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工厂初建,困难重重
汀洲2026-05-25 14:468,690

   胡妈妈和胡喜喜皆被震住,许久,胡妈妈嘴角才抽动一下,强撑起一个笑容:“你这傻孩子胡说什么呢,你跟喜喜好了这么多年,你是什么样的孩子,我还能不清楚嘛!”

   阮萝在外这两年,略通一些交际手段,这时眼睛水汪汪的,握住胡妈妈的手:“胡妈妈,自从我和喜喜在一起玩,我心里觉得您就像我的亲姨妈。对您跟胡爸爸,我是当亲人看待的,所以其他街坊误会我没事。您跟胡爸爸要是听信了那些谣言,我会特别伤心。自从我被领养进方家,我跟我哥就是亲兄妹。只是奶奶现在年纪大了,想弄一出亲上加亲,但我跟我哥都绝没有这个意思。奶奶也是担心我哥,我哥性格软,好拿捏,奶奶怕我哥受欺负,就想给他找个知根知底的人。”

   其实感情和话语都是真的,只因表露给胡妈妈看,才刻意夸张些,怕胡妈妈感知不到。她才跟胡喜喜睡了一晚,就探破胡喜喜的秘密,胡妈妈爱胡喜喜爱得眼珠子似的,岂能不知胡喜喜的心事。但一定顾虑着十泉里的谣言,怕方浔私底下不是个规矩人。她必须打破胡妈妈的顾虑!

   阮萝一番话说得胡妈妈心里酸酸的,觉得自己不是个合格的姨妈,竟疑心过外甥女的清白。她虽早认为阮萝跟贺昀情投意合,但街坊们传的谣言有鼻子有眼睛的,她心里不得不打鼓。

   若没有这些谣言,方浔不失为一个好女婿人选。同样是干个体,但方浔上头有贺昀保着,轻易出不了事。贺昀上头有贺昀爸爸铺路,将来官小不了。贺昀跟方浔又是过命交情,等于方浔有个仕途无量的亲弟弟。

   而且方家和胡家住一个院子,知根知底不说,几步路的距离。由胡家端一碗汤到方家,那汤还烫嘴呢,她也不用担心胡喜喜在婆家受欺负受委屈。

   但胡妈妈不知道叫她到裁缝铺工作,是不是方浔的意思?

   自从喜喜上了中专,方浔对喜喜的好,她也看在眼里。

   莫非方浔也对喜喜有意,他笨嘴拙舌的,才叫妹妹阮萝在中间牵线?

   “萝萝,我听喜喜说了,你现在可厉害了,马上得回上海工作。叫我去裁缝铺,是你的意思,还是你哥的意思?这要不是你哥的意思,我突然去裁缝铺,还不得叫大宏妈赶出来。”

   阮萝立即会意,“当然是我哥的意思,但您也知道,我哥嘴笨,不知道该怎么跟您开口。”她笑着看一眼脸蛋红扑扑的胡喜喜说:“胡妈妈,您去了裁缝铺,工作之余,也好好考察考察我哥够不够格给胡家当女婿。就是别跟我哥挑明了,我哥脸皮薄,要是知道自己心思被您知道,在您眼前肯定路都不会走了。”

   胡妈妈被逗笑,朝坐在床尾的女儿看去,只见她脸蛋红扑扑的,穿着由方浔那里低价买来的高领白毛衣,娇羞模样似初绽的花朵。她猜测,怕是胡喜喜也不好意思跟长辈说。跟方浔都趁着阮萝回来,推着伶牙俐齿的阮萝出来当发言人。

   胡妈妈说回去跟胡爸爸商量一下,其实是要再好好想想。邀阮萝回胡家吃饭,阮萝婉拒,她知道阮萝不想回去遭街坊议论,便作罢。

   胡喜喜是要跟阮萝待到最后一刻的,胡妈妈自己回家,途中由公交车上看见骑摩托车的方浔。他人长得俊,崭新的摩托车又威风凛凛,先前的顾虑被打消,这样的女婿,由不得她不喜欢。

