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文明虽然攀上了木林,但吃吃喝喝玩玩,木林愿意带他一起。涉及赚钱的事情,木林便不愿意跟他多谈。
木林赚钱的手法见不得光,通过朋友结识了一个外地人,即使他再聪明胆大,因不知根知底,也不会真心纳他入圈子。
蒋文明与木林玩一段时间以后也看出了这一点,于是找机会让木林陪着来看看贺昀的外婆。
贺昀趁了一个没课的下午,正在院子里一边给外婆洗床单被罩,一边陪外婆聊天。他要不抽时间洗掉,阮萝有空了就会来洗。
他听见门外传来摩托车声音,十泉里没有人有摩托车的,一猜就是蒋文明。大门没有关,他依旧低头在搓衣板上搓着床单。
蒋文明拎着一堆营养品,热切地喊着“外婆”,径直走到外婆身边蹲下去。宁奶奶很喜欢贺昀这个朋友,见天笑容满面,嘴也甜得不得了。
木林双手抄在军大衣口袋里,和站起擦手的贺昀一对视,互相微微一笑点了个头。因为蒋文明没有介绍,双方虽猜到彼此的身份,却没有开口打招呼。
蒋文明和宁奶奶打完招呼,才回过头来替二人介绍。
“木林,这是贺昀,我发小。我们市贺书记的大公子,现在在桐大念经济系,还在他们学校办了个杂志《弄潮》,校领导都熟知他。”
贺昀面无表情地任由蒋文明揽着自己向木林介绍,已然清楚蒋文明意图何在。
木林笑着纠正蒋文明:“杂志叫《弄潮》,我表哥也在桐大,是中文系的。”蒋文明笑说:“嗨,弄潮弄浪都一样。”他说着,贺昀已经请了他二人进屋里坐。
贺昀给二人倒了水,听着蒋文明又谈起他舅舅宁致远。老革命,桐市解放也要有他一份大功劳,桐市文化馆就是他一手组建出来的。只是可惜了,早已病逝。
提及新社会以后市文化馆的第一任馆长宁致远,木林记起小时候在外公家里见过一个在文化馆工作的宁叔叔,外公与他很谈得来。这时候也不知道宁叔叔是不是贺昀舅舅,便顺着蒋文明的话应了一句“可惜了”。
贺昀眼见蒋文明把自己舅舅当他亲舅舅似的,在那里长吁短叹的怀念,心里气了一气。幸好院子里的外婆听力不佳,不会叫他勾起内心伤痛。
转念一想,也就随蒋文明去自说自话了。家里那些朋友,蒋文明与他交情最深。还没有给蒋文明安排好工作,蒋叔叔骤然离世,现在弄得蒋文明高不成低不就,家里还有身体不好的母亲和上高中的妹妹。贺昀看得出来,虽然蒋文明表面依旧笑嘻嘻,其实内心有了很大的成长。
蒋文明为一张条子找了他那么多次,两人几乎翻脸。现在结识了木林,不用他再去找父亲下属,只需要证明一下蒋文明的根底,让木林对蒋文明放心。贺昀短时间内,思绪百转,最后决定帮蒋文明这个忙。便在蒋文明激情演说之际,适时地佐证一下他提到的信息。
木林喜欢坐在暗处,于自带的一团幽寂气息里掏出烟盒让烟给贺昀,贺昀摇了摇头,木林便问:“我抽,介意吗?”贺昀微点一下头,说:“介意,家里有老人。”木林眼皮全抬地看他一看,他腰板挺得很直,精气神十足,面容沉静而坚定。木林懒懒地把烟盒收回大衣口袋里,说:“我外公想要的就是你这号孙子。”这话说出来像骂人,但他只是微抬了一下眉毛,没有过多解释。
贺昀知道他不是要骂自己,便也没有在意,话题又由蒋文明带走了。
胡喜喜突然闯进来,打断了蒋文明的精彩演说,随着贺昀跑出去,蒋文明也反应过来,给木林招呼一声跑了出去。
木林在后面喊住胡喜喜带路,虽不至于慢悠悠,但他的步伐令胡喜喜很着急。因为他是昀哥的朋友,又不好意思抛下他不顾,可她实在担心萝萝,于是一鼓作气拽住木林朝萝葭巷跑去。
