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萝一整晚似睡似醒,做了很多梦。
初被领养到方家,十泉里有批斗大会,一个在旧社会被卖到妓院的女街坊上台讲述自己的血泪史。
女街坊到上海投亲,表哥说给她找活干,哄着她稀里糊涂在一份借据上按了手印,随之她欠下巨款。可她一分钱没花着,还被表哥以抵债的名义卖到妓院。她后来才知道,表哥用她赚了两份钱。
阮萝在梦里亦来到黑白电影中的上海,她管那个酷似王来胜的男子叫“表哥”。“表哥”送她一条项链,但项链却凭空在二人眼前消失,还来不及害怕,已切换到另一个场景。
宽敞阔气的厅堂,皆摆着旧式家具,辛在中穿着黄世仁的衣服坐于主位,狗腿子“表哥”弯腰附在他耳旁说话。不久,穿着短打的Andy上前,捉住她的手在一份契约上按手印。她急匆匆把契约上的字略过,原来“表哥”把项链弄丢的责任全推给她,叫她独自偿还。
她想据理力争,可不知为何说不出话来。
马上,她被卖到妓院,场景转换到香港九龙城寨,她成为穿吊带短裤等着接客的其中一个。她逃进一个房间,把门反锁,立即有人恶狠狠砸门。
她随手摸到一把椅子想砸窗玻璃,却手臂发麻,如何都拎不起椅子。渐渐地,那砸门声仿佛由梦里过渡到现实,她猛然惊醒,坐起时发现枕着手臂睡觉,已经把手臂枕麻。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条项链根本没丢?是王来胜和辛在中一起给她设了个局,目的是让她因金钱债务和辛在中绑定在一起。
项链弄丢之初,她有过一丝这种想法,可那时辛在中为她寻亲、为她舅舅迁坟、助她参加服装设计师大赛、教她管理经营制衣厂、教她生意经、陪她渡过梦想上和工作上的每一个难关,她怀着感恩感谢的心情麻痹了自己,容不得自己对辛在中有一丝不好的怀疑。
她沉思之时,敲门声又响起,她才发觉自己昨晚睡着在客厅沙发上,那动静才听来格外惊心。
她打开门,是辛在中。他穿着一套浅灰色休闲装,气色很好地邀她一起跑步。他只要没特殊情况,都会坚持户外晨跑的习惯。
但阮萝没好气地想,因为梦见你这个黄世仁,我逃跑了一晚上,哪来的精力大清早去跑步!
她冷冷地看辛在中一眼,口气恶劣地说了一声“不去”,就要把门关上。可门被辛在中挡住,问她:“怎么了?你心情这么差。”他其实心里早就“咚”了一下,他不是没见过心情差的阮萝。被Michele批评了,或者工作不顺利了,他来找她,她反而在他跟前露出委屈脆弱的神态。
她今天的怒气,是完全冲他来的。
她一面摇头,一面坚持用力关门,可发麻的手臂使不上太多力气,辛在中轻而易举挤进门来。她索性不理他,神情冷淡地洗漱。
待她从卫生间出来,辛在中正在那里喂金鱼。沙发旁,一个高几上放着与汤盆大小的玻璃鱼缸,底部沉着七彩石,三条小金鱼游动在水草间。
今年春节的时候,他们去广州的新春花市凑热闹,她买了花和金鱼,辛在中按她所买来了同样一份,布置在对门家里。
辛在中见她出来,放好鱼食笑着说:“我不常过来住,那屋子里的金鱼多亏你照料,一直活到现在。”他因为托付她去照看花草和金鱼,把房子钥匙给了她一把。
阮萝这时突然想起什么,就从手提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把对门的钥匙摘下来,递给辛在中:“我报了夜校,以后没有时间帮你照看屋子了,你把钥匙交给Jack吧。”Jack是竹园宾馆的经理,因为给辛在中做事,便照香港习惯取了英文名字。
辛在中并不接钥匙,一面拍着手上残留的鱼食,一面说:“我昨天到竹园宾馆问最近的经营状况,正好碰到王来胜,我问他什么时候从加拿大回来的,他说已经叨扰你两天。阿萝,是王来胜跟你说什么了?你清楚他为人的,他的话不能全信。”
阮萝是凭直觉开始怀疑辛在中的,可她没有证据,只能在日后和辛在中相处的时候多留心留意。至于那项链价格,她已想到法子如何亲自弄清楚。
然而一面对辛在中,她做不到镇定,做不到和他如常相处。这两年,她慢慢卸下对他的防备,完全信任他,把他当好朋友。
她没能忍住,回他道:“我知道,他的话我不会全信。根本这世界上,除了我哥哥方浔,其他任何人,我都不会完全信任!”
