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昀和中央电视台广告部签好合同,把剩下的事情全交代给小全,就赶紧乘了北京直达上海的飞机。刘少强到上海机场接上他,他钻进驾驶座,恨不能一踩油门就飞到桐市市医院。
刘少强真怕跟贺昀死一起,威胁打开车门要跳车,才把驾驶位置换过来。
等贺昀在后座老实下来,刘少强丢了一张报纸给他:“你老婆肚子里的孩子有惊无险,但我看你悬,你赶紧想想怎么跟你老婆解释吧。萝萝也担心孩子,最近一直住在医院休养,方浔不给她送,她暂时不会看到这份报纸。”
贺昀拿过报纸一看,先看见跟上海电视台的人吃饭那晚,他扶唐宝珠上车的照片,夜色旖旎,看着男女姿态亲近,实在引人误会。
再去看主标题:我市知名已婚厂长深夜携妙龄女模特回家引风波,“勇于创新”还是“搞活自己”?
副标题:群众反应强烈,厂长爱人激动入院,业内同行深表“痛心”,桐市服装业形象蒙尘
贺昀一目十行阅过这篇看图说话的文章,目光盯在那句“有群众向本报反映并提供照片”,心里气道:辛在中这个英帝国主义的商人,都变成我方群众了,真是被敌人打入内部来了!
刘少强估摸着他看完了,说:“这件事要真瞒不住萝萝,我可以去做证,你们那晚什么都没发生,送完她,咱们就回宾馆了。”贺昀生气地强调:“我跟她不是那晚什么都没发生,我跟她,从始至终什么事都没有!”
刘少强不免摇头叹息:“唉,我也是一路看你跟萝萝恋爱到结婚,原来有爱情基础的婚姻也会闹矛盾。我觉得我跟喜喜不成,未必不是件好事,我当哥哥默默守她这么多年,等她老了,想起我,想得一定全是我的好……”
他话没说完,就点炸了贺昀,贺昀一想到方浔心怀不轨,却以哥哥身份守着阮萝、照顾阮萝,所有的理智全被炸得无影无踪:“你们这些人都有毛病吧!我们是两情相悦结的婚,非要在这里显摆你们的痴情,默默守候,就当哥哥,我们当老公的是死了吗?这幸亏是新中国了,《婚姻法》要求一夫一妻,这要在民国,你们是不是还准备加入我们,跟我们一起生活?”
刘少强只有小学学历,平时读书也不多,很佩服贺昀的文化知识,这时不由向往地问:“民国那么好吗?真的能两男一女结婚一起过?不知道方浔会不会同意?这谁当大,谁当小?理应方浔当大的。”
贺昀气吼吼道:“方浔同意,我不同意!他当小我也不同意!”
刘少强警觉地问:“我、方浔、喜喜,我们三个人一起过,干吗要你同意?跟你有什么关系?”
贺昀不由一怔,迟了片刻才说:“如果是那样,那我真心祝福你们。”
阮萝感觉身体没事了,住在医院到底不方便,总得有人折腾来给她送饭送东西。便准备到医生办公室问问,她现在适不适合回家休养,在家休养都要注意什么。
方浔待要扶着她,她轻笑摆摆手,那天的惊慌过去,她便注意起自己的言行举止,怕又影响方浔要结婚的决定。
路过护士站,无意一瞥,目光里滑过熟悉的东西,扭头认真看去,不知谁把报纸摊开在那里,还没看完就去忙了。
她转身,拿过台子上的报纸仔细一看,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贺昀跟唐宝珠的那张照片。方浔已然来不及阻止,满脸担忧地看着阮萝,只见阮萝拿起报纸细看,全然忘记自己是要去医生办公室,一转身回了病房。
阮萝终于看见肖美丽口中的照片,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她认得贺昀这身衣服,就是他开夜车回桐市那晚穿的。
自云罗服装厂在桐市的销售点被陆续没收一部分挂历之后,云罗牌立即成了伤风败俗的代名词。
幸好贺昀安排的文章也陆续见报,全是头版头条。
