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兄妹情变,有泪无言
汀洲2026-05-25 14:4611,467

   方浔听完阮萝讲述的所见,笑道:“我早……早就知道这个事。”阮萝惊诧道:“你怎么知道的?”方浔就把刘少强朋友上次怒气冲冲找上门的事情说了。

   刘少强朋友在外面摆摊时,遇见另外一个小贩,那小贩卖的衬衣和他一模一样,量还比他多。他以为方浔嘴上说做不了那么多件,其实是私底下还把货给了别人。

   一个他忍了,结果前前后后遇见过三个不同的小贩,他便怒气冲冲找方浔来了。

   阮萝着急地说:“哎呀,哥,你应该告诉我的。咱们找他们去,问问谁给供的货。”方浔说:“萝萝,和气生财。你不能自己挣钱而不叫别人挣钱。”阮萝说:“我没有不叫别人挣钱,但他们在模仿咱们的款式,这也算偷咱们的东西了。”

   阿炜一面理着面料,一面支着耳朵听他们兄妹说话,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当听到“偷东西”三个字,手都抖了。又听方浔对阮萝说:“咱们不……不也总去商业大楼,看他们从上海进了什么衣服吗?有人要,咱们就模仿着给人做,那咱们也算小偷了。”阮萝一想,的确是这么个道理,便不再纠结于这个事情,反正对他们也没有造成影响。

   张景茂和纺织厂的肖美丽结婚,是迫于无奈的。没想到因祸得福,肖美丽虽然长得不美丽,却十分有能力,给他找到一条发大财的路子。

   肖美丽嫁过来没多久,从街坊那里听说了张景茂跟方家的恩怨,背后原因,也听了许多个版本。妈妈还说打听过了,张家家庭条件好,在十泉里为人特别好,街坊们都对张家尊重有加。

   看来,是妈妈贪图张家的家庭条件,瞒着她,让她生米煮成了熟饭。结婚那天的排场,的确让她在亲友面前出尽了风头,享尽了羡慕。

   事已至此,她把天闹破也晚了,便决定忍下这一口气,让张家的人对她心存一份愧疚。

   张景茂除了新婚那几天住在家里,便经常找着借口不回家。周玉霞哪曾想国家会发生这么多大事,令街坊们无暇再天天议论张家。要是她有先见之明,也不至于逼迫儿子匆匆忙忙娶了肖美丽,现在闹得儿子常常不回家。

   有时候,她看着肖美丽那切切能拼成一盘菜的两片厚嘴唇,也是心里发堵,更何况儿子呢。有两天,她从肖美丽那绿豆一样的小眼睛里瞧出要作一作的意思。

   她心想:“肖美丽,你闹吧,往大了闹。反正你还没给张家下蛋呢,我就可以找借口把你退回去,再好好地选个漂亮儿媳妇,笼住我儿子不天天到外面胡混。”

   结果,肖美丽忍下来了。

   肖美丽知道,在这个家里,自己不得丈夫、婆婆、小姑子的喜欢。想要抓住他们的心,就得抓住这个家的钱。妈妈给她支了很多招从婆婆那里夺经济大权,但都被她否决了。妈妈不了解张家的情况,不能什么都听她的。

   没想到,昔日的小姐妹却给她送来了办法。

   那个与她关系不错的邻家小姐妹,是今年返城的知青。街道没有工作岗位可以分配给她,她跟几个没有工作的知青同学,决定成立一个地下服装作坊。她因为面料问题找上在纺织厂工作的肖美丽,且毫无戒心地把全部规划都告知了肖美丽。

   肖美丽一听,心里立即有了其他算盘,便找借口婉拒了面料的事情。

   转头,把自己又重新规划一遍的计划告知给张景茂,两人一合计,觉得此事可行。然后由张景茂出面,从周玉霞那里拿到存折,两人立即找房子、买缝纫机,雇有缝纫手艺的家庭妇女当工人。有肖美丽在纺织厂,面料自是不用发愁的。

   方浔因雇了四个人而忐忑不安时,张景茂的地下作坊已有十多个工人。

   借着张景茂爸爸是海员的光,张家买了一台日本产的彩色电视机。肖美丽都没等周玉霞反应过来,已经把旧的黑白电视机拉到她娘家去了。

   周玉霞想,那是我男人买回来的电视机呀,我还没孝敬我娘,倒去孝敬你娘了。于是哭天喊地,要张景茂出来做主。

   自从弄了地下作坊,一应事务都是肖美丽一把抓。张景茂只管花钱的时候向肖美丽伸手,从不管挣钱的烦琐和艰辛。肖美丽把账目给他看,他眼花缭乱地也没那个耐心看下去。

   肖美丽表面生气他不管事,全要自己操劳。心里却十分高兴,她就是要他这样没脑子。你管住了男人的钱,还怕管不住他的人吗!至于男人的心,剜出来才几两重?他爱装谁装谁去!晓凤来了,那几两内脏她情愿白送。

