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世英没有给林奕潇办葬礼,安葬好她的骨灰后,随着他拿出上海医院出具的死亡证明为林奕潇销户,阮医生爱人——阮萝妈妈彻底消失在十泉里。
宁奶奶病了些日子,令懂得死亡意义的贺昀陷入不可承受的巨大惶恐。他已经在医院失去妈妈,无法接受再在医院失去外婆。
尽管有舅舅的安抚和阮医生的保证,他小小的一颗心也终日悬着,直到外婆出院。
那时,阮萝妈妈的死已从街坊们的茶余饭后消失,被新的谈资掩盖。
只有多愁善感的街坊看见贺昀、方浔、阮萝三人一块玩,会蓦地感慨一句:“可怜的三个孩子,竟凑不出一对完整的父母。”
在街坊们心中,最可怜的当数小结巴方浔,哑巴妈妈在他不到半岁时跟人跑走,疯子爸爸也在前两年淹死。贺昀和阮萝,到底还有一个靠谱的爸爸。
然而在贺昀心中,很羡慕小结巴方浔,因为他妈妈是跑走了,是有回来希望的意思。不像他跟小小孩儿的妈妈已经被火化安葬,是永远失去妈妈的意思。
贺昀继母顺利生下一子,贺昀归期渐近。
贺昀要离开外婆家的前一晚,方浔躲在被窝哭了许久,这是他除阮萝之外唯一的玩伴。因为十泉里的家长都知道他爸爸有疯病,发作起来十分可怖,都怕他也是个小疯子,便教着自家孩子不要跟萝葭巷四十九号的小结巴玩。
被十泉里的孩子欺负捉弄,是方浔唯一能接近他们的时刻。
起初宁奶奶也叮嘱过贺昀,不要跟小结巴方浔走太近,宁致远反驳她:方浔爸爸是小时候被日本人的残暴吓傻的,不是生来就有疯病,不遗传的。不然,阮医生怎敢叫自己的独女和方浔同吃同睡,整日玩在一起。难道咱们比阮医生更懂医学吗?
贺昀很喜欢舅舅,最初和小结巴玩也带有讨舅舅喜欢的心思。
离别的前一晚,他甚至都想不起小结巴,满心是对外婆舅舅的不舍,扑在外婆怀里痛哭不止,引得宁致远也数次落泪。
一大早,小结巴方浔穿戴整齐,拉着阮萝在十泉里大街上等待,直到把眼睛同样红肿的贺昀送上公交车。
宁致远把贺昀抱起,好让他通过窗口和方浔、阮萝多对望一会儿。然而方浔并不是他唯一的玩伴,他更不舍得外婆和舅舅。
只没想到,自此一别,贺昀再次有机会来十泉里长住,已是多年后。
也就是舅舅去世这一年的暑假,已经上初中的贺昀来陪伴照顾外婆。
很多年前,一场运动在贺昀的似懂非懂中来临,狂风暴雨一般,又在他的似懂非懂之中失去了最初的狂乱。尽管似懂非懂,爸爸的遭遇和舅舅的久病离世,都让贺昀有了超越真实年龄的成熟内敛。
他本来话就不多,在爸爸重组的家庭里从不轻易表露自己的性情。如今随着年龄增长,愿意表露人前的真实情绪亦越来越少。假如不是年龄里有抑制不住的青春热血,他的性格大概会老成到与爸爸一模一样。
十泉里这艘小乌篷船不在风暴的中心,住户尤以各厂的工人居多,几个履历挑不出错的工人大叔挺出头来,应付着狂乱的世事。十泉里虽受外界影响有小风小浪,但多年乃至数十年的街坊关系也让这艘小乌篷船几近平稳地过渡到了如今。
贺昀童年记忆中的十泉里有些幽静。
虽然大人下班、孩子放学后,各个小巷里充满了烟火气息,但各家各户的日子是细细碎碎的小动静,很容易隐在幽静的大环境之下。
贺昀这次来,却发现十泉里有了一种喧嚣后的寂静,寂静中还带着一股肃然。此时,适龄的知识青年差不多都下乡了,剩下人过日子的细碎小动静愈发隐蔽在寂静肃然的大环境之下。
刚来那几天,贺昀与外婆聊天,话题总绕不过舅舅。他来得晚了些时候,外婆的眼泪已几乎流完。与他提起,那有关舅舅的一字一句都带着沉重湿润的悲痛,砸在他心头上。
在他而言,舅舅虽然与爸爸年岁相仿,却算是他的一个笔友,与之常有书信往来。他孩童时期,心里有过一个排名,世界上第一对他好的是外婆,第二对他好的是舅舅。
后来虽然好几年没有和外婆舅舅见面,内心深处却一直保留着这个排名。因为在爸爸的家庭里,他是一个多余的人。
骤然得知舅舅病重离世,他是先买了火车票,临行前才告知的爸爸。爸爸虽不放心他独自远行,却也允准了。
偶然间听到继母在房间里跟爸爸抱怨:“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中间还要倒车,出了事不是给家里添乱嘛。宁家的天塌了,跟咱们家有什么关系?咱们就不过日子了?常给宁家外婆写封信不就行了嘛。干吗非得让小孩子跑一趟?他看着有那么高,到底才十四五岁。”
