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昀到北京这天,老同学李家阳给他接风,提起庞大海也在北京,就三人一起吃的晚饭。
李家阳因为本科毕业就考上了北京的研究生,虽然家在桐市,但研究生毕业后分配在北京工作,已经很少有机会回桐市。
早听说班长贺昀跟小裁缝结婚,孩子都好几岁了,但一直没机会看见现在的小裁缝,几杯酒下肚,不免感慨道:“班长,你怎么会跟小裁缝结婚?我一直以为你会跟美院那个,又或者跟向佳在一起,我记得小裁缝好像是个初中学历吧,你们俩有共同语言吗?”
贺昀立即出言维护:“她有夜大文凭的,我在桐大读在职研究生的时候,她也在上夜大,每周两个晚上,两个下午,认认真真在桐大上了三年。那英文水平比庞大海都高,很多外文设计书籍和时尚杂志,全都看得来。”
庞大海被无辜提及,便插话道:“家阳,我知道,你对小裁缝的印象是不是还是那个嘴甜的豆芽菜,哥哥姐姐地叫着哄着咱们把缝纫活交给她。”
李家阳刚刚经贺昀一回怼,这时顾忌贺昀面子,笑而没接话,庞大海又说:“人家早就长开了,样貌好看,身材也好,又会穿衣打扮,又懂生活情趣,生完孩子,那腰还跟水蛇一样,就是现在脾气很大,不过凶是凶,嗲是嗲,很会磨人,把咱班长迷得……”
他终于察觉到李家阳在憋笑,立刻去看贺昀,只见贺昀一脸寒冰地问:“你一个有家室的人,为什么把我老婆观察那么详细?”庞大海讪讪一笑,“我……我好奇,也算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小裁缝,怎么能变化那么大。”
李家阳也觉得庞大海把已为贺昀妻的小裁缝观察那么仔细不像话,便打圆场道:“英雄难过美人关,我现在终于理解你辞职下海,为什么去干跟咱们专业八竿子打不着的服装厂了。”
庞大海也赶紧找补道:“咱班长干的可不是普通的服装厂,云罗牌现在已经衣被桐市,马上要衣被上海,下一步就是衣被全国,衣被世界!”
到底是多年同学和朋友,贺昀便顺着这个台阶缓和了脸色说:“承你吉言,我喝三杯,云罗牌衣被上海,衣被全国,衣被世界!”庞大海却顺杆儿爬,“那得喝六杯,六六大顺,这个好运才能顺顺顺!”贺昀想起阮萝想把云罗牌销往全世界的期望,立即应了一声“好!”
六杯白酒喝完,贺昀脑子渐渐不受管控,李家阳提起他们大学时期的小裁缝,也叫他想起阮萝年少时,那长期吃不饱,又因为干缝纫活经常熬夜,一副发育不良的模样,一头方奶奶永远给她剪不整齐的短发,一年四季都不合身的旧衣服,倔强又自卑的少女,从小就不屈服于命运。
十四五岁就敢投机倒把卖糖桂花,又在政策不明朗的时候当裁缝个体户,南下逃港未遂,在广州、深圳,苦却一点都没少吃。跟方家翻脸后,宁愿住在上海亭子间去摆地摊,也不要方浔一分钱。
她虽然模样变了,可骨子里还是那个倔强又没安全感的小裁缝。
贺昀渐渐说服自己,阮萝坚持到服装厂上班,不是因为想看见方浔,而是她的孤儿经历,叫她只敢完全相信事业和她自己奋斗挣到的钱。
在厂门口正好碰见刘少强开车从上海回来,阮萝跟表舅妈上车,刘少强把他们捎到办公楼下,并告诉阮萝贺昀的行程。贺昀有个同学考研究生到了北京,分配了工作后,好像颇有点人脉,帮贺昀介绍了中央电视台广告部的人。贺昀昨天一大早就赶去北京,看能不能跟中央电视台合作,要《新闻联播》跟天气预报中间那个时段。
阮萝听完,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肚子痛还是心痛,汽车在办公楼跟前停了一会儿,她才攒了攒力气下车,心里哽到冷笑:贺昀为了捧唐宝珠,可真是用心尽力啊!