   回到萝葭巷四十九号,迫不及待跟老胡讲今日情况。因为早知道胡喜喜喜欢方浔,若方浔也对胡喜喜有意,老胡并不反对胡喜喜和方浔相处着试试,只提醒老伴谨慎工作的事情。

   胡妈妈厂里现在效益不好,工人们干活热情不高,很多迟到早退的。胡妈妈也可以晚去早退,兼顾一下裁缝铺,本来方浔也不指着她干缝纫活。工资看方浔意思,给多给少都不计较,就是不给也没事。万一方浔以后真当了胡家女婿,胡妈妈也算是帮女儿的小家庭做事了。

   好歹熬到喜喜毕业,要是形势再有了变化,喜喜赶上不分配,还可以顶她班进纽扣厂,工资给多给少,到底是国家的铁饭碗。纽扣厂若经营不下去,国家还能不管他们吗?

   方浔还是回家看梦蝶凑合吃午饭,才想起忘和阮萝说一声,今日午饭吃不成了。见奶奶睡着,他火速骑摩托车赶往宾馆。前台吴叔叔转告他,阮萝和胡喜喜去了商业大楼。

   既然要把晨曦做成大陆家喻户晓的香港名牌,阮萝想顺便看看桐市最大的商场——商业大楼都热销什么服装款式。

   路上,阮萝又向胡喜喜了解,她们学校的学生都通过什么途径了解服装讯息。

   胡喜喜说,她现在的衣服大都在方浔店里买。像她同学,都是通过逛百货商场,要么是看电影。但她们基本是穷学生,只能过过眼瘾。同学中,还有乡镇、农村考上来的学生,仍穿着早年单调的蓝绿灰,有件的确良衬衫和新褂子,都算家境不错的了。如果是家里老小,穿的甚至是上头哥哥姐姐们穿过的,还打着补丁的衣服。

   阮萝以前总去桐大揽活,知道大学里面的情形,常穿新衣的仍是少数。晨曦的目标客户只能是刚参加工作、领了工资的年轻姑娘,或者像胡喜喜这种父母双职工、子女少的家庭。

   阮萝又问胡喜喜:“你们平时看时装杂志吗?”胡喜喜以为她问的《时装》这本杂志,便摇摇头。

   80年代初期,中国第一本时尚杂志《时装》创刊。

   胡喜喜的学校也有订这本杂志,借给老师、学生们传看。

   因为此杂志创刊的初衷是加强服装设计、加工企业同外贸部门的联系。不仅介绍我国优秀的服装产品,也介绍国外服装款式以及国际服装市场情况。

   里面还有教消费者如何洗涤特殊衣物、熨烫服装、戴领带等实用信息,还有服装史、服装文化知识等学术信息。

   这种混合了行业、学术以及消费信息的杂志,并不算一本专供普通消费者阅读的时尚刊物。

   所以,胡喜喜跟很多同学都不怎么爱看,只有那种学霸式的同学喜欢研究里面的学术知识,胡喜喜她们更喜欢看《大众电影》《画报》这种服装照片多、带点明星报道的。

   彼时大家虽然对美有更多的向往,但信息来源不多,选择性也少,国营百货商场基本把控着整个市场,在外摆摊的商贩也都是跟着国营百货商场的风向标走。

   像方浔这样,能直接引领服装风潮的裁缝铺,桐市仅他一家。也幸得阮萝当初叫一个要好的高第街摊档主提醒方浔,一定要保密进货渠道。不然,方浔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挣下这么厚的家底。

   刚一下公交车,阮萝望见那黑瓦粉墙、歇山挑檐、朱红色花窗的商业大楼,不知是她的心历经沧桑,还是楼外观真有些旧了。她跟哥哥举着牌子到商业大楼揽活时,刚修整过的三层楼,崭新到透着高雅。她揽活时可以厚着脸皮,觉得自食其力不可耻,但每每作为消费者到大楼来时,也很怕售货员的白眼。