闻言,辛在中垂下眼皮,待能隐去眼中冰冷冷的杀意,才抬起眼皮对阮萝说:“好,你既然不跑步,那我自己去了。”
一出小区,便下起丝丝缕缕的秋雨来。
辛在中迎雨而行,跑向小区最近的山道。阮萝拿到报纸后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预判。
照他的推测,依阮萝的为人和性格,即使不感动他送她价值百万的项链,也一定会背负极重的心理负担。她不会连累那青梅竹马的哥哥方浔,一定会和方浔保持距离,而这笔债务就会把他和阮萝绑定得更紧。五十万的债务,即使按阮萝现在的赚钱能力,也得还二三十年。她等于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皆和他纠缠在一起。
他自然不是真要阮萝还他钱,他只要阮萝欠他情,人情也是情债。
那日,他情急之下出此下策,押的就是阮萝的重情重义、自尊自爱。
“重情重义、自尊自爱”,说来简单的八个字,恪守者却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然而,这两年,阮萝和他越走越近,令他忽略掉,阮萝之所以稀里糊涂背上这笔债务,除了她自身的重情重义和自尊自爱,还出自对他的信任。
她只是信任他,才对他抱有天真的态度。
她天真,却并不单纯无知。
反而是他做了一件蠢事,叫聪慧的她有所察觉,毁掉对他的信任。
阮萝上班后,处理厂里琐碎事情直到午饭时间,她记得昨晚看过贺昀的信,但贺昀具体说了什么,她已记不得,遂又把信掏出来看一遍。
她并不赞同贺昀这个想法!
对于个人建厂,她知道有戴红帽和借红帽的办法可规避一些风险。
但戴红帽的产权难以划分清楚,加之小时候常听奶奶说,民不跟官斗;方浔是老实不争的性子,也不善与人计较利益,事事都宁愿自己吃亏,好让大家相安无事。合作期间,一切顺利还好,若双方有了不愉快,或方浔遇人不淑,对方不一定会坑害方浔,但政策时松时紧,对方随随便便给方浔扣一顶大帽子,方浔赔个精光不说,还有坐牢的风险。
虽有贺昀这个好兄弟在,但贺昀毕竟是国家干部,事事要以法律、以官方利益为先,到时身不由己,无法完全站在方浔这一边出谋划策。
贺昀问她有什么想法?
她想起新近认识的那个制衣厂老板,投机倒把攒了不少钱,但不想再担惊受怕;眼见政策逐渐放宽,他又有亲戚在香港,便与亲戚合作,用亲戚名义在香港注册了一个制衣厂,又以“三来一补”的方式在大陆建工厂,自己光明正大当起厂长来。香港市场经济的法律制度完善,他与亲戚在香港律师事务所签定私下协议,清楚地证明了制衣厂的产权。
这种“戴洋帽”的行为,阮萝不好在信中详细告知贺昀,只说自己有个香港朋友因资金问题,想把制衣厂迁到大陆,阮萝愿意引荐那位朋友到桐市去建工厂,再力荐方浔当厂长。她现在替Michele管理制衣厂积累了许多经验和人脉,可以帮方浔快速把工厂发展起来。
蓦地“无中生友”,阮萝一时也想不到找谁在香港帮忙注册制衣厂。自然不能找和辛在中亲近的人,她跟Michele的秘书关系还不错,准备寻个机会问问人家再说。
阮萝怕寄信期间,贺昀和方浔已着手建厂。她给贺昀写完回信,又立即往方浔裁缝铺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告知方浔,建厂的事至少要等一个星期后开始运作,那时,信已寄到贺昀手中。
但方浔说:“我……我不着急,我等你回来一起。”裁缝铺是阮萝带着他一点一点做起来的,现在“小小”裁缝铺扩大规模,他也一定要等阮萝回来,他们一起。
阮萝心事繁杂,没有考虑这么多,反松了一口气,说:“好,那你等我。这批订单圣诞节前一定要赶出来,圣诞节我可以放几天假,到时我再请几天假,回去陪你看工厂。”
挂了电话,她忽然对身边任何人都不相信起来。寄给贺昀的信,不敢再交给小助手,便准备趁午饭时间,自己去邮局寄。
她刚拎起手袋准备出门,辛在中打来电话,问屋子里可有退烧药,放在何处?他早晨跑步遇上下雨,没能及时躲避,现在竟发起烧来。
阮萝已不似早晨那般冲动,冷静过后,她并没想着跟辛在中翻脸,并从此不往来。她只想把项链的事弄明白,和他交涉清楚。
