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负债累累,深圳买房
汀洲2026-05-25 14:469,773

   香港青年服装设计师大赛出结果时,辛在中有事在英国,未能及时通知阮萝。阮萝本惋惜错失从Michele手中接奖杯、与她合影的机会,Michele却通过王来胜联系她,要把她招到自己的设计工作室。

   这是Michele对辛在中的主动示好,事情快办成时才通过越洋电话告知辛在中。辛在中暗恼Michele多事,碍于徐翁不好发作,只请她代为隐瞒已婚事实。

   Michele立即明了,这“许”姓新欢,辛在中尚未得手,方视如珍宝。亦没想到辛在中会为新欢丢下英国生意,与新欢同天到港,赶到徐宅先见她,她这才知道自己的示好差点坏了辛在中的好事。

   辛在中请她尽快找借口送那女孩回大陆,不然他已婚的事情一定瞒不住。同时为了照顾那女孩的自尊,女孩获奖一事,不要把他的人情涉及在内。

   Michele暗中冷笑,我虽要笼络你、对你示好,倒还不至于巴结你。若真为着你的面子评分,我至多送你一个三等奖。

   但她也没有言明那女孩真有实力与才华,她乐得叫辛在中欠她一份人情。

   昔年她抛夫弃女偷渡来港,中途浪翻船毁,于惊涛骇浪中抓得一丝生机,艰难幸存。

   重归香港的花花世界,家族掌权人已换成同父异母的大哥,她连父亲的面都见不上。冷静下来亦想明白,纵使见上又如何?早在四十年代末年,为了所爱之人,她已登报脱离家族关系。

   像在惊涛骇浪之中,她仍旧只能靠自己。

   可她已经不年轻,没有足够的时间从头做起。若顶着林氏的名字,那自认为望族的林氏亲戚绝不愿被她拖累着在社交场丢脸,反牵扯出不必要的麻烦。于是破浪重生后,她改名换姓,借助那回光返照一般的娇嫩风情,笼住了徐某人。

   徐氏一族在香港,是靠亲英发展起来的。从徐某人父辈起,就对在港的英国长官做了许多奴颜婢膝的行为,昔年对待祖国和本族人,不乏损害之举。

   辛在中在英国多年,早已充分体会到许多英国人对待外族的傲慢优越和狂妄自大,更何况是殖民地的外族人。徐家虽凭父子两代的积累位于香港大家族之列,却也受尽了殖民地官员的蔑视。

   当辛在中向徐翁询问大陆前景时,徐翁凭着数十年的政商嗅觉,内心是看好和向往的,却不敢让自己的家族回去犯险。

   他怕大陆弄清徐氏的发家史后,即使不给徐家一个秋后算账,也绝不会完全信任徐家。得不到官方政府的信任和支持,徐家在大陆的事业如何发展得起来?

   虽去过大陆几次,辛在中仍看不明其中情况。

   徐翁明确告知他,大陆地广人众、物产丰富,一旦决定抓经济发展,足以成就千千万万个徐家这样的大家族。

   然而辛在中还是不敢贸然行动,思量再三,决定先在风气最为开放大胆的深圳投资一家三星级宾馆,可他不愿孤身犯险。

   徐大少徐智文与辛在中年纪相仿,二人多有交集。他知道徐智文对父亲的妾室徐阮琳琳表面尊敬,心有诸多不满。他便推波助澜,怂恿徐智文把徐阮琳琳名下的制衣厂逼到大陆来。

   董事会上,徐智文对Michele的制衣厂百般挑剔,员工冗杂、成本太高、利润太少……明逼着Michele学其他制衣厂迁去大陆。

   Michele虽顶着香港首席时装设计师的称号,在名媛富太的社交圈风光无限,但在徐氏的董事会上,几乎孤身作战。她自小见惯大家族内宅的勾心斗角,却不善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

