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午,贺昀陪阮萝等在妇产科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虽还没有听到给阮萝留下许多年阴影的尖叫声,可有两个做完手术的女人,满脸泪痕,且脸色异常憔悴惨白。
一个有丈夫扶着,一身疼痛还有个依靠,一个独自来做手术的,靠墙蹲了许久,才有力气慢慢挪出走廊。
贺昀看了那场景,心被刺痛着,再去看身旁的阮萝,还没做手术,没有擦粉底的脸已被吓得苍白,两手紧攥着放在膝盖上,双眼发直地盯着手术室门前的白帘。她怕这种手术是真的,更因为这种疼不值得,不像生孩子那种疼,带来的是新生,今天的疼却只为杀掉她跟贺昀的孩子。她尽管说了几次打胎,却只图嘴痛快,没有一次是真的想。
贺昀静静地看了阮萝一会儿,不觉去握她的手。她本能地与他十指交握,寻求一份依靠慰藉,又想起二人将要离婚,立刻松了他的手,凄凄一笑,不知是安慰他,还是自我安慰:“我看手术时间都不长,疼也就疼那么一会儿。我疼这一会儿,总好过孩子将来怨咱们。也幸好你陪我来了,等会儿好歹能扶我一下。只是没想到,怀孕之后,你第一次陪我来医院,不是去产检,倒是来这里。”
她眼皮到现在还有点红肿,显然昨天他走后,她哭了很久,此刻再听了这话,贺昀心里更似油煎。又忽然听到护士喊“阮萝”,他看到阮萝身子轻微抖了一下,同时起身脱大衣、解围巾,连同皮包一块递到他怀里。她竭力牵动嘴角对他一笑,却冲他心口狠狠剜了一刀。
他看着她攥紧双手一步步挪到手术室门口,忽然一步冲过去,拉住她说:“萝萝,我们不在这里做了,走。”
他说完,揽着阮萝就远离了妇产科。
等二人坐进汽车里,全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贺昀被疼痛、自责包裹,一时趴在方向盘上,不敢跟阮萝对视一眼,只听阮萝说:“今天再另约时间肯定来不及了,明天吧,我自己去,你在车里等我。不然你一紧张,我更紧张害怕。”贺昀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说:“萝萝,对不起,本来是两个人的事,后果却要由你独自承担,咱们还是去香港吧。”
阮萝无奈一笑:“你想年前就跟我交割清楚,去香港根本来不及。年前是厂里最忙的时候,还有各种关系得去维护,迎来送往,全交给我哥根本不行。”贺昀说:“我只是那么规划,不是必须得赶在年前。”阮萝摇头:“这件事别拖了,听说月份大了,就得引产,我更受罪。”
贺昀后仰在靠背上,不知是问自己还是问阮萝:“是不是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可以解决了?”阮萝压着心底浓浓的不舍,苦笑道:“能有什么其他办法,你非要跟我离婚,虽说父母离异孩子也能健康长大,可我不想孩子变成第二个你,跟着继母生活,从小心思沉重,活得那么不快乐。”
贺昀表态说:“我就算离婚了,也不会再结婚的!而且离婚是你提的,我只是把你的想法执行下去了。”阮萝冷笑:“你别在这里唱高调,你们贺家就有再婚的传承!我们阮家出情种,我爸爸可是给我妈妈守了一辈子!还有,离婚我就是顺口一说,我说过那么多话,怎么不见你每句都执行!我还不让你碰股票呢!你不照样给我弄一堆废纸回来!”
贺昀本来组织了反驳的话,等听到“股票”二字,不免理亏,那一腔的话便全咽了回去,只得说出真实想法:“你心里装着方浔,我没法再跟你过下去!”
他昨天说方浔因为她不结婚,方浔肯定是有这种心思,所以她不知该如何反驳,可他说她心里装着方浔,实在是冤枉至极!
她一生气,抓过贺昀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就往自己心口按去。
贺昀猝不及防地有此举动,隔着绒线衫碰在她胸上,掌心格外柔软扎实,那久违的饱满触感不免令他心神一漾,又很快正经起来说:“萝萝,我们都要离婚了,不好再这样,而且这是医院停车场。”
阮萝本来脸色苍白,这时蓦地红透,松了他的手,“阿哥在想什么,我是让你摸着我的良心跟你说,我心里没有方浔,不是让你摸那个。都要离婚了,阿哥不好再耍流氓的。而且我现在怀着孕,阿哥要忍耐克制好自己,不要有那种想法。”
贺昀不觉脸庞也通红起来,连忙咳嗽几声,转头去看窗外。
阮萝看着贺昀红红的耳朵、干净细嫩的脖颈,一股爱意涌上心头,真想像以前一样亲亲他、咬咬他。又忽然意识到要是哄好贺昀,这个婚还是有希望不离的。毕竟这辈子是她吃定了他!