“他一天到晚脸色那么难看,我当然能看出来他伤心了。贺凡跟我说,晚上还听见他躲在被窝里哭了呢。你也别嫌我说话难听,你这个爸死了,他都不见得会这么伤心……”
坐在火车上,贺昀也在想继母被爸爸喝止前的最后一句话。
死爸爸这种事情,他以前从未假想过。此次经由继母提出来,他也突然冒出一个想法,爸爸死后,是一定要跟妈妈合葬的。
他是贺家长子,可以为这件事做主。
来到久别的外婆家,贺昀虽然整日笼在悲痛中,内心却是安定温馨的。外婆待他一如童年记忆里般,不曾有一丝生分。
然而,他不愿总是与外婆回忆舅舅。他年轻,受得住这份回忆的悲痛,他担心老年丧子的外婆承受不住。于是问起十泉里的街坊邻居,把话题往别处引。
先问起有过短暂友情的小结巴方浔,外婆说那孩子现在出落得特别俊秀,就是沉默寡言到有些鬼祟。整天也不见他有个玩伴,干什么都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贺昀对方奶奶的记忆是深居简出,显然他们祖孙俩现在还是这样,外婆一时都想不起要闲谈他们什么。
话锋一转,外婆告知,他们刚刚买小菜回来碰见的那个瘸脚男青年,是周玉霞的儿子张景茂。
运动狂热时,张景茂在两派打架时伤了右腿,落了病根,现在走起路来一瘸一瘸的。
贺昀对外婆曾被周玉霞气进医院印象深刻,此刻想起,心里仍泛起对周玉霞的反感,不想再听关于她们家的事。
可外婆显然已忘记那小小的街坊恩怨,剥着豆子叹道:“周玉霞这个人呦,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当年要不是她拦着张景茂,给大资本家当过佣人的方奶奶也差点被抓走审问,方奶奶那副老骨头怎么受得住……”
贺昀想岔开话题,情急之下想起外婆住院时,颇为关照他们的阮医生,便问:“外婆,阮医生的女儿叫什么来着?我怎么一直没见过阮医生父女俩。他们现在不住萝葭巷了?”
他说着话,悄悄把外婆丢在废物篮里的豆子挑出来,又把外婆丢在洗菜盆里的豆荚挑出来丢在废物篮里。
外婆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错误和贺昀的小动作,回说:“阮萝,阮萝跟他爸爸搬走好几年了,是你回家上小学那年……还是第二年来着,反正是你离开之后。阮医生带一支医疗队到农村去了,是个什么村……我忘了,阮萝也跟着他一块到农村去了。”
贺昀小时候离开十泉里的第二年,领袖曾发出“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的号召,这成为很多农村医疗卫生事业发展的重要转折点。
然而,贺昀不了解这方面的情况。他想起阮萝妈妈是一个大资本家小姐,于是,在他的认知里,阮医生到农村去,不是对医疗事业的尽责和奉献,而是带了点“戴罪”下放的意思。
阮医生父女在农村的生活,宁奶奶不清楚,没有继续讲下去的素材,话题又回到了阮医生还在十泉里时的陈年往事。
自阮医生携妻儿由上海搬到十泉里定居,街坊谁家有人生了急病,不论多晚去敲阮医生家门,阮医生都二话不说拎着医药箱子跟人家走。
外婆念叨着阮医生是个好人,贺昀内心十分赞同。
外婆被周玉霞气住院时,正逢舅舅到省城开会。他陪在医院,因惶恐到承受不住,寂静的黑夜,他把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医院水房痛哭,是路过的阮医生安抚了他巨大的惶恐。
虽已过去七八年,贺昀仍能回忆起阮医生那温柔的语气和笑容,那是他年幼最无助时的救赎。
吃过午饭,贺昀洗好锅碗,方趁着外婆午休,到外面闲转。他实在好奇,十泉里这些纵横交错的小巷子究竟都通往何处。
贺昀转悠许久,来到一条偏僻小巷,两侧居民的门皆不开在这条小巷,故巷内安静而萧条。他由裤袋里掏出离家前爸爸给的手表,得知确切时间后,便打算穿行过这条小巷就回家。
未走到巷中,已闻到一股死物的味道。他掩住鼻息,左右仔细看着,在墙根处发现一只腐烂的死狗,正对着某户人家的木格小花窗。
贺昀加快步伐,迎面却来了四五个青少年。领头骑车的,是那个瘸腿青年张景茂。他骑在自行车上,神情倨傲地望着贺昀,忽然将车一横停住。
贺昀不免皱眉向张景茂脸上望去,他只在张景茂跟外婆问好时,与张景茂搭过两句话。不知张景茂为何带人来挑衅他?
