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场设在上海一家宾馆内,比起三四年前皮尔·卡丹在北京民族文化宫举办的首次服装秀,Michele的服装秀入场并不算严格,没有仅限于外贸界、服装界的官员和技术人员,但必须凭入场券入内。
来上海之前,贺昀和方浔皆没想到入场券如此重要。
到上海住下后,方浔联系老沈,想请老沈帮忙,再弄一张入场券。老沈发觉,自从说破Michele小助手的口音,小助手就有意识躲着他,说不准那小助手真是方浔妹妹。临近服装秀开场的日期,老沈心里敲起鼓来,生怕方浔因为找妹妹生出事端,破坏了服装秀表演。两下里一牵扯,叫上海服装公司的人知道他老沈牵涉其中,面子上不好看。但入场券已给出,他也不好意思再讨要回来,岂会再帮方浔多弄一张。
蒋文明交友甚广,贺昀抱着最后一试的心态,打给蒋文明,想看他有没有办法。
谁知蒋文明放下电话,立即当个理由联系徐静茹,随口提及服装秀入场券的事。隔着电话线,蒋文明也招架不住徐静茹的怒火,立即告知她贺昀的联系方式。
贺昀接起宾馆房间的电话,听到徐静茹声音那一刻,就知道白叮嘱蒋文明了。听筒传出贺昀平静如常的声音,徐静茹忽然冷静下来。二人相处,总是她失去冷静,或气怒交加,或伤心抑郁,她也想看看贺昀失去冷静是什么样态。
“贺昀,真让你等到这一天了。你是为Michele助手来的吧?”
贺昀本准备应付徐静茹几句就挂电话,此刻不免双眼一亮,待要问她详情,电话挂断。贺昀立即拨给蒋文明,电话占线,他略微冷静下。徐静茹虽然可以直接见到Michele,但她的话不能全信,兴许为了撒气,才故意对他说那番话。他跟方浔抱着一半的希望而来,同时已做好失望而回的准备。
未及贺昀再给蒋文明打电话,方浔买午饭回来,与他搭话,他理智恢复一半,与方浔一起吃饭,始终没有提起徐静茹的话。若是真的,他们此行总能见到萝萝。若徐静茹故意骗他,他不忍方浔跟着空欢喜一场。
此次服装秀带有节目表演的性质,晚上七点开场。贺昀和方浔很早来到酒店大堂,想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入场。
礼堂外的检票人员是上海服装公司下属企业某针织厂保卫科的员工,还未到检票时间,两人吃过饭在礼堂内躺着休息。
贺昀和方浔见礼堂门未锁,此时走廊左右无人,便迅速开门进去。礼堂内灯光黯淡,刚走两三步,某排椅子上倏地坐起一人大喝:“干什么的!现在还不让进!”
方浔受惊瞬间记起自己是个体户,而贺昀是国家干部。盘问出身份,贺昀面子上更难堪,于是慌忙把入场券塞到贺昀手中。彼时贺昀心中发窘,面色如常道:“不好意思,我们来早了。”
呵斥他们的大块头青年走近他们,说:“我看你们是想趁人不多,提前混进来看表演。”说话间一眼扫过贺昀手中的入场券,便对方浔扬扬下巴,“你的入场券呢?”方浔微红着脸,朝口袋摸索一番,想说两句欺骗话,张嘴几秒,始终发不出声音来。贺昀替他遮掩道:“是不是落宾馆了?时间还早,我们回去找找吧。”
随后而来的另一个检票员嘲讽道:“装什么装!不就是想提前混进来看姑娘们露奶子露大腿嘛。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场合,耍流氓耍到这里来了!”贺昀觉得人格受到侮辱,刚要开口,大块头青年认出方浔,问道:“你是不是桐市那个结巴裁缝?”方浔这才完全抬起眼皮看大块头青年,也很快认出他来。
电影《少林寺》从今年春天开始热映,韩友信会功夫一事被桐市的热血青年得知。但韩友信因厂里工伤瘫痪在床,无法亲自验证他功夫高低,又有电影加持,韩友信的功夫愈发被传得神秘莫测。