第一篇内容主题是:服装厂的挂历作为产品宣传形式,符合当前搞活经济的精神。
第二篇的内容主题是:有关部门负责人的采访,讲明云罗服装厂勇于创新,积极扩展市场的做法是值得肯定的。
最近一篇是对云罗服装厂副厂长的采访,贺昀在里面表态,云罗服装厂会继续依法依规经营,注重产品质量与社会效益的统一。
经由这三篇文章,才算稳住了云罗牌在桐市的名声。
而今天这篇头版头条,一定是木林的手笔,因为张景茂再怎么坏,他没有这个脑子。
只见主标题上那句“勇于创新还是搞活自己”,就是对贺昀所安排文章的嘲讽反击。
阮萝住院第二天,孩子稳定住,就叫刘少强打电话告诉贺昀,张景茂跟木林勾搭在一起了。此刻,阮萝看完这篇针对贺昀的报道,虽觉得贺昀应该搞得定这些事,还是不免心事重重地在病房里走来走去。
方浔实在怕她再出现那天的情况,一定要她躺在床上休息,正按着她肩膀要她躺下,贺昀推门而入,三人不免皆是一怔。
贺昀看见方浔又不知分寸地,对阮萝动手动脚,心里怒气陡增。又顾及在病房,强压住对方浔的恼怒,走过来半蹲在病床前,轻轻摸着阮萝的肚子,柔声问她怎么样了。阮萝这时倒也不用方浔逼迫了,立刻自动躺下背对着贺昀。
贺昀待要绕到那边去,方浔拦着路,他不想当着阮萝的面再跟方浔起矛盾,就要绕开方浔,却被方浔揪住衬衫和绒线衫的领口,被迫跟方浔出了病房门。
方浔把贺昀甩到医院走廊的墙上,低声怒道:“萝萝已经怀孕了,为了孩子,你们还要把日子过下去。从今天起,你跟那个唐宝珠断绝任何往来!云罗厂的广告也不能由她来拍。你要是再敢见唐宝珠一面,我打断你的腿!贺昀,我说到做到!”
贺昀气极,反笑道:“你在这装什么好哥哥,你心里巴不得我跟阮萝离婚!广告合同都签了,你现在说不让唐宝珠拍,那是违约的!方厂长,咱们厂要赔违约费的。你看看厂里现在还有钱赔吗?”
方浔毫不犹豫地说:“赔给她,不管多少我都赔!我可以去卖血,去摆地摊,去干苦力,我都会把违约费赔给她!”
贺昀看着方浔的毫不犹豫和一脸认真,怔住片刻,刚要骂一句“你有病”,却看见阮萝站在病房门口,眼泪似珠串,显然听见了他跟方浔的所有对话。他甩开方浔,拎着公事包追阮萝到病房。阮萝简直站不稳,扶着桌子坐在床上,只见贺昀一面着急地从包里往外掏东西,一面说:“萝萝,我刚刚跟方浔说气话的,不是唐宝珠,我给你看合同……”
然而不等他把合同掏出来,阮萝已经吸了吸鼻子,镇静道:“贺昀,咱们离婚吧!”贺昀握着合同的手一僵,迎住阮萝双眸:“我跟唐宝珠从始至终一点暧昧都没有。”阮萝说:“我知道问题不在唐宝珠,是你变心了。就算现在我哥帮我赶跑一个唐宝珠,还会有唐玉珠,唐珍珠。”
贺昀看向神色复杂的方浔,似乎都能看到方浔隐忍的笑意,他也忍不住冷笑了两声,不知是自我嘲讽,还是嘲笑他们三人可笑的关系:“阮萝,我变心了?那起码说明我心里有过你,你呢?你从跟我谈恋爱到结婚这么多年,你心里的人真的是我吗?外人眼里,你跟方浔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口口声声把他当亲哥哥,但你心里分得清亲哥哥和情哥哥的区别吗?你跟我离婚,是因为唐宝珠还是因为我挡了你跟方浔往一起走的路?”
阮萝惊愕地看着他,想不到他竟然会有这种疑问。她在惊看之中,才对他有了一个细致观察,自上次分别,他瘦了很多,因眼底神情都有隐忍的怒意,显得整个人都瘦出了锋利棱角,他以往的文质彬彬此刻全被凌厉冷漠遮盖。
这样的贺昀,让她陌生而有一点畏惧,不等她开口,他把两份合同放在她病床旁的小桌子上,“从咱们结婚,你对我就没有完全的信任,我知道你就是看到合同也不会完全相信我。等广告播出来,就能还我清白了。我没有一刻不忠于咱们的婚姻!”