   她不知是辛在中想叫她迁去大陆,顺带勾出徐翁在大陆经营的智慧。她只听见丈夫数次夸赞辛在中,而辛在中又与徐家无亲戚关系,才想要笼络辛在中,做她的助力。

   她其实对辛在中的“许”姓新宠很好奇,到底怎样一个人物,竟令游走花丛的辛在中那般中意。

   入职Michele工作室第一天,秘书把阮萝领到Michele办公室。

   Michele由一叠设计图上抬头,不等说话,那为辛在中面子弯起的唇角僵住。

   良久,那落落大方的女孩被她盯得低头,她手微抖翻出那女孩的简历。

   许丽珍,籍贯详细到广东某公社的大队,与桐市有数千里之隔。

   可她面庞轮廓长得太像志鹏了!

   五官虽比志鹏精致灵巧许多,但那眉眼,那神韵,像极夭折那年,五官初长开的志鹏。

   有照片为证的,那锁在最下面抽屉里,藏在设计图册中的秘密。陪她乘风破浪,被打湿又晒干的照片,她与志鹏爸爸的脸都模糊掉,唯有志鹏容貌依旧。

   照片是那年志鹏爸爸离家前拍的,女儿尚在她腹中,也算是他们一家四口唯一一张全家福。

   大约天上的志鹏不想被妈妈遗忘,在风浪中保护了自己。

   Michele把那女孩让到沙发上,竭力稳住自己的情绪,方起身坐在她对面。

   因有辛在中的助理Andy和王来胜帮忙,阮萝两天搞定租房、采买生活所需品,在香港有了安身之处。

   小小公寓离Michele工作室所在大厦非常近,虽小,各种生活设备齐全,空调、咖啡壶、吐司炉、电饭煲、电热水瓶……全是一插即能用的电器,阮萝再次被香港生活之便利惊呆。可房租要一千,她工资的一半。钱递出去的时候,她虽碍于有旁人在,始终微笑着,但心狠狠疼了一下。

   起初,她对香港的薪资和生活费用没概念,当Michele工作室的人说她刚入职工资两千,她差点叫这破天富贵砸晕。因为听说进Michele工作室还要看文凭看学历,别说大学,她连高中都没念完。证件上的许丽珍,更是连小学文凭都没有。

   谁知王来胜听后十分震惊,“这么点薪水!和在超级市场收银差不多,Michele竟如此小气!她不知道你是明仔的人?”

   阮萝本疑心自己沾了辛在中的光,至此方敢肯定,她是靠自己,才走到Michele身边的。

   入职前一天,阮萝几乎激动到失眠整晚。仓促起床,狼吞虎咽面包时,望着那空空的电视柜,心想不必叫房东补齐电视,她正好有位置摆书。

   坐到沙发上等Michele时,忽想起在电视柜摆书的念头,她偷偷扫看一下Michele书柜上的书,多是外文书籍。循着爸爸曾教的一点法文记忆,她猜想应有很多法文书。即使现在学Michele买来外文书,她也未必能完全看懂吃透,还是从中文看起较好。

   待Michele坐于对面,阮萝立即集中注意力,压制住内心激动,摆出礼貌克制的笑容。

   阮萝对Michele的了解,多来自王来胜制衣厂里过期的香港杂志。

   Michele曾代表香港参加过伦敦时装节、巴黎时装节,香港的富家小姐、豪门阔太都以穿她定制的高级时装为荣,欧美很多大型百货公司也都在她的工作室下过订单。

   有关她的报道虽多,但她本人不常出镜,出镜也戴着各式半遮面的网纱。

   还是和王来胜熟悉后,听王来胜说起。

   早年的香港小报上写过,据徐家辞退的佣人讲:徐阮琳琳进徐家门跪下给大太太敬茶时,徐家大太太嫉妒且生气,丈夫竟纳一个老情妇进门,她倒情愿受年轻姨太太敬茶一跪。于是借机一盏热茶扑到徐阮琳琳脸上,连烫带砸伤,自此留疤。