这两年,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都教了她很多,没有他的指导,这制衣厂早被她弄成烂摊子,她也早被Michele辞退。
阮萝回到家,由医药箱里找出退烧药,想辛在中那里不一定有热水,又把暖壶拎上,习惯性由手提袋摸出钥匙串,才记起早晨把钥匙还到对门,只好砰砰砰敲门。
辛在中迟一会儿才来开门,白色脸庞已烧得通红,令阮萝猛地想起他第一次带她吃牛排,他那份血糊糊的,近乎生牛肉。
因想到吃的,她等辛在中喝了药躺回床上,又问他吃午饭没有?听得辛在中到现在早饭还没吃。她知他在借机施展苦肉计,心里仍一软。
她一直把他当朋友,甚至把他当作人地生疏之域最亲近的人。
辛在中家冰箱里什么都没有,阮萝把两家门都虚掩上,好方便她回家做饭期间,注意辛在中的情况。
辛在中由卫生间出来,无意看见阮萝的手提袋倒在沙发上,露出一封信的一角。他于头脑昏沉中听到隔壁油锅噼里啪啦的声响,迅速把那封信拿起一看。
他不由怒火中烧,和体外温度两面煎熬着自己的身体,眼神却冰冷慑人。
薄薄的一面纸,全是阮萝对方浔的了解和维护,她还打算在圣诞节前后回桐市一趟。
两年多的时间,她即使是个冰雕,也该被他暖化。他花费在她身上的时间和心思已计算不清,即使懂得及时止损的重要性,他也止不了了,这一刻他几乎有点恨她。甚至觉得,她根本不是白纸一张,他自以为是猎手,殊不知他才是猎物,被她天真单纯的外形欺骗,被她以普通朋友的名义所利用,被她玩弄感情。
他知道情场定律,谁先动情谁先输,若再一认真,更会输得一塌糊涂。不管生意场还是情场,他都不会输的!
她在这世界上唯一完全信任的是她哥哥方浔,既然不是他,那他就毁掉!
阮萝想着辛在中不会多有食欲,只按着他平日的喜好炒了两个清淡菜,连同稀饭一一端去对门。她忽然想起,那天他问,他算中国人还是英国人?她那天忘记告诉他,就胃的构造来说,他可是完完全全的中国胃。
辛在中合目躺在床上,阮萝放轻脚步走到床头,把手放在他额头探温度。然而他猛地睁眼,吓她一跳,要后退也不能够,因为他抓牢她手腕。她被他眼中寒意镇住,几乎忘记挣扎,很快他眼中寒冰似被身体高温融化,她才想起说:“辛大哥,饭做好了,你吃点东西再睡吧。”
辛在中仍似昔日般和她相处,她等他吃完,把碗筷收拾好,又把药和水放在床头,才回去上班。
下午,阮萝由办公室给Jack打了个电话,让他去东湖丽苑帮忙照顾一下辛在中。不久Jack回电,说辛先生已回香港。
阮萝不用赶回去看辛在中,直接去食堂吃的晚饭,准备由这里去夜校。
她打饭时,听见一桌工人在议论特区管理线的事,打完饭就和他们凑一桌,听他们继续议论。
这才知道,她带王来胜去小镇制衣厂途中遇到的施工,不全是“三通一平”,还有的是在建设深圳特区管理线。
当地人习惯把深港边境线称为“一线”,相对应地就把这条在建的管理线称为“二线”。
有工人讲,据听说,等这条管理线建成后,进出特区大概会跟去香港一样困难,还得需要通行证之类的。
立即有工人接着讲,等管理线建好,走私也不会像现在这般猖獗了。
……
去夜校的路上,阮萝还在想工人们的议论。不论如何,她都不能一时冲动放弃买房。她可不想以后来深圳特区跟当初去香港一样,受尽波折磨难。
然而,一个多星期后,没等阮萝向Michele找到去香港的理由,Michele却打电话叫她去香港谈事情。
照例,她一出九龙车站,Andy的女朋友在外面等着她,给她当向导和司机。她从不和Andy女友联系,Andy女友一向对她的到港时间了如指掌。
最初去香港,都是Andy为她忙前忙后。大抵见她不自在,Andy便介绍了自己的女朋友给她认识,正好和她在同一幢大厦上班,二人住处也很近。
Andy女朋友工作清闲,总比阮萝早下班。阮萝很开心,陌生地域,能有一个当地熟人一起上下班。
不久她被Michele派回深圳,到港次数不多,却总能在出站口偶遇Andy女友。
她对工作以外的事情有些粗心迟钝,但并不愚钝,两三次后便觉有怪异。她出了车站,不再上Andy女友开的车,独自乘车去中环找Michele汇报工作。
Andy女友这才和她说了实情,Andy女友和她在同一幢大厦上班、住处相近,都并非巧合,而是Andy经辛在中吩咐,刻意安排好的。
当时Andy女友正值失业,陪伴好阮萝便是她的新工作。阮萝当时疑惑,自己回深圳后,Andy女友等于失业,为何还每次来车站?