   于是,周玉霞攒了多年的存折,经由小作坊一倒腾,已成倍落在肖美丽手里。婆婆跟小姑子再想从她手里要钱,可是不能够了。

   她也不给她们脸色看,只是由下向上翻着眼皮,叹道:你们不知道管这样一个作坊,我成天有多胆战心惊,有多艰辛哪。我怀不上孩子,都是给累的了。

   知道她们母女俩背过脸去,会可着劲地骂她。

   哼!你们尽管骂去吧!我是跟我男人过日子,又不是跟你们过日子!我这小作坊违法?哼!谁举报我,你们俩都不可能举报我。你们尽管过嘴瘾去吧!

   肖美丽自己花钱节约,对待张景茂十分大方。小两口自从自己挣上大钱,常在外吃吃喝喝玩玩,竟比新婚时还要恩爱。听说老外有个习俗叫蜜月,两人刚结完婚没有过。手上有钱了,借口去上海看服装款式,尽情地在上海玩了很多天。

   张景茂越来越依赖肖美丽,周玉霞和张景芳再说肖美丽什么,他都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听烦了,就来一句,你们再啰唆,我就跟美丽搬出去单住。

   自此,周玉霞和张景芳便只把难听话骂给肖美丽一个人听。

   这天换了彩电,张景芳因为新奇,没有跟妈妈站一个阵营,闷头捣鼓着彩电。周玉霞在儿子跟前哭诉不成,抄起鸡毛掸子就要冲肖美丽打去。

   肖美丽把肚子一挺,说:“你打,打我个一尸两命。”周玉霞泪眼婆娑地停住手上动作,拿衣袖擦掉眼泪,向肖美丽的腹部看去。正是冬天,肖美丽穿着棉袄鼓鼓囊囊的,也瞧不出来几个月了。可她不想跟肖美丽直接对话,便转头问张景茂:“真的假的?几个月了?”

   张景茂笑道:“如假包换!上海的医院检查出来的,快两个月啦。要不然,我们也不能这么快结束蜜月。”他说着拿过周玉霞手上的鸡毛掸子:“妈,您虽然失去了一台电视机,可您得了一个宝贝孙子呀,这跟孩子外婆相比,您还赚了呢。”

   周玉霞虽然也高兴肖美丽终于有了身孕,可她的气却一时半会消散不掉,恶狠狠地打了张景茂几下出气:“我赚了!我生你还不如生一台电视机!电视机还能让我高兴高兴,你成天只知道气我!”张景茂对肖美丽挑了挑眉,笑说:“妈,您要是能生电视机,中央领导都得被惊动。我们还干什么服装作坊啊!天天守着您,等着卖电视机……妈,妈…”

   周玉霞听他越讲越放肆,夺过鸡毛掸子,满房子地追着他打。

   等放了寒假,阮萝再跟方浔、阿炜去买面料时,绍柯镇与他们初次来时已经大不相同。

   彼时已过了阳历新年,绍柯镇那条街上虽不至于客商满地,却没有了他们第一次来的寂静谨慎。

   绍柯镇附近一些划乌篷船的,利用自身职业特长,为走水路来此买布的外地客商划船赚一些小钱。还有船夫为外地客商买布牵线搭桥,收取每米五分或一角的介绍费。有尝到甜头的船夫,索性在船上堂而皇之地挂起样品布以招引外地客商。

   那随风飘荡的样品布倒成了河道一景,阮萝想,现在来来去去还只有三四只悬挂样品布的乌篷船。等她过一年再来,不知道会不会挤满河道,这里就有水陆两条布街了。

   他们依旧来找周叔,不过现在都由周叔的儿子与他们交接。以前他们在周叔这里算大客户,现在却算不得了。有些小贩专卖面料,比他们拿货还要多。然而他们是老客户,周叔的儿子也从不怠慢他们。

   回到桐市火车站,他们碰见由外地回来的刘少强。

   刘少强让他们找找路子,直接在桐市拿面料。以前他们用面料少,到绍柯镇跑一趟不算费事。现在他们用面料这么多,光靠人去绍柯镇背面料,来来回回折腾,耽误时间不说,累都要累死了。

