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喜得门路,街巷摆摊
汀洲2026-05-25 14:4611,980

   阮萝和方浔震惊地对视着,两双眼眸里各有愤怒、不知所措,阮萝甚至都想好了要让方浔如何痛揍刘少强。

   一想起刘少强,阮萝就想到刘少强嘱咐过,要讲明是谁介绍来的,不然人家不会搭理他们的。

   阮萝连忙把介绍人的名字报出来,已然掀帘子进到厨房的茶馆老板又走出来,换了一副面孔招待他们。

   刘少强告诉他们的那个介绍人是这位周叔的表弟,担负着销售的职责,到处跑着推销镇上的面料。刘少强没有见过其人,他也是从朋友那里听说的。

   周叔对茶馆内喝茶的老人招呼一声,就领着阮萝和方浔离开了。他见阮萝有替他担忧茶馆的意思,便告诉他们,这茶馆曾经是他父亲的买卖,关停过几年,彻底没了生意。虽然有关部门把房屋归还给了他们家,但个人茶馆能不能开,他也没有去询问。

   他无心经营一家茶馆,不过是为了方便联络前来买面料的客人,才整日开着门。因为镇上的人都知道老茶馆的地址,方便外地人打听。

   偶尔上门喝茶的,只有和他父亲岁数差不多的老人,喜欢到这里回忆往日时光,讲些陈年旧事,他就送他们几盏茶喝。

   小镇的路不远,阮萝他们听完小故事,已经跟周叔拐进了街中心的一条小窄巷里,行过两户人家,停在一扇门前。是一栋两层的老楼,一楼的门开着,阮萝一眼望进去,黑乎乎的洞穴似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因为空间狭小的一楼没有后窗,只有前门一扇窗户,而且那毛玻璃上还糊着旧报纸。

   方浔把阮萝护在身后,跟着周叔上了迎门的那一道楼梯。年代久远的木质楼梯,三个人前前后后地踩上去,能听见木头在黑暗里的低泣。

   二层小阁楼因为有两扇窗户,光线比一楼好了很多,可以看清布匹的色泽与质量。周叔路上问起阮萝他们要买多少,阮萝含糊应答,不敢把话说死,怕到时候有麻烦,毕竟在人家的地盘上。现下看完布匹,又问了周叔他们布匹裁量的长度,估算过大概价格和他们能搬运回去的重量,阮萝对周叔说:“周叔叔,我们要八匹。”

   周叔叫道:“八匹”,同时惊诧地用手势对他们比了个八。阮萝和方浔对看一眼,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要得太少了,周叔不愿意卖。紧接着,周叔又带他们去了另外一户人家,那里的面料不再是黑蓝白,比上一家的种类和颜色要丰富一些。

   原来,他们买八匹在周叔这里已经算是大客户。很多客户找上周叔,都是买一匹、两匹,周叔把他们领到小阁楼来,当场交了钱,客户抱上布匹就走了。周叔见他们两个小孩子,也以为是此类的客户,并没有认真对待。

   转移到另一个地方的途中,周叔才仔细问了他们的情况。得知他们是外地的裁缝,心想这是个长期的客户,在阮萝老练地杀价时做了退让。她对面料比许多中年妇女都懂行,也让周叔不再疑心他们的裁缝身份有假。

   阮萝和方浔坐在火车站候车室时,还有点做梦的感觉,互相对看了好几次,那感慨却凌乱着化不成话语出口。来时的路上,他们虽无法预想可能遇到的困难,却从没想过会如此顺利简单。

   他们在那户人家的天井里分装布匹时,周叔说本来想留他们吃一顿饭的,怕他们赶不上回去的火车,只好作罢。他们是个人出行,没有单位的介绍信,回到市里要是赶不上火车,他们连招待所都住不了。

   “哥,咱们是不是在做梦呀?”

   阮萝抱着行李袋,终于感叹了出来。方浔一手护住两个麻袋,抬起一只手递向阮萝:“萝……萝萝,要不你掐我一下吧。”阮萝打一下他的手,笑说:“哥,你不是在做梦,我也不是在做梦。”

   有了交流之后,两个人的精神状态渐渐恢复正常。阮萝兴奋地计划着要先做什么,做多少件,回头在哪条街摆摊。方浔一面听着,一面仍在担忧,怕有什么人突然出现,连人带货地把他跟阮萝都抓走。奈何他们的车票是入夜之后的,不能即刻逃离这个城市。