未及贺昀多想,张景茂在斜睨过贺昀一眼后,挥手令小跟班把小结巴方浔推在墙壁上。
贺昀这才知道,张景茂不是冲他。
“小结巴,你见过你爸妈睡觉吗?你爸一个疯子,怎么跟你妈做那种事的?你到底是不是方家的种?”
昨天周玉霞和方浔在四十九号的一个狭窄过道撞上,方浔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走掉。周玉霞心生不满,回家遇见一个街坊来找她借东西,不由把话题转到方家。
“你说,方浔爸爸一个傻子是如何晓得做那种事的,方浔妈妈怎么就能怀上孩子呢?该不会不是方家的种吧?小时候不好说这种话,现在方浔长大了,我看方浔跟他爸长得可是一点都不像。”
“谁知道呢!我反正觉得方浔他妈不是个正经女人,心也狠,孩子还吃着奶,她就忍心跟别的男人跑。”
“也幸亏她跑了,就她那个骚浪样,整个十泉里的男人不都得爬上她的床。”
卧室里年近二十的张景茂,听着妈和邻家阿姨那偷偷摸摸却又肆无忌惮的谈笑声,不由被勾出对那种事的浓浓好奇。
被抵在墙上的方浔,先是不懂张景茂什么意思,等反应过来,也只是低头沉默着握紧双手。
一旁经过的贺昀,觉得张景茂真是可恶到肮脏。但小时候的短暂友情不值得他多管闲事,他也没有看热闹的心思,经过张景茂的自行车就要继续往前走,手上却猛地一空,爸爸给的手表被张景茂抢去。
张景茂一直想要块手表,又在十泉里霸道惯了,等方浔回答的空档,瞥见贺昀捏着一块手表,下意识就抢了过来。
迎上贺昀冷漠的神情,他才觉到此举不妥。但转瞬间便没了顾忌,宁致远已死,宁家只剩了宁奶奶一个,即使再被气昏,还在运动余波里的街坊们,又有几个愿意管闲事呢。
贺昀思考眼前状况时,一个肩宽腰粗的矮壮少年受张景茂的指使把他也推到了墙壁上,与小结巴并排。
贺昀这才仔细看了一看精瘦修长的小结巴,盛夏里,小结巴的白色短袖衬衫也扣得规规矩矩,灰色长裤虽然洗得很旧了,却很熨帖。他头微低,使贺昀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到挺直的鼻梁和柔和流畅的侧脸线条。不过,从他双肩挺括有力地靠在墙壁上,贺昀判断出,他虽然没有反抗,却并不十分畏惧这群衣衫不整的青少年。
贺昀心里有了底,小结巴跟着韩友信学了好几年功夫,同是受欺负压迫,他们俩联手反抗起来,肯定能打得赢张景茂四人。
一个与贺昀年纪相仿的少年经张景茂示意,由一个布袋里掏出两瓶汽水,待他举近到眼前,贺昀才瞧出汽水瓶里装的是尿。
张景茂对贺昀说:“贺昀,欢迎你来我们十泉里做客。今天,我请你喝瓶汽水,咱们交个朋友。你喝完这瓶汽水,我就把手表还给你。你要是不喝,那就是不给我张景茂面子,手表你也别想拿回去了。”
贺昀是一定得把手表带回家的,不然继母就会拿丢手表这件事做文章,她能翻来覆去地讲一年。
小跟班把封盖子的绳子解开,那经夏日温度加热过的尿味直冲贺昀鼻息,他拧眉看向张景茂。张景茂正把右胳膊靠在自行车车把上,竖起食指转着那块手表,手表是上海牌的,很合张景茂的心意。