   还有另外的小报上写过,据徐家远亲讲,徐家大太太嫉妒吃醋,故意打翻烛台,烫伤加烛台尖钉划伤,自此留疤。

   传言颇多,后来徐阮琳琳总以半遮面示人,印证了受伤留疤是真,毕竟哪个设计师不爱美。

   虽然徐阮琳琳和大太太也以友好形象面对过公众,徐某人更在大清法律废除后,竭力弱化自己有一妻一妾的形象,但徐家妻妾不和的传闻至今都没断过。

   阮萝其实不认可姨太太、小老婆这种身份,可不知为何,总对Michele起不了偏见。她以为是Michele成就太过耀眼,又是她第一个有希望接触到的专业服装设计师。

   然而,当真正与Michele面对面时,才发现自己对Michele有一种特别的、分辨不清的情愫。她想,大概因为Michele与她妈妈年纪相仿,又都是专业的服装设计师。

   Michele微笑着对阮萝说:“你似乎不上镜,真人比照片好看很多。”

   阮萝犹豫片刻,决定第一天就对自己的偶像坦白真实身份,她怕Michele从别人那里知道,对她产生不好的看法。

   “Michele,请您原谅,我其实不叫许丽珍,我叫阮萝……”

   Michele的心脏被短短四个字搅紧,紧到生疼,疼得她端不稳咖啡。那黑色的液体几次要抖晃出白瓷内壁,又随着她的理智反复回落。她艰难放稳咖啡,双手放在膝上,仍止不住颤抖。

   玻璃窗外阳光正好,对面的女孩微低着头,向她解释借用别人身份的原因。可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只见那小巧红润的嘴唇翕动着,她耳中渐起呜咽哭声。自目睹了何晶晶哭泣后,她常在午夜梦回的时刻听见年轻女孩的哭声。

   她脸色渐惨白,心脏几乎被揪作小小一团,疼、窒息。她曾设想过多次,找机会到桐市,与女儿重逢。女儿若安好,她此生也可心安。

   对方找上门来的重逢场面,是她从未预料到的,因为深知由大陆到香港这一步有多艰险。

   她甚至都不敢再好好看一眼对面的女孩,只想尖叫,只想逃避。甚至猜想,是不是徐家长子徐智文调查到她的往事,故意与辛在中设局对付她?

   阮萝的真诚没有换来对方的谅解,反被冷漠驱逐。可她也不后悔,既然Michele忍受不了欺骗,她早点坦白总好过Michele晚点听说。

   Michele没有对秘书交代她的工作内容,她等于坐了一天冷板凳,只把一双眼睛转来看去观察一天,也不是没有收获的。

   快下班时,Michele叫秘书通知她,辛先生在楼下等她。

   得知辛在中特意从英国飞来,在那幢海边别墅为她庆祝,她很感动,却掩不住自己的愁眉苦脸,她觉得自己一定在Michele工作室待不久。

   辛在中听她说了事情经过,略一思考,严肃回答:“我也觉得你在Michele工作室待不久。”

   连辛大哥都这样说,她忍不住惨叫一声,两手撑住额头,因为这次要求辛在中打开电灯吃饭,她一低眼便看清那乳白色的餐桌。想不到她在这张餐桌上燃起新希望,如今又熄灭在这张餐桌上。

   可辛在中又笑着说:“你误会了,Michele心情不好,与你无关。你叫许丽珍,许萝,还是阮萝,对Michele来说都无所谓的。她在愁制衣厂迁到大陆的事,加上之前,徐智文一直在游说徐翁把Michele的儿子徐智杰送到美国读高中,现在徐翁终于同意,等过了寿宴,就要把徐智杰送走。”

   阮萝并不好奇Michele的家庭事务,只双眼燃起小火苗,问:“辛大哥,你确定Michele不会因为我用假身份生气?我还可以留在Michele工作室?”辛在中回道:“她不会生你气,但我觉得你在她工作室也待不久。她制衣厂迁到大陆,很需要像你这样懂设计、懂制衣又懂大陆政策的帮手,替她管理制衣厂。”阮萝不以为然,Michele岂会如此重用她?