传说他有两大弟子,一个是他的小儿子韩建国,一个是十泉里的小结巴。韩建国远在新疆,桐市热血青年便把目标瞄准小结巴方浔。
一向被年轻女孩踏平的裁缝铺门槛,今年差点被年轻小伙子踏平。他们只来缠着方浔学功夫,很少有人做衣服,方浔不堪其扰。从裁缝铺躲出去,弄得家也不敢回,住了好长时间招待所。
因迟迟见识不到方浔显露功夫,热血青年冷嘲热讽一番,激情转向别处,方浔才得以回归正常生活。
大块头亦是纠缠方浔的热血青年之一。
因为他从小练摔跤,《少林寺》的热映,让他在厂里大出风头。被揍到爬不起来的小学徒不服气,讲一山更比一山高,他中专的同学说桐市有个方师父,功夫比少林寺的觉远还厉害。
大块头趁一个休息日坐车到桐市,辗转找到方师父的裁缝铺,发现只是一个不会功夫的结巴裁缝,回厂里又把小学徒揍一顿。小学徒自然不服气,说方师父看他功夫太差,懒得与他过招而已。
最近厂里忙起来,他顾不得与小学徒计较。今天遇到方浔,不免又想起那话来,于是问方浔:“你到底会不会功夫?”方浔不想横生事端,立即摇头。他眼珠略一转,说:“方结巴,你没入场券吧?你今天要是打赢我,我给你弄一张入场券。否则,就算你的同伴有入场券,我也不认,你们别想混进来看姑娘!”
贺昀与方浔不由对看一眼,原计划里,如果不能两人同时进场,就由贺昀拿着入场券进来。现在二人皆被检票员记住面孔,小鬼难缠,即使能向他们的上级领导反映,也费时费事。
但贺昀疑心这大块头青年有诓骗嫌疑,若他走正常流程检票入场,大块头没道理阻拦他。方浔一旦和大块头动手,大块头便有正当理由不认他们的入场券。
未及贺昀把这点顾忌传达给方浔,方浔已点头应允:“好,一……一言为定!”
方浔的爽快,反叫大块头微怔。因不觉得方浔会功夫,他不过顺口一激。现在对方答应,他顾忌在同事跟前的面子,只得应战:“你说比什么?挑你擅长的,别回头传出去,说我欺负残疾人。”
方浔自小跟着韩友信虽以练拳为主,但韩友信在许多功夫上都精通。比之早早去了新疆的韩建国,方浔更得韩友信真传。
他知道大块头擅长摔跤,摔跤技能,他也懂得一点。因为想叫大块头心服口服、爽利掏出入场券,他选了摔跤。
大块头引着他往S型T台走,贺昀拉住他,刚一张嘴,他拍拍贺昀胳膊,递给贺昀一个眼神,要贺昀相信他能赢,然后几步跳上T台。
贺昀并不担心方浔会输,然而过了几招,方浔突然一脚踏空,又正被大块头绊腿,险险稳住身子,同时意识到铺着白色地毯的T台是拼接而成的。
二人以前听得的摔跤规则都是禁止抱握对手腰以下的部位,禁止做绊腿动作以及主动用腿使用动作。
方浔比试前未和大块头交流规则,也不能指责他违反规则,只能跟着他乱来的规则走,以防他抱住自己的双腿。
大块头找时机错开地毯下拼接的T台,引着方浔踏空时,未能把他绊倒,便知输赢已定。眼看自己处于下风,大块头立即喊停:“方结巴,你懂不懂摔跤的规则?”
方浔微怔,刚想辩解是你不遵守规则,大块头又说:“不比了,你连基本的摔跤规则都不懂,我就是赢了你,传出去也叫人笑我胜之不武!”说着右手做一个驱赶动作,“你跟你朋友赶紧滚蛋,别想在秀场耍流氓,不然我就把你们抓到保卫科去!”
方浔这时知道被大块头耍了,大块头临时反悔的样态令方浔记起那年,张景茂由他身上下来,立即翻脸不认账的嘴脸。一时间,不能见到萝萝的恐慌和大块头说话不算数的气怒交加,方浔冷着脸,一招把大块头撂倒在T台上。
贺昀因为不觉得方浔会输,所以是抱臂观看的姿态。方浔突然把大块头撂倒,贺昀也惊讶住,怎么把情绪爆发出来了?
大块头自小练摔跤,力气并不小,但方浔把他两条胳膊交叉,锁住他自己的脖颈往后按。他徒劳挣扎,始终不得自由。
方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认真告诉他:“我……我师父说,练武的人,最重要说话算话!入……入场券!”
