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喜喜回家拿东西,方浔便抽空到宁家告知明天中午和萝萝到外面吃午饭的事情。
二人借着厨房窗户透来的些微光亮,在门廊下说话,贺昀压低了声音:“外婆不比奶奶,了解你和萝萝之间的关系。她最近在街坊那里听了谣言,我怕她问萝萝一些莫须有的事情。”其实更担心,外婆的疑虑消不下去,明天当阮萝的面讲难听话。
贺昀不准备让外婆和阮萝见面,方浔却不忍不让奶奶和阮萝见面,她二人之间虽有矛盾和不愉快,但祖孙情分仍在。不过,经贺昀一提醒,他又匆匆返回萝葭巷四十九号,反复叮嘱奶奶,明日见了萝萝,只可叙亲情,万万不能谈及婚姻大事。
方奶奶正在房内,叫梦蝶开了樟木箱子,选明日要穿的衣服。方浔忽然返回,把叮嘱过的话又唠叨她一遍。好像断定她人老痴呆,又糊涂,又记不住事。她年纪越大,越惧人家嫌她老。
此刻当着梦蝶的面,方奶奶心中生气,便沉着脸,把去年方浔为她做的枣红暗花缎袄子拿出来,交给梦蝶去熨。
方浔这几年到邻省买面料,积攒了一些人脉交情,去年托人买到一点绸缎料子。枣红暗花缎给方奶奶和宁奶奶各做了一件袄子,雪青缎给梦蝶做了一身春秋穿的衣裤。梦蝶的衣裤已穿了两季,方奶奶和宁奶奶的袄子仍收在箱底,去年春节都没舍得穿,不约而同都要等孙子(外孙子)结婚的时候再穿。
方浔没说什么,贺昀逗外婆:“万一我夏天才有时间办结婚酒席呢?”宁奶奶知道他在玩笑,自信道:“我自家外孙子,什么时候办酒席,我还是能做主的!”说完想起贺昀还有个亲爹在世,便不太有自信地问:“外婆能做主吧?”贺昀笑回:“当然能,我全听外婆的。”
然而今天吃过晚饭,贺昀匆匆把碗筷收回厨房,交代一句“外婆,你别到厨房去,等我回来再洗,我有事先出去一趟”,人就不见了。
宁奶奶坐在床上摩挲着自己喜欢又舍不得穿的枣红缎袄,反复掂量着外孙今晚的话,觉得他不是开玩笑。他急匆匆出门,是找阮萝去了。
她冷静下来,已没有刚才那般害怕。她年纪大了,管不住贺昀。他可还有个亲爹在世呢,婚姻大事,他亲爹总不能任他胡来。阮萝的妈是大资本家小姐,死了还把阮医生拖累到农村去。贺振华就算心再狠,为着他自己的脸面和前途,也不能不管他儿子的前途。
这边方家,梦蝶由方奶奶手上接过袄子,方浔便立刻阻拦,说等他回来他弄。绸缎娇贵,梦蝶不会熨。
方奶奶在他们母子俩后面出房门,只觉满眼拥挤。以前穷的时候,客厅就只有一张饭桌和一个五斗橱,清贫寒酸。
现在大件添了彩电、冰箱、洗衣机,小件添了无数,一间客室摆得满满当当。素日里看着孙子靠一针一线置办回来的家当,方奶奶满心自豪,此刻眼花缭乱,心里愈加烦躁。
方奶奶吃过饭就喊梦蝶去找衣服,梦蝶还没来得及收拾饭桌。这时收了碗筷准备去洗,只听方奶奶抱怨道:“吃要吃好的,穿要穿好的,衣服丢给机器洗,好像水电不要钱似的。结果,你一天到晚连个家都收拾不清爽。就这么点活,我孙子还心疼你……”
方浔到郊外跑一趟,有点着凉。方才见奶奶拿袄子,便想换那件加了棉的外套。等上身一照镜子,觉得还是皮夹克有型,冻就冻着吧。
等不及他换回来,客厅忽传来碗盘碰撞的响声,打开门一看,原来是梦蝶把收好的碗盘重重丢回饭桌,人发脾气走掉了。