她试探去握贺昀的手,贺昀不自觉地回握,却又很快扭过头,在她哀怨的眼神里一根根把她手指掰开,神情冷淡地说先送她回家,他还有事要去办。
阮萝老实地靠在靠背上,心想没哄好,只能继续哄了。
等回家,舒适地躺在床上,阮萝要去做手术的那股心气就全散了。
本来就不舍得腹中孩子,现在也有点害怕做手术,心想就算贺昀真跟她离婚,她自己也养得大这个孩子。而且从贺昀对待子昂看,她相信他跟贺父不一样,会是个好爸爸的。
贺昀现在几乎不到柳枝巷来,过了一天打电话给她,问:“还要不要做手术?”他们去香港做。年节礼品,他已经叫后勤科去办。
本来往年,除了水果糖果糕点烟酒,只要对方家里有女性,阮萝还按对对方的印象,挑选符合对方尺寸和风格的服饰,但今年云罗牌接连遭遇负面影响,怕大过年的,对方心里有忌讳,就不送衣服了。
这样可以免去阮萝的一重工作,礼品这些,后勤科有经验,贺昀说到时候他们从香港赶不回来,叫方浔跟后勤科科长代为走一遭也可以。
阮萝不满地问:“你都说了是咱们两个人的事,为什么把难题抛给我?”贺昀说:“我一早说过了,我想要这个孩子。”阮萝再次主动缓和关系:“既然阿哥想要,我就给阿哥生。”电话那端沉默一会儿,贺昀说:“可是萝萝,我年后就去海南了。”阮萝问:“你去海南干什么?”贺昀说:“我已经决定跟庞大海合伙,我们都很看好海南房地产,他在这里有产业有家庭,不好走开。”
他话没说完,阮萝冷声道:他有家庭,你是光棍吗?贺昀说,那咱们不是正准备离婚吗。阮萝气极,骂道:贺昀你个王八蛋!你个不负责任的臭流氓!我大着肚子,你跑到天涯海角,回来轻轻松松当爸。我给你生个大头鬼!你自己去生吧!
二人不免僵持在这里,一连好几天,都互相不主动联系。
阮萝是松了口,不想去做手术,而贺昀虽然顾忌孩子,但要离婚的心依然坚定。
他容忍不了阮萝内心对方浔的偏袒,也不许方浔默默守候在他跟阮萝的婚姻之外,再守下去,婚姻的围墙早晚得被方浔挖穿。
然而阮萝给自己关禁闭时,接到方浔的电话,一想到贺昀说方浔拖延着不跟喜喜领结婚证的事,便硬下心肠道:哥,你现在没时间办婚礼,就先跟喜喜把证领了吧,我跟贺昀需要生育指标。而且你不结婚,贺昀就总是误会我跟你,现在一直跟我闹离婚。
方浔在那端沉默许久,始终应不出一声“好”,最后无声地挂了电话。
阮萝现在虽然不给贺昀打电话,却每天都给庞大海办公室打电话。庞大海被狠狠骂一次之后,再一听见她的声音,立刻就挂断。
一周后,渐渐有了年关的气氛,要在小时候,阮萝跟方浔都该每天一大早起来排队抢买年货了。随着长大,又干起服装厂,一到逢年过节,首先得考虑跟经销商、供应商的人情往来。好在贺昀在,后来子昂跟他们生活,家里总有节日气氛的。
不像今年,阮萝因为去厂里总避免不了跟方浔碰面,依旧自己画地为牢,而贺昀也不回来,家里一点年关的气氛都没有。
表舅妈大概也看出他们夫妻间有了矛盾,还安慰她说:“等过年一起热闹两天就好了,哪有夫妻吵着架过年的。”表舅妈今年是很开心的,因为照看阮萝,贺昀给了她一大笔钱,今年买年货买得手软。
阮萝被表舅妈提醒,便主动给贺昀打电话问,咱们今年什么时候带子昂回去看爸爸?而贺昀说,我等过完年三十找一天回去看看,就说你跟子昂年前就感冒了,不好折腾一趟。
阮萝再次解释说,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才肯相信,我心里真的只把方浔当哥哥,他在我心里就像我亲哥志鹏一样。贺昀说,旁观者清,你看不明白自己的心,我之前陷在里面也看不清,但我现在看清你的心了。庞大海这个局外人看得更清楚。