大块头沙着喉咙说:“方结巴,你偷袭算什么本事!”方浔心生窘意,说:“我……我们讲清楚规则,再比一场,你要是输……输了,一定要说话算数,把入场券给我!”大块头犹豫住,他要是输了,或者哄方浔松开,又说话不算数,同事那漏勺似的嘴巴,明天非得在厂子里传开不可。
在这几秒的时间里,大块头的同事看一眼手表,不由着急起来。为了舞台美感,S型T台两侧点缀着与台子等高的假花篮,大块头摔倒时碰倒好几个假花篮。原本平整的白色地毯,也皱起一大片。
马上要来人了,他们把T台折腾成这样,一旦被旁的同事看见,他非得被大块头牵连着挨处分不可。于是他不等大块头拿定主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入场券,递到方浔眼前,“入场券我给你,你赶快放开他,我们得马上把T台恢复原样。”
贺昀接过入场券,方浔起身,同事拉住又抖擞起来的大块头,提醒他:“许科长马上要过来了。”大块头瞬间冷静,跟着同事去摆正花篮。同事看着离开的贺昀和方浔,对他低声道:“小流氓还不好对付嘛!等会儿检票的时候,咱们不认他俩的入场券就行了。”
待观众检票入场时,贺昀拉着方浔排在大块头这一面。方浔不解,大块头与他有过节,说不准会再生枝节难为他们。
贺昀先前在秀场已看明白,大块头既爱面子,又怕输。反倒是大块头的同事,若真为难他们,他们很难应对。
很快排到方浔,大块头拿着方浔的入场券,由他脸上看到票上,又由票看到他脸上,刚要说话,方浔身后的贺昀捏捏方浔那满是腱子肉的大臂,微笑着说:“你要是在这里打不过方浔,传出去,半个上海的男青年都得知道你是方浔的手下败将!”方浔很配合,不动声色地用力,好令胳膊上的腱子肉更加明显。
大块头捏紧方浔的入场券,大臂上凸起不亚于方浔的肌肉,死死盯了方浔几秒后,狠狠将票扔给他。
贺昀和方浔顺利进场时,礼堂内已环绕起舒缓音乐。表演尚未正式开始,满座人语喧嚣。
早已入座的老沈看见方浔,立即招呼他二人坐在一起,好随时观察二人情况,劝阻二人莫要冲动行事。
因为遇见熟人,贺昀和方浔坐定后,不由相视一笑。幸得是在人生地不熟的上海,他们今天干的窘事传出去,也不会被熟人知道。
不过,即使在桐市,他们也会想尽办法闯进来见萝萝。
一想到阮萝,二人心中窘意不见。随之升起期待、紧张,同时亦有恐惧,怕希望落空。
老沈与旁边人交谈热络,贺昀心思混乱中也听得一些。老沈旁边是某市出口公司的人,讲起半年前随单位出国考察学习,看见中国的许多服饰被当作低档货处理,至今仍痛心不已。
老沈比他早一年出国考察,此时被他勾起心中气愤:“我们市的刺绣技艺全国闻名,绣工绣一个多月的服装,运到国外去,连他们的百货公司都进不了,只能摆在旧货摊,当地摊货卖。他们百货公司里摆的衣服,姑娘们能穿吗?有些我当抹布都嫌小。”
气愤完,老沈立即想起出国前领导的叮嘱,要学习外国的优点,学习人家先进的地方。他又讲:“老外想的这个法子的确好,叫人把衣服穿出来,就是比堆在柜台、挂在墙上好。而且找的都是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再难看的衣服也给衬好看了。你们市的时装表演队组建好没有?”