方浔刚才也听见了奶奶的话,这两年他经常不在家,奶奶和妈妈之间常有矛盾。但妈妈不会说话,便显得奶奶过于挑剔强势。他劝过奶奶,可身为孙子不能总挑剔奶奶的不是。他只能私下叫妈妈多忍让一点,毕竟奶奶年纪大了。身上还有旧伤,天气不好时,总疼着折磨她。
梦蝶自阿炜和阮萝离开,一度以为自己只能依靠方浔养老送终。加之,曾经做过许多对不起方家的事,这两年,除了生病,着实用心服侍着自己的前婆婆。
可前段时间阿炜回来,一副挣了大钱的模样,穿得好用得好,还说马上要有深圳户口,将来接梦蝶去南方享福。
虽然阿炜画完饼,就跟蒋文明跑没影了,梦蝶也相信最亲的小儿子没有骗她。
今天再听方奶奶这阴阳怪气的训斥,她心中忍耐积攒许久的怨恨突然爆发上来。之前不敢离家出走,是觉得自己无依无靠,方奶奶若阻拦,方浔不一定会找她。现在小儿子还活着,又许诺要带她去深圳、去广州、去香港,她何苦在方家忍受这个老太婆。
她虽然对不起方家,但一个巴掌拍不响。说到底,她可是老太婆主动花钱买回来。要不是她,方家现在连个后都没有,老太婆早一命归西了。
梦蝶凭着小儿子给的底气离开方家,待一出四十九号,经小巷大肆流通的冷风一吹,才有些清醒。大晚上的,她离开方家能去哪儿?小儿子无影无踪,人在不在桐市,她都不知道呢。
但她放不下脸面回去,慢慢走到十泉里大街,仍不见方浔来追她。她秋衣外只穿着一件毛衣,冷风由皮肉到内脏,一颗心渐渐寒透。方浔待那个老太婆比对她亲得多,这个儿子,她等于白生,根本指望不上。
其实方浔一出房门,明白过情况就要出门找梦蝶,可方奶奶眼见自己在这个家的威严被忽视挑衅,咽不下那口气,扶着额头就要跌倒,方浔只好先顾养育自己长大的奶奶。
他把奶奶扶到床上躺下,结结巴巴问奶奶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奶奶也不理他,自顾叹气,旧话重提,方浔肯定还在生她气,觉得是她迫害得萝萝离家出走。她要方浔仔细想想,他们祖孙三人本来过得好好的,厄运可是从梦蝶和野种找上门投奔开始的。
若没有他们母子,等萝萝年龄一到,方浔和她把证一扯,亲上加亲,日子更其乐融融。可阿炜那个野种撺掇着萝萝去逃港,去香港寻亲,把方家闹乱套了。
方浔想打断奶奶,但他一着急口吃严重,几次张嘴,都被奶奶悲愤交加的话给压了下来。
期间胡喜喜找来,也没能打断方奶奶的哭诉。胡喜喜是知道一些内情的,心里不满方奶奶一味推脱责任,全不提自己对萝萝做过什么。
方浔缓过神,知道奶奶身体无大碍,趁奶奶说累的时间,麻烦胡喜喜在这里照看一下,他得去找妈妈。
梦蝶无处可去,在十泉里大街上一步三回头,看看方浔出来找她没。
寒冬不像春夏,晚饭前后的时间,十泉里常有孩童在街巷追逐嬉闹,现在几乎无人经过。
然而清冷月光下,每条小巷也都不是寂静无声的,家家紧闭的玻璃窗里传出温馨细碎的动静。梦蝶听来,愈发凄寒无助,愈发想念小儿子。小儿子再不争气,是完全属于她一个人的,不像方浔。阮萝几乎占完他整颗心,余下的只够分给方奶奶。
方浔到底还是找来了,带着她的棉袄裹住她,结结巴巴地开解她。奶奶老了,有点唠叨,让她不要跟奶奶计较。
梦蝶望着方浔,似一条快要冻僵的蛇骤然感受到温暖,恢复身体里的冷血。她并不感动方浔追过来,反而有点恨他。这就是她拼着半条命生下的儿子!
她被劝回去,只因眼下无处可去。但她不会白白忍这口气的,给人当儿媳妇受折磨,她很快也是做婆婆的人了,不会叫阮萝的日子好过!