阮萝气恼恼地挂了电话,穿了外套,准备到庞大海的公司去当面骂他、砸他公司。还没出门,肖美丽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来找她,不及说手上礼品,先急着说木林被抓了,从上海机场被抓的,罪名是倒买倒卖国家物资。张景茂听说涉案数额不少,即使不枪毙,没个十年八年的也出不来。
阮萝听了这个好消息,心里的气倒散了许多。木林烧方浔这个仇在先,又欺负了喜喜,前不久又指挥着张景茂给云罗服装厂找麻烦,虽然他不是为这三件事进去,可也算恶有恶报。
肖美丽见她面有喜色,便跟她缓和关系说:走,快过年了,咱们先去做头发,再去美容院,我请你。我听说小杨前不久到香港,跟给香港女明星做头发的师傅学习了一个月。阮萝摸住自己已经没有型的发尾,刚要答应,忽然想起自己还怀着孕,只得作罢。
肖美丽这才想起告诉阮萝,都拎了什么好东西来。她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燕窝,还有好几瓶防妊娠纹的油。
阮萝看着茶几上的东西,之前对肖美丽的气也消了,提醒她:张景茂要是再敢搞这种举报的小动作,除非你跟张景茂离婚,把张景茂踹出工厂,否则我真跟你绝交!
肖美丽知道阮萝嘴巴厉害,心眼好,连声应着“是”,果然又挨了一句“没用!”肖美丽本想回怼一句:“你有用,你男人带女模特开房都上报了,你咋不把你男人踹出工厂”,可一想到上次把阮萝气进医院,便极力忍住了。
翌日,不等阮萝再次打电话问候庞大海,庞大海先给她打电话,说贺昀被人开瓢了。
阮萝出十泉里拦了出租车,急匆匆赶到医院病房,她不知贺昀是不想看见她才装睡,还是真的睡着了,凑近看看他缠着纱布的脑袋,便把庞大海叫出去,在走廊角落里问他怎么回事。
原来李家阳到省城出差,昨天抽出一天时间来桐市跟老同学聚会。向来提前说明可以带家属的聚会,贺昀不会一个人去的,酒桌上就一直有人问小裁缝呢,问得贺昀猛灌自己酒。跟庞大海出来上卫生间时,碰见陈国华。
陈国华也喝高了,对贺昀心里有气,抄起一个花瓶就冲贺昀脑袋砸过来了。
阮萝听到这里,冲庞大海吼:“你们这些同学都是死人啊!就看着你们班长挨打。”庞大海白她一眼,没等我们动手,贺昀自己就报仇了,陈国华就住楼下病房。
阮萝蹬蹬蹬就下了楼,冲到陈国华病房,见陈国华吊着一只腿,脸上虽有红肿,但脑袋没缝针,阮萝抄起桌子上的搪瓷杯就准备给他也开瓢,被庞大海死命拦住,低声提醒她:“这可是重要经济部门的领导,你们夫妻俩轮番打他,小心他给你们厂穿小鞋。”
要在以前,阮萝会掂量一下后果,但她最近憋气憋狠了,气吼吼道:“他就是市长省长,敢动我老公,我也要打回去!”而陈国华见庞大海控制住了她,便神情阴狠地说:“我给他开瓢开得一点都不冤枉!”
这话倒把阮萝说泄气了,因为知道陈国华喜欢徐静茹很多年,而徐静茹最近刚跟香港富豪男友分手,贺昀是不是跟徐静茹旧情复燃了?
出了陈国华病房,阮萝问庞大海:“贺昀最近总跟你混在一起,你有没有见过以前总去你们学校找他的那个徐静茹?”
庞大海猜到她心思,把她拉到背人的角落,悄声告诉她:“陈国华跟贺昀不是情仇,但具体怎么回事,贺昀这个人嘴很严,我也不是很清楚。陈国华嘴也严,昨天两人都喝醉,打得难舍难分,也没人秃噜一句有用的信息。可陈国华本来有望提副市长的,突然就被调查了,这刚被调查完,就来揍贺昀,我估计他被调查跟贺昀有关系吧?你跟贺昀天天睡一起,知不知道点什么?”