Andy女友说:“阮萝回深圳后,辛先生安排她进了他的公司。阮萝每次来港,她相陪,格外算一份收入。”
当时,阮萝曾感动于辛在中的细心周到。
现在只觉,她不管到哪里,Andy女朋友都陪着,实在奇怪,好像怕她撞见什么似的。
不及阮萝细想Andy女朋友的古怪,Michele的新决定更令她震惊,Michele要阮萝重新去谈在大陆商场给她的品牌DAWN设柜台一事。
阮萝接过这个任务,趁Michele心情很好,便问她怎么改变主意了?
Michele从办公桌上抽出一张报纸给阮萝看,上面有一篇关于皮尔·卡丹的报道,皮尔·卡丹在北京举行了有官方出席的马克西姆餐厅签字仪式。
从70年代末,皮尔·卡丹第一次去大陆,Michele就很注意有关他在大陆的报道。
他先在北京举办了时装表演,虽然Michele对详情不了解,但香港有一报社发表评论,用词十分不好听,叫《外国人的屁香》,说劳苦大众连温饱都解决不了,没有搞时装的必要。
按之前的安排,皮尔·卡丹的时装队还要到上海进行表演,虽仍有人去接待他们,但气氛始终尴尬,演出场次也被削减。
Michele没想到,皮尔·卡丹尽管遇到种种挫折,仍信心百倍地要在大陆开展他的事业。
这三四年间,他举办了很多次服装展览会,令国人对皮尔·卡丹的认识逐日加深,也令皮尔·卡丹这一法国品牌以高级时装、奢侈品牌的规格进入大陆市场。就连皮尔·卡丹本人在接受采访时,也兴奋地对记者说:“有人曾经以为这是不可能的,但终于搞成了。”
现在皮尔·卡丹竟然在北京开了合资西餐厅,迈开他在中国办实业的第一步。
Michele当初是从大陆偷渡出去的,对大陆始终抱有恐惧心理,致使她忽略了,现在对外开放的大陆蕴藏着巨大的市场潜力。
但阮萝却不太看好皮尔·卡丹的西餐厅,她不知皮尔·卡丹事先调研过没有。现在大家普遍的月收入只有几十元,去西餐厅吃一顿,几乎要吃掉两月工资。大家都勤俭节约惯了,谁会花两个月工资去吃一顿吃不饱的西餐?
阮萝觉得,皮尔·卡丹简直是疯了!
更奇怪的是Michele,皮尔·卡丹办时装表演、开服装展览会、服装销售会,她不为所动,现在看到皮尔·卡丹办西餐厅,她竟然受了启发。
可没等阮萝问出心中疑问,徐静茹敲门进来,递交自己第一份正式的服装设计稿给Michele过目。
阮萝与她一对视,二人很默契地,都不想表现得认识对方。
Michele一面看徐静茹的设计稿,一面跟阮萝说:“北京你不熟悉,要么先去上海,要么先去广州,好好干,以后你的头衔就会是DAWN服饰公司大陆首席代表兼制衣厂厂长。”
阮萝听了这么长的头衔,并没有特别开心。她更想做专业的服装设计师,哪怕不是像Michele那样的高级定制,只做工作室普普通通的设计师,每季都能有设计图被开发,制作出来的服装能进品牌专柜售卖。奈何她没有徐静茹的天赋。
可下一秒,Michele忽然发起火来,把夹子夹着的几张设计图砸给徐静茹,厉声说:“我跟你说了不要做无本之木,要打牢根基慢慢来!你以为仗着你的美术功底,翻翻杂志、画报,这偷一只领子,那偷一只袖子,七拼八凑在一起,把设计图画漂亮一点就是服装设计?你这只是一张漂亮的服装画,还是抄袭盗窃的服装画!”