之前都是梦蝶和方奶奶睡一间屋子,方便照顾方奶奶。今晚两人是不能再见面了,方浔连忙把自己的床收拾一下给梦蝶睡。
胡喜喜眼见方浔今晚没法再离开家,就说让爸爸送她过去。方浔便叮嘱她不要告诉萝萝家里有了状况,只说他临时有事过不去。
阮萝从离宾馆最近的站台下了公交车,一拐弯,尚要走三四百米,才能到掩映在一丛丛枯枝丫后面的宾馆。
因为路况简单,她脑子里分神想着服装店的情况,没看见贺昀正由宾馆门厅往外走。
贺昀背着门厅灯光停在门口,先是一笑,但迎面的阮萝垂着眼皮,冷着面孔不予理会。他有些紧张,迅速呼吸一下,叫了声“萝萝”。
阮萝这时已踏上第一层台阶,骤然回神抬眼看去,正好与贺昀对视上。
自重逢后,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他,年轻的、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大学生的眼睛,带着浓浓的知识分子神韵,深沉有力量,又明亮纯净,几乎能在他眼睛里找见她自己。
她内心情感不可遏制地外溢,然而一想到方浔很快冷静,礼貌一笑:“昀哥,你来这里,是找我?”
贺昀有一瞬的恍惚,几乎要以为两人心意相通,可她由失神到疏离,他只好逼迫自己冷静,讲出早已想好的理由:“是,你那封关于方浔建厂的信,我收到了,我给你写了回信,算着你回来的时间,你应该没看到吧?”他凭着想看一看阮萝的冲动来宾馆,快到时才想出这么个理由。
虽要谈工厂的事,阮萝也觉得二人独处在房间里很别扭,而且有“上海事故”的教训在先。于是问贺昀吃过晚饭没?贺昀立即明了,回说没有。
二人到宾馆旁的国营饭店,要了三样炒菜,两碗馄饨。快过饭点,店里并不拥挤,但七八张餐桌都坐着人,有着热气腾腾的安乐。
他们与一吃到尾声的中年男子拼桌,他们的菜还没好,那中年男子已吃完离开。
店内闷热,阮萝穿的又是长款大衣,脱下围巾和大衣,待要放到空着的长条凳上,因眼睛先看过去,不免顿住。长条凳上附着斑斑点点的油污,阮萝一时拿不准那油污是经年凝固的,还是会粘到她衣服上?待要伸手去试,贺昀已把灰色夹克脱下给她垫在下面,“你放我上面,我衣服颜色深,耐脏。”
比起大衣,阮萝更珍惜奶奶新给她织的围巾,于是用大衣包严围巾,整个地放在贺昀外套上。因担心衣服外面粘了灰,他特意里面朝上,阮萝手指触到那未冷却的温暖,好似闻见香胰子的味道,不免晃神。
她自我克制住,向他道谢,却见他身上的毛衣还是她几年前织的,花样、针法都露着初学的稚嫩。袖口有新修补过的痕迹,自然,他经常伏案写字,袖口最易磨损。他守着方奶奶和方浔,不缺新毛衣穿,可他一直穿她织的。
瞬间,阮萝心中那缠绵辗转的情绪野蛮生长起来,斩也斩不断,看向贺昀的眼神有着克制不住的情意。
昏黄灯光下,阮萝与他有一桌之隔,不像梦里,他始终抓不牢她苍白手腕,徒劳一腔勇气。
今晚经历过外婆的激烈反对,贺昀心境十分复杂,如果阮萝也喜欢他,即使外婆和父亲统一战线,一起反对他,他也会抗争到底,绝不退缩放弃。
他不怕外婆和父亲反对,只怕阮萝心中另有他人,只怕阮萝是当真要和辛在中订婚结婚,只怕他连抗争的资格都没有。
若阮萝眼中无他,他不敢越轨一步。但他在阮萝眼中看到情意,浓郁到他冲动。情字当头,热血上涌,他突然急不可耐,把什么规划、时机都丢到脑后,身体前倾,拉近他与阮萝的距离,看着她问:“萝萝,你和辛在中没有订婚,对吗?我还有追求你的机会,对吗?”
阮萝在来桐市的火车上还对自己三令五申,冷静、克制,以大局为重。
然而此时此刻,想起自己给他织毛衣时带着满满的少女心事,自卑、羞涩、怦然心动,那时以为是永远见不得光的秘密。
可带着她少女情怀的一针一线都被他珍视,此刻的他又仿佛变成了曾经的她。
他看着她,在一个算不得安静的公共场合只看着她,神情里有自我怀疑、紧张、急切,因她长达一分钟的犹豫,他的一切情绪汇集成恐慌。
在当年的社会氛围下,他如此表露情绪,如此发问,已等于表白。他不像方浔,和阮萝有一根亲情的绳索捆绑着。他恐慌于自己的冲动,若萝萝拒绝,他以后要以什么身份面对她?