张景茂把晓凤拉到自己房间,丢到床上,问她跟方浔到底是什么关系?方浔到底哪点比他强?输给谁,都不能比输给方浔更让他愤怒且失去理智。然而晓凤又怒又怕,眼泪止不住地流,话却说不出一个字。
张景茂的两个朋友则以逗阮萝为乐,由她挣扎开去拍张景茂的房间门一会儿,再把她拉开。隔了两道门,晓凤的哭泣是传不出去的,贺昀只听见了阮萝的叫骂声。
贺昀和蒋文明撞不开那大门,只好翻墙进去。与此同时,张景茂嫌阮萝骂声太吵,让朋友想办法让她闭嘴。一个男青年捂住了阮萝的嘴,被她狠狠咬一口,他便用力环住她,以防止她乱打乱动。
这一抱,抱出了他的邪念。
天光昏暗,柔软在怀,桂香扑鼻;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抱着的,是一个花朵年纪的女孩身体。其实隔着一层层冬日衣物,他自己都不能确定自己的手触摸着的是什么,却有一份诱惑与陶醉。
他突然两眼发直,狠狠地把阮萝摔在那双人沙发上,不等阮萝起来,他就欺压了上去。另一个男青年也给他吓一跳,知道他是有前科的,立即劝阻道:“喂!你干吗!这是景茂他们家的邻居,你别胡来。她哥会功夫的,回头一拳捶死你都有可能。”可那人的手已摸上阮萝棉袄的纽扣,因为是暗扣,壮年男子的力气,只一下,几乎把一排纽扣全部扯开。他听了劝正要起身,突然有人撞开门帘出现在门口。
贺昀和蒋文明进门,还未及蒋文明开口,贺昀已冲了上去,把欺负阮萝的那人揪起,对着他一连打了好几拳。那人要还手,但目光早已打散,贺昀腰部吃了他一拳,仍旧没把他放开。
先前有心制止朋友耍流氓的那个小年轻,虽然和张景茂同岁,但苍白瘦弱,像纸糊的上坟小人一般,蒋文明两下子把他抵在五斗橱上,令他话也说不完整一句。
蒋文明年少时经常拉着贺昀去打架,知道贺昀话不多,但手重拳狠。这一次又是因为阮萝受欺负,他怕贺昀把对方打死,于是出口劝道:“贺昀,你别打了,快看看萝萝。”
贺昀这才丢开那人,转过来看阮萝,她裹紧棉袄,蜷缩在沙发角落里浑身发抖。
张景茂家的沙发是找人做的,为了省钱,扶手那里仅蒙了一层红丝绒布面。阮萝被丢到沙发上时,后脑勺猛地磕在木头上,霎时痛得她眼冒金星。随之,更大的危险扑了过来。
阮萝连痛带吓,不由得泪眼模糊,等她能看清眼前事物时,都没有认出贺昀。她从没有见过打架的贺昀,把他也认作了一个可怕的男青年。当贺昀的手碰上她的肩膀,她猛地躲了一下,贺昀立即收回手,柔声说:“萝萝别怕,是我,贺昀。”阮萝这才有点回神,连忙指着张景茂的房间门说:“昀哥,你快救晓凤姐,她被张景茂拉进去好一会儿了。你快救救她。”
贺昀直起腰,朝阮萝指的方向走去,这才听见屋子里原来存在着一个女孩的哭泣声。恰巧,张景茂由里面打开门要看外面发生了何事,木林跟胡喜喜也走了进来。
木林方才脱了军大衣跳墙进来,又给胡喜喜开的门,由胡喜喜手上接过军大衣时犯懒,就只把军大衣披着。他把屋里情况扫视一遍,两个女孩,三个男人,他猜测的情况比现实严重了很多。
张景茂拦在门口不让晓凤出去,贺昀拉住张景茂衣领,逼迫他一瘸一拐地离开门口。晓凤得了机会,捂着脸跑了出去。
木林困惑着看向蒋文明,蒋文明问胡喜喜:“跑出去那女的是谁?”胡喜喜正手足无措地立在阮萝身旁,面对蒋文明的发问,她略思考一下,小声说:“小浔哥未来的对象。”
蒋文明扭过头对木林解释:“跑出去那女的是阮萝她嫂子。”木林心想够热闹的,胡喜喜瞬间瞪大双眼看着蒋文明,却不敢出言纠正他。