饶是阮萝对Michele的批评习以为常,听了这番话也不免心中一颤。徐静茹更是瞬间泪下,捡也不捡那设计图,转身走了出去。
阮萝想徐静茹可真勇,只听Michele冷哼一声,又转过身来对她柔和地问:“你最近和Joey怎么了?以前他没事就往深圳跑,这段时间闷在家里,公司不去,宴会也不出席。”若要像皮尔·卡丹一样在大陆铺展事业,她需要大量资金。徐智文一定不会让她动徐家的钱,唯有辛在中这个外援。
阮萝一向不喜欢跟Michele谈及辛在中,因为不知哪句话说不好了,她又要冷着脸说教。阮萝甚至怀疑Michele是不是喜欢辛在中,才阴晴不定,反复无常。
阮萝笑着应付一句“大概辛大哥最近很忙吧”,连忙把话题岔开,问:“品牌中文名字要译成什么?”听得译成晨曦,阮萝怔住,晨曦这个名字,她想等自己有实力创建品牌时用。
“可是Michele,DAWN按辞典的意义来,叫黎明不是更合适吗?”
“黎明,听起来像人的名字。”
阮萝待要再努力留住“晨曦”这个品牌名,Michele显然觉得她没资格给品牌名提意见,冷冷一个眼神扫过来,令她闭上嘴巴,便布置起工作任务来。
她也很想像徐静茹那般扭头就走,最终忍下,她的人生不如徐静茹有底气。她现在的一切几乎都是Michele给的,若失去给Michele工作的机会,她大概只能从头摆地摊或到处接缝纫活。
不知为何,想起一路走来的艰辛,宁愿忍受Michele的责骂,也不愿从头来过。
阮萝也很诧异,Michele竟给她极大的权力,只要能把晨曦品牌在大陆发展起来。
未到圣诞节,阮萝把工厂里的事情安排好,便奔赴上海。因藏有私心,未开展工作,先回了一趟桐市。
方浔自得知她圣诞节回来,便着急买摩托车。他听蒋文明说辛在中有一辆私人轿车,便不想去车站接阮萝的时候还骑着那辆破自行车。
贺昀很不理解,他明明计划扩大生意规模,却还斥巨资买摩托车充脸面。待收到阮萝来信,知道阮萝回来有音,便明白了方浔的小心思。
等提到摩托车,方浔不敢停在裁缝铺,怕苏大宏的哥哥、姐夫都来借骑,他心里不愿,嘴上却不会拒绝。
但萝葭巷四十九号内部的道路被住户堆东西堆得,已经过不去摩托车,停不进方家,方浔便把摩托车停到了贺昀外婆家。
自此,弄得宁奶奶到隔壁借东西,也要把大门锁好。
这是十泉里第一辆摩托车,街坊们又羡慕又好奇,不断有小年轻拍门,想来摸一摸、看一看摩托车。宁奶奶本来耳背,现在更加装聋。
方浔每夜由裁缝铺下班回来,再推了摩托车去大道上练习。练习了三五夜,他顺道去接加班的贺昀。
贺昀再三和他确认,“你带人行不行?”方浔真挚地看向他,郑重点了点头。结果,离开市政府没多远,黑夜里蓦地窜出一只动物,方浔一吓,二人立即摔得人车分离几米远。
待方浔接到阮萝由上海打来的电话,二人摔的伤口还没结痂。
列车缓缓驶进桐市,恰遇江南初雪,午后的天空阴黯黯的。
轨道旁,树丛掩映处,偶有青砖黛瓦的建筑,缀以点点白雪。阮萝内心温暖又复杂,虽只离开两年多,却因经历坎坷,像离开了许多年。如今,终于又回到她水墨画一般的故乡。
她来得急,没买到卧铺票,硬座车厢人多,暖烘烘的,她出了汗也施展不开胳膊脱外套。幸得今早担心披散着头发添麻烦,她把头发盘起了。
待拎着行李箱下车,与人群一分离,雪落进脖颈,猛地一凉,身上热汗亦受冷,激得她连连打喷嚏。围巾在行李箱里,她也懒得去拿。
因怕找乱浪费时间,她与方浔约好,在火车站外的国营饭馆门前汇合。但她远远看见饭馆门外围了一群小年轻,不知情况,犹疑着不敢上前。
人群中央的方浔看见她,冲她招着手喊了一声“萝萝”,又连忙推着摩托车走向她。原来大家是围着方浔的新摩托车看稀罕。
只见方浔穿着棕色皮夹克、黑色绒线衫、黑裤、黑皮鞋,刚刚修剪过的头发蓬松洒脱,微遮额头。乌黑蓬松的头发点缀少许白雪,映衬着他的脸庞,在时尚成熟里显出一份少年气来。