他说完立刻转身急走出病房,怕再待下去,会跟阮萝爆发更大的矛盾。因为当年放弃仕途,虽不是完全为了阮萝,可也有阮萝跟他闹分手的原因。他没法接受,也不敢去想象,他幸福了这么多年的爱情和家庭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冬阳高照,贺昀回家放了行李,在冰冷的客室静坐许久,委屈、愤怒、怅惘,冻结在他心头。以往充满外婆舅舅温馨回忆和家庭幸福的房子,此时凄凉得他简直待不下去。
正好庞大海得知他回来,打他呼机,要他晚上出来吃饭,想问问他对于海南房地产的看法。
方浔出狱前,基于兴趣,贺昀一直很关注股市和地产;自方浔出狱,显露对他的敌意后,他心里才把地产当作了自己一条退路。
贺昀在饭店包间一坐下来,牛饮似的灌了自己许多酒,但脑子尚不糊涂,跟庞大海讲:自一九八八年,海南脱离广东建省,并设立经济特区,吸引了全国资金和人才涌入。但目前的海南还处于市场萌芽阶段,土地价格较低,房地产公司虽初步聚集,却未形成规模。深圳特区已成规模,咱们挤不进去,若抓住海南大开发的机遇,还是能在海南闯出一片天地的。
庞大海手上这个房地产公司已经大幅度由亏转盈,最近总听见海南的消息,不免心思活动,也想趁热去海南淘金,本要听听贺昀的分析判断,好叫自己冷静一下,没想到贺昀也十分看好海南,瞬间点燃他去海南淘金的欲望。
正准备跟贺昀说自己的规划时,才意识到贺昀刚刚说了“咱们”,立即问:“你说‘咱们’?你要加入我?”贺昀去拿酒瓶的手一顿,原来已经下意识做了决定,便点点头:“咱们!我当你的合伙人,帮你去开拓海南市场。但我先说好,我只有人来,一分钱都带不来。”
庞大海高兴地狠拍他肩膀:“我就要你这个人!不过,你老婆不是又怀孕了?她放你走吗?小裁缝现在的脾气可不好惹,你要是偷偷走了,她非得把我的公司砸了不可。”
贺昀沉默片刻说:“我们准备离婚了。”
庞大海不由一怔,然后惊讶道:“贺昀,咱们寝室八个人,你可真是什么都赶在我们前面,不愧是《弄潮》的创始人,第一个辞掉公职下海经商,第一个结婚,第一个有孩子,现在还第一个离婚,咱寝室还有三个光棍汉呢,你这都快二婚了,你真喜欢上那个唐宝珠了?离婚不是小事,你别冲动!小裁缝除了学历差点、脾气差点,其他的都很好,你知足吧。”
他说了一大串,贺昀不知该回应哪句,只下意识说:“你以后不要再拿她的学历说事,她心里很在意这个!”
庞大海嘿嘿笑道:“看来还是有感情的,那你离个什么婚!别一时被年轻小姑娘迷了眼!年轻姑娘哪年都有,但像小裁缝这么能吃苦,肯陪你吃苦创业到现在的,不好遇。”忽然又想到什么,便又问,“该不会不是你有人了,而是小裁缝跟人旧情复燃了吧?”
贺昀一愣,立刻闷声道:“你别胡说,我们俩都没人,就是性格不合了。”庞大海说:“你就别遮掩了,我知道她那个青梅竹马的情哥哥小结巴出狱了,我在银行办事的时候碰见过他。那家伙,里面西装,外面黑色大衣,再长那么一张脸,银行里的女职员、女客户,眼睛全都看直了。就是周润发、张国荣来了,也就是那场面了。”
贺昀犹疑地问:“你也觉得阮萝喜欢方浔?不是兄妹那种喜欢,而是情人之间的喜欢?”