与此同时,被贺昀揍成猪脸的那个男青年忍过一阵又一阵眩晕,吃痛站起来,指着电视机说:“你给我等着!我找人去!”然后就磕磕绊绊地走了出去,显然是去组人打群架。
不过,因为有木林在,群架没有打起来。
蒋文明一进屋就制伏的那个白幼瘦男青年认识木林,知道他是省城都有名号的“恶少”。交际广,朋友多,他们这些调戏一下小姑娘、使个小坏的流氓在木林跟前,真的就是个小瘪三而已。
他趁蒋文明手上不注意,哧溜一下脱了身,追着朋友跑了出去。他不能让朋友组人来打群架,他们跟木林这些干部子弟不一样,木林他们丢了工作照样能生活。
其实他们要是真的组人过来,贺昀不跟木林开口,木林不会管这件事的。他跟贺昀又不熟,还挺想看贺昀这号戴着假面具生活的孙子吃瘪的。
此时,阮萝已在胡喜喜的帮助下扣好一排衣扣。她忍着头痛扶着胡喜喜站了起来,虽然不再害怕发抖,但是胸口像卡住了什么腥物,憋闷恶心,脑袋也混乱着,无法好好思考。她本来想着跟贺昀招呼一声,却什么都没有讲,拉着胡喜喜默不作声地走了出去。
贺昀在那个陌生女孩跑出去以后,也有点怔住了,判断不出是什么情况。等阮萝拉着胡喜喜离开,他没有立即追上去,而是揪紧张景茂衣领,警告道:“从今以后,见到阮萝绕道走!你跟你朋友再敢碰她一下,我让你单瘸变双瘸!”
张景茂扫视一眼屋子里的情况,已全是对方的人,他怕吃眼前亏,向贺昀解释道:“晓凤跟我好着好着,突然就不理我了,开始跟方浔好,我今天把她拉过来问问怎么回事。我跟我朋友碰都没碰阮萝一下,是阮萝非跟过来凑热闹的。”他想不到平日里斯文礼貌的贺昀会有这样一副吃人面孔,又立即承诺道:“我发誓,我拿我另一条腿发誓!我跟我朋友以后绝不碰阮萝一根手指头!”
贺昀、蒋文明、木林离开张家时,门里门外已聚了一些看热闹的邻居。
有邻居看到张景茂跟他朋友带了一个陌生姑娘回家,阮萝应该认识那姑娘,也跟着去了。
可邻居们不认识那姑娘,等下班的街坊邻居越来越多,传着传着就变成张景茂跟两个流氓朋友把阮萝拉家里去了。大门一关,阮萝在里面又骂又叫,渐渐没了声音。
幸亏贺昀带着朋友破门而入,才把阮萝救了出来。
闲话至此,突然有街坊问:“张景茂他们几个得手没有?”有街坊压低声音,把回答变成了秘密的,充斥着不可告人的性质:“胡喜喜扶着阮萝出来的时候,我瞧着阮萝的状态不正常。”
立马有人反驳道:“阮萝才多大,你可别胡说八道毁人家小姑娘名声。小姑娘遇到这样的事,碰碰手都要吓死了呀。张景茂把她拉回家,没一会儿贺昀就冲过来了。喏,我晒的菜全叫贺昀撞翻了。别说道歉了,贺昀连个头都没回,跑成了一道闪电。那会子工夫,张景茂能办成什么事。”
那人比别人多看见些情况,原本只是闲聊至浓处,不由自主增添些神秘气氛,满足一下自己主导话题的优越心理。现在受了别人冷冰冰的反驳,也立即反驳道:“哎哟!你是过来人,什么不晓得。是谁抱怨自家男人,打个喷嚏都比他时间长啦。贺昀从宁家跑过来,够打多少次喷嚏的啦。”
一片哄笑之中,被反驳的人恼羞成怒,把一箩筐刚拣好的菜丢那人一脸,扭头回家去了。
经过一个晚饭的发酵,事情传得越发严重起来。
对邻居家的小女孩下手,不管他得手没有,本性都是流氓加畜生,已为人父母的街坊们不能容忍这种丧天良的行径。
因为是在等电视开演的空档聊起了这事,给张景芳交了钱的叔叔阿姨们纷纷拿起马扎和小板凳走了,有些临走前还冲张家的小天井吐口水,骂道:“畜生!流氓!呸!”