阮萝感受到许多羡慕的眼神,不去细看,也知是路过的女青年。阮萝也看到许多男青年打量方浔的穿着,想他现在已学会主动给裁缝铺做模特、打广告。若她现在举个木牌,不知得给小小裁缝铺招揽多少生意。
他走近她,二人四目相看,阮萝微笑地喊了一声“哥”。他满面的欢喜有一瞬僵住,很快垂下眼皮,轻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他大抵不知该说什么,也因见面的激动诱发结巴缺陷,只停好车子,接过阮萝的行李箱绑在车后,又替阮萝把后座上的雪花拂去。
阮萝侧坐上后座,抓住绑行李的绳子,方浔看一眼没有手臂环抱的腹部,发动车子后,小心行驶。骑了一会,停在一处无人的灰白墙壁下,把车把绑的一个袋子解下,越过肩膀递向阮萝。
阮萝打开,里面是一条围巾和一副手套,皆是纯洁无瑕的白色,触及生暖,用的绒线一定很贵。阮萝心间一暖,问:“奶奶织的?”
方浔先点了一点头,又告知,奶奶听说她二十五号前后能回来,便叫他赶紧去上海买了最贵的绒线,给她织围巾手套。奶奶年轻时听爷爷说过,广东天热,冬天比此地要暖和许多,担心她想不起备围巾手套。绒线衫织得慢一些,不过今明两天也就织出来了。
阮萝心里发暖又发噎,极力忍住眼泪,把围巾戴起,方浔通过后视镜看到,白色围巾与她鹅黄色的呢绒大衣很相衬。二人在后视镜里对视上,方浔立即躲闪过目光,阮萝亦有些别扭,便催促他走吧。
阮萝提出住宾馆,方浔早预想到阮萝不会回方家住,又问她可愿去宁家住。外婆听说她回来非常高兴,把床铺都收拾好了。
听见阮萝拒绝,仍坚持去宾馆住,方浔心里反而有一丝轻松,他其实不想阮萝住到宁家,和贺昀朝夕相处。
阮萝在宾馆前台拿出深圳制衣厂开的住宿介绍信,办好住宿后,那前台大叔又从柜台后掏出一个大包裹递给方浔,方浔接过道一声“谢……谢了,吴叔叔”,大叔摆手回说“客气什么”,二人显然很熟悉。
方浔一手拎着包裹,一手拎起阮萝的行李箱,引着阮萝朝二楼房间走去。
一进门,靠左面墙壁摆着两张单人沙发和一个小茶几,右面是一张大床和一个洗漱架。迎面靠窗有一张桌子,方浔把那个包裹放在桌子上。
阮萝只见他变戏法似的,拿出崭新的暖水瓶、茶杯、拖鞋、脸盆、洗漱用品,甚至还有床单被罩。她不免笑着阻止他,“哥,你别忙了。我顶多就住两个晚上,这次提前回来,是工作有变动,我还得赶回上海工作呢。你看这里挺干净的,我没那么娇气。”
方浔这时已掏出床单被罩,一面换着,一面说:“用……自家备的东西,你能住得舒服些。”阮萝知道若道谢便生分了二人关系,就赶紧摘了手套来帮忙。
换好床品,方浔又拿了暖水瓶去水房打水,回来把小茶几上的暖水瓶和水杯收起,放上他准备的。
阮萝坐在沙发上,示意他也坐,二人好谈谈正事,但方浔未全坐下去又立刻起身,由大包裹里掏出一瓶雀巢咖啡,对阮萝说:“阿……阿昀说,你现在应该喜欢喝这个。”
阮萝把咖啡瓶子接过,制止他又要忙着给她冲咖啡,问他:“哥,你和那个前台叔叔很熟吗?”方浔这才坐下告诉她,前台叔叔的女儿本来在小小裁缝铺打工,后来出来单干。方浔作为先行者,熟悉各种流程,帮了她不少忙。
阮萝便接着问他裁缝铺现在有几个工人,他说有十个。因为中央领导已经指示说,雇工人数的问题先放一放。所以桐市领导对于雇工问题,现在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牵扯到其他问题,都是不鼓励、不宣传,但也不管。
阮萝想,若算上方浔这个干活的主力,以裁缝铺现在的人数规模,其实算一个小型服装厂了,和高第街那些前店后厂的模式差不多。
其实,自刘少强作中间人,找方浔批发假领子和衬衫给他朋友去摆地摊开始,裁缝铺之所以需要那么多工人,还因为要批发给周边县市摆地摊的商贩。
阮萝看着逐渐发展起来的高第街,那天还有点自豪,“我跟我哥早走在你们前面了呢”。
但裁缝铺的苏大宏还经常去广州高第街批发服装,阮萝就问苏大宏是不是单干了?