面对贺昀,阮萝没有了之前的自卑、怯弱,遂也没有了曾经的小心翼翼,反而俏皮一笑,“我没有未婚夫,也没有男朋友,至于昀哥你有没有机会追求我,那要看你表现!”可话一出口,她看似镇定,主导着这场感情,心却越跳越快,跳得她几乎有点恍惚。以为是在做梦,竟和年少心动的男生互表情愫。
贺昀在巨大的恐慌中反应变慢,得了答案先是一怔,随之被惊喜和激动淹没,他笑得肆意张扬,甚至想冲出门去,大喊大叫一场。
阮萝还是第一次见他露这么多牙齿,平时笑起来,他都是抿一抿唇。
心海的层层涟漪浮到脸庞上,他重回大学时期的稚嫩青涩。
记不清有多少次,她到桐大找他补课,他由校园林荫道走来,身姿挺拔,步履悠闲,阳光透过枝叶照在他身上。目光温柔,他穿着她最喜欢的白衬衫。
好像无须多说什么,千言万语都在相视而笑中。
服务员来上菜,觉得二人莫名其妙,都等不到走远,便咕哝道:“有病吧?”
阮萝经这一句话有所回神,想对面若是辛在中,此刻早已扑上来把她吃干抹净,贺昀甚至都没有强行握一握她手的意思。
他的喜欢,他的感情,他的为人,皆叫她心安。
二人虽隔着方形餐桌的距离,阮萝觉得自己的心和他的心已牢牢贴合,一起跳动。
她其实意识到了现实问题,她无父无母,是个孤儿。她的事可以由自己完全做主,而贺昀有血脉至亲的长辈,他的事可由不得他自己做主。
但目前为止,她考虑不到结婚那么长远的事。
她喜欢他,他也喜欢她,二人心意相通,便已令她欢喜知足。
胡喜喜到宾馆,经前台转告,阮萝在旁边的国营饭店吃饭,便让爸爸回去,自己找来饭店,打破了阮萝跟贺昀之间暧昧安静的气氛。
胡喜喜诧异贺昀为何在此,却顾不得他,先对阮萝又抱又跳,还连声尖叫:“啊……萝萝……萝萝!我好想你啊!”阮萝虽已稳重许多,仍同样激动着与胡喜喜又抱又跳,“喜喜……我的喜喜!”
彼时店里人已不多,盼着早点下班的服务员,打着哈欠向他们投来一个白眼,“同志!公共场合,注意个人素质,别大喊大叫!”
胡喜喜对阮萝吐吐舌头,抱着她胳膊坐在一起,这才想起来问对面:“昀哥,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找萝萝商量方浔建厂的事。”
二人都有些心虚,饭快吃到尾声,还没有触及这个话题。
事关方浔,胡喜喜不禁问:“小浔哥可以自己建工厂吗?我听我爸妈说,公安局现在还在抓张景茂呢。”阮萝吃惊道:“他钻耗子洞了?这么能躲?从年初躲到年尾。”
因在饭店这种公共场合,又有胡喜喜在,贺昀不好跟阮萝讲这背后的政治原因。
今年中共十二大的会议开幕式上,党中央领导向全党宣布整个80年代的核心任务是经济建设。
虽在政治报告中仍强调现阶段是以公有制为基础的计划经济,但同时也允许对部分产品的生产和流通不作计划,由市场来调节。
然而,不仅是中央,就是桐市这么一小块区域,对经济改革持有保留态度的政治力量也十分强大。
这一年,桐市对区域内的民营经济整顿打击,可那些效益不好的国营厂仍死气沉沉。观望研究了一年,对于新兴起来的民营企业,市里现在是两种态度,一种是严厉打击,一种是要放宽政策、给予鼓励支持。
加之肖美丽把税款补齐、罚款交齐,对于张景茂,市里不再严厉抓捕,但也不能说不抓,便僵持搁浅在这儿。
肖美丽不止一次找过贺昀,但贺昀没法给她个明确指示,她便也不敢叫张景茂回家。
市里虽有两种不同的政治力量,但贺昀察觉,总体上还是在朝推进改革的方向倾斜着。所以,他才敢让方浔建厂。
贺昀对胡喜喜言简意赅:“只要合法合规,可以建的。”胡喜喜想问那张景茂是怎么回事,又觉得即使贺昀跟她讲,她大概也听不明白。
这时贺昀已看向阮萝:“你在信里说的那种情况,我了解过。戴洋帽子,在广东福建一带可行。咱们这里不属于‘三来一补’工厂试点区。而且,以方浔的性格不适合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以集体企业的名义办工厂,是最适合他的。”
阮萝在信中虽没有明说,贺昀看完信亦猜到阮萝的担忧,便补充道:“你放心,公家人不是地痞流氓,即使有人存心跟方浔为难,也得有法有规可依。我会帮方浔把关,不让他踩到红线的。”
阮萝听了贺昀这一副公家人口吻,印证自己的担忧是有依据的,不顾先前两人还含情脉脉对视,冷哼一声护卫哥哥:“那政策还不是你们说了算?到时一顶大帽子扣我哥头上,也让我哥跟张景茂一样东躲西逃吗!”贺昀待要开口,阮萝又说:“不,有你在中间,我哥才不会逃呢!他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为了你的前途,大概情愿去坐牢!”