   现在的商业大楼,不光里面热闹,外面也非常热闹,围着商业大楼聚集了许多摆摊的小贩。不光有衣服、小百货,还有吃食摊子,烘山芋、梅花糕、椒盐排骨、桂花糖粥……

   阮萝和胡喜喜进楼前,工商局的人刚吓走一批。就像她跟哥哥摆地摊卖假领子时,别说工商局,就是看见戴红袖标的联防队,都得立即卷摊子逃跑。

   此时回头望,她和哥哥为了一餐温饱,竟跑在时代最前端,成了弄潮儿。

   改革到现在,工商局的很多同志对小商贩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心态,毕竟城里岗位不够嘛,人家自食其力,也不能把人家逼到绝境。

   但你把摊子摆在商业大楼周围,明目张胆地挖社会主义墙脚,这就不对了。商业大楼的经理有意见,他们不能不出面管一管。

   阮萝跟胡喜喜把三层楼匆匆逛了一圈,即使商品琳琅满目,对阮萝也失了吸引力。

   胡喜喜亦只在意跟阮萝一起,对货架上的商品不感兴趣。唯一吸引她目光的,是针织组柜台的售货员。

   阮萝亦顺着她目光看去,柜台后,腹部微隆的晓凤正教一个买了绒线的妇人如何织花样。自那日差点被张景茂的朋友侵犯,阮萝痛苦抑郁了好一阵,也没再想起关注晓凤的情况。

   胡喜喜也认出这是差点成为方浔妻子的晓凤,彼时晓凤抬头,亦认出二人,连忙低下头去。

   顿时,阮萝跟胡喜喜的心情都受了波澜,二人很默契地不再逛,挽着手下楼。

   这里的服装款式比之上海又差了一点,跟方浔店铺里的更没法比。可方浔由广州拿的货,模仿做的款式,多符合那些大胆、追求新潮时尚的年轻群体。若要开工厂,思路则又不同。

   但阮萝觉得工厂的事没这么着急,也没去细想,眼下更重要的,是她自己的工作。

   今日逛商业大楼,阮萝察觉到社会风气愈加开放了。

   像年初,商业大楼竟在所有售货员里评选出“五朵金花”,自然是工作优秀、长得好的年轻姑娘。“五朵金花”也成了商业大楼一景,很多人来逛街,就为看看金花是不是名副其实。

   美貌是一种优势,甚至有时候可以改变命运,但这一直是大家心中约定俗成的看法。若你把看脸说出来,那就是肤浅,是思想不端正。人怎么能貌相呢?

   可二人未走出大门,只见方浔一手拎着头盔,一手梳理着凌乱的头发,朝大门走来。他因为想着心事,这一个举动做得自然而潇洒。

   黑色皮夹克、牛仔裤、摩托车,是许多年轻女孩对香港男明星的初幻想。不仅胡喜喜看见,一颗心怦怦怦地要跳出来,其他年轻姑娘见了,也不由停住脚,看呆了眼。

   他一抬眼看见阮萝,微露齿一笑,于帅气中显出一份温柔。数道爱慕的眼神中,他上前拉住阮萝往外走:“萝萝,走……去看咱们的服装厂。”阮萝一惊,也顾不得被他拉着手,急走着问他:“你一上午没人影,就是去签协议了?”

   一旁的胡喜喜心里一酸,也赶紧追着他们出了商业大楼。等坐摩托车时,阮萝叫胡喜喜坐中间,胡喜喜红着脸上车,方浔心中一痛,也没纠结这个。

   废弃丝绸厂离商业大楼很近,被夹在中间的胡喜喜还在犹豫要不要抱住方浔的腰,摩托车已停稳。

   阮萝先下车,看看那锈迹斑驳的大铁门,又环顾一下周围环境,略有惊讶:“哥,这是那个?”

   方浔笑着点头,那次偶然发现这个工厂,阮萝后来跟他提起,若日后政策能再开放些,他们可以把这里租下来当现成的厂房用,这就是他们以后的服装厂!