周玉霞傍晚进到四十九号,只觉有人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不过她习惯了,自从家里看电视收钱以后,不少街坊在背后骂她呢。
张景芳报告完消息,得了张景茂的命令不准回家,对于家里发生的事情,所知和街坊们都差不多。等妈妈回家,跟妈妈说起此事,立即挨了张景茂两巴掌。周玉霞问张景茂,张景茂避重就轻地讲了。周玉霞也就站到他这一边,骂张景芳吃里爬外,尽跟着外人一块糟蹋他哥哥的名声。
这时候,见平日里看他们家电视的人往他们家院子里吐口水,周玉霞叉着腰,站在门槛前,右胳膊做了一个赶人的动作,厉声道:“以后别想再来我家看电视!交钱也不给你们看!”
有街坊说:“不看就不看!这种养畜生的腌臜地方,我踏进来还怕脏了鞋子呢!”
有几个街坊围着门口收钱的张景芳叫退钱,周玉霞扯开了喉咙对张景芳说:“不退!一分钱都不退!一群乱叫的脏狗弄脏了我的院子还没叫他们打扫呢!”立即有街坊回嘴道:“不退,咱们就不要了!留着给她的强奸犯儿子买枪子儿吧!”
周玉霞没有分清是谁说了这话,抡起扫帚,朝门口的街坊们一齐挥打过来,怒声道:“你敢咒我儿子死!你竟然敢咒我儿子死!你们全家先吃枪子儿吧!”
与张家的热闹相比,方家尤显冷清和幽静。
方浔还在胡家老房子加班做缝纫活,阮萝回家跟方奶奶说,晓凤以前和张景茂相过亲,张景茂特别中意晓凤,但是晓凤不中意张景茂。今天送晓凤出去的时候碰上张景茂,双方发生了一些矛盾。回头要是有什么话传到奶奶这里,奶奶听一听就行,千万别放在心上。
方家的门关着,给流言蜚语形成了一道屏障,轻易越不过来。方奶奶心里还想着,平时躲张家人都来不及,要是方浔跟张景茂看上的姑娘有了牵扯,回头还有安生日子过嘛。她准备下次晓凤再来,就给晓凤冷脸看。晓凤是个有眼色的姑娘,慢慢就不会再来方家了。
不过,晓凤自即日起,再没有来过十泉里。很快地,嫁给了哥哥嫂嫂选中的人。直到步入二十一世纪之后,十泉里变为一个旅游景点,女婿在这里盘了一个商铺,她过来帮忙,才踏入了十泉里。
偶有一次,她与已是老总、被人簇拥着的方浔迎面而走。他已经不记得她了,完全拿她当个陌生游客,或许,他从来没有认识过她。她那青春时未能说出口的爱情,到死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回忆。
当然,这是以后的事情了。
现在,缝纫机在快要被方浔踩出电火花而罢工之时,贺昀拯救了它。方浔看了一眼小钟表,十点多,阿炜已经在温暖的被窝里睡熟。梦蝶强睁着眼皮帮他做些杂活,只等他走后关门睡觉。
贺昀让方浔今天先干到这里,收拾收拾跟他回家去。方浔心知贺昀有话要说,很快收拾好跟他出来。
贺昀心疼方浔踩了一天缝纫机,提出骑车带他。
方浔说贺昀不了解老古董自行车的脾气,回头老古董一不高兴,会把两个人搁在半道上的,贺昀只好一跨腿坐上了后座。
冬夜的寒冷似冰刀一般,方浔戴着护耳,贺昀第一次问他话,他没有听见,贺昀便提高了声音:“方浔,你跟晓凤好过没有?”