贺昀未多作迟疑,由小跟班的手上接过那汽水瓶,旁边的小结巴突然抬头,用一双湿漉漉的黑亮眸子看着他,着急地说:“尿……尿。”他迎向小结巴的双眸,很郑重地对小结巴点了点头,他想让小结巴知道,在同样受欺负的时刻,他们理应团结起来成为盟友。
下一刻,贺昀猛地把汽水瓶里的液体泼向了张景茂,趁他惊慌之际,由他手上夺过了手表。
很快地,张景茂反应过来,令那三个膀大腰圆的小跟班一齐朝贺昀打过去。本来是二对四的局面,对方还有一个瘸子,贺昀心里是稳赢的,然而小结巴的反应令贺昀对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小结巴应对群殴,显然已得心应手,对方攻击的目标都不是他,他也已抱头蹲下去,做了挨打的姿势。
夹杂着张景茂的骂骂咧咧,贺昀因为要护着手表,身上挨了好几拳、好几脚。两个粗壮少年把他按压在墙壁上,张景茂由车后座抽出三节棍,显然是要狠狠报了被泼尿的仇。
张景茂的瘸腿延长了这几步路的时间,方浔不是主要的受打对象,有了短暂的自由思考时间。他应付张景茂等人的拳打脚踢,已熟练到产生抱头的本能。甚至对于这种程度的疼痛,也有些麻木。但他知道张景茂想要报仇的愤怒加上三节棍的威力,是贺昀这个看上去斯文且有书卷气的少年所不能承受的。
时间紧急,方浔都没有想到,要是管了这次的闲事,以后张景茂他们会更有理由来找他的麻烦。他只是猛地起身,阻挡在贺昀前面。
他遇见过贺昀扶着宁奶奶回家,虽没有上前跟他们打过招呼,也认出贺昀是他出生至今的唯一朋友。
那个小时候不顾别的孩子嘲笑,坚持跟他玩的贺昀回来了。
贺昀见张景茂拿武器,不由奋力挣扎,虽脱离了墙壁,仍不得自由。他便盘算着,即使逃不掉三节棍的打,也要找机会狠狠踢那瘸子几脚!
小结巴突然阻隔在他和张景茂之间,他微怔片刻,才明白了小结巴的用意,也被小结巴的纯真善良所震撼,却不抱有什么希望。他早对小结巴常年练功夫这件事存了怀疑,不想白白连累小结巴,于是说:“方浔,你别多管闲事!”方浔似要转头看他,那头始终没有完全转过来,他只看见方浔微垂着眼皮,猜不透方浔在想什么。
张景茂也有些惊讶小结巴的举动,不觉停下脚步,随即一个阴狠的笑容浮在他脸上。他咬了咬牙说:“死结巴!这是你自找的!”
他还没有挥起三节棍,韩友信的声音传了过来:“张景茂,你们干什么呢!大好的时间,一点正事不干,不是偷鸡摸狗就是打架欺人。张景茂你都多大了!还跟十几岁的小孩儿鬼混!都滚开!真当我韩友信的徒弟打不过你们吗!”
韩友信已在巷口看了一会儿,原本不想掺和他们小孩子的事情,奈何张景茂连三节棍都用上了。他只得走过来阻止他们,怕闹到医院去。
小结巴望着师父松弛了一身的紧张,韩友信扫视一遍张景茂那三个膀大腰圆的小跟班,厉色道:“滚回家去!再让我看到你们欺负方浔,你们老子不揍你们,我也得揍你们!”