   但那只是年少幼稚时的想法,当方浔把大门打开,里面杂草丛生,其他房屋塌得不成样子,只有西面一溜五间屋子,看似完整,其实有两间屋子已经坍塌一半。

   冬日没有阳光的下午,天色阴沉沉的。阮萝放眼望去,只觉厂内空旷、黯淡、颓败,整个阴气十足。

   面积是足够大的,她当时就是看上场地大。

   可服装厂建起来,除了厂房和车间布置,还要考虑供电、给水、排水、锅炉、蒸汽管道等公用工程。

   “哥,你租金交没有?若只交了定金,咱们宁可定金不要,也不能租这里,这里水电不好解决。也不知这几间屋子安不安全,说不准你还得另花冤枉钱建厂房。”

   当初贺昀也不同意方浔选这里,那些现实问题,贺昀亦提醒过他。

   但这里曾是萝萝和他的憧憬,说要租这里的萝萝,还是和他相依为命的萝萝。

   现在的萝萝有能力懂得多,却和他渐行渐远。

   他固执地选这里,仿佛能通过这里抓回些什么。

   可这份情愫,他不好跟贺昀讲,更不能跟阮萝讲,便说:“萝萝,我对……对这里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

   阮萝忽想起,那年第一次发现这里,有一位老人赶上来叫哥哥“少爷”,还说了很多关于抗战时期丝绸厂的话。

   那时只以为老人年纪大糊涂了,此刻细想应是事出有因。

   阮萝一直觉得奶奶对方家以往的事情有所隐瞒,说不准那老人并不是老糊涂,而是把哥哥错认成了方爷爷。她见过方爷爷年轻时的照片,哥哥和方爷爷长得很像。

   难不成这里曾是方家产业,哥哥作为方家子孙,一进到这里,家族血脉觉醒?

   方浔既这样说了,阮萝便决定尊重他的感觉,并和他一起想办法,让这废弃丝绸厂重唤生机。

   阮萝从得知方奶奶病倒卧床,就犹豫要不要回十泉里看奶奶,直到跟方浔推动服装厂的大铁门,方浔“咔嗒”一声上了锁。阮萝心里似敲了一下钟,她顺着心底的声音说:“哥,我跟你回家看看奶奶。”

   方浔一怔,奶奶没法出门,他也没抱有萝萝会回家的希望,他不想萝萝受一点委屈。

   现在萝萝自己提出来,他自然是欢喜的。只有奶奶和萝萝都在,那个家对他而言才有家的意义。

   小桥流水,粉墙黛瓦,那些阮萝曾熟悉的一幕幕街景,皆在摩托车的奔驰中快速后退。

   阮萝因为坐在最后面,把头盔让给了方浔和胡喜喜,她裹着围巾,江南冬天独有的阴冷湿寒,经由皮肤,渐渐冰冷蚀骨。等到十泉里,她已被冻个透心凉。

   方浔去把摩托车停到宁家院子里,阮萝微哆嗦着揽住胡喜喜的胳膊往萝葭巷四十九号走。

   正是下班、放学的时间点,有邻居和胡喜喜打招呼。阮萝没想起换衣服,黑色丝袜、黑色皮靴,过于标新立异,引得别人发问,胡喜喜便称围巾裹着头脸的女孩是她同学。

   她们刚到方家门口,一路疾跑的方浔亦赶来,为她们推开方家大门。胡喜喜觉得自己不适合过度参与方家家事,与他们在门口分别。

   庭院与阮萝在家时没甚差别,只放蜂窝煤的小木屋更大些,储存的煤更多些,这个冬天,家里会更暖和些。

   跟着方浔进到堂屋,一股热气劈头盖脸地拥住阮萝,阮萝差点没忍住眼泪。这是她在爸爸去世后的另一个家,虽有不愉快,却是她孤零无依后的唯一依靠。

   但屋子里的陈设,已与阮萝在家时全然不同。

   进门墙角,靠近方奶奶房门的位置放着洗衣机,方奶奶房门所对那一整面墙,摆着褐色双人沙发,沙发对面摆着一套组合柜,中间矮柜放着大彩电,柜子和沙发中间隔着茶几,方浔房门外靠墙摆着冰箱。

