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文明看见阮萝,立即掩住两只耳朵,表示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一双贼兮兮的眼睛却咕噜噜转。
贺昀阴沉着一张脸,在看到她时,表情极其复杂,可她顾不得去思考,推开他们俩跑了出去。
贺昀想要追阮萝,却又气得走进方家。方浔内心充满了愧疚和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的迷茫,他蹲下去,双肘抵在膝盖上,抱着头深深埋了下去。
贺昀拳头握得青筋暴起,拼命遏制住想打方浔的冲动,因为他也没有那个立场,他算阮萝什么人呢。于是咬着牙对方浔道:“方浔,萝萝心里拿你当亲哥哥看待。你让她以后怎么面对你!”
方浔没有抬头看他,把脑袋埋藏得更深了,是啊。他以后怎么面对萝萝呢?奶奶没有跟他商量便说出这种话,他应该欺骗萝萝,怎么反而把自己的心思和感情表露给萝萝呢?
在缝隙之间,他看见贺昀所带给他的阴影,阴影虽然随着贺昀而离去,留下的却是他的自卑。他知道的,萝萝和贺昀、蒋文明、木林他们之间除了朋友之外再没有其他感情成分,可他先感到了担忧和害怕。
他和萝萝有着比贺昀他们更亲密的关系,却也是这份亲密化作一堵墙垣,阻拦着他们兄妹感情的变质。
他因为奶奶把话说明,也突然有了勇气,想要打破跟萝萝之间的那道兄妹墙垣。现在,虽然这面墙垣轰然坍塌,余下的断壁残垣却自我修葺为陌生和疏离。
阮萝跑出四十九号,跑出萝葭巷,立在十泉里大街上才发觉阳光刺眼。强烈的日光令世间一切都无可藏匿,包括痛苦和麻烦,无法在阴霾里躲避它们。
当然,无处可躲藏的也包括她自己。
方家是她的家,离开家,她还能去哪里?那无处可藏的痛苦和麻烦压着她,几乎令她站立不住,阳光把她白皙的面孔晒得苍白而病态。
她抗衡不过阳光的无情照射,眯起眼,任由阳光照清那神情里的委屈、愤怒和不知所措。
很快地,贺昀跟蒋文明追了过来,蒋文明见她立在河道旁边,还没有走近,就喊道:“萝萝妹妹,你可别想不开呀。”
她睁眼望去,石桥那边是贺昀,他在热烈而强势的阳光中跑向她。带着汗水的面庞装满她一双眼眸,高大的身影为她挡住一点阳光,却不足以使她躲避到阴凉中。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哥哥最好的朋友。他肯定早就知道哥哥的心思、奶奶的打算,毕竟他小时候就开她跟哥哥的玩笑,要喝他们的喜酒。
那深深烙印在心上的脸庞带着从未有的神情对她说:“你最近要是不想回家住,我帮你找个地方先住下来。方浔肯定是一时糊涂,等过几天他就想明白了。”
阮萝不言语,几乎是呆滞地凝望着他,迟了一会儿,忽然鄙夷而愤怒地对他说:“昀哥,你还是这么虚伪。我哥哥跟我奶奶的打算,你早就知道吧?那你为什么又说那么虚伪的话,让我一定要上学!你为什么那么虚伪!你的话我都……”她嘴唇颤抖着,下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如果奶奶的打算、哥哥的心思令她伤心愤怒,那么贺昀的虚伪则令她绝望。他是她心中的纯净和美好,是她在困难里挣扎着向上的力量。
贺昀要跟她解释什么,她推开他,开始往回走。天大地大,她没有地方可去,现在浑身无力到立也立不稳,只有去胡喜喜家,才能暂得一席安身之地。
以前遇到了麻烦和困难,她还有哥哥可以商量可以依靠,有家可以躲避安歇。然而现在,哥哥和那个家却带给她前所未有的麻烦。
到黄昏,方浔完全失去了今天上午的勇气,眼看着胡喜喜来拿阮萝换洗的衣服跟书包,他连跟着去面对阮萝的勇气都没有。他跌坐在房间门后,对着自己的脸狠狠打了几巴掌,泪水溢满碾碎了星河的眸子,发出钻石的光芒。
不一会儿,一层叠一层的指痕在他俊美的脸庞上浮起,疼痛在那薄薄的肌肤下红肿膨胀着,直胀到了心里。脸是麻木的,心却完全承受不住那肿胀的疼痛,把它输送到周身,致使他无力再对自己动手。
他痛苦地抱住脑袋,多希望自己没有说过那些蠢话。