韩友信的一身功夫是令他们父辈都赞叹钦佩的,此刻他背着日光负手而立,威武训话,好似年画上的关公显灵。三个少年心里一惧,应声而散,只留了咬牙切齿的张景茂。
韩友信从张景茂手上夺过三节棍,教育他道:“你这么大……”不待他说完,一脸骄横的张景茂气怒道:“韩叔叔,您留着力气教自己徒弟吧。”他说着跨上自行车,临离开前,一脸阴狠地对贺昀和方浔说:“你们给我等着,今天的事没完……”
韩友信一脚踢在自行车上,差点把他踢翻下来,他双目瞪圆看向韩友信,韩友信道:“怎么?你还想跟我过两招?来!”
张景茂怒骑而去,韩友信这才回头训方浔:“我还教过你抱头缩墙根?”方浔怯懦道:“您……您说,不能打……打架。”
韩友信一时愣住,他原先跟方奶奶承诺教方浔功夫,只因方浔体弱,想方浔能强身健体。
但方浔是个肯下苦功夫的徒弟,学得颇有成效。他反倒有点担心方浔将来会因为一身的武艺惹来祸事,给方家贫苦的家庭雪上又添霜,于是严令禁止方浔在外人跟前显摆。
韩友信早听说张景茂带头欺负方浔一事,但他想方浔有功夫在身,张景茂一个小瘸子领着一群小废物肯定得不了便宜。
今天亲眼所见,才知道徒弟的心眼竟这么实在。他有点无奈道:“可我也没叫你挨打不还手!主动去参与打架斗殴,肯定是不对的,尤其是你还有一身武艺。但你平白无故受人欺负而不还手,也肯定是不对的。懂吗?”以他对徒弟的了解,那最后关头的起身,不是还手的前奏,而是倚仗自己有一身功夫,对于弱者的保护。他欣慰于徒弟的侠义心肠,同时也忧心起徒弟的未来,必须改变一下对徒弟的教育了。
面对师父的新教导,方浔一知半解地点了点头。韩友信把手上的肥料袋子递给他:“那有一只死狗,你去把它收拾了,然后埋掉。”那只死狗正对着一户孤儿寡母的窗口,因那寡母和韩友信同在机械厂工作,便拜托了既是街坊又是工友的韩师傅帮忙处理一下。
方浔接过肥料袋子,转身之际,悄悄地看了一眼贺昀。他还在默不作声地拍打身上的脚印和灰尘,恐回家被外婆看到。
贺昀本想等小结巴师徒说完话,再郑重对小结巴道谢。然而匆匆一对视,小结巴已拿着肥料袋子走远。
不等贺昀去追小结巴,韩友信跟他闲谈起来。问他什么时候走,又叮嘱他好好照顾外婆,有什么事尽管上门来找之类的。
说了几句,韩友信因为还要去工友家告知一声,就跟了贺昀一起离开巷子。彼时,方浔也提着肥料袋子朝那边巷口走了。
张景茂虽然狼狈离开,贺昀也有点担心他会伺机实施报复。
然而过了两天,跟外婆去买小菜时遇见周玉霞,她与外婆闲聊,贺昀便得知张景茂要上班了,去副食店工作。
进到柳枝巷,外婆悄声对贺昀撇嘴:“别人看中她儿子人品好,表现好?那真是瞎了眼!她男人背后不知道使了多大劲儿呢。”贺昀附和着外婆微微一笑,心里却琢磨,张景茂应该不会再来找他麻烦。
在贺昀的概念里,参加工作的青年和他们这些中学生,仿佛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过了一周,贺昀在十泉里大街碰见张景茂。他骑着擦洗一新的自行车,佩戴着崭新的手表,衣物虽不是崭新的,却洗得很洁净,头发理得短而精神,整个人都呈现着一种青春昂扬的工人阶级面貌。如果他不下车走上几步,外人绝想不到他原来是个瘸子,自然更不能想到他几天前还领着一群少年当恶霸。
只要张景茂愿意让那天的事情过去,贺昀也不会再旧事重提。他是来住外婆家的,本就势单力薄。张景茂若真跟他没完,他为了不被外婆知道,会向张景茂低头的。
此次来,他没有想过在此地建立朋友网,那样太费时间跟精力,他只想结交一个可以通信的朋友。
外婆的详细近况,他可以在“这个朋友”的信中得知。“这个朋友”最好热心且善良,能隔三岔五地替他照看一下外婆。假使外婆有了紧急情况,“这个朋友”还可以代他先应一下急。
