医生爱人。整个十泉里,哪个女人不想嫁到阮医生这样的丈夫……”

   宁奶奶说着,因宁致远的指责,忽然想起他的下属盛雨濛对她不尊敬的事,正要告状扳回一局,却觉得事有蹊跷。

   她拉着贺昀找方奶奶那天,在萝葭巷四十九号大门口碰见了盛雨濛。

   因贺昀刚到宁家时,盛雨濛替开会的宁致远来取文件,顺便给贺昀带了一罐外国糖果。

   贺昀立即认出这是舅舅的同事盛阿姨,虽差点被盛雨濛撞倒,仍礼貌喊了一声“盛阿姨好”。

   然而脸色苍白的盛雨濛先看一眼贺昀,又与宁奶奶对看一眼,好似不认识一般,仓皇跑走。

   当时宁奶奶只觉盛雨濛没教养,此刻想来,不由猜测盛雨濛是不是惊慌失措跑走的。因为她跑走后,阮萝妈妈就自杀了。

   据宁奶奶所知,盛雨濛在四十九号只认识阮医生一家,这一次也绝对是到阮家来了。莫不是盛雨濛也对阮医生有情,才特意去刺激阮萝妈妈,导致了阮萝妈妈自杀?盛雨濛好填补空缺,给阮萝当晚娘?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宁奶奶不由头痛欲裂,因为她一直以为自己儿子在私下和盛雨濛处对象。

   其实,宁致远的年龄已经远远超过正常的婚配年龄。但宁奶奶私心里想着,儿子高低是个市级文化馆的馆长。身为国家干部,他纵然年龄大一些,但满腹才学,仪表俊朗,怎么也配得起一个漂漂亮亮的黄花大姑娘。她曾托人给儿子说过几次亲,但儿子一直以忘不掉那病逝的未婚妻为由拒绝了。

   宁致远几番拒绝下来,宁奶奶发现儿子好像对自己的下属盛雨濛有意思。盛雨濛虽然比儿子小了几岁,但在宁奶奶眼中,盛雨濛已经是个老黄花老姑娘啦。

   她担心盛雨濛的年龄太老,无法给宁家安安稳稳生个儿子延续香火,于是在儿子还没有跟她开口时,先在儿媳妇的年龄上设了限制。

   宁致远等了半日,不见宁奶奶继续说下去,以为她理亏到沉默,便再次郑重叮嘱:“妈,您可以跟街坊们闲聊,但以后不能带着小昀。他已经不是三岁小孩,他现在对很多事情一知半解,但接受能力很强,您这样会带坏他的。”

   宁奶奶经他一开口,蓦地由惊惶中回神,随之气恼涌上头来。她还以为宁致远是孝顺听话,才没有讲非要和盛雨濛结婚的话,合着她这没出息的儿子是单相思啊!

   于是,她把盛雨濛前脚跑走,阮萝妈妈随后自杀的事告诉宁致远,正帮着择菜的宁致远先是一惊,回过神来立即叫她不要和街坊们胡说。

   “到时候越传越广,人言可畏,凭空把一个人冤枉成了杀人犯,引得许多群众把话语当成软刀子朝这个人身上捅,伤人于无形,那您和持刀行凶的杀人犯又有什么两样?”

   宁奶奶虽然明知道宁致远在吓唬自己,还是被宁致远严肃的口吻吓到。她本来也没想告诉别人的,就是想让宁致远知道,盛雨濛虽然看着柔弱温顺,肯定也有事情瞒着他。

   宁致远不由想起盛雨濛带给贺昀的那一罐外国糖果,她肯定有不想为人所知的海外关系和秘密。

   宁致远暗自思忖着盛雨濛和阮家到底有什么纠葛,嘴上却出于习惯反驳宁奶奶:“您又不要人家做儿媳妇,把人家的事情知道那么清楚干什么?即使做了您儿媳妇,人家也有保留隐私的权利。”

   宁奶奶见不得宁致远一味维护盛雨濛,被反驳得气急,放狠话道:“她就是把她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告诉我,她也休想进我宁家门!你就是打一辈子光棍,我也不许你娶她!”