方浔让方奶奶打消那个念头,阮萝就是一路念书念到博士,他都会供她的。阮萝不愿意跟他结婚,他就一辈子不结婚,守着她。方奶奶只是眼神凌厉地看了一眼自己没出息的孙子,没有理会他说的话。
梦蝶留在方家照料家事,方浔在表明态度之后回到裁缝铺,想把自己丢到缝纫活里忙个天昏地暗。然后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只是在梦里说了蠢话,他和萝萝一切如初。
晚饭后,方奶奶把梦蝶单独喊进房间。
她知道,梦蝶母子虽然没名没分,却已经在桐市扎根,这时候再想赶走他们已非易事。她年纪大了,与他们消耗不起。可她老太婆有老太婆的用处,譬如给阿炜上户口这件事,没有她这个大家长,方浔和阮萝就办不成。
她知道阮萝不会自己同意退学的,今日这番作为,只是第一步,代表她知会过阮萝了。然而她还有第二步,能让阮萝就此绝了上学的念想。
事情发生已有几日,方浔虽然能从胡喜喜那里知道阮萝的情况,却觉得自己不能再逃避下去。
于是,在一个上学的早晨,他早早地等在十泉里公交车站台。果真,阮萝一看见他,扭头就要走。他追上去,用了一点力道拉住阮萝,令她躲不开他。
阮萝愤怒地瞪向方浔,他比她更狼狈,还未完全消肿的脸庞有着乌青的眼圈,红红的眼睛,青涩的胡茬。他胆怯而认真地看着她,虽然没有说出一句话,她却已经听见了千言万语,自责、愧疚、懊悔、求她原谅。
阮萝的愤怒突然全部化为了委屈,咬着嘴唇哭了起来。她哭着抡起那装有剪刀和课本的书包向方浔砸去,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他的手臂上、肚子上、腿上。他一动不动地受着,有一种慢慢从痛苦深渊解脱的希望。
她原谅了他。
可当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却紧紧抓着车子上可以抓牢的地方,再不碰他的身体一下。
方浔蹬着自行车,望了一眼自己空空的腰部。
他不知道,他们之间还能回到从前吗?
和方浔有了和解的第一步,阮萝在课堂上终于可以集中注意力,语文课却又勾起她诸多愁绪。
因为这堂是作文课,题目是“我的妈妈”。
她用钢笔在作文纸上写下“我的妈妈”四个字,眼睛盯着妈妈二字,手指不觉摩挲了上去,把那未干透的墨水晕开,也未回神发觉。她记忆中的妈妈全部来源于爸爸,她透过那晕染开来的妈妈,回忆起了爸爸。她最近一段时间有太多话想跟爸爸倾诉了,明知在课堂上,泪水依旧不受控制地溢满双眼。
梦蝶按方奶奶的吩咐找到高中校园,找到阮萝所在的班级。因为入夏了,天气有点热,老师把教室门敞开着。梦蝶一走进教室,语文老师和几个不认真写作文的同学都看向了她。
老师欲把梦蝶引到教室外面,问她有什么事。梦蝶已经展开一张纸,又往前迈了一点,语文老师和靠门的几个同学都看清了纸上所写内容:
“我是阮萝养母,阮萝身体不舒服,我得带她去医院看妇科。”
语文老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同志,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情,短暂的愣神,已有同学高声喊了出来:“阮萝,你养母要带你去看妇科呢。”
这一声高喊打破了教室的宁静,立即说话声四起,语文老师欲要维持秩序,可同学们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大。
阮萝正在埋头思考作文,抬头以后对于教室里的情况,脑子里一阵空白。她看见梦蝶,第一反应还以为是方奶奶身体不好了,急得站了起来。
她在同学们不怀好意、探究、好奇的目光里朝教室门口的方向走了几步,梦蝶展开举起的那张纸已经垂下去,经由同学们此起彼伏的声音,她才弄明白梦蝶为何出现在她教室的门口。
她站在讲台旁边,浑身发抖地看向梦蝶。梦蝶垂着眼皮,不敢和她对看,只伸了手要来拉她。她经梦蝶拉扯,向前晃了一下,却很快甩开梦蝶的手,走回座位坐了下去。
语文老师见梦蝶要跟到座位拉阮萝,嘴上说着“这位家长,这位家长”,然后把梦蝶拉到教室门口,对她说:“学生的身体状况如果可以坚持上课,我建议你到校门口去等她,等她放学了再去医院看病。”