就在宁奶奶家所在的柳枝巷,还住着宁奶奶一个远房堂侄。他家的大儿子与贺昀年纪相仿,贺昀本来很中意他,又是街坊又是远亲,但有意接触了一下,发现那男孩自私贪吃且毫无担当。
远房堂侄惧内,贺昀由他夫妻俩奉养自己母亲的情况判断,他以一个孩子的身份拜托,外婆定不会得到他夫妻俩的重视。生死大事,他们会尽到一个远亲和街坊的本分,但日常生活尽是些琐碎小事,外婆也绝不好意思经常麻烦他们。
他以少年的心智,竭力为孤苦无依的外婆打算着将来。
那日小巷一别,次日贺昀就在十泉里大街遇到了方浔。他补上那声“谢谢”,还对方浔笑道:“你肯定很少打架,那天应该先拉开控制我的两个人,咱们二对四,就算打不赢,也绝不会吃亏的。”
方浔一着急说不出话来,正连连摇头表示“不客气、没事”。听了贺昀的笑语,他脑袋骤然停下,好看微红的面容上浮出浓浓的拘谨和无措。此刻,贺昀觉得来住外婆家的,仿佛是方浔。
外婆由柳枝巷出来,贺昀忙终止了小巷遇恶霸的话题。
然而,自此再遇见方浔,他若不主动开口打招呼,方浔便对他展开一个和煦且克制的笑容,仿佛不经他允许而对他打招呼是不应当的。那笑容因方浔低头,会很快地被掩藏起来,他能感受到那笑容之下的自卑和真诚。
方浔的长相非常好看,是他至今看过的所有面容里最好看的一个,女孩也没有比得过方浔的。那很快被掩藏的笑容在夏日阳光或小巷冷月的照耀下,也丝毫不失光彩,堪比日月,带给贺昀一种温暖明亮的感觉。
两人虽然一直没有讲太多话,贺昀却慢慢把方浔列为一个“朋友”选择。方浔虽不是那种很会处理事情的性格,但他的纯真善良给了贺昀信心。且,贺昀隐隐有一种感觉,方浔会是他最好的选择。
这日吃过早饭,贺昀把衣着收拾整齐,跟外婆交代一声,就到萝葭巷找方浔来了。
他在江南微雨中出了柳枝巷西巷口,步入十泉里那条傍河的长街,横穿过几米宽的街路,便踏上了连接柳枝巷与萝葭巷的石板桥。
石桥这边,是贺昀不太熟悉的萝葭巷。
两侧高耸的白粉墙因年代久长,已变得色彩斑驳,极淡的灰,极浅的白,陪衬着深深的黛瓦。整条小巷似被雨洇湿过,一直没有干透。若不是墙头上偶有绿藤垂下,随微风摇曳,贺昀几度以为自己走进了舅舅珍藏的江南烟雨古画。
他虽然早问知了方家住在几号,然而一进到住着十几户人家的萝葭巷四十九号,立即有些晕头转向。
据桐市地方志记载,萝葭巷四十九号始建于清中期,第一任宅主姓陆,曾官至工部侍郎,宅院在陆氏子孙手上未传及三代,就于一场赌局里易了主。民国年间,几经易主、多次修葺扩建的宅院被一方姓商人所购得。
据坊间传闻,此宅虽为方氏家业之一,主家却鲜少居住,唯有仆役常年看守。
新中国成立后,负责十泉里街道工作的同志打听得方家家眷早于抗日战争中便无了音讯。后也有传言,抗日战争中被日本人笼络不得、惨遭杀害的方老板虽是爱国商人,他的家眷也恐担资本家的帽子,不敢出面认领这份家业。
方宅无主,只得由人民政府管理。
萝葭巷四十九号先是作了市文化局的办公场所,后文化局迁往别区,又作了混合的职工宿舍。各厂领导把本厂职工宿舍安排不下又难以应付的职工先打发到了这里,故而小小宅院,日月更替,倒被二十余行业熏陶过。
四十九号常住的居民是老妇人方林氏一家,方林氏曾对最先接管这宅院的同志们说,她丈夫是方家家奴,负责给主家看管宅院,女儿和丈夫都是被日本鬼子害死的,小儿子也被日本鬼子的血腥残暴吓傻了。
负责接管的一位女同志也育有儿女,很同情这位老阿姨,替她在文化局谋了一个清洁卫生的工作,文化局把原作下人房现闲置的两间屋子批给了老阿姨一家居住。后文化局迁走,那女同志又替她把职工关系转到了本区的房管所。自此,方奶奶专门负责四十九号公共区域的卫生,领一份微薄薪资养着傻儿与哑巴媳妇。