   阿炜现在要跟着方浔背两个麻袋,听了刘少强的话,有气无力道:“强哥说得对,阮萝你找明哥想想办法啊。”

   阮萝去找过韩巧巧,韩巧巧知道厂子里有工人在倒腾面料,可那是极少数,且是上头有人护着的,她可不敢做这样的事体。

   阮萝也想过去找蒋文明,毕竟木林很有手段,但方浔不允许。虽然是她去找蒋文明,可他们这样的家庭能帮蒋文明和木林什么忙呢?这个人情债最终还是要算到贺昀头上,等于是贺昀欠了木林的人情。他宁愿累一点,自己去背,也不想阿昀为他欠人情。

   阮萝一想也是,自己受点累强过欠人家人情。好在,他们是裁缝铺,不是那种见不得光的地下服装厂。很多上门找他们做衣服的,都是自带面料。他们至今给小贩出货,都是偷偷的,不敢叫旁人知道。

   晨起忽大雪漫漫,其实去年也下过一场大雪,但阮萝没赏雪景的心思,不曾在意。

   吃过早饭,方浔见雪还没有停的意思,就没有去裁缝铺,待在家帮着阮萝做她分内的活计。经由郑奶奶的巧舌如簧,方奶奶已经接受方浔丢掉国家铁饭碗的事。也是眼见的,方家的日子比方浔在国营厂拿死工资的时候过得好了。

   他们一早在小板凳上摆出了许多可烘烤的食物,准备一一放在炉火上烤来吃。

   窗外飞雪,屋内火炉,满室飘香。一餐早饭之后,他们过了午饭时间还不觉得饿。尤其在潮冷的冬天,温暖又饱足,让人心情十分愉悦。

   下雪不见太阳,钟表好像也给冻住了似的,时间兀自流逝,让他们失去了上午和下午的概念。

   方奶奶倚着五斗橱织绒线衫,慈爱温和地看着阮萝由炉火旁夹了烤熟的几片年糕,放在小瓷盘里,自己吃一片,又给方浔喂一片。不一会儿,俩人就把小磁盘里的年糕片吃尽了。

   飘雪寒冬,屋子内滋生出浓浓的温馨气氛来。方奶奶再垂眸看绒线时,满面微笑。

   晓凤那件事之后,方奶奶经郑奶奶介绍,又十分中意一个女孩,容貌姣好,家境虽算不得顶好,但配方家绰绰有余了。

   方奶奶和阮萝逼着方浔跟那女孩见了两面,那女孩家也十分满意方浔,催着早点把日子定下来,赶紧把婚事办了。

   方奶奶这边还没跟方浔说通,郑奶奶却又来说,那女孩原来自己偷偷处过一个男朋友,还怀了孕。要不是上班的时候不小心摔一跤,把孩子摔没了,郑奶奶都要给他们瞒过去了。

   方奶奶听完吓出一身冷汗,方浔差点就要被她逼着给人家的孩子当爹!

   有了晓凤和这个姑娘的刺激,方奶奶觉得找结婚对象这件事,还是知根知底的好。譬如阮萝,几乎是她一手养大的。要不顾忌着阮萝会嫁人、早晚离开方家,方奶奶对她倒也没那么大的意见了。

   阮萝要长相有长相,要能力有能力,和方浔的脾气那么地互补,也没有那种非要骑在方浔头上的气焰。自然,她知道,阮萝要骑,方浔肯定会给阮萝骑的。方奶奶就是讨厌这一点,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孙子,连人带心地整个偏向了阮萝。

   可她一个老太婆跟阮萝争什么?黄土埋脖子的人了,她还能陪方浔几时?阮萝她从小看到大,要是有人欺负了方浔,你叫阮萝拼命,她也不会眨眼睛的。经由郑奶奶介绍的姑娘,谁能对方浔做到这一点?