他虽然不是生物老师和医学老师,却是两个女儿的父亲。知道去看妇科,不一定是孩子不听话,做了不该做的事。可家长生怕别人不知道的情况,他倒第一次见。
他看出来梦蝶不会说话,但梦蝶能不能听懂他说话,他就不得而知。于是下意识地冲梦蝶胡乱比画着,朝校门口的方向指了一下,又做了一个请离开的手势。
窗户和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学生,梦蝶即使踮起脚朝教室内看,也已看不见阮萝。她略思考一下,觉得自己的主要目的已达到,便听语文老师的话离开了。
语文老师回转到教室里维持秩序,但这边压下,那边私语声又起。他走到阮萝跟前,低声对阮萝说:“阮萝,你到办公室来一趟。”可是阮萝依旧身姿板正,低着头像在思考如何写作文。
语文老师连说两遍,阮萝都像是没有听到,他本就因为课堂失去秩序而心烦,不由得出手拉了她一下。她仰起头看他,脸上有一种倔强的平静,然而颤抖的嘴唇出卖了她表面的平静。
阮萝不知道该如何对抗眼前发生的事情,她虽然和妇产科大夫做过一段时间邻居,但那时候年纪小,不能令她完全懂得妇产科治病的范围。她这个年龄阶段的女孩又处在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阶段,她们与妇产科三个字沾边,等同把耻辱和破鞋挂在了自己脖子上,好像任谁都可以站在道德的角度上羞辱嘲笑她们。
语文老师被混乱的课堂秩序气走,同学们议论得越发放肆起来。还有人问到阮萝脸上,“你是去堕胎,还是得了妇科病呀?”她说着掩了掩鼻子,好像已经闻见那由病患处散发出来的恶臭味道。
阮萝依旧倔强而平静地握着钢笔,字却是一个都写不出来,脑子里也是一阵空白接着一阵。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知道,自己要是跟着梦蝶走了,就真成了去看妇科。
然而她的内心无愧和理直气壮看在同学眼里,却成了不要脸。
阮萝真不要脸!都要去看妇科了,还没事人一样!不要脸!
同学们的每一句议论,每一声骂,阮萝都听见了。她胸腔内发出无声的尖叫去反驳,可表面上依旧是紧抿着嘴唇。整个人在流言蜚语中一点一点下坠,一直坠着,像是落入了一个万丈深渊,坠不到底。
忽然放学铃声响起,她满耳轰鸣,砰的一声落地了。同时,心里有什么东西也随之无声地碎裂。
她终于回神,看着自己写下的“我的妈妈”四个字。
她一面收拾书包,一面想,妈妈的怀抱是怎样的呢?一定是一个温暖的依靠吧?可以融化掉所有的委屈和困难。
她挎上书包,在同班所有同学的注目下,挺着脊背走出了教室。
同学们都震惊了,看不出来阮萝是一个这么不要脸的破鞋。
临出校门之际,阮萝回头望了一眼自己待了快两个学期的校园。她尽管可以理直气壮地在教室坐到放学,可一旦走出教室,一旦走出校门,她就再没有勇气回来了。
高中课程比初中难,她因为要兼顾缝纫活,那点底子又全在初中吃完,到了高中成绩就不再名列前茅。同学们知道她,和她熟悉,都是因为她善做缝纫活。
她知道,只需一个下午,她将带着破鞋、妇科病、堕胎的标签而“闻名”整个校园。
胡喜喜也是下午课间的时候听说了阮萝的事情,她跑到阮萝的教室找阮萝,阮萝同班同学说:“阮萝身体不舒服,去看妇产科了呀。马上得在家做小月子,怎么能来上课呢。”半个教室的人笑了起来。
胡喜喜和那个女同学互相骂起来,很快,她一张嘴骂不过人家一个班,只好停战走掉。
下午放学回家,她没有看见阮萝,赶紧去了裁缝铺告诉方浔学校里发生的事情。
梦蝶正在洗菜准备做晚饭,方浔突然冲进来,气怒而凶狠地看着她。虽然明知方浔不会动手打自己的妈妈,她还是吓得抖了一下,因为从没见过方浔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不过很快地,她内心的愧疚就削减了。
这事要怪还是能怪到阮萝头上!我都听到了,蒋文明跟你说,可以找木林帮忙给阿炜上户口。阮萝却多管闲事拦着你,说要是你们代奶奶认下阿炜这个孙子,奶奶知道了非气死不可。你们不帮阿炜,因果循环,如今就报应到了阮萝头上。阮萝活该!