阮萝经这两年的成长,早认为爱情虽然美好,并不是一种牢固可靠的关系。她跟贺昀即使能好到浓情蜜意,也保不齐未来她结婚的对象是李昀、王昀,贺昀未来的妻子是许萝、周萝。
可方浔这个哥哥,她是要认一辈子的。
被阮萝质疑职业道德、质疑人品,贺昀生气到不加掩饰地皱紧眉头。他甚至怀疑二人之前的暧昧对视是他独自臆想出来的,阮萝根本对他无情也无意。
“如果你这么担心我坑了方浔,害了方浔,那你去跟他讲,安安稳稳当个个体户,别想着扩大规模弄工厂!”
胡喜喜从小就害怕贺昀,眼见他突然严肃面孔、语气冷冽,被吓到大气都不敢出,只紧紧抓住阮萝胳膊。
阮萝见贺昀生气,也意识到自己把话说严重了,便温柔一笑:“昀哥,工厂的事我们明天再说。天晚了,你路上不好走,赶快回家吧。”
她虽没有正式恋爱过,在香港风气影响下,也算经过见过,贺昀与她相比,情感经验等同于无,立即被她柔软语调软化了脾气。
等回家躺到床上,贺昀一会儿心情甜蜜到翻身,一会儿又吃醋气到翻身,渐渐把自己煎熬成了糖醋鱼,心里又甜又酸。
将将要睡着时,又猛地坐起,酸酸甜甜的心中布满疑问,他现在和萝萝算什么关系?算不算谈上啦?
他身边虽有自由恋爱的例子,但他从没有关注过别人是如何确认恋爱关系的。从小耳濡目染的婚恋关系,都是参加工作以后,就算是大人了,就要考虑终身大事。单位总有热心的介绍人,有些男女即使有喜欢的目标,也都是托个中间人去探问对方的意愿和情况。
他虽然早意识到自己喜欢萝萝,但总觉得还早,不到确定关系的时候,所以也没了解恋爱流程,没想到被一个香港人逼得加快节奏。
萝萝喜欢他,今晚已摆在明面上,可她没有给他个名分,甚至她更在乎方浔。所以,她既喜欢方浔,也喜欢他,甚至还喜欢辛在中,他们仨都在考察期?
阮萝和胡喜喜回到招待所,抓紧时间洗漱完,一起钻进被窝说话到深夜。
胡喜喜从贺昀和方浔那里大概听说了阮萝的事情,只觉传奇曲折,但她不好跟他们追问细节。今日见到阮萝,便带着孩子气一直追问:“然后呢?”
胡喜喜是她最好的姐妹,若事发时有胡喜喜在旁边,她准能跟胡喜喜吐槽好几天。一件事接一件事经历到现在,阮萝发现有些事竟已不值得回忆吐槽。
她问胡喜喜的情况。
胡喜喜自认比起阮萝的经历,自己的实在平淡无奇。
她按父母的安排,拼了半条命才考上一个中专。报的纺织专业,因为父母打听过,毕业后包分配到国营纺织厂。而且国营纺织厂女工工资高,在婚恋市场很吃香,将来找对象也可以好好挑一挑。
她是普通家庭出身,现在返城待业的知青又多。父母没有人脉给她安排好的工作,顶多能给她送到街道办的小厂,或是集体企业。若要顶替父母的工作,她父母又实在年轻,远不到退休年纪。
故此,考学是她唯一能进国营大厂的路子。
按人生大事的流程走,等分配好工作,父母会安排着相亲,然后就是结婚生小孩。
要趁早生,如果小孩没有奶奶或奶奶不用心带小孩,胡妈妈自持年轻力壮,可以把外孙带到上中学。胡喜喜这个糊涂鬼,胡妈妈实在担心她操持不了一个家庭,所以很着急早点陪胡喜喜走完这些人生流程,竟不反对胡喜喜在学校里谈恋爱。
毕竟是中专,虽比不上大专生和大学生,但国家包分配的,对方不愁稳定工作,双职工家庭,日子怎么过都不会差的。
阮萝侧身,手撑在枕头上,听胡喜喜一脸茫然地说父母对她的安排,便问她:“那你谈恋爱没有?”胡喜喜摇头,阮萝问:“有喜欢的男生吗?”