   肖美丽和周玉霞的事情,方奶奶虽不出门,断断续续也听街坊们说了一些。那么泼辣的周玉霞,那么凶恶的张景茂,现在叫一个媳妇治得毫无办法。

   方浔要是娶了阮萝,他们祖孙俩绝不会遭遇那种对待的。

   而且,现在谁家要有个海外关系,不仅不用担惊受怕,还会引起旁人的羡慕。方浔不是国家干部,结婚还要打报告。只要他们不说,谁知道阮萝的海外关系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当方奶奶坚定了要阮萝做孙媳妇的想法,竟发觉阮萝原来是那么漂亮可爱且善良的一个小姑娘。

   于是,她观察起方浔对阮萝的态度来,发现方浔一直排斥相亲,是因为中意阮萝。她对方浔提起这话来,方浔耳朵、脖子都红通透了,也不否认。方奶奶由雕花小匣子里拿出那封香港来信,让方浔看过后,问他怎么办。

   方浔在犹豫过后,决定等他跟萝萝结婚以后,再把这封信给萝萝看。他,他不能失去萝萝。没有萝萝,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方奶奶便说:“等我眼一闭,阮萝要是想去香港找亲人,你也没牵挂了,就陪着她去吧。”

   方浔不吭气,算是默认了方奶奶的安排。他一直不敢面对自己的那份心思,当和奶奶把话摆在台面上之后,他的固执和坚持便牢牢护住了那一份心思。

   他望着方奶奶把那封信重新放好,锁上小匣子,心里对阮萝赎罪道:萝萝,我就对你自私这一回。这辈子,你让我给你当牛做马也好,让我为你上刀山下火海也好,我都心甘情愿。我只自私这一回。

   阮萝做缝纫活做累了,就出来接雪玩,准备团一个雪球偷偷塞哥哥脖子里。她刚蹲下,有人推门而入。她扭头看去,贺昀的卡其夹克和灰色围巾上已铺一层薄雪。

   他小心翼翼抱着一件旧衣服向阮萝走来,阮萝还以为他要改衣服。到跟前了,才发现他旧衣服里包裹着一只土黄色的小狗,瞪着两只又圆又黑的大眼睛望着阮萝。

   贺昀说,不知道他们宿舍楼下从哪里来了一只小流浪狗,他喂了它几天。现在要回家一趟,怕没人管它,它会冻死或者饿死。于是来问问方浔和阮萝,能不能养着它。

   阮萝知道贺昀不是那种爱心泛滥的人,平时也遇到过野猫野狗,从未见他管过它们。这次对待这只小狗如此特别,一定是它像极了贺昀小时候养的那只小狗。

   阮萝听蒋文明说过,贺昀小时候养过一只土黄色的小狗,叫土土。贺昀天天跟它睡一个被窝,床湿了,都分不清是他哥俩谁尿的。后来贺昀他爸实在受不了贺昀跟狗同吃同睡,趁贺昀去医院看他妈妈时,把狗给扔了。从那以后,贺昀再也不养狗。

   阮萝接抱过小狗,引着贺昀进到暖和的屋子里。贺昀跟方浔打过招呼之后,开始拍打身上的雪。

   虽然冬天了,方奶奶午后也要睡一会儿的。阮萝征得了方浔的同意,等方奶奶睡醒,两个人去跟奶奶说,一定能留下这只小狗的。

   阮萝一面找东西准备给小狗弄一个窝,一面对从方浔手上接过水杯的贺昀说:“昀哥,咱们管这只小狗叫土土吧。”

   贺昀神情怔了一怔,说:“土土只能是土土,其他狗再像土土,也不是土土。”他心里认定的,旁的再像再好也替代不了他心中认定的。

   阮萝不理解地看着他,正好她怀中的小狗也看着他。他看了片刻阮萝和小狗,低声笑道:“我们可以叫它兔兔。”方浔失笑,“它……它是狗,不是兔子。”贺昀盘着搪瓷水杯暖手,带点固执的语气说:“我觉得叫兔兔挺好的,就叫它兔兔了。”

   阮萝想,这只小狗到底是贺昀捡回来的,他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吧。方浔想,它叫什么也是狗,也就随贺昀了。

   兄妹二人虽说服了方奶奶,允许养兔兔,然而寒假还没结束时,兔兔有一次跑出去,不知在外吃了什么东西,跑回家就口吐白沫。

   阮萝按方奶奶的话,双手颤抖着给它灌肥皂水,仍是悲痛无奈地看着它死去。她想,幸好贺昀这个假期待在他爸爸家,没和兔兔相处几天,不然又要承受一次失去小狗的悲痛。

   开学前,听说贺昀回来了,阮萝跑到宁家,见贺昀正在厨房洗菜,与他寒暄后,犹豫片刻说出了兔兔的事情,很自责没有照顾好他的小狗。

   贺昀听了,虽也心里一疼,见阮萝满脸自责,反而安慰了她几句,见她一双漂亮灵动的眼睛泛红,忽然情不自禁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它兔兔吗?”阮萝困惑,只听贺昀说:“因为它的眼睛跟你一样漂亮,而你特别像一只小兔子。”话一出口,贺昀立即有点后悔,怕阮萝觉得他在侮辱她。