方浔说没有,是红星衬衫厂弄三产,贺昀在中间帮他商谈运作,于衬衫厂临街的一面墙壁上开了个门,又盖一间屋子出租给他开了服装店。也没开几个月,勉强够本。
阮萝不解:“去高第街批发服装的北方商贩越来越多,说明摆摊卖服装、开服装店是赚钱的,你又是用的小小裁缝铺的招牌,怎么可能勉强够本?服装店是谁在帮你看着?”
听得是苏大宏的哥哥和嫂嫂,阮萝便追问,他手下现在有几个苏家的人?方浔回说,抛开服装店的两个,裁缝铺有大宏、大宏妈,还有大宏的两个姐姐,余下的……
阮萝不由冷笑一声,接话道:“余下的,不是瞿阿姨侄女,就是外甥女吧?小小裁缝铺现在已经不是咱的裁缝铺了,是苏家的。”方浔很惭愧:“我跟阿昀从……从上海回来,阿昀提醒过我,说不能让瞿……瞿阿姨再辞退工人,换成她自家亲友。不然,以后就算裁缝铺不更换执照,也完全属于苏家了,我等于白忙活一场。可我拦过,但走的人,除了跟瞿阿姨合不来,人家也有单干的意思,我不好阻拦。”
阮萝有点生气:“她肯定挤对人家了,与其在裁缝铺受她的气,人家还不如出去单干,挣多挣少都是自己的营生,不用受她狐假虎威的气。我真后悔把她招进来,我那时候怎么就没瞧出来她有这份野心!”
方浔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也不敢抬眼看她:“瞿阿姨的确帮……帮了我很多,你和阿炜刚离家出走那一年,奶奶、妈妈病倒好几次,若没有瞿阿姨尽心帮我照看裁缝铺,可能裁缝铺早关门了。”
阮萝想说,她多费心,你多给她工资,但让她霸着裁缝铺,把自己一家子塞进来算怎么回事?表面拿工资,背地捞油水,你还得承她情。她可以光明正大要求涨工资,但我不允许她看你好性子就把你当傻子欺负。
可看见方浔那副样子,也就算了。
她知道,就是教给方浔日后如何管理瞿阿姨一家子,方浔也做不出来。这个“坏人”还得由她来当,可她没有太多时间待在桐市,必须把他们一家子赶走,省得他们跟着方浔进工厂,再去霸占工厂,弄成苏家的家庭工厂。
方浔其实一直想问阮萝饿不饿,想吃什么,可一直插不进这个话题,这时阮萝沉思下来,他连忙问道。
阮萝想趁自己这张面孔还算陌生,先去服装店摸摸情况,就准备在宾馆旁的国营饭馆随便吃点。
她既已回桐市,就不能不见方奶奶,于是和方浔说:“哥,我不想回十泉里。今天下雪,天色也不好,明天中午吧,你选个地方,我们跟奶奶、外婆、梦蝶阿姨,还有昀哥在外面吃饭。”
方浔立即同意这个方案,他理解她对十泉里悠悠众口的畏惧。奶奶是不怎么出门的,外婆把她要回来的事随口告诉邻居,继而传遍十泉里。竟有街坊阿姨问到他脸上,萝萝现在也到法定年龄了,这次是不是带着孩子回来?生的是儿是女呀?什么时候能喝上你们的喜酒?