想到此,梦蝶突然有了底气与方浔对视。方浔一腔怒火烧到心头上,一拳捶在厨房门上,本就不结实的门被捶出一个洞之后,几乎摇摇欲倒。他转身,看见方奶奶立在门口,猜测梦蝶做这件事,十有八九是方奶奶指使着。可他希望是梦蝶一个人做的,带给阮萝的伤害还会小一些,要是把自己养大的奶奶出此下策害自己,那伤害加注到阮萝心灵上,会是成倍的。
方浔跟胡喜喜已经把阮萝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没有找见阮萝,这时候只能去找贺昀和蒋文明,让他们帮着继续在桐市找一下。
他猜测阮萝有可能去了她跟阮叔叔待过的那个小县城,因为阮叔叔被埋葬在那个县城的公墓里。
贺昀一听,就让蒋文明去托木林继续在桐市找阮萝。他们骑摩托车去那个县城,比方浔骑自行车快。
可是贺昀和方浔都没有骑过摩托车,又是天色已晚,须得蒋文明跟着当司机。一时间,方浔要去,贺昀也要去。
贺昀抢先坐在了车斗里,方浔不理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跟自己争什么:“我……我是她哥,我必须得去。你跟蒋文明去算怎么回事?”贺昀一下子被问住,怔了一会儿说:“你前几天还说跟萝萝结婚,把她吓坏了,现在她肯定不想看见你。”方浔说:“我……我们已经和好了。”贺昀急得由车斗里站起,问:“和好?萝萝答应跟你结婚了?”方浔有些着急:“你别……别耽误时间了,你快下去吧。”他一面说,一面要把贺昀拽出车斗。贺昀一曲腿坐回去,抓住车身不出来。
蒋文明手撑在车把上托着下巴颏,饶有趣味地看着两个人,反正他这个司机得去,后座嘛,带谁不是带。
最后,蒋文明带了两个人。
因为方浔知道路,贺昀完全是死赖在车斗里不出来。只能找到阮萝以后,他们陪她坐火车回来。
不过,他们空跑了一趟。
阮萝在胡喜喜家里住了几天,身上的一点钱全花光了。她又和方家堵着气,没有回家拿自己的小荷包。
离开学校,她的确去了火车站,想去爸爸墓地找爸爸。可排队到跟前,经售票员一提醒,她才意识到自己没有钱。
翌日上午,木林跟胡喜喜在火车站附近的一个桥洞里找到了她。
贺昀和方浔一起跑进胡家屋门,胡妈妈被他俩吓得掩了掩心口。他们俩跟胡妈妈打过招呼,等到胡喜喜房间门口,又同时止住脚步。
他俩互相看了看,因为都不知道进去跟阮萝说什么。
“萝萝睡着了,你们动作轻点,别吵醒她。”
胡妈妈看不下去兄弟二人同手同脚的呆头呆脑,出言提醒了他们。
她早就预判到兄弟俩会一起喜欢萝萝,这时候验证了自己的预判,心里不免有点高兴。随即又打消掉,萝萝遇见这么大的事,她怎么能高兴呢!
阮萝虽然睡着,却双拳紧握,贺昀和方浔都不知道她在握着自己家人的一缕魂灵。她相信,死于这屋子里的妈妈和哥哥一定留下了一缕魂灵,此刻正陪着她。
她醒醒睡睡,并不在意都有谁来看过自己。
昏厥在桥洞之前,她没有想到死。
她意识昏沉地被木林抱到胡喜喜的床上之后,突然有一种灵光乍现的清醒,这是爸爸妈妈哥哥都生活过的家。哥哥妈妈死于此,爸爸那么爱妈妈,魂灵也会追随而来吧?