   直到火车在寒夜里向桐市渐行渐近,方浔的一颗心才安定下来,而阮萝早就靠着冰凉的车窗睡着。方浔艰难地腾出一只手,把她的脑袋移到自己的肩膀上,怕冰久了,她会头疼。

   原想着回家是上午到的,不用在梦中惊醒着下车。

   然而,还不如他们凌晨下车呢,因为桐市下的几乎是瓢泼大雨。

   南方多雨,他们带着雨衣的。在拥挤的过道里,由行李袋里艰难地掏出雨衣来,包裹住麻袋,怕里面的布料淋湿。尤其那白色面料,要是雨水打湿后发黄受损,或是跟其他面料混了色,就等于钱打了水漂。

   方浔想让阮萝留一个雨衣自己用,但是阮萝说:“哥,我没面料这么娇贵。再说了,我感冒了还能好,面料要是淋坏了,咱们这一趟就白跑了。”方浔虽然任由她给麻袋套雨衣,目光却迎着布满雨珠的车窗沉了一沉。他想,衣服还怕淋坏吗,可情急之下却不敢拿方家全部的家底去冒险。

   他们仓促且狼狈地下了车,迎头一瓢雨水,把他们浇得彻骨清醒而又慌乱无措。方浔在雨中护着两个麻袋不受风雨袭击已十分吃力,没有看到阮萝还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罩着她怀里的行李袋。

   方奶奶比方浔更求稳妥、更谨慎入微,有方浔在一旁相劝,阮萝才十分艰难地从方奶奶手里求过了存折。不过阮萝不懂,方奶奶对她的气与恨,一部分源于方浔对她的言听计从。

   如果阮萝自己一个人去要存折,方奶奶虽然不给,但绝不会那么生气。她看不惯阮萝拉着方浔,对她“耀武扬威”的模样。

   拿着存折出门取钱时,阮萝想,如果一个人的眼神可以化为有形的刀剑,她后背早叫奶奶砍花了。阮萝都不敢想象,这批面料要是有了损失,该如何去面对奶奶,她倒情愿自己病一场。

   等他们走到出站口的门檐下可以避一避雨时,方浔才看到阮萝的毛衣都已经湿透。他想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穿,湿透的外套总比不穿外套强。但两只手占得牢牢的,腰也累得弯了下去,他哽咽着皱紧眉头。缩着脖子的阮萝对他摇摇头,露出一个湿淋淋的笑容,他却不忍再看,避过脸去。

   方浔和阮萝在十泉里站台下公交车时,那瓢泼大雨已转化为蒙蒙细雨。

   贺昀跑过来赶公交车,看见他们,就没有上车。他伸手要接阮萝怀里的行李袋,又突然收回迅速脱掉了自己的外套。阮萝摇头想制止他把外套披在自己身上,却一连咳嗽了几声。

   贺昀把行李袋接过去以后,阮萝也没有套上他外套的衣袖,因为她已经湿透了,没有必要把他的外套也沾湿。但贺昀不允许她拿掉外套,她只好披在身上。不过,她的身体已经感受不到外套带来的一丝温暖,依旧发着抖。