阮萝在庞大海期待的眼神里,立刻想到,上次木林给贺昀消息,叫贺昀去义真百货商场要账,说他刚帮义真百货商场倒腾了一批货,贺昀就一直在顺着这根藤摸瓜。本来阮萝只知道他摸到了木林在桐市倒买倒卖的证据,原来把陈国华也摸出来了。
贺昀之前忍不住在家里批判了几句倒爷们的猖獗,因为阮萝不懂倒爷是怎么通过价格双轨制发财的,他给她讲的时候,以桐市一批钢材举例,钢材原地不动,经木林的贸易公司一倒手,多卖了一倍的价格,而多出来的这部分钱就全进了木林几人的口袋。她问木林怎么能拿到批文,他顺嘴说了一句,虽然他没有证据,但木林跟陈国华走得很近。
阮萝想到这个就有点生气,你贺昀倒是伸张正义了,可你又没有证据能叫陈国华也受到惩罚,你竟然还敢计划着去海南,回头陈国华报复云罗厂,叫我怎么应对?
正想回去冲贺昀发脾气,又想起庞大海说陈国华提副市长无望,如此一来,贺昀那个同学便又多了更多的晋升希望。
阮萝自己想明白了,才意识到庞大海正用期待的眼神望着她。她心想,我只是嘴快,又不是没脑子,贺昀都不告诉你的事,我才不多嘴呢。
她气咻咻地转身,刚要上楼,却看见三四个穿制服的人进到陈国华病房里。她想去凑热闹,被庞大海一把拉住,也立即意识到自己冲动了。
二人回到贺昀病房,庞大海试探贺昀,说看到又有别的单位的人来找陈国华谈话,看来陈国华这次犯的事不小。
贺昀不由看了看阮萝,这件事涉及他那个同学的前途,他因为二人最近闹矛盾,没机会叮嘱阮萝不要乱说。本来还担心她嘴快,但凡说漏嘴,庞大海就能猜到是怎么回事。虽然庞大海知道了也不会怎么样,可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阮萝看懂贺昀那一眼的含义,立刻傲娇地扬了扬脸,贺昀不由唇角弯起。
庞大海等不到贺昀回应,抬眼一看夫妻俩眉眼官司打得火热,便很知趣地把阮萝替他报仇,要给陈国华开瓢的英雄事迹说了一遍。
阮萝也觉得自己这件事做得好极了,眼巴巴地期待贺昀的反应,而贺昀只是冷了面孔看着她,对庞大海说:“因为陈国华是挂不着她心的人,我要是把方浔打成那样,你就该到火葬场看我了。”庞大海看看阮萝,嘿嘿一笑。
阮萝立刻意识到,她打贺昀的那一耳光,在他心里并没有翻篇,只因为她恰巧怀孕了,他才压制了自己的情绪。
贺昀伸手想拿水杯喝水,阮萝抢先拿到水杯,又准备去拿暖水瓶倒水。贺昀立刻说:“大海麻烦你帮我倒杯水。”庞大海拿起暖水瓶,而阮萝抱住搪瓷杯不撒手,哀怨地看着贺昀,贺昀别过脸说:“我不喝了。”
阮萝猛地把水杯拍在桌子上,又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好在隔壁病床还没有病人,又对庞大海说:“胖大海,你出去,我有话单独跟贺昀说!”