胡喜喜怔住,与阮萝对看几秒,红着脸摇摇头。阮萝看她样态,并不相信,再次追问。
但胡喜喜哪敢说自己喜欢方浔,她本来以为足够了解阮萝,知道阮萝一直把方浔当哥哥。
可刚刚在饭店,阮萝为方浔跟贺昀争执,胡喜喜不免犹疑,萝萝真的不喜欢小浔哥吗?
阮萝不认为胡喜喜能对她藏住秘密,见她一直摇头,又问她喜欢什么样的?
胡喜喜虽极力忍住,经阮萝一问,方浔的模样蓦地浮现脑海,赶都赶不走。
她其实开窍晚,一直跟着阮萝把方浔当哥哥,直到同学打趣她和方浔,她才意识到自己喜欢方浔。
中专快开学时,胡爸爸忽然有事出差,胡喜喜不会骑自行车,胡妈妈一个人没法既带她的人又带她的行李,挤公交车又不方便,就问方浔可有时间?方浔当场应下,叫胡妈妈不用折腾一趟,他陪喜喜去报道。
那时候方浔已习惯给裁缝铺当走动的模特,穿着店里热卖的牛仔套装和白球鞋,在青春气息浓厚的校园赢得了百分百的回头率。
宿舍窗帘坏了,有个同学的床也坏着,管理处当天没时间来修,方浔忙上忙下给她们全部弄好。见胡喜喜不再需要他,赶紧在一众女生爱慕的眼神下逃走了。
胡喜喜的五个室友以为方浔是她哥哥,争着抢着对她好。胡喜喜看着饭盒里堆满的肉,对五个想竞争当她嫂子的室友解释,小浔哥是她邻家阿哥。
瞬间,胡喜喜饭盒里的肉菜逐一不见,连带她那份也混在其间被夹走,她骤然失宠着叹了口气。很快有室友反应过来,“邻家阿哥?那不就是你青梅竹马的情哥哥?”
青春萌动的一群小女生,又正值社会风气逐渐开放,相熟以后在宿舍聊的话题多是有关明星和自由恋爱。
胡喜喜拿到录取通知书后,方浔送她一个收录机当祝贺礼物。有时候去广州,也会给她带最新流行的歌曲磁带。
胡喜喜的室友去小小裁缝铺做衣服、买衣服,全部按最优惠的价格。有赖于这些,单纯不善交际的胡喜喜成了全宿舍的宠儿。
刚开始胡喜喜还跟室友解释,自己跟方浔只是邻居关系,只因为和方浔妹妹关系好,才和方浔来往多些。渐渐地,胡喜喜的解释越来越苍白无力,因为她发现自己喜欢方浔。
她明知小浔哥对自己好,完全是为着萝萝,可有时候也幻想,她能不能嫁给小浔哥呢?
胡喜喜怕阮萝再问下去,自己会在她眼前暴露秘密,于是打着哈欠装困。
阮萝也早就困了,强撑着精神聊天,等关了灯,比胡喜喜先睡着。然而胡喜喜卷被子的习惯还没改掉,阮萝冻醒,由胡喜喜腿下拽被子时听见胡喜喜喊“小浔哥”,很着急地喊了两次。
阮萝迷糊着一怔,胡喜喜翻着身嘟囔的其他梦话,她没听仔细,等盖好被子却睡不着了。
喜喜喜欢哥哥?