   方浔负担很重,和贺昀打了个招呼,没作停留,继续往家里走去。

   贺昀以后是要当国家干部的大学生,阮萝和方浔都觉得偷买面料这件事不对,怕这个未来的国家干部反对、阻止他们,就没有告诉贺昀。他们俩都很怕被贺昀不赞成,甚至瞧不起。

   贺昀见他们大包小包的,又如此珍视,猜到了里面都是面料,却猜不到他们从何而来。不过,眼下他最在意的已经不是面料从何而来,而是两人的健康问题。

   到方家,方浔和阮萝把面料都检查了一遍,只有极少的部分微湿,没有任何损坏。

   贺昀等他们换好干燥的衣服,强行带二人去了街道卫生所。

   方浔的病还没有发出来,只有轻微的咳嗽,阮萝却是发烧又咳嗽的。医生检查过后,给二人分别配了药。

   回到方家,贺昀眼看着二人吃了药,才放心离开。

   去义真市的车票已买好,临出发前,贺昀赶回来看他二人健康状况如何。

   方浔吃了几包药,身体已恢复康健。阮萝虽不再发烧,但头痛加咳嗽致使她坐立不住,由学校请了病假。

   贺昀到方家时,方浔去上班了,方奶奶正坐在客室里织绒线衫。贺昀问着好坐在她旁边,她腾出手给贺昀倒了一杯水。

   贺昀礼貌地接过那印有红色花朵的玻璃水杯,由方浔的身体状况问到了阮萝的身体状况。方奶奶告知,阮萝吃过药后又睡下了。

   贺昀找时机望了望那敞开着的房间门,没敢提出要走进去看一看阮萝。

   方奶奶骨子里对贺昀的不喜欢,令她的冷漠化为一面旧时代的屏风,阻隔在他与阮萝之间,提醒着他男女有别,不能随便进女孩子睡觉的房间。

   贺昀与方奶奶说几句话,就带着遗憾离开了。

   自从得了徐静茹那本针织书,方奶奶学会了很多时髦的绒线衫花样。不光十泉里的妇女会来向她请教,很多附近街巷的妇女也会来跟她学习,然后麻烦她给绒线衫起个头。

   最初方奶奶还问过阮萝,她要是收钱该怎么跟街坊们开口。阮萝知道奶奶骨子里有一份清高,又矛盾着想给家里添一点收入。就告诉她,如果街坊们只是来跟她学习,然后回去自己织,那就不必收街坊们的钱。街坊们来方家来得勤快了,对他们的裁缝生意也有好处的。要是街坊们找她织,那就另当别论了。回头收钱的话,由阮萝来说,她不必忧心。

   有妇女始终学不来那复杂花样,想让方奶奶代织一件。方奶奶便推辞说,现在老了不中用了,什么事都得听孩子的。她一贯给阮萝打下手,要问问阮萝同意与否。

   交接的事情自然要等阮萝放学回家,她唱白脸,方奶奶唱红脸,把手工费定了下来。

   然而,过了一段日子,当街坊们玩笑说,现在方家完全由阮萝当家作主啦,方奶奶突然有一种受了阮萝哄骗的感觉。可她不能对街坊们发作,只好攒着给阮萝冷脸子瞧。

   阮萝拿了存折跟方浔出远门的时间里,方奶奶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想了许多办法,以后要给阮萝立立规矩。

   等他们回来,阮萝因为买面料病倒,方奶奶端水送药地照顾了她几天,不知为何又想起她小时候依偎着自己的模样来。

   那时候阮医生还没有去农村,白天晚上很多时候,阮萝搬个小凳子,依偎在她身边,看她织绒线。那时候的阮萝,是那么精灵、乖巧、漂亮,谁承想长大后变成了这副讨人嫌的样子。

   方奶奶一想到阮萝长成如今的模样,自己也有一份责任的,对于照顾生病的阮萝,不由得殷勤了几分。

   奶奶连饭都给自己端到床前来,阮萝最初有点惊恐,不知道奶奶是发自内心地心疼她,还是故意羞她娇气。

   及至感受到方奶奶的真心,阮萝背地里掉了好几次眼泪。从她有记忆时,奶奶就对她特别好。可如今,她们总有矛盾,她也总惹奶奶生气,奶奶好像也越来越不喜欢她。

   虽然病中身体十分难受,阮萝却很感谢这次生病,她和奶奶因存折而闹的矛盾已经缓和。

   受了奶奶两三天的照顾,阮萝不好意思再在床上躺着,还请着病假的那个下午,就起来做缝纫活了。

   阮萝和方浔加班加点,先赶制出了一批假领子试卖。假领子体量小,和纽扣、针头线脑、毛巾这些小百货一样方便。摆个地摊,遇见有人管他们,兜上包袱皮就能跑。

   阮萝说等过礼拜,她和阿炜摆摊去,但方浔不同意。她还是在校学生,万一被老师或者同学看见,就麻烦了。

   最后决定由方浔和阿炜一块出摊,方浔让阮萝好好教一下阿炜怎么吆喝,不要再像上次一样,一开口就是什么全上海、全香港,吆喝归吆喝,但不能骗人家。

   阮萝却觉得阿炜吆喝得挺对的,他们虽然没有去过上海跟香港,但要是有人拿了香港的衣服样子来,他们也能做得出来。怎么能算骗人呢?

   她鼓励阿炜还像上次一样,怎么吸引人来买东西怎么吆喝。方浔还要说什么,阮萝让他别顾虑那么多,到时候只管收钱就好啦,他便无奈着不言语了。

   阿炜看着方浔受管束的模样,心里直发笑。他瞧出来了,自己想生活得好一些,非但不能再跟阮萝起冲突,还得把站在大哥心尖儿上的她哄开心。于是也不再直呼她姓名,开始萝姐长萝姐短的。

   梦蝶想让阿炜的户口落在方家,自此就完全拥有了方炜这个身份。虽然方浔和阮萝的不相信摆在明面上,但她做母亲的不吐口阿炜的年纪,他们两个小孩也不好质疑什么。现在阮萝得了阿炜一声“姐姐”听,脸上很快划过去一个微笑。梦蝶瞪了阿炜好几次,但他已然叫出口,后悔也收不回来了。

   不过他小孩子没那么多顾虑,比起那亲生父亲,方浔这个哥哥对他已经很好。他吃准了方浔的为人,即使他不叫方炜,方浔也不会赶他走的,还会一直好吃好喝地养着他。

   所以跟方浔出摊,他吆喝得也十分卖力。奈何方浔胆子小,顾虑多,不敢把摊位摆在热闹的街巷,一上午,来往都没几个人,他吆喝给谁听?