庞大海跟贺昀一对视,说去打水,立刻抱着暖水瓶出了病房。
贺昀也不由心里一慌,做好了脑袋被阮萝二次开瓢的准备。
然而阮萝忽然眼泪似珠串,他不知所措了一会儿,组织好语言的阮萝开始哭诉:“你到底要我怎么解释,才肯相信我只把方浔当哥哥,我早跟你讲过了,我从知道什么是喜欢的时候,喜欢的就是你。你说我分不清对方浔的感情,我怎么可能分不清,我的心分不清,我的身体也能帮我分清,我只有对着你才会有那种念头嘛,我只想亲你睡你……咬你。”
贺昀注意到庞大海领了他们几个同学憋笑悄声进来,不免立刻喊了一声“萝萝,我们回家再说”,然而阮萝头也不抬的,继续哭诉:“你都不回家,我在这里不说,你悄无声息地去海南后,我就没机会跟你说了。昀哥,我以前是喜欢你,可我现在是爱你,我爱死你了,你上次受伤我才知道我比自己想得更爱你。可你现在给我扣一顶莫名其妙的罪名,就要跟那个死胖大海去海南。你知不知道死胖大海多可恶,我那时候去你们学校接缝纫活,他每次都拿你的秘密跟我交换,讨价还价做衣服钱,我给他做一个假领子才两分钱,就为了多听你的事。他还跟我耍流氓,有一次说你表里如一的气宇轩昂,我以后跟你结了婚一定会特别幸福快乐。我当时年纪小不明白他的话,还喜滋滋免费帮他做了一条喇叭裤。有文化的人流氓起来真可怕!你现在也是,我怀着孕跟我闹离婚,连后路都给自己找好了,一躲躲到天涯海角去,老婆孩子都不管了。”
她是不惯低姿态的,越说越气,蓦地想起《西游记》里的一句话,便抬头气吼吼道:“贺昀我告诉你,我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女王,我是十几岁就敢投机倒把的小裁缝,我混到今天,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你要么留在桐市,要么带我跟孩子一块去海南……”
她伸手到小桌子上拿纸巾擦鼻涕时,余光瞥见身后站了好几个人,蓦地受了一吓,等细看,发现几乎都是贺昀的同学,庞大海,向佳姐,还有商业局那个,另有一个文质彬彬的男同志,她有点眼生,猜着是李家阳。
阮萝在庞大海的笑声里,顿时面庞红到滴血,再去看贺昀,他倒已经面色如常:“萝萝,他们进来时,我想提醒你们。”
庞大海笑着对阮萝说:“小裁缝,我没骗你吧?贺昀是不是表里如一的气宇轩昂,那条喇叭裤你不白给我做,做一个假领子两分钱,我给你都给贵了。”贺昀拿苹果砸他,阮萝红着脸瞪他一眼,要站起时,贺昀伸手要扶她,被她打开,冯向佳扶住她:“小裁缝,咱们走,不跟这群有文化的臭流氓待在一起。”
贺昀那个商业局的同学在她们背后笑着说:“小裁缝,你别担心,贺昀要是敢不管你跟孩子,我把穿过你做的衣服的同学全都召集起来,开贺昀的批判会,保管让他身败名裂!你可是我们桐大的小裁缝,我们绝不让你受欺负!”
阮萝红着脸,连头也不敢回,等出了门,见冯向佳也忍着笑,不免埋怨道:“哎呀,向佳姐你别笑了,我丢死人了,以后你们同学会就是让带家属,我也不去了。”冯向佳勉强忍住笑,指着走廊尽头的一个身影说:“你哥小结巴跟我们前后脚来的,怎么走了?”
阮萝也向那边看去,确认了那个落寞背影是方浔。然而看看病房内被同学围住取笑的贺昀,她对冯向佳笑了笑,也没有喊住方浔。
将心比心,如果胡喜喜喜欢的是贺昀,还说要以妹妹身份默默守护贺昀,她肯定比贺昀发疯发得早。
方浔为胡喜喜定的那套婚纱已经到了好几天,方浔一直讲厂里忙,小年这天才有时间陪胡喜喜来婚纱店试穿。
象牙白的缎面婚纱,经冬阳一照,泛着珍珠光泽,高腰线的剪裁勾勒住胡喜喜高挑纤瘦的身材,蕾丝立领衬托出她温婉的气质,再配上珍珠点缀的头纱。
她只静静地站在那里,圣洁美丽盈满一室。
胡妈妈本来反对穿白色婚纱,说:“哪有人结婚一身白,不吉利。你们嫌红色俗气,穿个粉红色也好呀。”
今天来陪着喜喜试婚纱,不免也看呆了眼,这是她生的女儿啊!扭头一看,方浔也站在那里发怔,不免笑着拍了拍方浔:“你虽然是千万里挑一的模样,喜喜也配得上你。”