他又怒又羞,想说“没有,不是,别胡说”,但面对一群嬉笑的阿姨阿婆,他连个“没有”也说不完整,只好扭头走人。
二人在饭馆等馄饨时,方浔问阮萝:“我……我要不要把喜喜接过来,跟你一起住两天?”他本来告诉胡喜喜,阮萝二十五号之后回来,现在她突然回来,他还没来得及通知住校的胡喜喜。
胡喜喜念的纺织中专,阮萝知道校区在郊外,便没想叫方浔跑一趟。此刻雪已停,她想方浔现在有摩托车了,跑一趟郊区也很方便的。
于是两人分头行事,阮萝充作顾客到服装店探探情况,方浔去郊外接胡喜喜。
贺昀虽稳坐工位,但从阮萝车次到站的时刻起,就总是走神。尤其下雪,天色黯淡,他几次以为到了下班时间,结果还早。最后觉得坐在工位也效率不高,索性请了假,早一个多小时下班。
他知道阮萝不会回十泉里住,方浔一定带她去了桐市最好的那家宾馆。可下雪路滑,老人易摔倒,他须得先回家给外婆做好饭,再去找阮萝和方浔。
他在厨房洗菜时,外婆慢腾腾由堂屋挪到厨房,与他闲话,问他阮萝到底生没生孩子?生的是男是女?这次回来,是不是因为年龄到了,要跟小浔领证办酒席的?
贺昀听外婆问得越来越离谱,便把菜一放,郑重告诉外婆:“外婆,没有,萝萝和方浔之间什么事都没有!他们是清清白白的兄妹关系!”宁奶奶反驳:“可萝葭巷四十九号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的。”贺昀说:“那都是谣言,都是他们胡说的!您好歹当过那么多年的干部家属,这点觉悟要有的,不信谣、不传谣。”
宁奶奶觉得被外孙子批评了,脸上过不去,便又举证据:“还有人说今天看见方浔去火车站接她们母子了。那萝萝就是今天回来呀?除了咱们自家人知道,街坊不知道的。”贺昀有些无奈:“萝萝今天回来这件事,是你告诉隔壁阿姨的,我亲耳听见的。”宁奶奶似乎也想起来有这么个场景,越发脸上过不去,便扭过身子回堂屋。
贺昀连忙跟上,把她扶回堂屋,宁奶奶一副你走着瞧的口气说:“萝萝这次回来,咱们一定能喝上她跟小浔的喜酒!”
贺昀忍了忍,待把宁奶奶扶坐在椅子上,最终没有忍住:“外婆,我喜欢萝萝。我和方浔在公平竞争,我更希望您能喝上我和萝萝的喜酒……”
宁奶奶耳中猛地一嗡,苍老的面容怔住,仰头望着自己风华正茂的外孙子,问:“你说什么?”
贺昀以为耳背的外婆没有听清,便又要从头重复一遍:“我喜欢萝萝,我和方浔在公平竞争,我更……”
然而不等他重复完,外婆操起桌上的鸡毛掸子,狠狠向他胸膛掷来,气怒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阮萝可是方家当童养媳领养的,她从小跟方浔同吃同睡。你好好一个大学毕业的青年干部,现在要去争人家睡过的女人当老婆。”
贺昀听外婆讲话难听,刚要反驳,宁奶奶已泪流满面,痛声道:“你要不想跟我这个老太婆待在这里,你尽管去留学,去找你爸爸,何苦拿这个恶心我。你去争一个破鞋当老婆,你叫我活着没脸见你爸爸,死了没脸见你妈妈,你不如直接把我一扔,不管我死活算了。”
贺昀虽对外婆孝顺至极,可外婆说阮萝是破鞋,他有点压不住那气怒,对外婆说:“外人不了解详情,可您看着萝萝从小长大,不能跟着外人一起往她身上泼脏水,她和方浔是清清白白的兄妹关系……”
他因为下意识顾忌外婆耳背,反驳声音很大,在扶桌痛哭的宁奶奶听来,外孙子几乎是在吼着训斥她。她立刻捶胸痛哭,连声嚷着对不起女儿,与其看着小昀自甘堕落,自毁前程,还不如现在眼不见为净,一死了之。
贺昀在外婆对妈妈的哭诉里败下阵来,压住心里的气与疼,强撑起微笑,蹲在外婆跟前说:“外婆,我开玩笑的,我不喜欢萝萝,我怎么可能会喜欢她呢。”
宁奶奶迟了片刻,才停止捶胸痛哭,待要跟贺昀确认,贺昀听见大门被人推响,问着“谁”,走出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