   阮萝知道方浔他们今天出摊,中午一放学就跑到胡家老房子询问战果。阿炜不等方浔说话,冷笑着抱怨道:“我数了,今天从我们跟前跑过去的野狗都比人多,卖给谁去!”阮萝把目光转向方浔,方浔立即低了头。她便知道阿炜没有夸张,以哥哥的性格,肯定把摊位摆在了鲜有人往来的小巷里。

   于是,吃过午饭,阮萝领着他们一路来到商业大楼所在的那条街。虽然离商业大楼还有一段路,但有些人去商业大楼须得经过这。人流量很足,又不算惹人注目,周围有几条小巷子,逃跑起来也方便。

   阮萝跟着他们把假领子摆整齐,都已经转身去上学了,又跑回来对阿炜说:“阿炜,你除了吆喝的任务,还有监督大哥的任务!除非有人抓你们,不然,如果大哥敢带着你换地方,你回去告诉我!”阿炜敬了一个不标准的军礼:“萝姐,保证完成任务!”然后挑衅地看了方浔一眼。

   方浔看着阮萝蹦蹦跳跳地离去,不由得微笑起来。是的!他必须得胆大起来,赚足了钱,萝萝才能过一个漂亮的春节。他们这次买了一块浅黄色的面料,桂花一样的色泽,与萝萝白皙的肤色很相称。

   他一看见那面料就想起来她小时候有一条相同颜色的连衣裙,把她装扮得像商店柜台上的布娃娃。这一次,他想用那面料给她做一条连衣裙,她却不要,要把面料拿去挣钱,每日依旧穿着他旧衣服改小的衣服。

   “大哥,你跟萝姐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呀?”

   阿炜的问题打断了方浔的微笑,他冷了脸,扫视阿炜一眼。阿炜不敢再与他说话,站起来刚准备吆喝,一个自行车轮胎碾在他们的假领子上,阿炜立即跳起来叫骂“丢雷老母”。

   那自行车轮胎试图碾过他们整个摊子,方浔却握着轮胎站起来,把自行车轮胎抬了起来,也把车上人掀翻在地,然后把自行车扔在车主人的旁边。

   张景茂骑过方浔的那股心气还在,他本来要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碾过方浔的地摊,没想到死结巴竟然强势起来,还有力气抬起自行车,让他摔地出丑。他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指着方浔说:“死结巴,胆子不小啊!学人家摆地摊!”

   方浔无意和张景茂起冲突,但是为了这面料,萝萝还病了一场。当张景茂踩踏这些假领子时,他内心的愤怒恨不能握扁那轮胎。面对张景茂的挑衅,他没有再应对,而是蹲了下去清理假领子上的污渍。阿炜要继续骂张景茂,也被方浔拉住,跟着一起清理、整理假领子。

   张景茂扶起自行车,面对停下来看热闹的人群无从收场,于是大喊道:“工商的,联防的,打投办的,有人管没有?这地摊都摆到大街上来了,你们管不管?现在投机倒把都没人管吗!啊!投机倒把没人管吗!摆地摊卖假领子,你们都不管吗!这人的资本主义尾巴都长出九条来了,你们还不割吗!”

   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地喊了一连串,不仅没有喊来监管的人,反而给方浔他们喊来了生意。路人因为停下来看热闹,继而发现这里在卖假领子,上前一问价格,比商店里卖的便宜,颜色款式也比商店多。

   于是,一拨瞧热闹的人开始挑选起假领子来。

   张景茂越发生气,骑上自行车朝商业大楼方向去了。

   方浔收钱的时候,瞥见张景茂的动向。他知道监管的人喜欢去商业大楼附近,因为那里好抓小贩,张景茂肯定是去找监管的人了。

   方浔收完这一波钱,阻止阿炜再吆喝,兜起包袱皮赶紧带着阿炜跑了。

   阮萝下午回来,听阿炜讲起他们今天的遭遇,对方浔大大地赞扬了一番。张景茂那种人,你躲着他,他还以为你怕他呢,越跟你来劲。又问起他们的收入情况,阿炜说他们后来去的街道虽然人流量没有前一个大,但他们卖的假领子便宜、款式又多,除了被张景茂碾脏的那几个,全卖掉了,他跟大哥下次要多带些货出门。

   方浔把收入全交给阮萝,阮萝清点一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记好账,就把装钱的小荷包跟记账的小本一块收进书包里。