   果然阮萝的神情由自责转换为可爱的凶狠,他正要道歉,阮萝张开一口小白牙冲他“汪汪”了两声。

   贺昀当即没忍住,被她可爱到笑出声。

   阮萝与他笑脸对看,不觉脸庞微红。她知道贺昀每次从他爸爸家回来,都会心情沉重好几天,这次又遇见小狗死掉的事,真怕他心情愈发糟糕,下意识就想逗他开心。

   见他真心笑出声,阮萝又傲娇地扬了扬下巴,“就这一次哦,我才不是什么小兔子小狗,我是既会扎人又会咬人的大刺猬!”贺昀本想揉揉她脑袋,可她现在是长头发了,扎着高马尾,便笑着捏了捏她脸颊。

   阮萝不觉脸更红了,慌乱地垂下眼皮。幸好方浔一到家听说贺昀回来,也跟来了宁家,打破了阮萝心里的胡思乱想。

   方浔见贺昀很开心的样子,猜着阮萝还没有把兔兔的事告诉他,便说:“萝萝,你…你还是尽早告诉阿昀,兔…兔兔的事吧。”不等阮萝开口,贺昀回说:“萝萝已经告诉我了,没事,你不用担心我,我已经被一只小刺猬哄好了。”

   方浔不解:“你……你养了一只刺猬?”不等贺昀再说话,阮萝红着脸挽住方浔的胳膊,边拖着他往外走边说:“哥,昀哥没事了。到饭点了,咱们回家烧晚饭吧。”方浔虽有点困惑,但也没多想,与贺昀笑着点了点头作别。

   虽然早见惯了方家兄妹的亲近姿态,贺昀今天再看见阮萝对方浔的亲近依赖,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数次压制住,到了睡觉时,那点不舒服又在黑暗中肆意生长。他只好警告自己,毕竟方浔跟阮萝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感情要好,亲近些是正常的,而他至少要等阮萝步入大学校园,才能跟阮萝表明心迹。

   同样睡到一半又惊坐起的还有阮萝,她想不通自己今天为什么学狗叫。明明一直想在贺昀跟前表现得像静茹姐、向佳姐一样优雅稳重,可她总是在贺昀跟前做蠢事。她学完狗叫,还以为昀哥是被她哄高兴了,然而深夜想来,昀哥肯定是笑她蠢,她最近一定不要再见到昀哥,免得再被他嘲笑一次。

   身旁睡着方奶奶,阮萝不敢动作幅度太大,痛苦懊悔地蠕动到近天亮。

   张家在出了晓凤那件事以后,为着诸多原因,不再让外人来看电视。

   等换了彩电以后,周玉霞和张景芳为了能有额外收入,又开始让街坊们来看电视。为此事和肖美丽有了一番争执,最后张景茂夹在中间几番周旋,只把每日人数限定了。那门票钱,自然得给张景茂一份的。不过,这是张景茂和周玉霞母女私下的交易。

   大家实在稀奇彩电有多彩,不仅十泉里的街坊轮番进去看过,外街也有好多人慕名而来。与张家要好的那个街道主任调走了,张景芳每晚都是鬼鬼祟祟地收钱,生怕有人把他们家举报了。

   不过,大家当街坊那么多年了。虽然私下里也有嫉妒咒骂张家的,倒一直没有人干举报那种下作事体。人家有本事买了电视机,想回个本,也没有强逼着你掏钱看。你花钱,眼睛享了福,没有转脸砸人家场子的道理。

   胡喜喜对彩色电视机好奇死了,心里悲叹了无数次,怎么偏偏是张家买了呢!要是旁的街坊,她即使不熟,也能厚着脸皮到人家门上去看一眼。

   她知道,自家到猴年马月都买不起电视机的,现在只盼着妈妈能同意她买一台收录机。可爸爸妈妈都是拿死工资的,两份死工资里除了要负担一家人的花销,还要给她攒嫁妆。家里已经有收音机了,绝不会再添一台收录机的。

   于是,胡喜喜一有时间就会到方浔的裁缝铺听邓丽君。

   本来方浔只准备买一台收录机,放在家里专门给阮萝学外语用。但蒋文明建议他买两台,裁缝铺放一台,专门放歌带,对留住客人也有好处。客人走之后,不想念你,还不想念邓丽君嘛。