四十九号花园里有两株桂花树,方奶奶忙完工作,总爱在桂花树下做活计。桂花花期,绿云剪叶,低护黄金屑,桂花香也似碎屑一般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丈夫最喜吃她做的桂花糕,她也牢牢记得,曾与丈夫桂花时节约重还。
故而,她呼吸在丈夫死后的桂花树下,心魂却仍留在丈夫活着时的桂花树下,等待着丈夫归家。
芳香馥郁的桂花落复开,陪伴在方奶奶身边的人也由傻儿到傻儿与哑巴媳妇,还未及她的小结巴孙儿方浔出世,东方红丝绸四厂和红星衬衫二厂的职工为争晾晒衣物的地方,把花园里的大树皆齐根砍去。许是气血灌顶,双方联合,连两座假山也给移去。
若以曾经的建筑结构论,四十九号是一座三落五进的庭院,各进院落仿北京四合院之格局。中轴线上由南及北依次是门厅、茶厅、正厅、内厅、藏宝楼,东路曾是花园,花园内有一小院竹影堂,原作书房之用,后为阮医生一家的住所。经房管所批准,有单位挨着竹影堂盖下几间房屋,分给了本单位的职工居住,更加改变了花园原有的格局。
自阮医生带着女儿搬走,那两间大屋又更换过几家住户,现住着一户姓胡的人家。
四十九号的宅院内有山墙,有弄堂,有长廊,错综相连不说,又因住户改建、堆积杂物,愈发似迷宫一般。
贺昀进门厅绕了两户人家,竟连方向也认不准了。正是大人们上班、小孩外出玩耍的时间,贺昀一时也遇不到人问路。
小时候的记忆引领着他穿梭,等看见一片小空地上有许多久经风吹日晒的晾衣架,猜想这是东路花园。
他得救一般,向阮医生家走去,等敲了门,才想起阮医生父女已经搬走。可房门打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问他找谁?他不由有点恍惚,阮萝正是这般年纪。
胡喜喜听说贺昀找方浔,凭空左拐右拐地给他指引了一番,见他依旧一脸迷茫,便领着他来到方家门口。
胡喜喜离开,贺昀在门口踌躇片刻,才敲了方家的门。门只是虚掩着,里面传来一声苍老的“请进”,贺昀应声推门走进。
方家有一个小天井,方奶奶一面在庭院里织绒线,一面在看方浔打拳。
方奶奶早已干不动清洁卫生的活,办了退休,工作让萝葭巷四十九号里一个街道羊毛衫厂工人的弟弟顶了去。那工人感激方奶奶,又得知她想接点活,好给小孙子多攒点活命钱,便也帮了她一把。
现在,祖孙二人的生活,全靠方奶奶做羊毛衫厂接来的活计支撑着。
贺昀一走进,祖孙俩都停下动作,齐齐望着贺昀。
方奶奶不经常出门,贺昀这次来住外婆家,她只遇见过贺昀一次,勉强能认出他是宁家的外孙,却不曾听闻方浔和他有过往来。
不过,为着宁致远的缘故,也为着贺昀和方浔小时候短暂的友谊,方奶奶对贺昀的印象很好。
贺昀找了一个买旧书的借口,方浔因为在自己家练拳,只穿着一条大短裤,这时匆忙擦洗一下身上的汗,穿好衣服就跟贺昀出门了。
方浔领着贺昀来到废品收购站,面对着一大堆旧书旧报纸旧画册等,方浔想要帮贺昀一起找。但贺昀说不知道书名,看的还是纸张残缺的半本。
方浔不好意思跟他多说话,只很有耐心地等在一旁。贺昀埋头翻了一会儿,起身对方浔抱歉地摊摊手。
方浔大着胆子说,贺昀可以把内容跟他讲一下,他跟贺昀一起找。
贺昀作出泄气的神态,说不用找了,却见方浔一脸自责的样子,好像是他没有领对地方。
贺昀立即揽上方浔肩膀,说要请他喝汽水。话一出口,二人皆想起那装着尿的汽水瓶,贺昀便去买了两根奶油冰棍。推让好几次,方浔才接过那快化掉的冰棍。