空旷寒寂的街巷满飘着这句话,方浔吓得停了车,扭过头问贺昀:“晓……晓凤是……是谁?”问过以后,他记起来,阮萝好像给他说过这么一个来做衣服的女孩。但情急之下,他人跟名字根本对不上号。一个名字下面,浮现了许多张年轻女孩的面庞,都是模糊难辨的。即使是他给量过尺寸的,他也从没有仔细看过人家女孩的长相。
贺昀一见方浔的反应,便知张景茂说的情况并不属实,于是低声把十泉里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果不其然,方浔恨不得立即回到十泉里废了张景茂。
老古董哀鸣着,都快要被方浔蹬散架了。贺昀被颠得要害处生疼,心想他一点都不像踩了一天缝纫机的样子。
方浔常带阮萝,车把上绑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阮萝的专属坐垫。带阮萝就绑在后车座上,不带阮萝就收起来。方浔不会给任何人用,贺昀自然也不会开口要求绑坐垫。
此时,贺昀忍着疼,让方浔骑慢点,他还有其他事要说。
入夜后,贺昀本来准备洗好锅碗,再去萝葭巷看一看阮萝的。胡喜喜却在他洗碗的时候来了,着急地说:“昀哥,怎么办?现在邻居们都在传张景茂把萝萝给强……强……强”,她一个小姑娘红着脸到底没能把那个词说出来,不过贺昀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丢下碗就跟她去了萝葭巷。
阮萝头疼欲裂,已经睡下。贺昀没有回柳枝巷,让胡喜喜带路去了胡家。孟春娇也在那里,见到贺昀跟胡喜喜,跟胡妈妈两个人立即止住了话语。很明显,她们俩也在议论阮萝的事。
贺昀略去沙发上那一小段,把张景茂、晓凤和方浔的情况详细说了。
孟春娇立即道:“哎呀,我知道那个晓凤。就是方奶奶摔伤住院,我领着方浔兄妹借钱的时候,遇见了周玉霞。她那时候还显摆,她们家要办喜事啦,景茂要结婚啦。原来人家姑娘根本没瞧上她儿子,而是看上方浔了。”胡妈妈道:“胡喜喜也亲眼见了,张景茂他们只拉了晓凤去张家,萝萝要跟着,被张景茂甩开了。萝萝为了保护晓凤,才非要跟去的。”
贺昀便知,不用自己再出言拜托,等明天,这两位阿姨会自动为阮萝证明清白的。自己是萝萝名义上的二哥,什么话讲出来,都像为自家人遮羞似的。由得两位阿姨在邻居闲谈时说起,比他挨家挨户敲门说都管用。
告知了所有情况,贺昀对稍稍冷静下来的方浔说:“不管你跟晓凤好过没有,你就当跟她好过了。”
方浔点了点头,虽然莫名其妙地跟人好了一场,而且他连相好的姑娘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但他不在乎。只要街坊们不往萝萝身上泼脏水,怎么讲他都可以。
过了两天,周玉霞听见闲话又转了风向,说晓凤来跟张景茂相亲,没有看上张景茂,却看上了小结巴。张景茂对晓凤念念不忘,因爱生恨,才把人家清清白白的大姑娘拉到家里。张景茂从疑似强奸阮萝,变成了疑似强奸晓凤,总之还是个强奸犯。
周玉霞一气之下病倒,在床上躺到了过年。
临近年关,各家皆有一场忙碌,暂且把此事的议论搁置了。
周玉霞在病床上翻来覆去,担心过了年,大家会重新谈论起此事。那时候,即使公安不给自己儿子吃枪子儿,也会在街坊们口中坐实儿子强奸犯的名声。
于是,周玉霞拖着病体备了厚礼去找郑奶奶。元宵节刚过完,就跟一个纺织厂的女孩订了婚事,对十泉里的街坊们却说,去年秋天两个人就好上啦。
初春,逢着一个良辰吉日,张家大办特办,酒席的桌子在四十九号摆不下,都已经摆到了萝葭巷巷子里。
不止张家有喜事,大批知青返城,带来了千千万万家庭的团聚,是社会层面的一大喜。
经冯向佳传递消息,方浔已经去工商局填了表、递交了资料,等着发营业执照。