或许死之后,她就不用痛苦,还可以和爸爸妈妈哥哥团聚。
她痛苦地犹豫着、挣扎着,一面不甘心担着破鞋、堕胎、妇科病这等字眼死去,一面又想借死亡来逃脱痛苦,和真正的家人团聚。
方浔看出贺昀对阮萝的那点心思了,贺昀也知道方浔看出来了。但两个人很有默契地,把阮萝的困境和痛苦放在了第一位,最先解决。
贺昀跟方浔讲,马上要放暑假,可以借此机会把阮萝转到其他学校。到时候事情过了几个月,又是新的环境,没人跟阮萝提及,阮萝自己心里那道坎也会慢慢过去的。
现在,最大的麻烦是方家内部,不知道梦蝶阿姨这又是因为什么?
方浔不想贺昀疑心到此事和奶奶有关系,就说可能因为梦蝶一直想管钱,但阮萝一直防备着她,她才如此报复。
方奶奶自己是一个会向命运妥协的人,她活了这么久,由民国到新中国,见过不计其数的女子妥协于命运。从根本上,她并不觉得妥协是不应该的。
她认为阮萝对方浔也有极深的感情,只是叫上学这件事勾着。她出此下策绝了阮萝上学的念想,阮萝肯定要跟家里闹一阵子的,闹过之后也就会服帖地跟方浔结婚。
毕竟,跟妈妈一样当个裁缝才是阮萝最大的心愿。现在既能当裁缝,还能跟方浔一辈子在一起,阮萝只是现在年纪小想不开,等再过几年,儿女成双,一定会感激她的安排。
阮萝跟方浔几乎都算她一手养大的,她岂会害他们俩!
而且,她的岁数等不起了。她想早点看到方浔有儿子,来日到了下面,好跟方浔爷爷有个交代。
她日后毕竟要喝阮萝敬的一杯茶,这件事的责任便要由梦蝶完全担着。因果循环,梦蝶遭儿子恨也是应该的。
当胡喜喜告诉她,阮萝差点自杀,她才害怕了。也许自己真的老糊涂了?看人看事已完全不准?
胡喜喜虽然不知道蒋文明为什么出这种馊主意,让她去方家,找机会对梦蝶阿姨和方奶奶说这种话。但她见贺昀也是默许的样子,只好照做。
方奶奶当即就吓得病倒了,在她自己,知道有装样子的成分,不过倚老卖老,完全躲避掉这件事情的后果和责任。我这个奶奶已经病倒了,你还想怎样?你没死掉,倒过来要逼死我吗?
在方浔,这件事只好不在家里提起,因为明知道妈妈是受了奶奶的指使,奶奶又已病倒。
他给了胡妈妈一笔钱,让阮萝暂住在他们家里,等阮萝身体好转了,问问阮萝的意见再进行下一步。
他本来担心阮萝在学校发生的事情会传回十泉里,然而大家都在讨论张景茂家的事。
原来张景茂在外面弄了一个地下服装作坊,雇工有十五个人,那都不能叫作坊,而是一个小服装厂了。
这个小服装厂,不知道怎么被工商知道了。工商局的人上门查封时,肖美丽仗着自己是大肚子,一度阻拦工作人员执法。张景茂和执法人员起了冲突,两拨人争执推搡的时候,肖美丽不知给谁推了一下,肚子撞在缝纫机上,流了好多血。
方浔从胡妈妈那里得知,这是阮萝由桥洞被找到那天发生的事,只不过他们这一拨人的注意力都在阮萝身上。
现在大家茶余饭后都在讨论张家的事,因为连报纸上都登了。大家都没想到十泉里第一个上报纸的竟然是张景茂,虽然不是以什么光彩身份出名的,可到底是十泉里第一个名人。
街坊们讨论到最后,最关心的就两件事,肖美丽的孩子保住了没有?张家到底赚了多少钱?
贺昀也知道了张景茂这件事,不过不是从十泉里知道的。而是教授把他的工厂当作真实案例用在了课堂上,让同学们讨论,最后发展为了班级里的辩论。
在《资本论》中有一个论断,“雇工到了八个,就不是普通的个体经济,而是资本主义经济,是剥削。”
那么,张景茂的小服装厂雇佣了十五个人,算不算剥削?张景茂算不算资本家?