不待旁边的人回答,贺昀身后的人接话道:“你们服装公司、出口公司的人挑头组建还好,我这个丝绸厂厂长挑头组建表演队,现在工人背后都骂我老不正经。一个厂长,天天不管生产,不想办法提高产品质量,老叫底下人去找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算怎么回事?我们家老太婆听了闲话跟我日哭夜闹,我现在连家都不敢回。”
他愁眉苦脸的一番话,引得老沈几人大笑起来,贺昀亦不由浅笑着回头看一眼这中年厂长。老沈止住笑,待要玩笑他两句,服装秀开始了。
场内灯光打向T台,音乐调换,令老厂长苦恼的高挑靓丽模特陆续走出。
贺昀曾听徐静茹提起皮尔·卡丹在中国的第一场时装表演秀,中国当时没有模特这一职业,皮尔·卡丹用的全是外国模特。走秀过程中,一位金发女模特在T台中间停下,兴之所至撩起长裙的两襟;裙内风光乍现时,台下观众不约而同地向后仰身,像在躲避一种近在咫尺的冲击波。
新中国的第一场服装秀,很多细节被当作“纪律”严禁外传。徐静茹从北京的同学那里听来,不辨真假,只当作趣事讲给贺昀听。
今日T台上全是中国姑娘,中规中矩的肢体语言,亦带给首次观看者极大震撼。服装的款式、服饰的美感,在流动中悉数展示。
贺昀眼观T台,全是高挑靓丽的年轻女孩,脑海不时浮起老沈刚刚讲的“再难看的衣服也给衬好看了”。贺昀不知是Michele的设计完美,还是受服装表演的影响,的确没有一件服装不好看。不过,于大陆人而言,这位香港服装设计师的作品过于暴露,亦难怪之前检票员误会他们是想来看姑娘们露胸脯露大腿的。
方浔和贺昀第一次观看这种表演,等出场了四五位模特,二人同时意识到一个问题,不由对看片刻。贺昀立即转头,低声问身旁的老沈:“这种时装表演,是不是只有模特出来?”老沈心中笑他这问题问得傻气,但顾及他在计委工作,便很有耐心地低声回道:“表演时只有模特会出现,等表演结束,服装设计师会领着所有模特出来谢幕。”
贺昀立即明白,跟方浔白费劲了,他们无法在秀场见到Michele的助手。
彼时,T台上一个模特的高跟鞋鞋跟陷在地毯中,导致跌倒。吊带连衣裙中的一对胸脯呼之欲出在方浔、贺昀等几个青年眼前。与此同时,方浔和贺昀早猛地闭紧双眼。
方浔察觉到旁边大哥狂怒站起,又似被人拉着坐下。T台另一侧的人不知这边的风光冲击,只大笑模特跌倒。贺昀侧头,微微掀起一只眼皮看T台情况,那模特已站起,不顾T台未走完,匆匆回了后台。
贺昀胳膊肘捣捣方浔,示意他可以睁眼,见他一脸愧疚,这才发觉模特跌倒的地方,就是不久前方浔和那大块头青年比试摔跤而弄乱的地方。因有地毯遮挡,没人发觉T台留有细微空隙,正好卡住模特那纤细的鞋跟,弄出事故。
因其余模特正常表演,片刻后,秀场笑声消逝,大家继续静心观看。
很快,有工作人员悄悄过来处理情况,贺昀把模特跌倒的原因指给他看。他也是第一次参与服装表演的准备工作,T台长且弯曲,又有模特来回走动,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悄无声息地复原T台缝隙。贺昀与他出主意,可以先折几枝假花盖在缝隙处,好提醒后面的模特们。他略思考片刻,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可行。
待工作人员离开,方浔告诉贺昀,坐在他旁边的男青年应该是那摔倒模特的丈夫或对象。他大约觉得丢人,已经气怒着找到后台去。方浔觉得这个事故自己也负有责任,准备去跟那男青年解释一下。
贺昀心想在秀场无望见到阮萝,不如去后台碰碰运气。于是和方浔一路追着那男青年来到后台。
距离礼堂不远,酒店收拾布置了一个很大的房间,摆放展览的服饰,供模特们更换衣物。
老沈见贺昀、方浔离开,往后台方向去了,也追着他们而来。
三人离那房间几步远的时候,一个男青年已拽着一个年轻姑娘出来,背向他们而走,嘴里训道:“正经的工人不当,跑这里袒胸露乳!搔首弄姿!丢人现眼!”