   宁致远见宁奶奶真动了气,立即笑道:“那可如了我的意,我正想打一辈子光棍呢!”气得宁奶奶叫他滚出厨房。

   夜雨轻细朦胧,阮世英在一盏温暖昏黄的灯光下,替林奕潇理了一包简易行李。到了那边,有她富庶的父兄,装多了身外之物,反成她的累赘。

   一个月前,也是这样细雨朦胧的雨夜,阮世英替林奕潇做了心惊胆战的决定。他是医生,以前的三教九流,现在的各行各业,都有相熟之人。隔了数千里地,暗中联系好蛇头。

   这个决定,亦给林奕潇带来求生欲望。她养息一个月,虽没长多少肉,身体机能已恢复到能独自出门远行。

   她其实只抱有一半希望,觉得阮世英不过是哄她活下去。临行前一夜,阮世英给她理行李,她才意识到这是真的,阮世英当真为她安排好一切。

   她忽然抓住阮世英拉拉链的手,一颗心被撕扯到发疼:“把萝萝抱回来跟我睡吧。”

   林奕潇虽早已出院回家,方奶奶也不敢叫阮萝回家住,怕影响林奕潇休养。林奕潇对这个女儿,有本能的母爱,也有志鹏夭折的怨恨。有时候一看见女儿,痛失爱子的伤与悔便加倍折磨着她。

   幸得有方奶奶看顾女儿,她也一向放养惯了,此刻意识到自此分别,要数年不见,甚至有可能是永别,不由对女儿生出一点母爱。

   走水路坐船逃港,虽算得最安全的一个办法,也有浪翻船毁人亡的风险。她当时说不怕,现在有了求生的欲望和对未来的希望,也意识到若葬身大海,就要跟丈夫和女儿永别了。

   阮世英顾及正在下雨,但是稍一犹豫,便对神情复杂的林奕潇点头应了一声“好”。他拿上雨衣和手电筒,迎着复起的春寒,把阮萝由方家温暖的被窝抱出。

   等投入林奕潇温暖的怀抱,阮萝半梦半醒,迷迷糊糊道:“妈妈,你病好了吗?打针疼,萝萝不想妈妈疼。萝萝听话,妈妈就能早点好。妈妈不用打针,不用吃苦药……妈妈。”

   林奕潇的一颗心被这奶声奶气的声音揪得四分五裂,她搂紧女儿软软的身体,对给她裹被子的阮世英说:“世英,我们一起走。我们一家人不分开!”

   阮世英懂她才华无法施展的抑郁绝望,也知她心中去意已决,只还被亲情羁绊,便哄她道:“萝萝太小,我们一起走,风险太大,反会拖住你,你先去。等萝萝再大一点,咱们再想办法团聚。”

   林奕潇哽咽自责道:“世英,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妻子,不是一个好妈妈。”

   阮世英拥住她和女儿,柔声道:“谁说的!你是最好的妻子,最好的妈妈。可在这之前,你得是你自己。你既不是阮医生爱人,也不是阮萝妈妈,你是林奕潇啊,是最优秀的时装设计师林奕潇!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活好自己。不用担心我和萝萝,我会把萝萝养得和你一样优秀的!”

   酸楚哽在喉头,他强压下去,似吞了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疼得他几乎有反悔的冲动。可想到林奕潇因有希望去香港而日渐明媚,又给予他无限力量去抵御疼痛。

   翌日一早,阮萝被送回方奶奶家,阮世英把家门钥匙也一并交给方奶奶,说他要带林奕潇去上海检查身体,得好几天回不来。

   阮萝早已习惯生活在方家,阮世英叫她跟爸爸妈妈再见,她和方浔玩着,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声“爸爸妈妈再见”。

   可二人这一走,足有半月未归,由桐市到上海的车程也就个把小时。十泉里的街坊们不由猜测,是不是阮萝妈妈在上海又闹自杀了?

   有人去问方奶奶,方奶奶更是忧心忡忡,面上只说:“他们许是有别的事情耽搁了,或者世英想带萝萝妈妈散散心。”

   这天是正礼拜,有两个女街坊聚在方家的小天井里,跟方奶奶学织绒线衫。

   宁奶奶已经给外孙子织好绒线衫,准备用余下的绒线再织一件背心。这次选了个复杂花样子,便每天带了外孙子到方家来,在师父眼前织。

   宁奶奶没带够绒线,回家拿时,正逢与方奶奶同住四十九号的周玉霞来请方奶奶帮她起个针,她也要给儿子张景茂织一件绒线衫。

   周玉霞在整个十泉里的风评都不好,方奶奶对她这种没理搅三分、不占到便宜就是吃亏的性格,心里惧怕得很,连忙放下手上活计,先替她服务,好快点送走瘟神。

   方奶奶的一双巧手,到底没快过周玉霞的嘴,阮萝正跟贺昀、方浔玩扮医生、病人,被她一把抱起:“你爸爸妈妈还不回来,肯定是不要你了,你以后跟阿姨过吧,给阿姨当个童养媳,长大了嫁给你景茂哥哥。”