   梦蝶把那几个脏掉的假领子洗好,正在熨烫。她看见方浔交钱给阮萝,一时走神,把那洁白的领子烫出一个洞来,彻底不能卖了。

   方浔先查看了梦蝶的手,幸好没有烫伤,然后由阿炜手上接过那个假领子,看了看说:“修……修补一下,咱们自己留着用。”阮萝便做主给阿炜了,因为他今天表现非常好。

   回到十泉里,方浔先去了宁奶奶那里。阮萝回到家见奶奶已经快做好饭,没有需要她做的事情,就抽空给胡爸爸送裤子来了。

   胡家已经吃过晚饭,胡妈妈接过裤子,想让胡爸爸试一下,有不合适的地方,好让阮萝拿回去再调整一下。因为是专为跟领导出差做的裤子,胡妈妈要求得比较细致。

   然而胡爸爸急着出门,说回来再试。胡妈妈虽不似胡爸爸那么着急,这时候也无心和阮萝办交涉。跟阮萝讲定有问题去方家找她,夫妻俩就拿着小马扎急匆匆出门了。

   阮萝听到胡妈妈责怪胡爸爸:“你现在赶过去,还播着新闻呢。”胡爸爸解释说今天播他最爱看的什么什么,她没有听清楚,于是问被留在家里写作业的胡喜喜:“这么晚了,你爸妈急匆匆地干什么去?”胡喜喜气鼓鼓道:“看电视!”阮萝惊诧道:“你们跟张家和好了?”

   整个十泉里只有张景茂家有电视,起初拿一面红绸缎罩着,一眼都不给街坊们看。突然有一段时间,开始免费给街坊们看,阮萝猜想是为了炫耀。

   有时一到晚上,张家便人挤人,里三圈外三圈,一圈比一圈高。阮萝想,别说看电视画面,最外圈的人估计连声音都听不真切,可毕竟凑的是电视机热闹,大家依旧乐此不疲。

   热闹过一段时间,张家不仅开始限制入内的人数,竟然还要按人头收费,阮萝这才明白张家的计谋。饶是如此,每日依旧客满天井。

   方家、胡家跟张家不睦,两家人从没有凑过电视的热闹。今天阮萝才得知,临近的凤凰街上也有一户人家有了电视机,还是胡妈妈工友家。胡家爸妈急匆匆出门,就为了到凤凰街看电视。

   自从胡喜喜上了高中,阮萝和她不在一个学校,如果不刻意见面,时间总凑不到一起。阮萝对胡喜喜说:“喜喜,你下次要是也去看电视,绕道到我家看看我在不在。我要是在,就跟你一起去。”她长到这么大,只在张家搬电视机回家的那一天见过电视机。虽然知道电视机长什么样,却从来没见过出画面的电视机。

   一向都是阮萝比自己知道得多,现在终于有了自己先见识过,而阮萝不懂的事情。胡喜喜便很激动地跟阮萝讲,看电视是什么感觉,电视上都演过什么什么。阮萝听得入迷,都忘记家里快开饭了,恨不得现在就跟胡喜喜到凤凰街去,奈何胡喜喜得留在家里写作业。还是方浔来喊她吃饭,把她叫回了家。

   张景茂今天下午带工商的人去抓方浔扑了个空,闲玩一下午,本来气快散尽,回家来却又碰见方浔兄妹二人。他嘴巴张了张,最终忍住,没敢惹他们。方浔和阮萝凑在一起,他是吵起来吃阮萝的亏,打起来吃方浔的亏。

   他回到家,看见已有几个人在等着看电视,勉强笑着跟街坊们打了一圈招呼。他进到屋子里,又把每天收门票钱的张景芳喊进来,命令道:“绝不能放死结巴跟阮萝进来看电视!”张景芳嫌他这话多余:“就是咱们家免费给人看的时候,也没见小结巴和小裁缝来凑过热闹。”

   张景茂的邪火被张景芳的态度勾出,待要抬手打她,她对他的恶劣行径早已十分熟悉,迅速地一掀帘子,跑了出去。张景茂气怒地坐到饭桌上,想着一定要给死结巴点颜色瞧瞧。

   你死结巴也配赚大钱!就是你长了九条资本主义尾巴,我张景茂也全都给你割下来!

   一夜星辰一夜风雪,阮萝和方浔几乎见过凌晨每一个钟点的天空,也见过太阳奋进着穿透寒雾。

   或冬阳高悬,或风雪交加,方浔和阿炜的汗水倾洒过许多条街巷,阮萝的小账本也越记越多。

   彼时,贺昀已由义真市回来,北京那场意义非凡的会议也已经开完。《弄潮》最新一期,几乎都是有关这次会议的文章。

   阮萝从冯向佳那里得到一本杂志,她和方浔仔细阅读过后,皆不甚懂,却不敢去问贺昀。他们知道,贺昀也很忙。这些大学生,几乎都是未来的国家干部,忙得理直气壮。不像他们俩,每天熬夜,忙得只是柴米油盐的小事。