女模特身上已穿好要表演的服装,阮萝紧随其后出来,请求男青年理智一点,夫妻矛盾回家解决,不要扯坏模特身上的衣服。她掰男青年钳制女模特的手指时,被男青年狠戾甩开。
早两分钟去喊保卫科的人跑回来,身后两个保卫科的冲上来,也没制服住盛怒的男青年。
贺昀和方浔看见被甩在地上的年轻姑娘,不等爬起就嗓音嘶哑地喊“衣服、衣服,不要扯坏衣服”。吵闹中听不见布料裂开的轻微声响,那贴合臀部曲线的香槟色裙子已露出女模特整个屁股。
她丈夫更气恼,虽松开了她,却把怒气撒向两个保卫科的青年,对时装表演队队长讲的道理充耳不闻。
老沈三人立在走廊,一时间不知该不该近前。猛然间,方浔冲过去,几招把那男青年制伏在走廊地毯上,交由保卫科的人带他出去。
男青年被押着离开前,几乎要把方浔的模样印在眼睛里,还告诉他:“你等着!”
危险离开,拥在门口看突发状况的女模特也被队长轰回房间,贺昀这才认出刚刚被男青年甩倒的女孩是阮萝。
阮萝的及肩长发随意披散着,身穿落肩式宽松白衬衫,卡其色长裤,驼色腰带紧束,显出纤细腰身和一双长腿。
脸上稚气将脱未脱,是一种含苞吐萼的美丽。一身装束简约干练,气质带刺,叫旁人明白,她美丽似花,但不是温室中未经风雨的花朵。
数不清的日思夜想,贺昀未料到她连身高也起了变化,不由向她脚上看去。她的确长高很多,因为那白色高跟鞋目测只有两三厘米的高度。
阮萝先看了看方浔,又望望贺昀,虽有一瞬的不知所措,但很快被一脸的紧张替代。她哑着嗓子对二人说:“你们不许再给我惹麻烦,想问我什么,等服装秀结束再说。”说完,未等二人点头,已疾步走进房间。
经由丈夫的一番闹事,模特小叶眼妆哭花,手腕也被丈夫握出乌紫,不好再上台。但队长怕她因为在大家面前几次丢脸,做出想不开的举动,也不敢叫她独自回家。
彼时,上半场结束,距离下半场开始有一个小节目的时间。但是小叶丈夫找小叶时扯坏几件下半场要用的服装,连Michele都亲自帮着缝制修复服装,阮萝更是忙得抬头望一眼门口的时间也没有。
本来服饰都已搭配好,但中场的一阵混乱插曲,令本来就不专业的模特们陷入更大的忙乱。
偌大拥挤的房间,不时传出鞋子穿错、耳环戴错、项链戴错的抱怨,嗔怪嗲气的女声此起彼伏,似鸟鸣嘤嘤。房间外偷师学经验的老沈,虽不好意思往里面多看,却听得直摇头。组一个时装表演队,真不简单!
方浔朝房间里望一眼,高挑靓丽的模特们在精致漂亮的衣裙间穿梭,光芒流转。模特们虽然在帘子后面换衣服,但他犹豫过后,没敢去帮阮萝缝衣服。因为此时,阮萝正蹲着,对着第一个上场的女模特的屁股缝裙子裂痕。
房间里还有一对父母,在劝小女儿回头是岸。因厂领导也支持女儿参加服装表演,还劝他们思想不要太古板封建。他们不好与厂领导争执,只想劝得女儿自动退出表演队。
其父半捂脸坐着长吁短叹,其母带着哭腔劝说:“台下有电视台的摄像,有报社的记者,你穿这种又露肩膀又露腿的衣服去表演,等上了电视跟报纸,你以后怎么嫁人,我和你爸爸还怎么见人?”