   小天井里织绒线衫的两个女人对视一眼,心里啐道:“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儿子都上初中了,人厌狗嫌,竟盘算起人家才两岁的女儿。也不叫你儿子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阮萝年龄小,被方奶奶和方浔哄着,常常想不起找爸爸妈妈。每每遇见周玉霞,周玉霞总要用爸爸妈妈逗她。

   阮萝怔了怔,学起方奶奶说过的话:“爸爸妈妈很快回来,他们要萝萝!”

   周玉霞笑说:“要你干吗把你丢给方奶奶不管,阿姨刚听人说,你爸爸妈妈由上海一路往香港找你外公去了,以后都不回来了,你以后都见不上爸爸妈妈了!”

   阮萝想要爸爸妈妈,立即大哭起来。

   方奶奶不好拿周玉霞逗孩子说事,把起好针的绒线衫递给周玉霞,忍不住道:“景茂妈妈,萝萝妈妈有海外关系,逃港这种事情太严重了,不好胡说的!说者无心,就怕有人别有用心找茬,令他夫妇俩百口莫辩!”

   周玉霞把大哭的阮萝放下,怪方奶奶大惊小怪:“方奶奶,我逗小孩子玩的,你说这么多文化词干什么!”翻着白眼猛地接过绒线衫,就要朝外走,贺昀却大声质问她:“你为什么每次见她,都要说她爸爸妈妈不要她!都要把她弄哭!”

   周玉霞先被方奶奶念叨,现在又被一个小孩指责质问,不免气上头来,跟贺昀吵架:“我什么时候把她弄哭了,我逗她玩呢!”

   贺昀反驳:“你骗人,你撒谎!你逗她应该把她逗笑!可你每次都叫她哭!你在欺负她,你一个大人欺负小小孩儿!”

   周玉霞气血冲头也听见了小天井传来两声嗤笑,她一巴掌拍在贺昀背上,厉色道:“没大没小!你怎么跟大人说话呢!你个没妈的野孩子!你外婆舅舅没教你礼貌吗!再敢跟我没大没小,我就告诉你外婆舅舅!”

   拿绒线回来的宁奶奶一进方家门,就见外孙子挨了一巴掌,还被人骂“野孩子”。

   宁奶奶可不像方奶奶那么好性,先顺手把绒线团砸过来,抄起门后的扫帚就向周玉霞走来,一面挥一面骂:“你儿子整天偷鸡摸狗,人厌狗嫌,他也是没妈的野孩子吗!我打你,你敢给我还手?我倒要问问你有没有妈教!没大没小!你爹妈怎么教你的!你也是野孩子吗!”

   方奶奶揽着方浔和阮萝,看自己这位老妹妹堵着堂屋门教训周玉霞,心里一阵痛快。她的小结巴孙儿平时没少受周玉霞母子的委屈,奈何她没老妹妹这副底气和脾气,好好教训周玉霞母子一通。

   周玉霞先顾忌宁致远是市文化馆馆长,因为经常组织工人们的文艺活动,在各厂工人间很有声望;她怕还手,把宁奶奶打出个好歹来,她就得臭名远扬了。

   然而挨多了几下,她那股劲儿也上头,猛地夺过扫帚,回骂道:“你个老太婆,我看你年纪大让着你,你还没完啦!”

   宁奶奶由别人骂自己外孙野孩子,想起了去世的女儿,不免又气又伤心,被周玉霞这么一推搡,整个人磕在门上竟昏厥过去。

   本来在小天井瞧热闹的两个女人立即冲过来,把宁奶奶扶起,一人着急道:“我去找阮医生。”

   十泉里谁有个急病,都会先想到阮医生,她也是冲到阮家门口,才记起阮医生去了上海。

   正想去街道卫生所找其他医生,一转身,却看见抱着骨灰盒,失魂落魄朝家门走的阮医生。

    

继续阅读:第二章 惊得噩耗,老年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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