   徐翁寿宴当日,徐家所用,是这幢半山别墅里最豪华的宴客厅,面积有数百平。

   辛在中送过寿礼与主家寒暄后,由全是落地玻璃窗的一面下到花园,立在花园的草地上和纽约交易所的一个旧相识闲谈。

   闲谈之时,无意朝宴客厅望去,那巨型的意大利吊灯下,Michele一身粉红中式裙褂,陪衬一身正红裙褂的正房夫人。

   外界社交圈里的Michele,有着著名服装设计师和豪门阔太的双重身份,正房太太拿她没办法,唯有在这种场合狠狠踩着她显示正房威严。

   花园灯光黯淡,辛在中隐去一抹玩味笑意,名分即麻烦。他此生绝不会同时给两个女人身份,叫她们名正言顺地来折磨自己。

   他一转身,叫树丛旁的一个黑影吓了一跳。

   原来是徐智杰。

   徐翁正妻出身名门,在港亲眷众多。今日正房的亲朋好友多来贺寿,徐智杰母子在徐家难免孤零到尴尬。

   Michele是成年人,尚能应付周旋,徐智杰才十五六岁,是与父母相处都很尴尬的年纪,何况这种场面。他实在不喜,又不得不出席。

   Michele高龄生子,本就格外疼爱,又恨不能将对前两个孩子的愧意和遗憾都补贴到幼子身上。逼着他出席今日的寿宴,自己心头先痛了一番。等在宴客厅应酬完,就匆匆来寻儿子,要开解他。他是徐家仅有的两个儿子,虽是庶出,却最得父亲疼爱。徐某人虽没有提过未来遗产的分配问题,但他只有两个儿子,一定会让智杰进入徐氏集团。智杰逃避不了的,将来一定要和大房交集,甚至是交锋。

   Michele找到花园,见辛在中正和智杰交谈,也顾不得细听二人谈些什么,拉上智杰就走。

   一想到辛在中玩弄的“许”姓新欢竟是自己女儿,她现在恨不得将辛在中剥骨抽筋。可她没有想清楚该把女儿如何安置,才不好立刻叫女儿看清辛在中真面目,经受打击。

   花园灯黯,辛在中没有看见Michele那半遮的杀气,主动打招呼道:“徐太太,请留步。”

   他想明日找机会与Michele详谈制衣厂的事情,Michele本已绝了要笼络辛在中的念头,但一抬头看见大房次女和她未婚夫在花园甜蜜交谈,不由心头一沉。大房有两女一子,她只有智杰一个儿子,即使徐某人的家产股份能公平均摊,智杰在大房跟前也实在势弱。

   她原本只有两三成的把握能笼络住辛在中,现在知道他如此喜欢阮萝,简直有了十足的把握。

   她犹豫之际,徐智杰挣脱手,声音里有掩不住的低落自卑:“妈妈,你跟爸爸说一声我不舒服,先回房间了。”不待Michele同意,他已跑走。

   同样的茶室,Michele不敢再去常去的房间,怕听见心底女儿的哭声。

   她订了有落地窗那间,可望见窗外木架上缠绕的藤萝,因此地天气暖和,那绿叶坚挺到晚秋方徐徐掉落。

   条蔓纤结,与树连理,生命力顽强。

   女儿出生七日,志鹏因破伤风夭折,她给女儿起名萝,就是希望她能有藤萝一般顽强的生命力。枝枝蔓蔓,弯而不屈。

   女儿果真做到了,由桐市到深圳,由深圳到香港,披荆斩棘,乘风破浪,出现在她眼前。

   可她却要拿女儿去做交易。

   “我会把阮……许丽珍派到深圳帮我建制衣厂、管理制衣厂,我会对她瞒住你已婚的事情和你在香港的绯闻,你要想办法说服阿文,不要再插手阿杰上学的事。”

   “成交!”