贺昀虽然目视前方地吃冰棍,却察觉到了方浔偷瞄过来的眼神。以这种角度,他还能感受到方浔的怯弱和自卑,张景茂那伙人应该不止一次地欺负过方浔,让方浔完全失掉了交朋友的信心。那天张景茂遇见他纯属意外,两瓶尿肯定都是用来欺负方浔的。
自小巷共同遭遇恶霸后,贺昀一想到方浔学功夫这件事,便觉得好笑。
然而今日见了打赤膊的方浔,才知道他看着清瘦,竟有两胳膊的腱子肉,腹上不仅没有一点多余的肉,还沟壑分明的,瞧着就力量十足。张景茂四人加在一块,估计也不是他的对手。对方浔的了解加深一层,贺昀心里对他的好感也跟着加深了。
自此开了头,二人渐渐熟悉起来。
方浔小心翼翼地珍惜着唯一的朋友,但贺昀是有私心的。
方浔热心善良,且秉性单纯、忠诚可靠,成了贺昀心中最好的“朋友”人选。而且,贺昀有信心,他递交出去的这份友谊是方浔内心所渴望的,方浔一定会好好珍惜。
但一想到方浔以一颗真心成了他的通信工具,贺昀心里是有愧疚的。也因为有这份利用的心思在前,有时候明明真心和方浔相处,反倒心里有鬼似的。
正值暑假,方浔除了练拳之外,还根据父亲留下的几本美术书籍,在自学画画。
与之熟悉后,贺昀都是带上舅舅偷藏的书到方家。方浔画画时,他就在旁边看书。有时候贺昀不到方家来,方奶奶还会鼓励方浔到宁家找贺昀玩。
自阮萝走后,方浔再没了玩伴。紧接着,运动开始了,方奶奶反而庆幸方浔没有玩伴,也就不会有人带着他到处凑热闹惹祸。
这许多年,祖孙俩好似生活在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平平淡淡且毫无波澜。
现在,外面的世界渐趋平静。方奶奶也看出了方浔内心的孤独,很希望他能有一两个朋友。但十泉里那些孩子被张景茂影响着,不是欺负方浔,就是不屑与一个结巴当朋友。
贺昀的再次出现不仅令方浔心存感激和惊喜,连方奶奶也对他格外优待。每次贺昀登门,方奶奶都像招待贵客一般,弄得贺昀心里装了两份自责。
贺昀也不想经常到方家来,奈何方浔虽珍视二人的友情,却始终处于被动姿态。贺昀想,他一方面是不敢,另一方面肯定是不会主动交朋友,只好自己来主动。
这天,贺昀刚跨进方家的门,方奶奶就让方浔去把凉水里浸着的西瓜抱过来。贺昀连说着不用,他们家也买了西瓜;方奶奶却已经洗好菜刀,准备着杀瓜。
待把西瓜切开两半,三人都怔住了,那瓜瓤白得就像个冬瓜。
祖孙二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贺昀,贺昀立即说:“可以换瓜的,我们上次也买到了一个白瓤瓜,虽然有些麻烦,最后卖瓜的人也给换了。”
方奶奶和方浔对看片刻,皆摇了摇头。方奶奶勉强一笑,说:“算了,算了。”她立即又让方浔去洗了两个西红柿,代以招待贺昀。等贺昀走后,他们祖孙俩就把白瓤瓜当个冬瓜吃掉算了。
贺昀不好过多参与别人家的事,便跟着方浔进了他房间。同时也看出来,方浔养成这副事事忍耐的性格,与方奶奶有很大的关系。
因知道方家的生计全靠方奶奶一双手赚来,贺昀礼貌接过西红柿后,一直没吃。两个西红柿再搭上鸡蛋,够祖孙二人吃一顿饭了。
贺昀来时,在萝葭巷碰见张景茂,等远离方奶奶视线,便问方浔:“张景茂现在还找你麻烦吗?”
方浔垂下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对贺昀摇了摇头,贺昀却拿不准他到底挨没挨欺负。因为上次他拜托贺昀不要对方奶奶讲受张景茂欺负一事,于是贺昀也猜不准他有没有对自己隐瞒。
交往这许多天,贺昀也了解到,为什么年近二十的张景茂还不放过方浔。
这一切,还要从武艺高强的韩友信和他的二儿子韩建国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