她的手在那件抹胸连衣裙上比画一下,又羞又气:“这种裙子连个肩带都没有,万一在台上掉下来,叫那么多人看见,咱们全家都别活了。”
小模特也才十七八岁,本来这种略暴露的服装队里没人敢穿,只有她和小叶姐姐敢穿。现在听完妈妈的话,不免也害怕起来。
工作人员发现门口还有陌生人,上来轰他们,贺昀、方浔不好一直等在房间门口,先回了秀场。
女孩那件果绿色抹胸连衣裙是最后登场,距她上场还有两三分钟时,队长还未把她父母的思想工作做通。
Michele戴着半遮面的网纱头饰,阮萝看见她唇线紧绷,知道她耐心耗尽。阮萝迅速翻找出一面白色薄纱,裁成长款丝巾样式,给女孩戴在脖颈上。洁白薄纱垂悬在背后,微遮半露的后背肌肤。从正面看,亦在视觉上减少露肤度。
阮萝知道Michele不喜欢别人破坏她的设计,仓促之间已无他法。队长以此劝动女孩父母,Michele只好妥协一步,让服装秀能完满结束。
Michele携十余名模特到台前鞠躬答谢完,老沈告诉贺昀和方浔,服装表演已结束。顾及后台都是女孩,贺昀和方浔在酒店大堂等阮萝。
约一个小时,年轻模特们三两作伴陆续离开。
贺昀跟方浔眼看时钟已指向十点,担心阮萝仍不想与他们见面,会从别门离开,于是匆匆赶来那个做临时后台的房间。Michele已离开,只有阮萝领着几个人在打包封存走秀的服饰。
阮萝连专业的服装秀都没看过几场,Michele把办秀的事情全交给她,虽上海服装公司的人全力配合,她也焦虑紧张了月余时间。今日顺利结束,紧绷的神经松懈,过度劳累加上连日失眠的困倦,齐齐袭来,她在飘飘忽忽中强撑着,才不至于倒头就睡。
方浔和贺昀走进来时,她看着他们,脑子一片混沌。从老沈听出她的桐市口音,阮萝就预想方浔和贺昀会找到她,但她不能丢下服装秀逃跑。
此刻衣架渐被取空,灯光照射在浅黄底描金云纹的壁纸上,二人在泛黄光晕中并肩走来。小心翼翼的模样,停在她一步远的距离,二人不自觉对视一眼,先是无言,又都开了口。她只听见贺昀的一声“萝萝”,哥哥一定在不知所措,结巴症状严重起来。
她在广州看见过哥哥,也能从高第街得知他的一些情况。对于贺昀,她没有途径听说,也不好意思去打听。
她顺着那一声“萝萝”,与贺昀对看。仍似记忆里的模样,普普通通的灰色夹克也被身姿挺拔的他衬得气质非凡。根正苗红的出身让他自带一身浩然正气,现在那股气势更盛,她猜想,他一定进了国家政府机关工作。多年读书带来的书卷气,又令他气质儒雅温润。他的人生发展,果真与她想象般美好。
迟了数秒,方浔终于顺利喊出那声“萝萝”。阮萝目光由贺昀转向他,与他对视的一瞬,他立即垂下眼皮,几秒后又抬起眼皮,勇敢与阮萝对看。
阮萝只见他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投下暗影,暗影又变淡,似在眼下舞动。两年多的时间,贺昀已成熟稳重起来,他还似之前,俊美惊人的容貌不曾被岁月破坏丝毫。还是容易害羞,容易不知所措,容易结巴到不敢说话……
从小相依为命的情分,让她感知到方浔声音背后带着的百般情绪。对方浔的心疼、恨意、怒气一瞬间皆涌上心头,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和他们见面,却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她现在太累太困,和他们交谈一定会失控,自己也弄不清会说些什么。
阮萝迅速转身,在一个梳妆台前翻到自己的包,由包里掏出记事本和笔。因动作太过迅速,她转过身要写字时一阵眩晕。
方浔立即扶住她,贺昀手伸出去,迟疑片刻,又收回来。他跟方浔不同,方浔有兄长的名义,他在阮萝跟前,无名无分。甚至她离家之前,还对他有所误解。
待那阵眩晕过去,阮萝写下一个咖啡馆的地址,撕下那页纸递给方浔:“明天下午三点,我在这家咖啡馆等你们,你们想问我什么,等明天再说。”方浔接过纸,看一眼墙壁上的挂钟,阮萝立即明白他的担心:“我就住在楼上,你不用担心我走夜路不安全。”