   “你想我把她教到什么程度?若想走向国际,你须得送她去国外念几年设计专业。”

   “不劳烦徐太太,我自己来教。”

   Michele与阮萝谈话,说她在服装设计上“一时灵气,才华不足”,又不忍绝了她的希望。所以先派她回深圳帮自己建制衣厂,管理制衣厂,好先全面接触服装行业。

   虽不是因为才华被Michele重用,阮萝仍震惊被辛在中猜中制衣厂的事。

   可她情愿在工作室打杂,也不愿回制衣厂当老板、当厂长。她想学的是设计服装,不是管理工厂。可她不敢拒绝,怕错失与Michele有联系的机会。

   当Michele同意隔一段时间帮她看一次设计图,她内心那点不愿意顿时烟消云散。

   Michele其实想不明白方浔为什么又多了一个弟弟方炜,她离开十泉里时,方浔爸爸都已去世,怎会多出一个弟弟?但她信任方家的人品,得知阮萝想让弟弟来香港玩几天,她叫秘书积极配合办理来港的手续。辛在中那点秘密,只要有闲情在香港玩上一天,准能发现。

   当阮萝和深圳二轻局签好合同,租好场地,热火朝天建制衣厂时,阿炜终于踏上香港地界。

   他不敢去打扰辛在中,在香港又不熟悉,只好缠牢王来胜带他玩。

   辛在中自开始追求阮萝,虽没有严格的清心寡欲,倒真被人管住了似的,不想再当花边新闻的男主角。但英国的太太却是摆脱不掉的,阿炜到港第一天便看见他和外籍太太的大幅照片登在一份报纸上。

   阿炜虽震惊,可在港时间有限,他不愿浪费时间了解这种事情。

   王来胜叮嘱他不要跟阮萝胡说,他背着王来胜买了一份报纸,准备偷偷带给阮萝。倒不是担心阮萝上当受骗,只当件想跟阮萝分享的稀罕事。

   这天和王来胜在路边等的士时,忽然有两辆面包车停在他们跟前,随之下来几个人,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出声,已被捂着嘴巴押上面包车。

   一路心惊肉跳,等眼前黑布扯掉,二人被扔在一个工厂的仓库里,周边围着乌泱泱的小流氓,显然是某黑社会团体。

   眼睛适应之后,阿炜方看见一众小弟后面,有两人分别坐在单人沙发里。离他近的陌生男人在抽雪茄,烟雾迷离了辛在中高挺的鼻梁。

   阿炜刚在香港电影里见识了什么是黑社会,就被扔在黑社会堆儿里,他脑子嗡着,电影里的情节逐一在脑海上演,每一个血腥场面都吓得他倒吸凉气。

   王来胜看见辛在中冰冷冷的脸庞,立即知道东窗事发,扑通跪倒在地。阿炜更加不知所措,也跟着扑通跪倒,却听王来胜诉起迫不得已来。

   原来王来胜的爸爸欠了巨额赌债,辛在中给王来胜投资制衣厂时,早已言明他不养赌徒。若王来胜要帮父亲还赌债,他虽不会收回自己的投资,但绝不会再和王来胜有资金往来。

   王父把王来胜推出去,讨债人一定要父债子还,王来胜当时那笔订单处于出货关头,就是货款全收回,赔上整个制衣厂,也还不清那赌债。若不还债,他小命难保。

   谁知阮萝这时送项链上门,他看出阮萝不识那项链的价值,才粗心对待。故此生了坏心,昧下项链,辗转多个渠道,才敢脱手。

   阿炜听着听着,站起身来。他就想嘛,他可没有得罪过辛在中,原来是被王来胜连累。

   辛在中听完起身,蹲在王来胜跟前,语气平常又透着一股冷意:“你欺骗我,算计我,我看在兰舒的面子上只给你一个小教训。”他起身,立即有人蹲过来,手起刀落,阿炜眼睁睁看着王来胜由小拇指到中指的三根手指被切掉。他一吓,随之耳膜似要被王来胜凄厉的惨叫喊破,久久回荡在空旷的仓库内。