她惊讶,又觉得情理之中,哥哥那么优秀,即使没有发财,仅凭那副模样也能迷倒万千少女。
如果能把哥哥和喜喜撮合成一对,也解了她一桩大心事。
就是有一点,胡爸爸胡妈妈对方家的家庭太知根知底,方家的家丑想美化也美化不了。
可如今方家条件这么好,别说郑奶奶之前提到的三转一响、四十八条腿,方家连大彩电、电冰箱、洗衣机都有,两间半的住房,外加一个小天井。女婿又有一项挣钱的手艺,这种条件放在婚恋市场,简直是炙手可热的人选。
相比较,胡家的经济条件比现在的方家要差许多。
可方家对胡家也知根知底,在家家有三四个甚至七八个孩子的时代,因为胡妈妈身体的原因,胡家夫妇只有喜喜一个孩子,捧在手心里长大。喜喜到现在还针不会捏,饭不会做。可她单纯善良乐观,与秉性至纯的哥哥很般配。
胡家夫妇也热心善良、明事理、有分寸,不贪慕虚荣,也不拜高踩低,唯一心愿就是喜喜能健康长大,然后找个好工作、好对象,平安顺心地过一辈子。
阮萝起了撮合喜喜跟哥哥的心思,顺带连方浔生意上的麻烦也想到了如何解决。
她今天在服装店外面观察许久人流量,又进店问价、砍价,最后买了一件毛衣、一件外套和一条牛仔裤。对比着方浔去郊区接胡喜喜前拿给她的进货单和每月账本,阮萝大概猜到瞿阿姨儿媳妇都搞了什么鬼。
阮萝对服装价格知根知底,自然砍价也砍得狠,瞿阿姨儿媳抱定有货不愁卖,一条牛仔裤一百二,一块不让。但账本上,牛仔裤卖的价格有八十、九十,全没有超过一百块的,多出的营业额显然进了她自己腰包。
而且根据进货单,牛仔裤只剩一条,阮萝买下后,又有人来买牛仔裤,瞿阿姨儿媳立即从放在墙角的大黑包里拿出一条。
这肯定是她自己进的货,她一面克扣营业额,一面借着免费的店面和方浔的名气卖她自己的货。
方浔盘下衬衫厂的屋子开店铺,等于挂靠在衬衫厂名下,既要交房租,还要交管理费,其他杂七杂八的费用也皆由方浔承担。苏大宏每次进货的花费都算公款,方浔每月还给瞿阿姨儿媳开看店的工资,外面还有贺昀这个国家干部牵桥引线政府关系,为他们把控政策红线。
这哪儿是瞿阿姨一家给方浔打工,分明是方浔给瞿阿姨一家打工。
阮萝恨不能今晚就把瞿阿姨一家子由服装店、裁缝铺赶走,指甲差点把手心抓烂才忍耐下。
她不在的这两年多,瞿阿姨一家在方浔的生意版图里盘根错节,她贸然把瞿阿姨一家赶走,反会令方浔失了左右手。
瞿阿姨知道方浔想建厂,也绝不会轻易离开方浔,一家子肯定要继续趴在方浔身上吸血。
但她没时间替方浔料理应对,显然贺昀除了给方浔把控风险,指引大方向,也没时间管细节。
她离开服装店,一路上又愁又气,看到贺昀才暂时忘掉此事。
等跟胡喜喜躺在床上闲聊,她是吊着精气神欢喜的。此时,夜深人静,她窥得胡喜喜的隐秘心事,忽然间也给方浔找到了帮手。
方浔现在不缺做衣服的工人,但缺一个帮他管人事、打理琐事的人。
和胡喜喜闲聊时问到胡爸胡妈的情况,胡喜喜说胡妈妈工作的厂子效益不好,先是奖金发不出来,上月工资竟只发了一半。虽然这月补回来了,胡妈妈也担心以后会成为常态。她最近在跟方奶奶学织绒线,她工友有路子,说有人专门收手工绒线衫、围巾、手套,若手艺过关,手工费给得比街道工厂还高。
今年,阮萝看报纸,看到有关国营工厂的篇幅,经常看见“三产”和“停薪留职”这两个词。
她觉得胡妈妈与其织绒线衫赚手工费,还不如停薪留职到小小裁缝铺做事。胡家就喜喜一个女儿,胡妈妈为着喜喜,也不会坑害方浔一点。
等胡妈妈把瞿阿姨一家在裁缝铺的根、节都摸清楚,她就立即斩断,让瞿阿姨一家走人。要是方浔带着他们建厂,厂子早晚得姓苏。
阮萝因后天要赶回上海,再次睡着没一会儿便又醒来,见天色已亮,约有七点多钟。
她轻手轻脚起来,洗漱好对着窗户照镜子,果然眼圈黑黑的。其实她之前头油到能炒菜的样子,贺昀也见过,但她现在既学会了化妆,便想掩饰一下疲态。
胡喜喜心怀与阮萝相见的激动,察觉到响动也没再赖床,见阮萝施展魔法一般给脸涂颜料。她坐在一旁,脸上带着新奇,觉得自己在萝萝面前变成了懵懂无知的孩子。阮萝问她:“我给你化一下?你敢涂脂抹粉出门吗?”