   原先又大又笨重的实木方桌不见了,换成了折叠餐桌,现在收立在沙发旁。包括沙发,一色家具家电都罩着白色蕾丝钩花的罩布。

   只因现在冬天,在茶几不远处生着炉子取暖,才破坏了整个客室的温馨美感。

   阮萝跟方浔进门时,梦蝶正在看着电视吃泡饭,茶几上摆着几叠小菜。这要是给方浔奶奶瞧见,又要说她没规矩。可她不在乎了,两人现在也没和好。

   方浔见梦蝶看电视的声音有点高,心中微有不满,觉得奶奶在休息,她不应该弄这么大动静,回头给邻居听见了也不好。

   入冬后,奶奶睡得早,若让街坊来看电视,奶奶困时不好叫人家走。听着电视动静,奶奶又睡不好。前一阵趁着奶奶生病,婉拒了所有想来看电视的街坊近邻。奶奶怕人家说闲话,一到天黑,就是梦蝶想看电视也不让。

   因为是自己妈妈,方浔不好说什么,只问梦蝶,奶奶可有吃饭?

   方浔比阮萝高很多,他立在那里,梦蝶始终看不清他身后是谁。于是一面绕过来看他带谁回家,一面打手势告诉他,她问了,他奶奶说不饿不吃。

   阮萝与梦蝶四目相对,只得勉强笑了一下,“梦蝶阿姨。”她至今无法原谅梦蝶到学校干的那件事,但不想浪费时间与她计较,谁知梦蝶认出她是阮萝后,下狠劲把她往后一推。方浔都来不及护住她,要不是她之前随手把门关上,她非摔到门外不可。

   方浔护住她,问:“妈……妈,你干什么!”阮萝许久不见人打手语,猜测着才懂梦蝶的意思,原来阿炜回来告状,说阮萝不让他回家,也不让他给家写信、打电话。

   阮萝知道阿炜回家后,梦蝶肯定责怪阿炜了,阿炜才把她推出来当挡箭牌。但她的确这么要求阿炜了,于是也没法辩解。

   方浔为她说话:“萝萝也没有囚……囚禁阿炜,要是阿炜真的担心你,真的想回来,肯定早……早就回来了。”

   阮萝也跟着说:“我早就催着阿炜回来,是他自己想在广州、深圳吃喝玩乐,你不去怪你儿子,倒来怪我!你最好把他捆在身边,别让他又跟我到深圳去!”

   梦蝶对阮萝的嫉恨,此刻全浮上心头,她的大儿子连人带心都归了阮萝。阮萝还不知足,还来抢占她的小儿子。

   有方浔护着,她打阮萝不着,便扯阮萝围巾、揪阮萝大衣。到底是自己妈妈,方浔没法对她动手,只能自己夹在中间,竭力护住阮萝。

   阮萝也恼了,可她跟一个哑巴吵不明白,先推开护自己的方浔,又去推梦蝶。然梦蝶被自己的拖鞋绊了一下,直直摔倒,额角磕在茶几上,瞬间出血。

   阮萝即刻冷静下来,愧疚地看着扶梦蝶的方浔:“哥,对不起。”方浔神色并无怪她的意思,只重重叹了一口气,更多是对妈妈的无奈。

   “你闹够没有!”

   于梦蝶的无声悲怒中,阮萝听见一句苍老无力的话语,扭头看向方奶奶的卧房,她已拄着拐杖立在门口。她早已知晓阮萝来了,坐起梳理头发,整理衣衫,虽是她养大的孩子,不知为何,如今要见阮萝,竟有点像见客人。