   自从蒋文明跟木林合伙赚钱,方浔跟蒋文明的来往也多了起来。起因是木林那一群朋友,常常穿着喇叭裤到处清扫街道。联防或街道的人看见了,就要剪他们的裤腿。

   他们自然不会穿裤腿有缝补痕迹的喇叭裤,这就给方浔带来了许多生意。不过,也是经由蒋文明牵线搭桥,木林才从别的裁缝那里换到了方浔这里。

   后来满大街穿喇叭裤的人多了,木林他们才很少被剪裤腿,但来方浔这个裁缝铺却习惯了。

   日本电影《追捕》在中国放映后,铁面柔情、硬朗阳刚的高仓健立即成了许多男青年模仿的对象。

   戴墨镜、立领风衣、喇叭裤,这三件套里,除了墨镜方浔和阮萝做不出来,另外两样,他们都可以做出来。

   那一天,阮萝在大街上偶遇蒋文明、木林他们一群人并排走着,全是一样的墨镜、立领风衣、喇叭裤,连脸上高冷严肃的表情也如出一辙。明明是阳刚硬汉的装束,却被他们穿出一股遛街流氓的感觉来。他们不像被人冤枉了,倒像要去陷害别人。

   阮萝因为和他们有些熟悉,看见他们苦大仇深、不苟言笑的模样,她却想笑。不过,是背过他们才笑的,她可不敢把一群财神爷笑跑了。

   当初,她跟方浔一起送了这三件套给贺昀,贺昀收到的时候很高兴。等跟蒋文明、木林他们出去一趟,就把这三件套放在宁家,再也不穿出去见人。当时她跟哥哥还有点不理解,现在终于知道原因了。

   有电影的热映,有蒋文明、木林他们满街做模特,裁缝铺赚了不少钱。不过,配齐这三件套要花不少钱,跟寻常款式比起来,客人并不算多。蒋文明在裁缝铺里放了一批墨镜,调低价格之后,方浔才代蒋文明全卖了出去。

   得益于蒋文明的主意,有些客人送货上门,就为了听歌。蒋文明帮着买了许多港台歌星的歌带,但大多数人只爱听邓丽君。

   阮萝现在不听邓丽君了,她在裁缝铺,只要放歌,就会用棉花塞住耳朵,因为那缠绵甜蜜的声音会令她想起对贺昀心动的那个下午。

   由春入夏,那阵风衣热过去了,裁缝铺的生意却越发好了,因为做一件的确良衬衫比风衣便宜。

   不过,的确良面料热销却极难买得,裁缝铺在蒋文明的帮助下才买得了一批。

   阮萝做主把自己唯一的的确良衬衫送给了胡喜喜,还特意跟哥哥嘱咐不要叫胡喜喜知道真相,担心她有心理负担。

   胡喜喜这一天来裁缝铺又试新衣服又听歌,十分高兴。她无意间跟阿炜说起十泉里有人买了彩电,阿炜不信,连黑白电视机都是宝贝,谁那么有本事,能买来彩电?

   胡喜喜说:“都买好长时间了,不信,你问问萝萝,是我们四十九号张景茂家买的。”然而埋头干活的阮萝耳朵里塞着棉花,并没有听见。

   阿炜一听是张景茂家,立即相信了。他们家的裁缝铺才雇四个人,就赚了这么多钱。张景茂的地下作坊雇了快二十个人,那得赚多少钱呀。

   阿炜知道方家跟张家有过节,张景茂骑过方浔。可他觉得那不算事儿,他来桐市之前,不知道给村上的大孩子骑过多少回了。至于晓凤,大哥的眼里心里只有阮萝,就是张景茂不出来捣乱,晓凤也当不成他大嫂。

   他觉得自己跟张景茂有过合作的交情,去张家看一看彩电的面子还是有的。

   这日,他趁着方浔在忙缝纫活,没工夫盯着他学缝纫手艺。借口出来上厕所,偷偷跑来了十泉里萝葭巷四十九号。虽然不知道张家住在几号,但他听声音判断着,敲开了张家的门。

   门后的张景芳一看是个生面孔,以为是外街的,指了指写着价钱的小牌子,冷着脸说:“交钱!”

   阿炜自己没有进项,有一段时间,他给张景茂一张设计图,张景茂给他五毛钱,虽然前前后后赚了一些,但早叫他吃光了。现在张景茂已经不需要他偷图,他手上只有妈妈给的买零嘴的钱,可他不想把钱浪费在这里。张景茂那个地下作坊得有他一份功劳,还敢问他收钱吗!

   阿炜说着:“我认识张景茂”,就硬要往里闯。张景芳收钱这么多时,还从未见过如此不守规矩的人,二人在门口争执起来。张景茂闻声赶来,一见是阿炜,不由得乐了:“方浔背着他奶奶留下你们母子,你竟然敢来四十九号?”