阮萝叫人带表舅妈四处转转,自己单独进到办公室,门一关立刻泪如雨下,她抬起手腕看表,也只允许自己痛哭了四五分钟,因为厂里还有急事得处理。
她擦干眼泪,坐到办公桌后,给冯向佳办公室打电话,那边一接通,阮萝便脸庞带泪,甜甜喊道:“向佳姐”。
从冯向佳这里,问到贺昀北京同学李家阳的联系方式,阮萝打过去,知道他们公职人员的习惯,便自称贺昀爱人。没想到李家阳认识她,张嘴就喊她“小裁缝”,说昨晚跟贺昀、庞大海吃饭还提到她这个弄潮儿,一直跑在市场经济的最前端。
贺昀是同学中最早辞职下海的,他虽嘴上不说,但阮萝看得出来,工厂刚起步时,他很不愿多联系同学。明明他是班长,却一连缺席了好几次同学聚会。等工厂发展出规模以后,贺昀才跟那些仍在政府机关的同学走动起来。
逢年过节,或是平时小聚,只要对方带家属,贺昀也都带着阮萝。所以,阮萝跟贺昀的很多同学都熟悉。
只这个北京的李家阳,阮萝虽听贺昀提起过,却一时间想不准确他的模样。不过,听得人家喊她小裁缝,阮萝也一直很热情称呼他“家阳哥”。贺昀的同学,都是可以做她哥哥姐姐的年纪。
李家阳听说后,让她别着急,他也看了云罗厂的挂历,虽然六七八月份的服装清凉,但还涉及不到传播淫秽色情。李家阳说帮忙联系贺昀,阮萝也道谢挂了电话,人家在单位上班的时间,她不好过多打扰。
她在办公室等了半个多小时,没有等到贺昀电话,也不见方浔从车间回来,只有一个销售科的人来告诉她,小陈回电话说,上海的各个商场没有异常情况。
阮萝叫一个人在她办公室守着电话,自己找到车间,看车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听说是打板出了问题,阮萝才松了一口气,还以为又是什么大事。她设计的一款连衣裙,用她选定的薄面料制作,缝面总是起皱,就是方浔这个手艺很好的老裁缝出手,也总是起皱。
方浔坐牢之前,除了丝绸,还没遇见过这种薄度的面料,也一时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后来以为是针变钝,拉扯面料纤维起皱,换了新针竟也同样起皱。
阮萝把方浔和她的徒弟叫到一旁,低声告诉他们:不是缝法,也不是针的问题,是线的质地问题,她也踩过一次坑,换了许多种缝法,后来才想明白是线的问题。只叫苏大宏买了一种同细度但更贵更柔软光滑的线团,顾忌厂里有肖美丽买通的工人,就没有讲原因。这次大概考虑到成本,苏大宏没进那种线团。
见方浔松了一口气,阮萝便说:“以后再有这种事情,打家里电话问问我,万一我知道怎么解决呢,就不用你们在这里费这么久的劲儿了。”但小徒弟接话说:“贺副厂长说了,以后厂里的事都不能打扰到师父养胎。”
阮萝一想到贺昀现在为了他的唐宝珠跑到北京去,不由冷笑:“这厂子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你是我的徒弟,吃的是服装设计这碗饭,要分得清大小王!”