   方奶奶安排方浔带梦蝶去街道卫生所包扎伤口,方浔有些犹豫,阮萝看向他,示意他安心去吧,他才扶着不情不愿的梦蝶出门。

   阮萝想不到才两年多不见,奶奶竟变矮小了,奶奶老得令她毫无准备。她心里还怨着奶奶,恨着奶奶,可她已经无法和奶奶大吵大闹宣泄完所有情绪后,与奶奶和解。

   她私心里想与奶奶和解的。

   阮萝忍住情绪,扶着骤然缩小的方奶奶到沙发坐下,触手亦惊心,奶奶竟一手枯皮。方奶奶借着那盏明亮的白炽灯看她,她亦仔细看着方奶奶。

   这个出生于清末民初的奶奶老了,因知道她藏有家世秘密,阮萝觉得此刻的奶奶由皮肤到神情都像一卷写满字的纸,被时光岁月狠狠团过、攥过,再度被岁月柔情以对,被攥出的褶皱已舒展不开。

   阮萝亦读不懂她。

   方奶奶握紧阮萝仍冰凉着的手,阮萝双手似被温暖松皮裹住,心里一阵酥暖。看了她一会儿的方奶奶笑说:“我的萝萝更漂亮了。”阮萝双眸水润润的,也跟着她一笑,只听她又悲叹道:“奶奶从昨天病倒,在床上躺到现在。原想着你心里恨死了奶奶,不会来看奶奶。现在你来了,你不知道奶奶的心里有多高兴。”

   奶奶用眼泪柔化了她的攻击性,可她说不出不恨奶奶的假话。

   从藏匿舅舅来信,到逼迫她跟哥哥结婚,甚至指使梦蝶到学校,当众撕裂她的清白。一桩桩一件件,她做不到不恨不怨。

   可多年的祖孙情分,致使她随着老泪纵横的方奶奶落下眼泪:“奶奶,我以后常在上海工作,有时间就来看您。等您好了,我接您去上海玩几天。好不好?”

   她还记得以前的承诺,等发达了,要带奶奶全国旅游,甚至到国际旅游。但方奶奶早忘记这些,只顺口应了几声“好”。

   其实,方奶奶心里对阮萝,早不似从前。

   若两年前,方奶奶基于方家和方浔的条件,觉得阮萝是最心仪的孙媳妇人选。可是,经历了阮萝离家出走,她已清楚阮萝的脾气和底线,死了大半的心。

   以方家现在的条件,可供方浔选择的姑娘,恨不能从方家门口,一直排到柳枝巷巷尾。她怎么也能选出个心仪的孙媳妇来。

   可她太了解自己的孙子,就是相到省长家的女儿,他也不会愿意。

   阮萝南下逃港、生死未卜时,孙子得到一点讯息就往广东跑,完全不信阮萝已死。痴情这一点,像他爷爷。她倒宁愿孙子不那么像他爷爷,这一生能少吃情场的苦。

   她已看明白,如果这辈子娶不到阮萝,孙子一定会终身不娶。那她当初冒险买回来梦蝶,想尽办法给方家延续香火,又有什么用?她自然疼爱唯一的孙子,但随着年龄渐老,眼见得要和丈夫团聚,她更得对丈夫有个交代,不能叫方家绝后。

   她到底养过阮萝几年,知道越强硬以对,阮萝会越炸毛。逼急了,阮萝甚至不惜跟对方玉石俱焚。

   她须得理顺阮萝的毛,让阮萝不再有明面上的借口不见她,不回方家。等阮萝放下戒心,她才好实施盘算已久的计划。

   方奶奶强撑着精神出来,与阮萝说了一会儿话,便要阮萝扶她回去躺着。阮萝惦记方奶奶还没有吃饭,看到柜子里有奶粉和饼干,就给方奶奶冲一杯奶粉,又泡了两块饼干。

   正照顾方奶奶吃东西,方浔跟梦蝶回来了。等她端着杯子出来,梦蝶已收拾出一个小包裹,闹着要去找阿炜。

   方浔劝她不住,只能一座山似的,在门口堵着。阮萝也不由得问:“哥,阿炜又去哪儿了?”方浔说:“好像去……去蒋文明老家了。”

   阮萝一想也是,蒋文明在这里的几年是跟着木林混。木林也在走私,蒋文明在木林的地盘销货,被木林知道了,肯定要生麻烦,蒋文明只能回自己的根据地。

   梦蝶固执起来也是真固执,阮萝不忍方浔一脸疲态地堵在门口,便对梦蝶说:“梦蝶阿姨,阿炜跟蒋文明在走私。你过去找他,只会成为他的累赘,万一他顾忌你,来不及跑被公安抓了,你这不是害了他吗?”