贺昀身为班长,在老师和同学们的注目下,内心抛开对张景茂的偏见,选择了不算的一方。
方浔不用参与“算不算剥削”的大讨论,反而有点感谢张景茂,要不是他出这么大的事,萝萝就有可能出现在街坊们的茶余饭后。
但他立即批判了自己的这种想法,这样不对。他虽然对张景茂有恨有怒,也从未盼望过他出事。更何况是这么大的事,老婆住院,小工厂被封。
方奶奶病倒在床的第二天,方浔买了鱼回家让梦蝶炖汤,好给方奶奶和阮萝补身体。
梦蝶虽然极力推脱责任,但心里到底对阮萝存了一点愧疚,觉得阮萝病倒是真的,即使不是身体上,心里也肯定受了很大的创伤。
对于这个年龄阶段的少女,还有比大庭广众之下毁掉她的清白贞操更残忍的事吗?老太婆何止是不想阮萝再上学,还想她名声受损,再也不能嫁给别人,只能嫁给方浔。一个贺昀,一个蒋文明,一个木林,虽说都是方浔的朋友,可阮萝跟他们哪个不是有说有笑的。自古女可以攀高,男可以娶低,老太婆怕也是人老而心不糊涂呢。
不过,能想出这种办法来,老太婆也是歹毒得很。希望阿炜上了户口之后,老天爷就收走你个老太婆!不然你腾出手来,就该折磨我了。
梦蝶代阮萝生着气,恶狠狠地刮着鱼鳞,完全忘记自己是刽子手之一。清理完鱼,她突然想起来问方浔,阿炜最近在裁缝铺吃得好不好?也不见他来这里。
方浔很诧异,他以为阿炜这几天都在家里吃睡的,没在裁缝铺看见他。梦蝶比画说,他是在家里睡,却早出晚归的,她还以为他一直在裁缝铺帮忙。
方浔便说,等见了阿炜问问他。其实没怎么放在心上,他现在满心都是对奶奶和萝萝身体的担忧。
蝉鸣满耳,阮萝午睡醒来,躺在胡喜喜的床上望着玻璃窗。
窗上的污垢勾勒描摹出一个又一个模糊的画面,记忆中的一切都涌现出来,不是按着悲喜怒愁,一件一件地来,而是万件齐发。立体地,围绕着她,她像置身于电影当中,喧嚣轰鸣,眼睛应接不暇的画面,爸爸、方浔、奶奶、贺昀、梦蝶、学校的老师和同学……转换速度之快,已令她分辨不清。
她被一股力量驱使,猛地从床上坐起,由自己的书包里掏出剪刀,正要向手腕划去,忽然听见爸爸连叫了两声“萝萝”。她眼泪猛地落下,四顾看去,根本没有爸爸的身影。
不过,她的思绪不再紊乱,和爸爸生活的记忆一件一件地清晰起来。
那些温暖的力量充满了她的身心,渐渐变得坚硬足以令她去对抗那些消极的情绪。如果爸爸牺牲之后,她都能挺过来好好地生活下去,那在这件事上,她有比爸爸去世失去得更多吗?有比爸爸去世更令她悲痛欲绝吗?
既然没有,怎么可以做这种傻事!
爸爸当年受过那么多的委屈和责难都没有消极下去,她怎么可以被这么小的打击打倒!
她不仅不会听贺昀的话转学,而且明天就要去上学,还要参加期末考试,升级。她阮萝问心无愧、清清白白,会挺直脊背从高中毕业的。她知道,同学们会更加嘲笑她骂她不要脸,但她要做到不在意!