即使营业执照还没有拿到手,但也表明他们的个体裁缝铺在政策上是完全合法的。
新年新气象,社会上有太多大事发生,十泉里冬天那件事完全淹没在这些国家大事里。
唯有阮萝,始终无法忘掉那天的事。
最初,她因为脑部撞伤病了几天,情绪也低落了几天。随着马上要过年,又有许多缝纫活要做,她头疼一减轻,就忙起了缝纫活。
忙起来没时间去想那件事,她对那件事已无知觉,便也觉得算过去了。听蒋文明说,贺昀差点把人打成瞎子,也算给她出气了。
可有时候她还是会对那件事有知觉,便感到胸口憋闷恶心。
忙了一天,一旦躺到床上休息,不能倒头就睡,她便会想起那件事来。倒头就睡,有时候还会做噩梦。
梦里,她被一团黑暗压制住,由黑暗中伸出一双手来,要解她的衣扣。一颗心急促而疼痛地浮向喉咙口,她护紧领口,喊“昀哥”也喊不出来。梦里没有贺昀来救她,她只能在极度的恐惧中挣扎醒来。
她想要忘记的事情,在一次次的精神折磨下,越发连最初没有意识到的细节都记得愈来愈清楚。
事情发生以来,她对那个流氓对她要做的事情,仿佛知道却又不懂。
她喜欢贺昀,向往爱情。可男女之间的爱情在她心目中是冰清玉洁的一种美好,与肉体和欲望无关。对贺昀的喜欢,带给她一种向上的力量,不管贺昀对她态度如何,她深藏于心的喜欢是纯净而美好的。
而现在,她已经没有办法去直视自己对贺昀的那份喜欢。那件事,破坏了男女之情在她心目中的纯净与美好。
方浔看出阮萝有时候在强颜欢笑,为了让她真正开心起来,这个春节他过得很是大手大脚。
两个家庭在短短的半月里过了好几次肉瘾,他还悄悄给阮萝买了一些女孩喜欢的小物件,那匹桂花色泽的面料也给阮萝做了一条连衣裙,天气一暖和就能穿。
哥哥这样花钱,阮萝都有些担心,他们到了春天会连买米钱都没有。
看着哥哥那么费劲地哄自己开心,阮萝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太矫情了,毕竟没有吃大亏。可她就是无法真正地开心,眼看着哥哥做徒劳功,她连自己也讨厌起来。
贺昀也发现了阮萝的不对劲,他本来寒假要回家一趟的,因为担心阮萝,便没有回去。他在学校图书馆翻看了很多心理学方面的书,不过自那天以后,阮萝时常躲着他,他不好跟阮萝谈话。于是把自己由书里提炼的重点和方法教给方浔,由方浔慢慢给阮萝做心理疏导。
阮萝这才不再做噩梦,心情逐渐开朗起来。
不过经此一事,她性格变得文静许多,显露出了大姑娘的稳重。
等天气暖和到能穿上方浔做的连衣裙时,阮萝把贺昀送的,她一直不舍得穿的白球鞋也拿了出来。然而,鞋子码数已小,她又懊悔又可惜,跟自己赌气似的把脚挤了进去。
她本来要和胡喜喜一起逛商业大楼,也顺便看一看商场里最近都在卖什么衣服。还没走到商业大楼,脚已经疼得无法忍受,只好折返。
公交车上人很多,她一直抢不到座位。站了一路,脚像受刑一般。她心里真敬佩奶奶她们那一代女性,几岁就要忍受裹小脚的酷刑。这一上午的脚痛已令她快忍受不了,那些女童该有多痛苦而绝望啊。
等在十泉里下了车,她才知道贺昀也在公交车上,比她们下得早。她没来得及阻拦胡喜喜,胡喜喜已经喊了一声“昀哥”。
贺昀应声回头,第一眼就看见了阮萝。
新雨后,日曜微光,那柳梢微黄一般的色泽,溶在一片青翠之中若隐若现,清新优雅。她依旧扎着干净清爽的马尾,一张白皙润泽的面庞经得起任何光线的照射。她略低着头,缓步向他走来,滚了白花边的裙摆微飘。
胡喜喜扶着微低头的阮萝走到贺昀跟前,又喊了一声在发怔的他,他才回过神来,问她们从哪里回来的。
阮萝用劲握了握胡喜喜的手,胡喜喜吃痛没开口,阮萝先说道:“我们从商业大楼回来的。”胡喜喜便懂得,阮萝不想自己穿小鞋的事给贺昀知道。