方浔这才回神,勉强对胡妈妈点头一笑。他走向胡喜喜,不敢去看她的眼睛,目光下垂时,见腰身有宽松,不免裁缝的职业病犯了,伸手去把握了一下,说:“回去我把腰身给你修改一下,你最近怎么瘦这么多。”
胡喜喜抓住他的手,回头望一眼去看其他婚纱的妈妈,低声道:“不改了,如果小浔哥决定好了,我不想再等了,我也不要酒席了。我想这次要不是你大张旗鼓去我家提过亲,你今天绝不会出现在这里。”
方浔不由浑身一僵,原来喜喜什么都知道。
贺昀赶在二十九这天出了院,回家路上跟阮萝才想起来,二人最近光顾闹矛盾,什么年货都没准备,百货商场、商店、菜场都基本关闭了。饭馆也陆续歇业,这个春节他们将面临无处购物,无馆可下的窘境。
二人匆匆赶到春节食品临时供应点,每个摊位都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二人不免互相担忧,因为贺昀脑袋伤口刚抽了线,阮萝还怀着孕,就很有默契地撤出人群。
贺昀说回去到表舅家拿点东西,付给他们钱,好歹把春节这几天对付过去,那几个要好的朋友来家里拜年,总得留人家吃顿饭。
阮萝心想,你表舅家的东西可比春节供应的价格贵得多,但想想,也没说去方家拿。二人虽然缓和了矛盾,贺昀不再闹离婚,但阮萝知道方浔这根刺还扎在他心里呢。
她也是那天在贺昀病房前哭诉,才意识到自己心里已经做了决定,只要二人还是夫妻,他去海南,她就跟他去!他当初可以为她放弃大好前途,她也可以为他放弃云罗服装厂。
等回到家,贺昀把自己的行李放好,正准备去表舅家,阮萝本来想去厨房烧热水,球鞋鞋带开了,在院子里绊了一脚。贺昀立即把她抱到床上,紧张地问她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阮萝本来也吓了一跳,躺在床上感觉了一会儿,觉得肚子并不痛,这才坐起靠在贺昀怀里,摸摸他耳朵,笑着安慰他:“没事,你别担心,这孩子皮实。从怀孕,你就跟我闹脾气,还跟我闹离婚,竟然也没把它闹掉。怪不得有经验的人总说,有了孩子,婚姻才会更稳固。这次要没这个孩子,咱俩现在已经是陌路人了,你就从阿哥变成了我的前夫哥。”
虽然阮萝满脸笑容,贺昀心里却溢满浓浓愧疚,握住她放在肚子上的手,商量道:“萝萝,我这次去海南,算是从头做起,一定很辛苦的。听说那边医疗条件也不比这里,要不我先去,等你把孩子生了,孩子经得住长途跋涉了,我那边也安顿好了,你跟孩子再过去。胡妈妈肯定不会让咱们带子昂走,以后我们有机会来看他,或者假期了,接他到海南去玩。”
阮萝看着他问:“你把我一个人大着肚子丢在这里,我就不可能不麻烦到我哥。除了你,就只有我哥会为我尽心尽力、忙前忙后。然后你从海南回来,再吃醋,再跟我闹离婚?让孩子生活在咱俩的冷战和争吵中?”
贺昀不由被问住,他也没法违心地装大方,说已经完全不在意方浔对她的守护。因为对他而言,那不是守护,而是饿狼的伺机而动。
二人沉默对视了一分多钟,忽然听见阿炜喊“昀哥、萝姐”的声音,贺昀起身迎出去,只见同行的还有方浔。兄弟俩都拎了两手的年货,鸡鸭鱼肉,还有各样青菜。
贺昀跟着他们到厨房把东西放好,客气道:“我跟萝萝没顾上办年货,正准备去我表舅家买点东西,你们就来雪中送炭了。”方浔神色黯了黯,垂下眼皮没说什么,阿炜急声道:“我跟我妈买东西的时候,我哥就让我们多买了,听说你今天出院,我已经来看过两趟,你跟萝姐都还没回来。”
就是方浔待贺昀的这份心,才让贺昀的心肠硬不得,却也大方不得,陷在双重的感情纠葛里,他伸手拍了拍方浔肩膀,真诚地说了声“谢谢”,准备请他们进屋喝口茶,却又想起来还没烧热水。
然而方浔从裤袋里掏出一张请柬递给他,“我跟喜喜已经领完证,酒席定在初七,胡妈妈找人算的,说那天宜结婚,就是定得仓促,没定到最好的那家酒楼,好在喜喜跟胡妈妈都不介意。”
贺昀接过请柬,只见方浔虽然在微笑,可那笑意并不达眼底,反倒是他心里,竟比方浔还要高兴许多倍,“太好了,方浔,恭喜你!我跟萝萝,一定备份厚礼到场!”