   阿炜后跌蹲坐在地,辛在中不再理会痛到扭曲抽搐的王来胜,让自己的司机由阿炜牛仔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他撕下的那张报纸。他嫌带整份太麻烦,便把印有辛在中和太太照片的那面撕下装起。

   辛在中的司机把报纸团成一团塞进阿炜嘴巴,同时警告他,有些秘密吃进肚里、烂在肚里,要是说出口,他的下场就不会像王来胜只断三根手指。

   他呜咽着望向王来胜的手,那齐根斩断的手指不知被谁的皮鞋一踢,沾着尘土孤零散落异处。他第一次见人的手指可以分隔那么远,惊吓之中又添浓浓惊悚诡异。

   一旁的王来胜抱着断指的手腕,似蛆虫一般蠕动抽搐,像要把那血糊糊的断手举到他眼前来,让他看清那无法承受的巨大痛苦。

   进到阮萝房间,阿炜在沙发坐定,抬眼与辛在中冰冷面孔对视上,不觉打了个嗝。明明今天喝多可乐,这个嗝却带有报纸的油墨味。他知道,只要守牢秘密,辛在中不仅不把他怎样,还会给他阮萝弟弟的优待。宾馆建成后,他在外交际,时常拿辛在中吹嘘自己,辛在中也从没有不悦过。可他仿佛落下病了,一看见辛在中就会想起王来胜的断手,胃里也会翻滚出报纸的油墨味。

   阮萝放巧克力时,见痞里痞气的阿炜一见辛在中就规矩起来,猜想阿炜一定被辛在中收拾过。她没有细想阿炜从何时一见辛在中就变鹌鹑,又是为何怕见辛在中,只想着阿炜也须得有人治治才行。

   她对双手规矩放在双膝上的阿炜说:“你怎么还没回桐市?哥说梦蝶阿姨都因为你大病过好几次。你在这边又没什么要紧事,先回家看看梦蝶阿姨,想玩再回来。”阿炜迅速看辛在中一眼,打着嗝说:“我来就是想让你给哥打个电话,跟他讲好不能拿我举报张景茂工厂的事训我。要是张景茂找我麻烦,哥跟贺昀都得帮着我、护着我。”阮萝说:“我跟哥分开得太急,忘记问哥要电话了。”

   阿炜立即由皮包掏出一张卡片,上面依旧是她最初的设计,方浔手写的店铺名字、店铺地址、店铺特色,现在多了联系电话。

   想起往事,阮萝不觉双眼湿润。她不想当着辛在中的面给方浔打电话,但阿炜早已把号码背熟,又着急办完事躲开辛在中,立即在沙发旁的电话机上拨通,递给阮萝。

   虽然不知道阮萝什么时候回厂,什么时候回电,但贺昀想既已经早早离开单位,不如在此处加班到平时下班的时间点,万一阮萝回电呢。

   方浔给他腾挪一张缝纫机当办公桌,他坐下看起材料,方浔就拿着图画纸,循着记忆,想把阮萝未婚夫的西装画出来,他一定要把西服做得那般好。

   熟料贺昀根本静不下心来工作,平时由苏大宏接的业务电话,现在全包揽给贺昀。

   待夜深,连业务电话都没有了。贺昀一面收拾东西,一面对方浔说:“回家吧,都这个时间了,萝萝肯定不会回厂里了。”

   两人出门,方浔咔嗒上锁的瞬间二人同时一怔,因为都不确定是不是电话铃声。待第二声起,方浔已迅速开锁。贺昀则有些倦怠,因为不抱着是阮萝打来的希望。

   接起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沉默,又喊了一声“哥”,贺昀瞬间精神百倍,在方浔探寻的目光下,按了免提键。

   “萝萝,是我,贺昀。你怎么这么晚还回工厂?”