   虽然不甚理解那本杂志,阮萝也没有把它胡乱摆放,而是拿一张旧报纸包裹好,收了起来。这是贺昀的心血,她不忍一点灰尘落在它身上。

   因为刚摆摊的时候,和张景茂有了矛盾,方浔非常担心被他告发。张景茂又知道他住哪里,领着人一抓一个准。于是,他即使躺下也常常睡不安稳,只好做缝纫活来逼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贺昀回来以后宽了方浔的心,他们开裁缝铺,是属于从事法律许可范围内的、不剥削他人的个体劳动,这是现在的政策允许的。即使张景茂去举报,也举不响的。只要摆摊不被抓现行,就没事。

   阮萝便猜测,张景茂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动静,不是他没有报复,而是没有报复成功。

   她让方浔把每次出摊的街巷做一下记录,怕张景茂琢磨出规律来,带监管的人堵他们。

   放寒假这一天,阮萝刚走到校门口,看见几个男同学围着一辆带挎斗的摩托车,骑在摩托车上的正是蒋文明。而那挎斗里,栽萝卜似的,挤满了男同学。

   蒋文明来桐市好几天了,阮萝知道他是想让贺昀给贺爸爸的某个下属打电话,帮他批一个什么条子,两个人因为这件事闹了一些不愉快。

   阮萝虽然不懂政府机关里的事,也知道随便给人批条子,弄不好是要犯错误的。但她不明白蒋文明来学校找她是为了什么?她那天也被贺昀的严肃脸吓到了,可不敢掺和蒋文明的事情。于是把脖圈一拉,遮盖住大半个面容,低头缩脖地朝外走。

   而早有眼尖的同学认出阮萝,报告给蒋文明,于是蒋文明喊道:“萝萝妹妹,哥哥来接你放学。”挎斗里的几个“小萝卜”也起哄道:“萝萝妹妹,你大哥来接你回家。”

   阮萝瞬间羞得满面通红,只作不理,继续埋头走着。过了片刻,随着一阵马达轰鸣,蒋文明骑着摩托车追上她,与她并排慢行着。

   这时候正是老师同学们回家的高峰期,阮萝只得坐进挎斗,催促蒋文明赶紧骑车离开。

   等远离学校,阮萝问过蒋文明才知道,他是想让她当和事佬,缓和一下他跟贺昀的关系。贺昀现在见也不见他,他不能跟兄弟闹着矛盾离开桐市呀。

   阮萝有点不相信他,但又受过他的帮助,不能不帮人家的忙,于是向他确认道:“文明哥,你保证不害我?不要我跟你去桐大找到昀哥了,你又跟他提批条子的事情。我……我也挺怕昀哥的。”蒋文明道:“你放心!你是哥哥手心里的萝萝妹妹!哥哥害谁都不能害你的。”阮萝冲天翻了个白眼,心想你那手心可真能承重,上次已经捧个徐静茹进去。我真怕给你压骨折了!

   蒋文明没等阮萝与他搭话,又笑着道:“哥哥跟你讲,天底下谁怕贺昀,你都不用怕。等哥哥有时间了,教你几招御夫术,保管你把贺昀治得服服帖帖的。”阮萝本来不想搭理他,奈何他又开始胡说八道,于是抡起书包朝他胳膊重重地打了两下,生气道:“蒋文明!你不许再胡说!”

   这条街并不宽,蒋文明躲着她的打,故意晃了几下方向,吓她道:“你再打我,可要跟我同年同月同日死了。你说你跟我殉情算怎么一回事?”阮萝见摩托车乱拐,不敢再打他,只好由着他胡说八道,自己红着脸生闷气。

   因为哥哥和阿炜时不时地出来摆摊,她对于“站住,别跑”这类字眼特别敏感,于马达轰鸣声中仿佛听见一耳朵这类字眼,于是立即左右看着。等往后扭头,才看见拼命跑着的哥哥和阿炜。他二人正要拐进一条小巷子里,阮萝立即拍着车斗大喊道:“哥,阿炜,往这儿跑。哥,阿炜,往这儿跑。蒋文明,有人在追我哥跟我弟,你快停下来让他们上车。”

   方浔和阿炜的脚步稍一迟疑,几乎要被张景茂和另外两个工商的人抓到。

   蒋文明在阮萝拍车斗激动大喊时,已经放慢车速。阿炜跑过来,本想跳进车斗,奈何怀里还有包裹,情急之下,只好一个倒栽葱栽进车斗里。

   方浔先把包裹丢给阮萝,才跳跑着坐在了蒋文明后面。

   张景茂蹬着自行车冲在最前面,伸出的一只手已经抓上阿炜的鞋。蒋文明一踩油门,他跟另外两个人只好眼看着他们绝尘而去,手上徒留住阿炜的鞋。他气恼着,把那带有脚臭味的解放鞋朝他们离去的方向狠狠砸去。