   阿炜不理这茬,对张景茂说:“我要看彩电,以后我每次来你们家看彩电,你都不能收我钱!”张景茂抱住双臂,笑得更厉害了,对周围的朋友说:“死结巴的野种弟弟比他哥有出息,在给我下命令呢,哈哈……”

   他自第一次看见阿炜跟方浔摆摊,就疑心起了阿炜的身份。因为除了贺昀,没见方浔跟谁要好过,还能好到一起去摆摊。后来才知道,原来方浔的哑巴妈跟野种弟根本没有离开桐市。

   周玉霞让他不要去跟方奶奶胡说,方奶奶那么大年纪了,要是被这件事气出个好歹,这个罪过他们可承担不起。

   后来,他经肖美丽安排,用一点蝇头小利引诱阿炜去偷阮萝跟方浔的设计图。他自认为买设计图的目的没有叫阿炜知道,却不知道阿炜跟踪过他很多次,又因为方浔是干裁缝的,阿炜跟着懂了很多行业内的事情,把他地下作坊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张景茂毫无忌惮地让两个朋友绑住阿炜的双臂,因吃过晓凤的亏,这次晓得把阿炜的嘴巴塞紧,防止他乱叫引来邻居围观。然后,趁着天色渐暗,偷偷踢开方家的门,把阿炜丢了进去。这样偷摸着,也是畏惧贺昀和木林。他断定阿炜不敢说出他来,不然阿炜偷设计图的事情也会被方浔和阮萝知道的。

   方奶奶跟阮萝正在小天井里对着一盏门灯择菜,都被一个庞然大物猛地出现的动静吓了一跳,一时间不敢去探究竟。阮萝视力有点下降,迟了一会儿才认出那是个人,还是阿炜。阿炜现在比刚来时胖了一点,高了一点,白了一点,希望奶奶不要认出他来。

   然而,在阿炜挣扎着站起来时,方奶奶已认出他来。待要跟阮萝说什么,一口气没上来,直挺着朝地面栽去。幸得阮萝眼疾手快抱住她,她却已昏迷过去。

   阮萝只好大声冲隔壁求救,一下子来了好几个叔叔阿姨,帮着把方奶奶抬到床上。听阮萝说,方奶奶是气昏过去了。就告诉阮萝,要是观察一会儿情况还不好,得赶紧送方奶奶到医院去。

   阮萝双手得了空,一时间抖得解不开阿炜身上的绳索,立即拿了剪刀剪开。催促他赶快回裁缝铺,叫方浔回来。

   正是烧饭的时间,过来帮忙的邻居里留下了一个不忙的阿姨陪着阮萝,怕她一个小姑娘害怕。然而,阮萝在两三分钟里,探了好几次奶奶的鼻息,怕她会突然没了气息。

   过一会儿,方奶奶突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邻居阿姨宽慰阮萝说,这就没大事了。阮萝在邻居阿姨的帮忙下,给方奶奶喂了一次水。阮萝问方奶奶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方奶奶只抬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方浔一听阿炜说起,急速赶了回来。这时间对于阮萝而言,煎熬而漫长。他进门时,邻居阿姨已经回家,阮萝正把方奶奶扶起来靠在大箱笼上。然而方奶奶一坐起,就给了阮萝一巴掌。

   不过那一巴掌是没有力道的,就像在阮萝脸上轻轻推了一下。要是换做温馨场面,这便是长辈对晚辈慈爱的抚摸。可阮萝知道,奶奶是想打她耳光,于是她心灵上的力道远重于脸颊上的力道。

   方浔立即过来代阮萝扶住奶奶,对奶奶说:“奶奶,是……是我要留下他们俩的,不关萝萝的事。” 方奶奶有气怒而无气力地对阮萝说:“一定是你唆使的你哥哥,不然他做不出这么果断的决定。”

   从方奶奶昏倒到此时,阮萝心里是害怕加委屈,不由自主地,眼泪成串地往下掉。她背过身去擦着眼泪,心想只要奶奶身体没事,打她骂她,她都认了。她不敢想象,奶奶要是从此醒不过来可怎么办。