阿炜在一旁好笑道:“昀哥你傻乐什么,弄得好像是你结婚一样。”贺昀厉色看他一眼,他也不敢再调侃下去,到底是在贺昀手下做工的。
阮萝在卧室窗户也能听到他们的对话,听到方浔跟喜喜领证办酒席,也同样笑开了花,只听方浔又讲:“我跟喜喜办完酒席,就准备搬到省城生活了。辛在中已经确认跟我有亲缘关系,省城那个丝绸厂项目想以方家的名义弄,他虽然跟我不是一支的,到底也是方家后代,所以我们想把方家家业再重新做起来。而且也说好了,方家孙子这个名衔就由他顶着,他在外交际,需要寻根寻到这么一个有点名望渊源的身份……”
不等方浔说完,也不等贺昀有所反应,阮萝就跑出堂屋,站在院子里急声道:“哥,你疯了,你跟辛在中合作,他能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贺昀、方浔的目光同时看向她的脚,她才发现自己连鞋都没顾上穿,方浔眼底不觉有了笑意。
贺昀微叹了一口气,去卧房给她拿鞋,她看了看贺昀背影,才回头跟方浔说:“哥,我已经决定跟昀哥去海南了,以后服装厂的事,就全托付给你跟喜喜了。”
方浔摇头:“云罗,那服装厂跟你们有缘分,也是你们做出来的心血,跟我无关的。准确来说,我现在跟喜喜婚礼的所有花销,都算是你们出的钱……”阮萝立刻打断他:“哥,你说什么呢!你是我亲哥哥,而且没有你当初建厂,根本就不会有云罗。”
这时贺昀已经弯下腰给她穿鞋,她捏捏贺昀肩膀,想让贺昀劝劝方浔。等贺昀起身,眼神寓意不明地看看她。
不及贺昀开口,方浔反拉着贺昀远离阮萝,附在贺昀耳畔叽里呱啦说了好多,然后笑着跟阿炜走了。
贺昀关好院门,眼神复杂地看阮萝一眼,阮萝不由心里发虚,堆起一脸微笑问:“老公,我哥都跟你说什么了?”贺昀沉默不语地去烧水,阮萝又从厨房追他到卫生间,堵在门口,非要他说清楚。
贺昀把解开的皮带又系上,看看她趿拉着的鞋,唇角带笑,眼睛无笑意地说:“你哥说,不管你们到底是什么性质的感情,但从小相依为命,关心对方已经变成呼吸、吃饭一样的本能。而所谓的爱情,是本能之外的情感。如果我劝不动你允许他跟辛在中合伙,他最后肯定会听你的话。那就只能我做选择,看是留你在桐市跟他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是我不顾你跟孩子的安全,冒险带你去海南。”
阮萝立即说:“你听听,我哥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这刚近墨就黑了。他要是跟辛在中再混下去,保不齐要变成什么样呢。”贺昀冷声提醒她:“他变成什么样,似乎是喜喜该担心的问题。”
阮萝顿时哑言,贺昀琢磨着她问:“你哥让我选,我倒觉得选择权不在我这里,你来选!你怀孕、孩子一岁之前,我是不能带你去海南的,要么你哥去省城,要么我去海南!”阮萝微笑地说:“阿哥先上厕所吧,憋久了对器官不好。”
贺昀一把抓住要逃跑的她,非逼她说出决定,她只能一咬牙说:“叫我哥去跟辛在中合伙吧!”毕竟她在辛在中跟前有那么点面子的,可以阻止辛在中欺负方浔,这话却是不敢跟贺昀说的。
贺昀脸上显出笑意:“你放心,我会替方浔把关的,不会让他被辛在中欺负。而且他们合作也是为了重振方家的丝绸业,你不该拦着方浔。”阮萝不由狠狠咬他一口,“你故意的!非要等我选了你,你才让我安心!”