   他们虽然惊险脱身,但方浔短时间内不敢再去冒风险,怕监管的人受张景茂影响会对他和阿炜脸熟,即使抓不到他们现行,也会到裁缝铺来抓他们。毕竟有张景茂带领着,找来裁缝铺是很容易的事。

   阮萝算了一下账,虽然还没有回本,但眼看着回本有望,她也就支持哥哥不出去摆摊的决定。出去摆摊,要担心监管的人不说,还要防着张景茂那个瘪三使坏。

   方浔跟阿炜外出摆摊的时候,找时机发了许多小卡片。临近过年,上门找他们做缝纫活的也不少,赚够本是不用发愁的。

   新客都找去了胡家老房子,熟客都找来了方家,好在阮萝已经放寒假,这边的活计,她一个人完全应付得来。

   其中有一个叫晓凤的客户特别吸引阮萝的注意,她起初是来找阮萝做衣服的,因为阮萝那时候还在学校上课,她跟方奶奶先熟悉了起来。

   晓凤以前在百货商店工作,现在在商业大楼针织组柜台,专管绒线衫,和方奶奶有许多共同的话题。

   后来阮萝给她把衣服做好,她也时常上门来,向方奶奶请教织各种绒线衫。她眼睛里有活,干家务活也非常利索,阮萝和方浔不在家的时候,她帮方奶奶做了许多活计,方奶奶恨不得把毕生所学都教授给她。一来二去,闲谈着,方奶奶把晓凤的家庭状况也了解得清清楚楚。

   只不过,晓凤隐瞒了最重要的一条,她曾经跟张景茂相过亲,还是在张景茂欺辱方浔的那一天。那天,十泉里的注意力都在张景茂和方浔身上,没几个人注意到晓凤和她嫂嫂。

   自那日后,张景茂又纠缠过她一段时间,她给过几次难堪之后,张景茂才不再找她。她让好姐妹打听过方浔,知道是和张景茂住一个院子的,还穷得家徒四壁。好姐妹劝她对方浔那个穷鬼死心吧,她哥嫂不会同意不说。她让张景茂那么下不来台,又跟四十九号的其他男青年谈起朋友来,张景茂怎么忍得下那口气?肯定要给她捣乱的。

   晓凤一直百般克制着自己,可是方浔偏偏要到商业大楼下面揽活计,撩拨她的心。

   好姐妹在下面凑了热闹,由百货柜台组专门跑过来告诉她,“晓凤,你快看楼下那个男青年,长得绝对比你那个方浔要好看。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晓凤被好姐妹拉着由二楼窗户往下望,那可不就是方浔么。

   好姐妹立即就改了口,鼓励她不畏恶霸,勇敢追求爱情。

   以前一口一个穷鬼,现在却又说:“长得这么好看,家里穷一点又怎么样?就是让我辛苦赚钱养他,我也心甘情愿。”

   晓凤听了这话,白了好姐妹一眼,说人家兄妹都有裁缝手艺,不可能穷到靠别人养的。转身的刹那,她眉眼带笑,在心里说道:“我也心甘情愿养他的。”

   晓凤每次来方家,都会用纱巾或围巾半遮面部。曾经被张景芳碰见过两次,她低头躲了过去,自以为隐蔽得很好,张景芳却一眼就认出了她。因为张景茂至今对她念念不忘,不过是为挣那一口气,才不去纠缠她。

   张景芳因为心里对张景茂有恨,便偷偷注意起晓凤来,总结出了晓凤来方家的时间规律。她知道晓凤是来跟方奶奶学织绒线的,因为有很多外街的年长或年轻女人来找方奶奶学织绒线。

   晓凤每次来,方浔都不一定在家。而张景芳为了给张景茂心里添堵,便在一个晚饭的时间说起晓凤常到方家去,肯定是看上了方浔。又添油加醋一番,好证明自己的猜测。

   张景茂一巴掌从张景芳那里问得晓凤经常到方家去的时间,在最近的日子里,他没有上班,和两个朋友在家里玩着扑克,等蹲守的张景芳回来报信。

   阮萝买线回来,进到十泉里走了没几步,摩托车声音越来越近,她随着一种不好的预感扭头,果真看见了蒋文明。这一次,他坐在挎斗里,骑车的是摩托车主人木林。

   那天蒋文明把方浔和阿炜送回去,带着阮萝到桐大找贺昀,贺昀不在学校。他主办的那个杂志很受同学们欢迎,已引起校领导的关注;特意为他们联系了杂志社的主编,给他们以指导,好将《弄潮》办成具有代表性的校园杂志。