突然一道黑影出现,夺了她手上的剪刀,倒把她吓一跳。
阿炜趁着胡家没人,偷偷来见阮萝,没想到正看到她想不开。他扔了剪刀之后,着急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封香港来信,举到阮萝眼前:“阮萝你不是孤儿,你亲戚从香港来的信,叫你爸带你去香港。”
阮萝由神情到动作都有点迟缓,她接过信封,一看到信封上的字迹,原本有气无力的眼睛突然间瞪圆。
她越着急越弄不来,阿炜担心有人过来,着急地替她捻开了信封,拿出那信纸来。
由阿炜手上接过那薄薄的一面信纸,轻飘飘的一面纸,她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去托举,才勉强托住,去看上面的字。
待细看,一行又一行,她大而圆的眼睛越发的瞪起来。还没有看完,眼睛便钝了,接着整个人也愣住了。那一个一个的字早已不在纸上,而是漂浮在半空中,围着她打转。
香港来信上的字迹,是她为了讨爸爸高兴,曾长年累月对着练的字迹。那一笔一画,那连笔的习惯,每一处,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已故去妈妈的笔迹。
阮萝不知,是她此时的精神状态导致脑海里的字迹溢出到现实世界来了,还是现实世界的字迹重合了她脑海里的记忆。
她猛地抓住阿炜,问他:“信从哪里来的?”阿炜有点害怕她此时的精神状态,她虽然双眼看着他,却好像穿透他,不知看向了哪里。
阿炜把这信的来历简单交代了一下,最主要的是劝她跟他一起逃跑。逃到广东,然后再由广东逃去香港。
因为,是他举报了张景茂。
有一天贺昀到裁缝铺去,看到有五个雇工,其中一个少年是某位工人阿姨带过来免费干活学手艺的。于是这五个工人,再加上梦蝶和阿炜在户口上和方浔还不算一家人,就等同于方浔雇了七个工人在干活。
于是贺昀叮嘱方浔,不能再添工人了,超过八个就要有算不算剥削的争议。尤其他还摆过摊、偷买过面料,回头桩桩件件被调查出来,裁缝铺被查封不说,说不准还得坐牢。
阿炜就是记住了贺昀这番话,受辱之后才去工商局举报了张景茂。不过他还是个黑户,不敢出面,只写了匿名举报信。
他是被绑着丢进方家的第二天就投了举报信,可能人家还要调查一下,他在张景茂工厂外面蹲守了好几天,才看见工商局的人去查封。
他只想看张景茂的小工厂被查封,张景茂去坐牢,却没想到会出人命。肖美丽被血糊糊地抬出来,把他吓坏了。
要是张景茂被抓去坐牢,他倒不必想着逃跑。可恶的是,工商局就只封了厂子。现在张景茂焦头烂额的,想不起去调查是谁举报的。
等日后有了空闲,万一调查出他来,还不得弄死他?到时候大哥跟张景茂一争执,张景茂再说出他偷设计图的事情,大哥还会护着他吗?他可不敢拿小命去做实验。
惊惶无措之中,他想到了逃跑。能逃去哪里呢?只能逃回老家,毕竟还有两间破屋子可遮风挡雨。还能挨打挨骂地在村子里讨口饭吃,或者逃到香港去。
一想到香港,他就想起那封香港来信,继而想到了阮萝。
阮萝在香港有亲戚呀!听妈妈说还是大资本家,那信上还有地址。等跟阮萝逃到了香港,那种好日子可比在桐市强十倍百倍。
他偷出那封信,好不容易等到一个胡家没有人的时间点,跑了进来,极力劝说与诱惑阮萝跟自己去香港。
正说着,由窗户看见方浔来给阮萝送鱼汤,他立即止住话语,躲了起来。
等方浔走后,阮萝大口大口地喝着鱼汤,阿炜舔着嘴唇、咽着口水说:“萝姐,你到底跟不跟我走?不是,萝姐,你,你给我留点。”
阮萝把鱼汤喝干净,擦完嘴,目光坚定地对阿炜说:“走,但咱们得计划一下。不能什么都不带地上路,那样走不到香港就饿死了。”
贺昀本来去了医院,想跟张景茂了解一下他小工厂的情况。医院说他爱人出院回家了,他就来了十泉里。
刚走到萝葭巷四十九号门口,推着自行车着急出门的方浔差点把他撞到,于是他没好气地问:“你急匆匆干吗去?”方浔一面绕过他跨出门来,迅速地上车子,一面说:“萝……萝萝去香港找她妈妈了。”
贺昀听了这话一愣,方浔已经骑着车子走了。他立即追上去,跳上车后座,问拼命蹬车子的方浔:“去香港找她妈妈?她妈妈不是在她两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吗?”