   方浔亦震惊:“走……走私?”

   阮萝见梦蝶震惊着不再和方浔纠缠,就扶她到沙发坐下,把事情全告诉她,好让她知道厉害。

   “阿炜这两年在广州深圳混了点人脉,又遇见蒋文明这个能卖货又靠谱的合作伙伴,二人一拍即合,竟然弄了十几箱的收录机。”她故意对梦蝶夸张语气,“十几箱啊!阿炜要是被抓住,没个十年八年的,估计都出不来。”

   阮萝趁梦蝶不注意冲方浔眨了眨眼,方浔虽知道她有吓唬梦蝶的意思,可阿炜一旦被抓,即使不判个十年八年,也一定会坐几年牢的。他跟阮萝年少时看过犯人游街,有些投机倒把严重的,甚至会被枪毙。

   只听阮萝又告诉梦蝶:“其实阿炜也是为了你,深圳比咱们这边的政策开放,有一个算商品房的小区可以买卖,在那里买一套房子给三个深圳户口。等阿炜有了户口,有了稳定居所,你要是不想待在桐市,可以跟着阿炜去深圳生活。”她私心里是想梦蝶跟着阿炜生活的,等跟阿炜生活,梦蝶就能意识到哥哥有多好,说不准会对哥哥好点。

   安抚住梦蝶,阮萝因有话要私下对方浔讲,就没去喊胡喜喜。一直出了萝葭巷,等能避开近邻时,阮萝才站在柳枝巷巷口,把服装店的情况详细告知方浔。因为事情巧到了家,张景茂的妹妹张景芳竟然和瞿阿姨的二儿子订了婚。

   末了,阮萝又安排方浔:“我虽然跟胡妈妈说好了,哥你有时间了,买上礼物,再正式到胡家去一趟。毕竟你算老板的,你来邀请才作数。你不用心里为难,你只管按你自己的规划行事,瞿阿姨这家人,到时由我出面解雇。”

   没想到方浔开口第一句,竟问她是不是也想在深圳买房?

   阮萝一怔,实话告知:“我当时为了方便,一直冒用阿炜堂姐的身份。我现在工作定在那边,也在那边上着夜校。我想在深圳买个房子,把户口迁过去,以后堂堂正正用阮萝的身份。深圳到底是经济特区,机会多。不过再说吧,我现在连首付款项都没攒够。”她跟辛在中的关系越纠缠越深,深圳离香港太近,她总像生活在辛在中的掌控下,也不确定自己能忍到几时。

   “还……还差多少?”

   “什么差多少?”

   阮萝问出口,才明白方浔是问她买房差多少。

   “哥,你不用操心我的事。”她怕方浔给她钱,便附在他耳旁,把自己多报关机器租赁给小工厂老板的事说了,等收完一年租金,算上她攒的工资,她买房的第一笔款子也就够了。

   等离开方浔耳畔,阮萝才想起来叮嘱,“哥,阿炜的事,我的事,你千万不能跟昀哥说。”

   “什么事不能跟我说?”

   贺昀声音蓦地传来,阮萝跟方浔都吓了一跳,朝十泉里大街看去,没人影。借着微弱月光朝柳枝巷看去,仍没人影。

   还是方浔先反应过来,他们旁边这幢房子和下一幢房子之间有个逼仄的空间,因太窄不方便过人,素日大家也不拿它当个通道,由得杂草丛生,更没法走人。

   方浔走几步,朝那狭窄小道看去,果见贺昀斜倚在墙壁上,手指间一星火光似灭不灭。对比之下,他一双眸子更亮,冷冷地问方浔:“什么事不能跟我说?我是外人,对吗?”

   方浔意识到贺昀心情不好,叫了一声“阿……阿昀”,可他不知该如何安慰贺昀,只得看向旁边的阮萝。

继续阅读:第十九章 钻石诅咒,勇尝禁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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