庞大海说:“小裁缝是被方家领养的,他们又不是亲兄妹,喜欢肯定就是情人间的喜欢。但客观地说,我觉得你们两个,小裁缝都喜欢。因为咱们上大学那会儿,我觉得小裁缝也喜欢你。我还出卖你不少秘密,哄着小裁缝帮我免费做衣服呢。”
贺昀无语,庞大海劝道:“你那么较真干吗?我跟我老婆还是别人介绍的呢!两口子搭伙过日子嘛!你跟小裁缝儿子都快六岁了,现在又怀了……”
贺昀心痛道:“她一直想打掉这个孩子。”
庞大海惊道:“还真是小裁缝的性格,敢想敢干,孩子说不要就不要,婚说离就离。”
贺昀握着酒杯,看着庞大海的嘴,一字一刀地扎着他的心,竭力保持镇静道:“你准备起来吧,我这边离了婚,就动身去海南。”
到底是多年同学加朋友,庞大海真心为贺昀打算道:“你要真离婚、离开桐市,又何必去海南从头再来,你还不如回你们省城,虽然你们老爷子退休了,可在那边到底有很多关系的。”
贺昀眉头紧皱,牙齿在口腔咬出一股血腥气,才凄然一笑:“我哪儿有脸回那里从头再来,我爸当年亲自来桐市抓我回去,我还跟他大吵了一架。那时候真没想到会落得这种结果……算了,不说了,我自己的选择,我认了!”
庞大海替他叹了一口气,又问:“那肚子里的孩子不要了,子昂呢?小裁缝让你带走吗?”
听得子昂,贺昀的心愈发痛到谷底,他疼爱了几年的子昂不属于他,阮萝肚子里的孩子也由不得他做主。自辞职下海,他事业忙成了一场空,爱情家庭也悉数一场空。
他等于是流放海南,一切从头再来。
翌日上午十点多,贺昀头痛欲裂地醒来,已经全然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地板被吐得一塌糊涂,先去看呼机,发现没电了。第一反应是会不会错过厂里的重要事情,可又想起已经跟庞大海说好去海南。
他这段时间不在厂里,工厂也在方浔的坐镇下正常运转,显然方浔已经适应厂长这个位置,维持一个厂子的正常运转是没问题的,而工厂发展的鬼点子,阮萝有的是。
贺昀劝定自己放手,就起来先拖干净容忍不了的地板,然后洗澡,换沾了酒气的床单被罩。
他把衣物丢进洗衣机里,才去做东西吃,没吃上一口,呼机响起,是方浔办公室的电话。
他不想理方浔,又担心方浔是因为阮萝的身体情况才找他,于是端着面碗回拨过去。方浔说:“阿昀,萝萝已经可以出院,她今天下午出院,你有时间去接她吗?”
贺昀不知是昨晚醉后口干舌燥久了,还是被方浔刺激得,只觉喉咙一阵剧痛,连口面条都咽不下去,艰涩应了一声“有”。方浔又说:“阿昀,我之前是犯过糊涂,想拆散你跟萝萝,但我现在会保持好距离的。”
贺昀心想你口口声声保持距离,手上一点都没老实,你要不说保持距离,你该放肆到什么地步?