然而贺昀见她走得很慢,顺着看向她的脚,脚趾把鞋头高高顶起,便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他对她说:“这鞋子小了,你把鞋后帮踩在脚后跟那里,当拖鞋穿,脚就不疼了。”
阮萝立即说:“我不!那样鞋子就变形不好看了。”贺昀无奈笑道:“鞋子是用来穿的,又不是摆着看的。鞋子码数小了,不变形也不能要了。”他说着又仔细观察起她脚上的鞋子,忽然想起,应该是自己送她的那双白球鞋。鞋子像新买来时一样洁净,很明显她很少穿。自己买的时候,就不太确定她脚的尺码,现在买了快一年,可不要小了吗。
贺昀忽然有点走神,不知阮萝是节约惯了爱惜鞋子,还是爱惜他送的东西。可又很快克制住这种胡思乱想,阮萝刚康复一场心理疾病,若意识到他的心思,肯定又要视他如洪水猛兽。
而阮萝不想跟他一起往回走,便催促他:“昀哥你别管我们了,你先回去吧。”贺昀没有要先走的意思,跟她们并排走了几步,又对阮萝说:“要不,我背你回去吧。离家还有这么远的路,你这样走回去,脚会废掉的。”他说完,就在她前面蹲了下来,她的裙摆长及脚踝,背起来不会不方便的。
阮萝连说不用,贺昀还一直蹲着不起。阮萝只好踩了鞋后帮,把双脚解救出来,然而为时已晚,脚趾依旧疼得厉害。
一跨进家门,阮萝立即光了脚,把白球鞋的鞋帮拉起来,然后擦拭干净,在外面晾到天黑,又珍爱地收起来。
隔了有一个多星期,方浔拿着两双白球鞋回家时,刚考完试的阮萝也到家了。她很有信心,觉得自己会以一个很好的分数进入高中。
方浔把两双白球鞋摆给她看,一双是她现在的码数,一双是大一码的,脚再长一点也可以穿。
阮萝虽然心里高兴,嘴上还是有点怪他乱花钱。她常常要跑来跑去,穿着一双小白鞋还要顾忌路况。放着不穿,又会像贺昀给她买的那双一样。
方浔说:“不是我……我买的,阿昀给你的。蒋文明有事到上海去,阿昀托他给带的。”阮萝顿时心跳都快了几下,迟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问方浔给贺昀钱没有。
因为贺昀还是个学生,手上并不富裕。他本来不要家里的钱,贺爸爸教育他,因为和自己的父亲赌一口气,而浪费宝贵的学习时间去赚小钱,是赔是赚,一个经济系的学生连这点账都算不明白吗?
贺昀继母这时打圆场道:贺昀如果实在不想白拿家里的钱,那这钱,就算贺昀跟家里借的。等贺昀毕业参加了工作,再一笔一笔还家里。
贺昀当即就写了一张欠条给继母,因为写给父亲,转眼就会被父亲销毁掉。
宁奶奶听说这件事,朝北边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说赵若兰打算盘珠子的声音,她在桐市都听见了。贺昀是贺家的大儿子,花家里钱还得借。那他老子的工资都给你赵若兰生的儿子花吗?
宁奶奶立即就要给贺昀爸爸打电话,阮萝求前求后,才拦住了外婆。贺昀不让她把这件事告诉外婆,结果她嘴快说了出来。
方浔也清楚贺昀的情况,拿到鞋子立即就要给贺昀钱。贺昀说:“你跟我算账?那年的救命恩情,这么多年你跟萝萝对外婆的照顾,我平时找你们兄妹做衣服的手工费,是不是都要我计算一下,折成现钱给你?”吓得方浔赶紧把钱包收好,替阮萝道了谢。
阮萝把鞋子收好,本来应当面跟贺昀说声谢谢的。但她跟方浔还急着去买面料,只好回来再说。
裁缝铺的面料已经断了好几天,阮萝前几天说去一趟的。方浔见她准备考试已经很辛苦紧张,执意等她考完试再说。
今年因为知青大量返城,城市里提供不了那么多工作岗位。每个街道都有许多等分配工作的青年,有些青年心知工作无望,干起了个体,也有些青年还在等着街道给安排工作。
阮萝有时候走在桐市的大街小巷,感到一份往昔没有的热闹,她也分不清是知识青年回来带起的波澜,还是国家一系列的变化所带来的。