   蒋文明送阮萝回家的途中,遇见了摩托车的主人木林。他在衬衫、喇叭裤外面穿着一件军大衣,蒋文明不顺路把他送到幸福里找他女朋友,才送了阮萝回十泉里。

   阮萝以为蒋文明在桐市只有贺昀一个朋友,原来他还有其他朋友。她问起二人如何认识,蒋文明告诉说,通过插队时的一个朋友认识的。木林母亲是省城干部,他为了不受母亲管束,就跟着外公住在桐市。他外公是一位抗日英雄,说不准阮萝还知道呢。

   报出名字来,阮萝果真听说过那位老英雄,也怪不得木林可以穿着一件来自军队的军大衣。曾经有人找她跟哥哥仿着军大衣的款式做大衣外套,所以她辨得出真假。

   最后蒋文明恢复了不正经的语调,说他以后要跟木林一块合伙赚钱,就可以经常来看萝萝妹妹啦,萝萝妹妹想要什么,尽管告诉文明哥哥。阮萝给他一个白眼,同时心里想,蒋文明以后跟木林混在一起,就不用去纠缠着贺昀帮他批条子了,也算是一件好事呢。不由得,面上露出舒心的微笑。

   上次短暂的初次见面,阮萝也观察出,和昀哥年纪相仿的木林,面庞有着一种不健康的白,清癯又有几分典雅,一双眼睛不小,但他仿佛懒得去睁,所以看人看物都透着一种冷漠与蔑视。那是不是他性格导致的,阮萝就不得而知了。他在光照里也透着一股幽寂气息,如果不是五官过于立体,他面目就要模糊在一团阴气当中,令她无法把他跟那位抗日老英雄联想成祖孙。

   蒋文明坐在车斗里说送阮萝一程,木林把摩托车停在阮萝身旁,依旧眼皮半垂着,对她朝后点了一下头,示意她坐上来。阮萝连连摆手:“不用了,我几步路就到家了。你们找昀哥吧?我今天出门的时候还碰到他来看外婆,你们快去吧。我回家了。”说完,她就攥紧花布口袋,朝萝葭巷跑去了。

   回到家,阮萝看见晓凤也在,此前奶奶跟她透露过想撮合哥哥跟晓凤。于是,阮萝看见晓凤,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奶奶已经把过年时候才摆出来的糖果瓜子摆给了晓凤,阮萝就只能跟晓凤热聊起来。

   晓凤今天休息,看着座钟快到下班时间,该准备晚饭了,于是不顾阮萝和方奶奶的挽留,执意要走。

   阮萝送晓凤出门,在门口碰见胡喜喜,她来跟阮萝约定时间,等吃过晚饭一起去凤凰街看电视。她听阮萝说起过晓凤,这时候就跟着阮萝一起送晓凤出四十九号。

   还未走到那条暗黑长廊,张景茂和另外两个小年轻堵住了她们,要带晓凤到张家聊聊天,晓凤挣扎着不从。

   阮萝不知道晓凤跟张景茂的事情,还以为张景茂对他们兄妹有气,故意报复在晓凤身上。张景茂的两个朋友拉拽着晓凤往张家走时,阮萝扑上去要救晓凤,被张景茂狠狠甩在墙壁上。

   胡喜喜害怕地扶住阮萝,阮萝低声对她说:“去外婆家叫昀哥过来。”胡喜喜稍有迟疑,阮萝皱眉催促她:“快去叫昀哥过来!我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胡喜喜立即跑了出去,阮萝也立即向张家跑去,在张景茂关门之际,一脚踹在他的瘸腿上,趁机溜了进去。

   她觉得张景茂再坏,自己跟他是街坊,他绝不敢对自己做什么的,可晓凤这个外街人不一样。晓凤一个正值婚龄的女孩被他们几个瘪三拽进来,再没有个别人在旁边,回头清白都自证不了,免不得要听风言风语。

   胡喜喜跑出了参加运动会的速度,又因为还不到下班时间,一路畅通无阻地跑进宁家。来不及跟小天井里的宁奶奶招呼一声,就跑进了堂屋里。而堂屋里坐着三个男青年,她一下子都没有找准哪个是贺昀,气喘吁吁地朝木林叫道:“昀哥,不好了。”

   贺昀一见到胡喜喜这样,本能地联想到阮萝出事了,立即站起来,走近她问:“怎么了?”

   可是胡喜喜情急之下,忘了晓凤叫什么,于是说:“张景茂……张景茂跟几个臭流氓把萝萝拽到他们家去了,还有那个谁……”

   她话没有说完,贺昀已经飞奔出去。

继续阅读:第二十九章 一夕成长,喜迎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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