可他已经不想再跟方浔掰扯这些问题,问明方浔没有别的事,就挂了电话。等勉强吃下一碗面,洗好锅碗,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因为轿车在厂里,他只收拾一点临时居住需要的,就匆匆打车赶到医院去接阮萝。
阮萝正在病房收拾东西,抬头看见贺昀走进来,由衬衫到西服、大衣一身黑,而且脸上再没有那种温柔笑意,凌厉疏离到阮萝对他有点陌生,不免一怔,又立刻带着主动和好的微笑说:“你来啦。”
贺昀唇角僵了僵,避开她目光说:“大概厂里有事,方浔没时间来接你。”阮萝立刻解释:“昨天你走以后,我就跟我哥说了,不让他再来医院。”
贺昀“嗯”了一声,开始接过行李袋,往里面装脸盆、暖水瓶、水杯之类的物件。阮萝站在一旁看他忙着,找话说:“我早上用医院电话打过家里电话,没人接。”贺昀还是只“嗯”了一声,阮萝一时间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今天上午刘少强来看阮萝,说昨晚跟小全通了电话,才知道是唐宝珠抱了大腿,有了靠山,对方指明要唐宝珠出镜拍广告。贺昀为了不跟唐宝珠纠缠过深,才拖着上海的合同没签,先去了北京。北京的合同一签订,他就立刻回绝了上海的合作。
贺昀把阮萝叠好的衣物往另一个行李袋里放时,阮萝猜想自己若不主动问,贺昀大概也不会再提,于是问道:“唐宝珠跟上海电视台的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贺昀手上动作一顿,知她已经知道内情,也不甚在意道:“我对跟中央电视台的合作没把握,就是告诉你,北京谈不成,你也会接受唐宝珠拍广告的。”阮萝说:“可是……”贺昀打断她问:“还有东西吗?”阮萝摇头,贺昀拉上拉链说:“那我去办出院手续。”
因为二人坐出租车回家的,阮萝当着司机师傅的面不好跟他多说。等回家,阮萝刚在沙发坐定,贺昀才想起洗衣机里还有衣服没晾,阮萝以为他又要走,立刻拉住他:“昀哥,咱们谈谈吧,从那天你走以后,咱们一直都没平心静气说过话。”
贺昀看了看她肚子,点头说:“好,那你别激动。”然后在她对面坐下,静静地看着她,她一时竟不知该从哪儿说起。
贺昀等了片刻,便说:“那我先说吧,我预计云罗厂的广告播出后,云罗服装厂的发展一定会提升好几个台阶。别的地方不好说,但在桐市的市场占有率一定会是第一,云罗牌就是家喻户晓的桐市名牌了。你明年根据具体情况判断一下,找时机去外经贸委咨询出口指标的事情。你当年能帮晨曦跑成内销,现在基础打好了,我想你也有能力把云罗牌成功出口。我这几天有时间了会给你写一份股份改革计划书,你等年后根据情况,看什么时候进行股改。用股份的条件,去桐大招聘一个专业的工商管理大学生,虽然你有能力,但云罗牌想要走得更远更高,你有时候还是要多听听大学生的建议和规划。但一定要记牢,你跟方浔的股份要超过百分之六十。至于你跟方浔谁多谁少,我想你们是不会计较的……”
阮萝本来听贺昀说云罗服装厂的发展会提升好几个台阶,立刻双眼亮亮的,听下去,却觉得不太对劲,不等他说完就问:“那昀哥你呢?”
贺昀说:“我等把手上的工作跟你和方浔交接一下,就不到云罗服装厂去了。”
阮萝声音有点颤抖地问:“什么意思?你要去哪里?”
去海南的事还没有彻底定下来,贺昀并不正面回答:“等年后,如果我不在桐市,工商、税务、消防这些方面的事情,只要不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去找我那些同学,他们不会不帮你一把的。最近几年咱们都经常在一块吃饭聚会,你跟他们也不算陌生人。”
阮萝越来越害怕地问:“你要去哪里?”
贺昀说:“咱们什么时候去办离婚?这个孩子,我自然是想要的,就算咱们离了婚,总也是孩子的爸爸妈妈,我该尽的责任一定都会尽到,但决定权在你。如果你还是不想要,我听说香港有那种无痛的手术,我陪你去香港做。”
阮萝已经听明白他的意思,垂了眼皮,不敢再看他冷淡的神情,竭力给自己维持一点自尊,摸着肚子说:“咱们不是早就说好,要让孩子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里长大。不能让孩子跟我一样,也不让他跟你一样,生活在有继父继母的家庭里。”
贺昀的心亦是猛地一抽搐:“我懂你的意思了,那咱们是先办离婚,还是先去香港做手术?”