   阮萝不想在方奶奶跟前惹她生气,就由方浔打了一个地铺,守着方奶奶。方奶奶在床上躺了一夜一天,突然琢磨出其他主意来。

   这气转为一个时机,她交代方浔,明天带梦蝶母子来见她。既然已经留下他们母子了,她跟梦蝶这对婆媳总得见个面,商议一下以后怎么做一家人,日子怎么过。

   阮萝和方浔到底年纪小,没有方奶奶那么多迂回曲折的心思,以为奶奶心胸豁达,真的要留下他们母子,阮萝很高兴地去裁缝铺告诉梦蝶这个好消息。

   短时间内,他们遭遇了一串的害怕和惊喜,两个人都没想起来问阿炜,那天为什么被绑着出现在方家?梦蝶那天知道了真相,连夜跟阿炜对好说辞,结果方浔和阮萝都没问。

   带梦蝶母子来的路上,阮萝交代了好几遍,即使方奶奶说了难听话,也要忍耐着。梦蝶对于回方家住,已经不热忱,她跟阿炜现在住在裁缝铺挺好的。方浔从不短他们的吃喝,也没有缺他们的衣物。但她为了阿炜的户口,得忍耐下来。

   方浔虽然能管他们的衣食,却不能帮阿炜上户口。这事得方奶奶出面,得方奶奶认下她这个儿媳妇跟阿炜这个孙子,派出所那边才会给阿炜上户口。

   方奶奶坐在餐桌旁,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一排子人,不由自主想起以前家族里那一群一群乌泱泱的场面。但她随着阮萝的一声“奶奶”很快收敛了远游的心神,看着阮萝说:“萝萝,你劝我留下梦蝶母子,帮着他们去派出所上户口。可你还不是方家的女主人,方家的事还由不得你说了算。”

   阮萝低了头,小声说:“奶奶,我知道的,我没有要当家作主的意思。”方奶奶说:“你要想当这个家也可以,等你成了方家的女主人。我自然听你吩咐,拼着这张老脸,也要认下这个野种孙子。”

   阮萝抬头,不理解地看着方奶奶。方奶奶说:“你念完这一学期就不要再上学了,按你户口本上的年龄,你过年就能跟小浔结婚。”当初把阮萝的户口迁来桐市时,她很费了一番周折,到最后阮萝的年龄弄错了。她觉得没有什么影响,便没有再去折腾一番改正回来。

   阮萝震惊地看着方奶奶,奶奶说的每一字她都懂得,可意思,她却一时反应不过来。她继而又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方浔,方浔要说话,被方奶奶抬手制止了。阮萝就转过头来问方奶奶:“奶奶,你刚刚是说让我跟……跟哥结婚?”方奶奶说:“你跟小浔算得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是最合适的。”

   阮萝无措地看了看左右的人,梦蝶和阿炜一脸了然,方浔低着头不敢看她。这情形,好像他们都知道这件事似的,只有她不知道。于是她冷声对方奶奶说:“你就是赶走梦蝶阿姨跟阿炜,我也不会跟我哥结婚的。”她知道,她的威胁那么没有分量。就像奶奶用梦蝶母子来威胁她一般,谁都威胁不到谁。她觉得快要失去理智发作出来,便转头跑了出去。

   方浔追着阮萝走出堂屋门,阮萝最后一丝理智尚存,不敢到外面说此事,立在小天井里跟方浔抱怨:“哥,你听听奶奶说的什么话。让我别上学了,过年就跟你结婚。”说出这些话时,她还没有意识到方浔的那一层心思,潜意识认为方浔心里也肯定觉得方奶奶的话荒唐极了。

   然而,她对方浔太熟悉了,片刻后就感受到方浔好像并不反对奶奶的做法,于是担忧地问:“哥,难道你也同意奶奶的说法,让我不上学,过年就跟你结婚?”方浔立即摇头说:“不是……不是…”

   阮萝刚松了一口气,方浔又继续说:“不是过年结,我等你,等你上完大学。我会供你读书的!”阮萝不再顾忌地吼道:“我不要你供,我就是不上学我也不会跟你结婚的。你是我哥,咱们俩怎么能结婚!你疯了吗!”方浔坚定地说:“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阮萝被他的坚定所震慑,与他对看片刻,才想起来吼上一句“那也不行”。身边的一切都是再熟悉不过的,现在却一人一物都完全陌生起来。她分不清是自己疯了,还是他们疯了。虽然是立在可望日月的天井里,可她觉得仿佛当空有一张无形的大网笼在她身上。那千丝万缕正在收紧化为茧壳,将她牢牢裹住,剥夺她人生的前路,甚至剥夺她整个人生。

   她猛地推开这个曾经无比信任,现在却与她对立的哥哥,转身跑着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蒋文明和贺昀,她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继续阅读:第三十一章 清白受辱,香港寻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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