总之,她感受到了一种生机勃勃向上的力量。她坚定认为这种感觉不是凭空而来的,因为他们裁缝铺的生意是越来越好了。
刘少强有两个朋友也在家等着分配工作,热血的年纪,人一闲就容易出事故。刘少强已经正儿八经地想要攒钱结婚,不愿再和他们为伍胡闹。但又念着以前的交情,便给他们出主意,可以先干个体,赚点钱贴补家用。
但两个朋友也没个手艺,万一工作下来了,现在花时间去学一门手艺也不划算。刘少强就找到方浔,问能不能出一批货,或假领子或衬衫,给他两个朋友,让他们摆地摊去,赚多赚少,总比天天在家吃白饭强。
刘少强的请求,给方浔和阮萝开启了另一种赚钱方式。
出货给别人摆地摊,或许没有自己做、自己去卖赚钱多。但节省了摆地摊的时间,他们可以做更多的活计。因为没有实行过这种方式,他们也不能算明白到底哪个赚钱多。不过相比较摆地摊,方浔更喜欢做缝纫活。阮萝就觉得,哥哥心里舒服了,即使少赚一点钱也可以的。
这一次去绍柯镇买面料,阮萝和方浔把阿炜也带上了,这样可以多拿一些。而且阿炜把情况熟知了,以后阮萝上高中要是不能跟方浔走一趟,方浔可以带着阿炜去。
阿炜是他们中间出门最远的一个,但这一次跟上次逃难时的心境不同,他一路上都很兴奋。
下了火车,等汽车的时候,天气太热了,阿炜闹着要喝凉汽水。他们带着水壶,方浔跟阮萝都不想多花钱。可阿炜出门的时候从梦蝶口袋里掏了一块钱,这时候就自己买来喝。方浔见状,便也给阮萝买了一瓶,阮萝执意跟方浔共喝了一瓶凉汽水。
他们已经熟门熟路,等到绍柯镇,找到周叔,拿了货,交了钱,就立即往回赶。
路上,阮萝跟方浔商量,现在十泉里有几个阿姨把工作让给孩子,自己做了家庭妇女。这几个阿姨也是做缝纫活的好手,阮萝趁放假领着她们把缝纫手艺精进一下,然后雇她们去裁缝铺干活。工资,就跟她师父给伙计的一样。
靳师傅一个人忙不过来,现在雇了四个伙计在店里帮忙。阮萝早跟方浔说过雇人的事,但方浔怕出事,一直没同意。现在有靳师傅先行一步,他就安心了。
阮萝马上要上高中,方浔本想着攒一笔钱,托蒋文明找人从香港买一个录音机给阮萝学外语用。
阮萝自然知道哥哥现在还犹豫的原因是什么,于是自己提出来说,拿那笔钱去收购站买旧缝纫机。她上了高中好好跟老师学就行了,昀哥也是上大学以后才有录音机的,不也把外语学好了吗,现在还自学德语呢。
他们说定以后,准备到桐市放下面料就去收购站,一下子买三四个缝纫机,收购站不见得有呢。
到了桐市,上公交车时,阿炜抱着一个大麻袋看不仔细路,把一个下车乘客手上的行李袋撞掉了。
阮萝的负担还算轻,立即替人家捡起行李袋里掉出的几个假领子。她觉得这假领子很眼熟,趁那人把假领子塞进行李袋时,把行李袋内的情况也看了一看,还有一款她眼熟的衬衫款式。那男青年行李袋里塞多了东西,拉链已经损坏,他把提手打了个结,步履艰难地拎着两个行李袋朝火车站走去。
方浔和阿炜已经上车,阮萝错过了这一趟公交车,便跟着那人去买票的地方,知道他买了到邻市的火车票。
很显然,此人是从桐市买了一批假领子和衬衫回去卖。可阮萝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这不是自家裁缝铺出的货。然而那假领子的款式是阮萝设计出来的,商店里都没有的。
阮萝离开火车站,才有点后悔,刚刚不应该胆小的,应该去问那个人从哪里买了这么多假领子和衬衫。
到裁缝铺以后,方浔一面整理着面料,一面估算着阮萝乘下一班公交车什么时候能到,让阿炜去公交站台那里帮她拿东西。
阮萝跟着阿炜一进门,就很着急地对方浔说:“哥,有人在偷偷模仿咱们的衣服款式。”
阿炜抱着的行李袋给吓掉了,心想:我偷阮萝设计图给张景茂的事,不要被阮萝发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