胡喜喜略一犹豫,抵不住脸部魔法的诱惑,睁着大眼睛点了点头。
阮萝趁胡喜喜洗脸时涂了一个接近唇色的唇膏,虽说红色更提气色,但近乡情怯,她不敢太引人注目。
胡喜喜洗好脸,像幼儿园小朋友一样,双手放在膝盖上乖乖坐好。
阮萝仔细看她这张长期睡眠充足、肌肤嫩得像鸡蛋的脸庞,思考给她化到何等程度。她没参加工作、不到相亲找对象的时候,就还是个孩子,涂脂抹粉太过,十泉里那些阿婆阿姨要背后议论她做妖不学好、想勾引男人啦。
而且,阮萝发现胡喜喜长得很古典,鹅蛋脸,眉形对称呈柳叶状。
她是化妆初学者,跟着港女学这些,只因她常常熬夜,显得气色很差。涂一涂、抹一抹,整张脸看着能精神许多。
她手艺不行,怕给胡喜喜化丑了,便只薄薄涂一层粉饼,浅画一下眉毛,把睫毛夹翘涂上睫毛膏,再涂上接近水红色的唇膏。在她看来,有点像糊弄小孩子。也怕下手重了,胡喜喜回十泉里遭人议论。
胡喜喜拿镜自照,第一次有这样的经历,虽然不像日历上的电影明星明艳好看,可到底是化妆了。睫毛弯弯,嘴唇水润有光泽,她觉得自己从没有这么好看过。
胡喜喜对镜自赏时,阮萝蹲下翻行李箱,她把本来想寄给胡喜喜的包裹,自己带了过来。
香港买的化妆品,粉饼一盒,八色眼影一盒,适合学生的唇彩两支,护肤霜一瓶,眉笔一支,胭脂一盒,睫毛夹。她自己常用的化妆品,零零散散都给胡喜喜买了一套,装满一整个化妆包。
她知道方浔店里不缺香港潮流服装,便只给胡喜喜买了两条秋冬穿裙子用的丝袜。
还有两对塑料耳饰和两对金属耳饰,都是香港正流行的款式,很适合用来配衣服。她自己日常配衣服的,也都是塑料耳饰和金属耳饰。唯有一对金耳钉,是扎完耳洞用来养耳洞的,也放在一个首饰盒里,准备给胡喜喜扎完耳洞用。
本来两人约好那年冬天一起扎耳洞,可她夏天便离家出走逃港,后来见香港扎耳洞的方式先进,便在香港扎了。
若在桐市扎耳洞,一般是冬天用两颗绿豆或黄豆在耳洞眼儿位置研磨,等耳朵磨薄,用带红线的缝衣针穿过去,红线是浸过香油的,可以消炎顺滑。
胡喜喜怕疼,想扎又不敢扎,便缠着阮萝。阮萝当时对戴耳饰没兴趣,不想白白受那个疼,被胡喜喜缠磨得没办法,才答应等冬天和她一起扎。
胡喜喜在看阮萝摆在桌子上的化妆品,阮萝拿着一包耳饰起身,想要和她解释一番。蓦地想起要撮合她和方浔,便又放回行李箱内,准备把所有东西都交给方浔,让方浔去胡家交给她。
二人要去外面吃早饭,穿外套时,胡喜喜装作随口问:“萝萝,你喜欢小浔哥吗?是……是那种喜欢。”如果萝萝也喜欢小浔哥,她要趁早打破自己的幻想,她不想失去萝萝这个好姐妹。
阮萝立即明白,胡喜喜担心她喜欢哥哥,也并不点破,只说:“喜喜,方浔在我心目中等于是我亲哥哥,我一辈子的亲人。你昨天太困了,我没来得及告诉你,我有喜欢的人,他是……外地的,不是桐市的。” 阮萝其实想告诉她,自己喜欢贺昀,却顾忌她对着胡妈妈藏不住话。
胡妈妈这人,若阮萝有了丑事,她可以保密。但她早觉得阮萝与贺昀是一对,若印证自己的猜想,她恨不能让整个十泉里都知道她有多火眼金睛。
胡喜喜心里的忐忑转为好奇:“是香港人吗?”
阮萝正要否认,有人敲门,开门见是贺昀外婆,她先是一怔,立即摆出乖巧笑容:“外婆,您怎么来了?”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刚说完“外婆,进来坐”,只听幽静走廊传出皮鞋声。
阮萝朝声音源头看去,穿着长款黑色羊绒大衣的辛在中,姿态悠闲地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