虽然这个徒弟只比阮萝小三四岁,但她听训不语的模样叫阮萝想起自己在Michele手下挨训时的惶恐不敢言;而且阮萝一个已婚女性,看见品行好的未婚妹妹,都有一种看小孩子的心态,便又摸摸徒弟头发,缓和了语气说:“方厂长平时没有时间去找我,你小孩子腿脚勤快一点,多到我那里跑跑,你放心,你怕的人最近总不在家。”说完才猛地意识到,她自己画地为牢倒坐习惯了。
方浔听着阮萝的话,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萝萝,我不是没有时间去找你,而是不敢去找你。等听得阮萝后面两句话,明显带气,他立刻意识到阮萝跟贺昀之间的矛盾还没有化解。
方浔跟阮萝进到办公楼,就碰见守电话那个职员,说贺副厂长来电话了。阮萝还以为贺昀是留了电话号码等她回过去,她进到办公室,觉得口渴,但她很久没来办公室了,暖水瓶都空着,就叫方浔去帮她打壶水。
等一坐到皮椅上,才看见电话并没有挂,她一怔,拿起“喂”了一声。
那边也有半分钟的沉默,贺昀叹了一口气才说:“我打电话问过了,对方已经举报了好几次,传播淫秽色情这顶帽子扣不到咱们厂头上,但伤风败俗这项,没法避免。你叫人通知桐市各个销售点,等工商的人一去,咱们配合着把挂历交一部分就行。以后桐市的商场就不送挂历了,全送到隔壁义真市或者上海。”
阮萝忍不住问:“那你同学有透露是谁举报的吗?”贺昀说:“这是原则问题,他就是知道也不能说,我更不好问。虽然这个举报是从省城转到桐市工商局的,但这么有针对性,你应该能猜到是谁。”阮萝立刻想到张景茂跟肖美丽,冷笑道:“我知道是谁了,真下作!”
贺昀说:“你别冲动去他们厂算账,这件事我来处理,他们不知道认识了什么人,到时候看见只没收挂历,也不会就此罢休的。而且商场的顾客看见工商局的人从咱们柜台以伤风败俗的名义没收东西,传出去,对咱们品牌的名声也不好。我已经找一个朋友写了几篇文章,陆续发表在早晚报上。这件事你别烦心,你……身体还好吗?萝萝,我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谈成这次合作,所以来北京就没有告诉你。”
阮萝本来是跟他谈工作的心态,蓦地听到最后几句,不由眼眶一酸,一想到他为唐宝珠做到这份上,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捂肚子还是心口,竭力用事业来抵御所有疼痛:“你近期在北京回不来,你同学那边,我要不要到他们家去一趟?表示一下感谢。”
云罗服装厂到底是个私营工厂,要不是有贺昀这个定海神针,她就得到处拜菩萨。不然,工商、税务、消防……,就是没有大问题,随便哪个部门拿一处错误,叫工厂停顿整改,她这个工厂基本就全完了。就像这次被人举报挂历,可大可小的一桩事,若没有贺昀的人脉,张景茂那边的人加一把火,叫云罗产品停售都有可能。
贺昀说不用,这不是什么大人情。但阮萝又说,我还是去一趟吧。贺昀便立刻明白过来,阮萝准备抛开他,单独跟他那些在机关单位的同学建立联系。
贺昀的心寒如冰窖,可还是顾虑孤儿经历总叫她没安全感,于是说:“萝萝,就算有一天咱们真分开了,你的事找到我,我都不会不管的。”阮萝赶紧说一句“那提前谢谢你了”,便放下话筒,不待捂住脸,便泪如决堤。
方浔因知道阮萝跟贺昀通电话,等打了热水,帮她倒好水便关上门出去了。约莫二人快通完话,才又来到阮萝办公室,却正碰见肖美丽。
阮萝一看见肖美丽,顿时气得眼泪也止住了,也不招呼她坐下喝茶,冷声道:“你还有脸来找我?美丽姐,肖美丽!贺昀可没少帮你们厂。我们做贴牌,你们也跟着做贴牌,我们做自己的牌子,你们也跟着做自己的牌子,你们踩着我们的经验往前走,贺昀还帮你出主意,现在市场上洋名最好使,叫你别取美茂这种夫妻名,起一个法国名牌梦特娇的姊妹名,上海商场的柜台,你们的梦菲雅可比我们早进去。美丽姐,咱俩不是都说好,我跟张景茂的恩怨是我跟他的事,现在服装市场这么繁荣,没有哪一家能完全吃得下,咱两家的工厂和平共处,相互扶持,走向全国。你平日买通我的工人,偷我设计,仿我的款式,我冲你发发脾气也都忍了,但你竟然还敢去举报我!咱们那年冬天一起去吉林的感情,到今天就全完了!”