贺昀笑着抱紧她,一颗醋意荡漾的心也彻底安定。
婚宴后,方浔把厂里的事跟贺昀交接一下,就去了省城找房子。胡喜喜跟胡妈妈把全家的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就来阮萝这里单独收拾子昂的东西。
阮萝一件一件理着子昂的玩具、小衣服,忍不住提醒胡喜喜:“虽然你是亲妈,可你有虐待子昂的前科,从此以后孩子跟着你生活,你可一定得好好对他!”这话说得胡喜喜心里也没底起来,掩住一颗慌乱的心说:“萝萝,跟你说实话,他现在越长越像木林,我简直不敢多看他。”
提起木林,阮萝立刻放下手上东西,抱住胡喜喜安慰道:“好了,喜喜,都过去了,木林现在也遭报应了!而你的好日子和新生活才刚刚开始呢!我听贺昀说,木林这次能判这么重,有一部分证据是我哥问辛在中要的,木林想从上海逃跑的时候,辛在中要是搭一把手,木林也就逃走了。因为这些,我哥才把自己的身份让给了辛在中用。”
胡喜喜苦笑:“贺昀什么都跟你说,可你哥在家特别沉默。”阮萝安慰她:“咱俩小时候天天腻在一起,你还不知道我哥吗?他从小就那样,有人主动跟他说话,他但凡能摇头点头,都不开口。”说完又想趁着这个话题,问胡喜喜跟方浔还准不准备再要一个孩子,但电话铃响起。贺昀打来,叫阮萝等天气预报结束后,准备看云罗牌的广告。
虽不是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中间的时段,但在晚七点到十点之间,也算得上黄金时段的。
当初这个广告本来是贺昀给自己定的最后一份离婚前工作,拍摄是他全程跟进的,而阮萝跟他闹矛盾,也没有问过拍摄内容,听说要播出了,也万分激动地守着电视机。
温暖、均匀的色调里,猝不及防地,阮萝看见那女明星身穿云罗服装厂的职业套装,在云罗牌服饰的字样里走进一个写字楼,伴着展现服装细节,画外音是“每一天都值得精心装扮”;然后画面切换到她在一个装修布置特别现代化的房间里做健美操,穿的一身服装是被张景茂当证据举报的那套粉色运动背心和黑色健美裤,画外音是“每一刻都要绽放魅力”;然后是身着多个款式连衣裙在咖啡馆和晚宴快速切换的镜头,音乐节奏亦加快,最后收尾是那女明星身穿主推款连衣裙的笑容,画外音是“身穿云罗,心向自由”。
阮萝听到这句广告词被狠狠呛了一口,猜到这广告拍完剪完,贺昀验收时都在跟她闹别扭。等贺昀回来一问,果然是,前两句广告词是广告公司根据拍摄画面想的,最后一句是贺昀按照阮萝的意思硬加进去的。他当时预计广告播出时,他们已经离婚、彻底交割清楚,阮萝也已经自由地奔向方浔。
贺昀因为这番坦白,被赶出卧室睡了两天沙发,没想到安排职工们跟亲友询问广告效果,反而是这两句广告词,大家最为深刻,反响最好。
阮萝不由感慨,不自由的女性真多!
随着广告每晚播出,云罗牌一下子名气大涨、销量大增,销售科接到的订货电话也日益增多。
然而阮萝贺昀却没法完全开心,因为胡妈妈跟他们商量,子昂现在这个年纪,要是很多年不见他们,渐渐也就忘了他们,把方浔跟喜喜认作爸爸妈妈。所以这次分别,希望他们三五年之内都不要去见子昂。等子昂完全忘记他们了,再以姑姑姑父的身份出现。
分别那天,因为是哄着子昂跟外婆干妈到省城旅游,贺昀便只把她们送到火车站。子昂因为不用上学,又要出去玩,可高兴地冲爸爸说再见。
贺昀强撑起欢笑跟子昂挥手再见,火车启动的一瞬,子昂忽然扑在窗玻璃上哭着喊爸爸,把窗户哭出一层雾气。贺昀也追着那扇起雾的窗玻璃回叫“子昂”,直追到站台边缘,又茫然伫立许久,直到火车驶出他视线,不知是暮冬时节,还是他眼睛起了水雾,只觉眼前白茫茫一片。
贺昀一回家,看见阮萝正翻着子昂的照片落泪:“早知道胡妈妈让咱们不再见子昂,咱们就应该放下工作,多带他去几次儿童乐园。小坏蛋整天只想着玩,将来成绩一定不好,我哥跟喜喜可要费脑筋了。”
贺昀虽然也悲痛,却强撑着安慰阮萝:“好了,别哭了,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呢,我们也得顾忌这一个。就是怕你在子昂跟前忍不住,才不敢让你去火车站送他。其实胡妈妈这样做是对的,咱们要是经常出现,不仅影响他跟方浔喜喜建立感情,也会把他的成长和记忆都弄得乱糟糟的。”
阮萝望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问:“那我们能不能等子昂长大懂事了,告诉他,我们曾经是一家三口。就算不叫咱们爸爸妈妈,他……他也是咱们第一个孩子。”
贺昀揽住阮萝,简直给她擦不尽眼泪,不由得哽咽道:“不要告诉他!不要让孩子在心里去猜测去想象事情的隐情,咱们记得他是咱们第一个孩子就好!”阮萝在贺昀怀里哭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