   阮萝刚要开口,阿炜已按了免提键,阮萝只好直接问:“昀哥,张景茂现在混得怎么样?”贺昀诧异,却如实答道:“他犯了点事儿,逃出去了,公安局和税务局的人都还没找到他。”

   阮萝一惊,阿炜怕阮萝说出他举报张景茂的事,立即接话:“昀哥,我是阿炜,我哥在你旁边吗?我明天就买票回去看他跟我妈,还有奶奶。”

   方浔一听阿炜声音就很生气,贺昀拦住他,怕他提举报张景茂的事,吓得阿炜不敢回家。于是对电话筒答道:“好,阿炜,你哥就在我旁边,我们等你回来,你路上注意安全。”又追问道:“萝萝呢?一起回来吗?”

   不知为何,听着贺昀的声音,阮萝耳畔忽响起《涟漪》的旋律,她竭力掩饰好自己的表情,说:“昀哥,我没时间回去,等阿炜买好回家车票,我们再联系。”重要的事还没有问到,贺昀却不愿就此挂断:“萝萝,你不管是订婚还是结婚,总得让我们了解一下你对象的情况,毕竟……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你哥哥一直很担心你。”

   涉及自己,辛在中发生了兴趣,带着微笑凑近阮萝,想听她如何跟对方介绍他。阮萝手指抠住电话机下的蕾丝桌布,略一沉思,回道:“昀哥,今天太晚了,而且我和他的事说来话长,等我有时间回桐市,再和你们详说。”

   挂了电话,阮萝推说休息,辛在中和阿炜一起离开。

   辛在中没有开灯,双手闲适插兜立在玻璃窗前。窗外月亮已经升得很高,蒙蒙照在他脸上,给他白皙立体的面庞更镀了一层霜寒。

   他听阿炜说起过,阮萝和方浔幼时同吃同睡,略长大后便相依为命,二人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分。

   他原本不信,可阮萝与方浔重逢后的种种情绪逐一印证阿炜所言。

   当初,他急切间得阮萝不到,便想换种玩法。

   她十八岁的年纪,几乎白纸一张,可由着他来培养塑造,养成完全合乎他理想的情人。一个可长期陪伴他的理想情人。

   他不需要情人是女强人,但也不喜欢情人愚蠢无知。

   他教她如何经营管理工厂,教她生意经和金融常识……

   他陪她放松心情,陪她练英语口语,陪她度过每一次的失利和困难……

   他见过她建厂初期的焦虑和慌乱无措,她依赖他投喂的巧克力和甜品来舒缓坏情绪,一度从九十多斤胖到一百二十多斤。她甚至连身高都猛地一蹿,更给了他养育的成就感。

   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情感经历,自己也觉得奇特,更加富有耐心陪她成长。

   她又忽然学Michele节食,孩子似的抵挡不了他带来的巧克力诱惑,吃完又立即罪恶地下楼,绕着制衣厂跑步。他不喜欢太瘦的女人,更喜欢她胖起来的身材。可她最终挡住诱惑,在这半年里发狠瘦了回去。

   她骨子里这股狠劲是兰舒没有的,她忽胖忽瘦,脸颊鼓起又瘪下去,也令他有些疑心,她真的长得像兰舒吗?现在有时梦到兰舒,总是醒来后才意识到,那完完全全是阮萝的脸。

   八〇年,深圳的东湖丽苑小区在香港开售,他和徐智文凑热闹,一人买了一套,那时买房还送三个深圳户口。今年可以搬进去住了,徐智文那一套是不住的,他替阮萝租下,与他做了邻居,连他的屋子也拜托阮萝去布置收拾。

   五十几平的屋子被阮萝布置得很温馨,她身上有大陆女孩的宜室宜家,也有香港女郎在事业上的风风火火,整个人越来越合乎他的理想。

   他甚至已经下定决心,如果她愿意,他可以和她在大陆重新组建一个家庭,一个有孩子的家庭。除了英国的太太离婚太麻烦,他绝不再有其他绯闻。至于和太太,他们俩早已是名存实亡的夫妻。

   可她会愿意吗?