肖美丽知道阮萝一生气,嘴巴更厉害得不得了,这时双手缠搅在一起,求助地看向一旁的方浔,又觉得看也白看。方浔心里对张景茂的气,不会比阮萝少,毕竟张景茂在十泉里大街骑的可是他。
她连忙上前,想扶阮萝坐下来,被阮萝一把推开,又立即劝道:“萝萝,我听四十九号的阿姨们讲,你又怀孕了,你可千万不要激动,小心孩子!”
阮萝不由掩住微痛的腹部,嘴硬着冷笑道:“我有什么可小心的,我跟孩子爸爸做事光明磊落,又没有在背后使阴招害人家的工厂!我孩子福气深厚,长命百岁!”
肖美丽叹一口气,看见方浔搬了一把椅子在阮萝对面,便一屁股坐下去。方浔一怔,手立刻松开椅子。肖美丽回头对他说了一声“谢谢”,他心底泛起对张家人的厌恶,便走远几步,坐到靠窗的沙发上,只听肖美丽说:“萝萝,不是我举报的你们,我怎么会干这种事。我也是昨天晚上张景茂喝多说漏嘴,才知道的,本来以为他就是说大话,结果刚刚路过商业大楼一看,就看见工商局的人在没收你们的挂历。”
阮萝冷笑嘲讽:“平时在我跟前说大话,说什么管不住他下半身,但工厂里的事绝不许他插手,怎么,他背着你做这种事,你就一点都不知道?就会跟我说大话!无能!”肖美丽叹了一口气:“张景茂在外面学香港人养情妇包二奶,你总劝我离婚,把他踹出工厂,叫他净身出户,我说我为孩子考虑,你骂我没用无能。都是女人,你就算之前不明白我的苦和无奈,现在也该明白了。你怎么不把贺昀踹出工厂,叫他净身出户?”
阮萝警惕地问:“你什么意思?”肖美丽说:“我一直都跟张景茂讲,贺昀是男人中的模范,是标杆。可昨天张景茂说,你们挂历上的那个女模特就是贺昀养的情妇,两人在上海都开房同居起来了。”
阮萝脸色苍白地攥紧发抖的手,强自镇定道:“肖美丽,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肖美丽解释说:“我也说张景茂胡说八道,张景茂说他有照片的,已经发给报社,准备在咱们桐市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上登出来。”
阮萝一手捂肚子,一手去握肖美丽的手,恳求道:“美丽姐,求你,求你帮我阻止张景茂,不管是什么照片,都不能见报。就是让我买下这照片也行,叫张景茂出个价,我买!我要是现在付不起现金,我给你们厂打欠条!”
肖美丽回握住她的手说:“我当时就想阻止张景茂,可这次张景茂是跟一个叫木林的混在一起,所有的事情都是木林指使张景茂干的。这木林的妈妈是咱们省城早些年去世的那个副省长,很有些官家人脉的。我这次来,也是想给你提个醒……”
可不等她说完,阮萝的脸色越来越差,突然的恶心,想要呕吐,又伴随着一阵腹痛,阮萝心底忽生出莫大的恐慌,连忙冲方浔说:“哥,我好像不太对劲,肚子好疼,快送我医院,快!”
方浔本来在想自己挨贺昀打那天,阮萝之所以异常,是不是发现了贺昀在外面的女人。蓦地听阮萝求救,立刻跑过来,横抱起她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