幸得方浔常年练武,他的肺活量令他可以一面骑车子一面把事情告诉贺昀。
原来方奶奶把香港亲戚寄给阮萝的信藏了好几年,一直没有让阮萝知道。
阮萝让胡喜喜转交给他的信上只写了:她看到那封香港来信,字迹与她妈妈一模一样,她觉得妈妈没有死。于是由阿炜陪着,要到香港去找她妈妈。
于是方浔猜测,一定是阿炜偷东西的时候看到了那封信,就偷出来给阮萝看了。两个人一冲动,便一起跑了,要到香港去。
虽然方浔把事情交代得很简单,但贺昀也抓住了重点,问他:“方浔,你一早就知道那封信的存在吧?”
方浔没有否认,他便知道方浔默认了,于是一拳捶在方浔后背上,生气地说:“方浔,我还真没看出来,你骨子里原来这么坏!你是不是怕萝萝看到那封信以后会去香港找亲人,你就没有跟她结婚的希望了?你……”方浔那点自私的心思被贺昀这样直白地说出来,他羞愧且自责,更加快了蹬自行车的速度。
贺昀被自行车颠疼要害处,只得对方浔说:“方浔,你稍微骑慢点。”方浔说:“不……不行,我才刚去银行存了一笔钱。他们俩虽然把家里的现钱都拿走了,可那没有多少,不够他们到香港。”贺昀疼到红着脸说:“你以为香港是上海,掏钱买张火车票就能到吗?他们得先到广东,然后再扑网或者游界河。”
方浔听阿炜说起过这两个名词,背后都伴随着极大的危险。他知道去香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也不是买火车票就能到的。他拼命往火车站赶,就是想要留住萝萝和阿炜。
他初看那封香港来信时,也曾惊讶于字迹,但他比阮萝冷静。阮萝和贺昀都能把字迹练得和林阿姨差不多,说不准林阿姨也是照着别人的字迹练的。他亲见过林阿姨自杀的场面,无法相信林阿姨还有活着的可能性。如果那封信明确是林阿姨写来的,他是绝不会那样自私着隐瞒萝萝的。
眼下,萝萝既然知道了那封信的存在,他也不会强行留下她,只想萝萝能够冷静下来,大家一起想想去香港的办法。而不是这样一冲动,跟着阿炜那个不靠谱地去广东。
方浔越想越怕,便不再跟贺昀说话,用了全部注意力和力气蹬自行车。
贺昀在激烈的疼痛中察觉到有自行车零件掉了,可能还不是第一次掉零件,他怕车子很快会散架,立即急声说:“方浔,后车轮子要掉了,快停下来。”
方浔的大脑反应过来了,肢体却没有反应过来,贺昀及时跳下来,他却被散架的自行车狠狠摔倒在地。
方浔的手肘和腿都破了皮,他已感觉不到疼痛,迅速站起,更顾不得管那老古董自行车,就跟贺昀往火车站跑去。
当双腿奔跑已成惯性,二人忽然同时想起那一次去乡村给阮萝送缝纫机,也是这般炎热的夏季。二人同样的大汗淋漓,浑身湿透,嗓子冒烟。
在贺昀心里,更有一种遗憾,他和阮萝相识已早,却错失了那么多的回忆。
已是下班时间,他们在自行车车海中看到了时间的流逝。那极有可能留不住阮萝的恐惧,驱使二人使出浑身力气与自行车赛跑。
等遇见那一路公交车时,二人已经快要跑到目的地,索性省去了上车下车的时间。
到了火车站,他们一路冲破人潮涌动的阻碍,冲到站台,一列火车刚刚开走。
浑身水淋淋的两个人腿一软,望着火车绝尘而去的方向瘫坐下来。瘫软之际,他们才觉出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呼吸之间胸腔内疼痛难忍,双双脸色苍白如纸。
力气和思考能力散尽,二人相互依靠着。
那火车离去的方向,看在二人眼里带有蒸腾湿润的雾气。渐渐地,那列神秘的火车消失在一片布满金星的雾气之中。
他们知道阮萝个性刚强、行事果断,既然决定离开,就一定会离开的。这是她的优点,同时也是她的缺点,会导致她冲动行事。
此次路途遥远,她身边又跟着一个不靠谱的阿炜,别说香港了,她能顺利到达那逃港的必经之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