   他有足够耐心等待,事情的发展却容不得他耐心下去。他不曾放在眼里的青梅竹马,原来是个巨大威胁。

   他投入的时间成本不允许他失败,他的占有欲也不允许他失去对阮萝的掌控。

   翌日清晨,辛在中邀阮萝一同去餐厅早餐,在餐桌上问她:“今晚回家住吗?”自从两人住对门,他提起回东湖丽苑,总以家代称。

   阮萝起初觉得别扭,好像两人是新组建家庭的小夫妻。但辛在中始终面色如常,何况他的确在东湖丽苑有住房,她也不好意思纠正他。

   此时,她正含着一颗虾饺,只对他点了点头。

   她这次来广州,是和高第街一个小老板谈设备租赁的事,那小老板准备把自家的服装事业扩展成前店后厂的规模。

   其实,不光是她,另有一些外资工厂也会尽量多报关一些设备和原料,然后租售给本地的私人小厂。她跟Michele透露过,Michele不管她私下搞什么小动作赚私钱,只要不影响工厂按质按量出货,不把工厂搞黄,Michele都无所谓。

   阮萝并不知项链被王来胜偷偷卖掉,一直揽了一半的债务在身。虽然辛在中从没有确认二人有债务关系,但拗不过她,只好叫Andy每月替他收一次钱。这两年收了多少,他从没想起来问过。

   不过,阮萝这次冒着被海关查到的风险多报设备往外租售,是想再多赚点钱把自己租住的东湖丽苑房子买下来。她经辛在中问过徐智文,徐智文一个香港富少,当时为凑热闹买的,即使来大陆,他宁可住酒店,也不会去住那种房子。又看辛在中面子,所以愿意出售给阮萝。

   当初开发商对卖房子没信心,为往外兜售房子,才赠送三个深圳户口,因为不少香港人在大陆有亲眷。没想到,在香港一经推出,这不到香港楼价一半的房子很快一售而空。现在即使有其他新商品房,已经不送户口。

   阮萝曾试问过,许丽珍和阿炜都想要深圳户口。她也不能一直顶着许丽珍的名字过活,现在工作在深圳,还在深圳报了夜校,等于工作学业都定在这边了,她也急需把户口弄过来。

   那房子一平约一千块,总价五万多,有辛在中的面子在,她应该能分期付给徐智文。

   虽然每月还债又还房款,压力会很大,但阮萝愿意用年轻力壮的肩膀去担负、去支撑。她太想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房子了,不是寄人篱下,不是租赁他人,是完全靠自己买下的一个避风港。

   然而这一时冲动的铤而走险,阮萝不敢叫贺昀知道,怕一身浩然正气的他不认同,从而对她有不好的看法。

   都已经坐上辛在中的车回深圳,阮萝忽然想到阿炜要是从广州直接买票回桐市,无意间和贺昀说漏嘴可怎么办?想租她设备的人是阿炜介绍过来的。她实在害怕阿炜的大嘴巴,于是忙称有事叮嘱阿炜,又叫司机开回广州宾馆。

   辛在中要陪她上楼,她连说两遍不用,车刚停稳,她已迅速下车跑进广州宾馆大门。辛在中目光沉沉望着她消失在大厅,冷声对司机吩咐:“让王来胜回来一趟。”

继续阅读:第十三章 识得真相,重返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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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剪春城:巧手裁出大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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