阮萝震愕望着他,沉思了一会儿,问:“昀哥,你是不是后悔了?后悔那年辞职下海跟我干服装厂,你同学里已经有朝副市长迈进的,如果你当年听爸爸的话回去,你肯定比他……”
贺昀冷声打断她:“开弓没有回头箭,我自己的选择,我认了!我想我这个年纪,再从头去奋斗一份事业,也不算太晚。”
阮萝看着他,只见他神情冷漠平静,眼神却宛如深海,她不知是自己看不懂他的真心,还是不敢去看懂,怕真的看到他的后悔。她垂眸,苦笑道:“唐宝珠说你心里苦,她心疼你,你心里有苦为什么早不跟我讲?我也不是非要你跟我干服装厂不可。”
贺昀听到唐宝珠名字,立刻太阳穴一疼:“我们既然说了好好谈,就不要再把唐宝珠这个无关的人扯进来,我跟唐宝珠不是那种会谈心的关系。”他想了想又说,“既然你提到她,那份报纸的负面影响也不用想其他办法解决了。到时候咱们把离婚消息一公布,我离开云罗服装厂,那我的负面形象也就不会影响到云罗服装厂了。”
阮萝只得放弃自己所有的自尊,做最后的努力,直言道:“昀哥,我不想离婚,我现在相信你跟唐宝珠没有暧昧关系了。我们为了孩子,就让这段时间的不愉快过去好不好?我保证管住自己的嘴巴,以后不会再提唐宝珠,你也不要总是吃我哥的醋,把我哥扯进咱们的生活里。”
一提到方浔,贺昀有些控制不住情绪:“方浔是我扯进来的吗?是他硬挤进来的,我用了所有力气挡都挡不住!这种三人一起生活的关系,我没法做到给孩子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阮萝不理解那个“三人一起生活”是什么意思,但见贺昀压着怒气不语,便立刻解释:“这阵子你不在,又不让我去厂里,就哥一个人在厂里,他才没时间结婚的,等他结了婚,咱们就是两家人了。”
贺昀不由冷笑两声,阮萝困惑看他,只听他说:“知道你怀孕以后,胡妈妈就给我打电话,说厂里忙,方浔跟喜喜没有时间办酒席,可以先把结婚证领了,把子昂的户口迁走,这样咱们也有生育指标了。可给子昂迁户口很麻烦,胡妈妈问我能不能找人办。我挂了胡妈妈的电话,就立即找人安排好,就等他们去,而方浔到现在都没跟喜喜领结婚证,厂里有忙到去民政局的时间都没有吗?你那么了解方浔,应该不难猜到他的心思。而在方浔为你做这一切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思?我猜不到。”
阮萝不由得问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思,昨天在医院,哥哥为她出手教训贺昀的时候,她心里有着莫大的安全感。现在得知哥哥在刻意推迟跟喜喜的婚事,她内心又翻滚出无限的愧疚。
在阮萝沉默的片刻,贺昀脸上的平静渐渐被痛苦覆盖:“阮萝,我累了,我不想再陷在这种感情纠葛里,也不想再去猜测你们兄妹之间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性质的,咱们再纠缠下去,可能最后连好聚好散都做不到。起码现在分开,等将来知道你跟方浔结婚,我还会祝福你们,毕竟我跟方浔是过命之交。”
不等阮萝反应过来,他起身从卧房拎出自己早就收拾好的行李,对阮萝说:“我知道家里存折上也没多少钱了,很抱歉,我自己是没有财产能补偿你的,只有一点上海豫园商城的股票留给你,但建议你暂时别卖。还有这套房子也留给你,以后你想住,想租出去都可以。等你想好先去香港做手术还是先去办离婚了,打我呼机,咱们尽量春节前把事情都办妥,等春节去看完我爸,我就不再来桐市了。”
阮萝立即起身拉住贺昀拎行李的手腕,哽咽道:“昀哥,咱们拿上结婚证那一刻,我是真的准备跟你过一辈子的。”
贺昀垂眸看着她的手,亦有点哽咽道:“我也是,娶到我喜欢那么多年的女孩,我真的很开心很珍惜。所以明知道你不完全信任我,情感上也对我有所保留,我都一直很坚定地相信你,但我现在相信不下去了。萝萝,放手吧,趁我目前还有理智跟你好聚好散。”
阮萝想到贺昀刚刚那句“开弓没有回头箭”,也明知道他是后悔为她放弃大好前程了,于是逼迫自己松了手,忍着眼泪说:“先做手术吧,我不想孩子看着自己的爸爸妈妈离婚。不用去香港,在桐市做就行,我没那么娇气,别的女人能受得住那份疼,我也受得住。而且去香港太麻烦了,咱们不一定能赶在年前办好离婚。我已经耽误你太久,不好再多耽误你时间。”
贺昀沉默片刻,点头说了一句:“多谢”,便拎着行李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