二人行至门口,贺昀感受到目光,动作很快地回头。阮萝来不及躲闪,与他四目相撞。她勉强一笑,抬手从衣架取下一件服装,投入工作。
方浔见贺昀驻足门口,拉了他一把,低声说:“萝……萝萝不会骗我的,她要是不想再见到我们,不会写纸条给我。我们不要再打……打扰她,让她早点工作完……回去休息。”他说完又伸手进上衣口袋,好时刻确认纸条还在,尽管他已经把咖啡馆地址背下来。
两年多来,找到阮萝是最要紧的事,贺昀和方浔皆已忽略,二人其实算情敌的。
在后台房间时,贺昀见阮萝很自然地把纸条递给方浔,方浔理所当然地接过装在口袋里,心里蓦地生出别样情绪。当被方浔拉着走出酒店,他才意识到,那种情绪是嫉妒。
尽管阮萝离家出走时和方浔已有矛盾,再次相见,二人好歹有名义上的兄妹关系,又是从小相依为命的情分。但他和阮萝之间,虽有交集,多数靠方浔连接。甚至有很长时间,他对待阮萝,都是表面应付的心态。阮萝也早已看穿,才三番两次说他虚伪。
夜深人静,贺昀躺在床上,一想起年少对阮萝的态度,悔得难以入眠。半敞的窗户,由秋风送进浅浅桂花香,贺昀嗅见,早无了凌晨的甜蜜心态。因为意识到,他和阮萝这点桂花回忆,与方浔和阮萝的回忆相比,简直微乎其微,兴许阮萝已忘记那件小事。
不想被方浔察觉心事,贺昀动作很轻的翻身,恰与动作极轻地翻身的方浔对看上。月光下,方浔那双眼睛简直漂亮到发亮,像一对黑宝石。贺昀的自信微有动摇。
二人同时停顿住,对视数秒,渐觉空气凝滞,仿佛同时被窥见隐秘心事,二人连呼吸皆放缓。
良久,贺昀先坦然躺平,长长呼吸之后,说:“方浔,两年前,我们约定过,要公平竞争的。”
方浔转身背对他,望着白墙投下的窗影,直到迷糊睡着亦未回应他。他们之间怎么算公平呢?
“八大王”事件出来之前,他在贺昀跟前有过一段不自卑的时光。个体户虽然不体面,但他靠着辛勤劳动,让奶奶和妈妈过上了好日子。可是现在,他连出桐市,都要靠贺昀这个国家干部帮忙。
个体户和国家干部之间,云泥之别。别说现在的萝萝,就是以前的萝萝要是知道贺昀也喜欢她,一定会选贺昀的。
然而,两年多没有阮萝陪在身边的日子,令方浔在这件事上变得无比勇敢。即使没有自信,即使没有胜算,他也不退缩!
晨起,方浔跟宾馆的工作人员借了熨斗,把衬衣、西服熨得妥帖挺括。穿在身上,照镜子时,他透过镜子,观察身后擦皮鞋的贺昀,贺昀那件黑色皮夹克整齐放在床上。
方浔第一次如此正视、如此在意自己的长相,从少年时期起,见他的人都夸他长得好。在广州的时候,还有很多姑娘把他错认成香港明星。
方浔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看镜子里擦皮鞋的贺昀,心想:“我应该长得比阿昀好看,这也算一个优势吧?”他一面想着,手上开始学着香港某位男明星的海报,把头发全部往后梳,露出英气饱满的额头。
待装扮好,方浔突然泄了气。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他这张脸萝萝看了十几年,岂会因为他的容貌而对他另眼相看。
方浔颓废地坐在对面床上,贺昀抬眼看去,微有震撼。正经打扮起来的方浔,俊美之外又添一份贵气,难怪有人怀疑方浔是大资本家的孙子。
今年,市文化局和国营衬衫一厂就萝葭巷四十九号产权的归属问题频起争议。方奶奶作为四十九号最老的住户,房产局的人多次上方家来跟她谈话。十泉里开始有传闻,说不准小结巴是民国大资本家的后代呢。
之前,贺昀从外婆那里听了传闻,好奇心起,私下问方浔,四十九号到底是不是他爷爷的?方浔摇头,虽然都是姓方,可他爷爷只是那民国大资本家的家奴。
贺昀知道方浔不会瞒骗自己,便不再理会那种传闻。但今日忽然猜测,说不准方奶奶怕惹麻烦,就连方浔也一起欺瞒了。
贺昀穿好皮鞋,拿皮夹克时,方浔突然小声嘟囔:“你……你们党员不是得讲艰…艰苦朴素作风嘛,你还穿皮夹克。”说完,立即侧身装作忙碌的样子,把理好的皮包又理了一遍。
贺昀其实听见了他的小声嘟囔,一面穿外套,一面看着“油头粉面”佯装理皮包的他,犹豫片刻,决定装作没听见。他和方浔打嘴仗,就像方浔找他打架一样,两人都胜之不武。
虽然和阮萝约定的是三点,但他们一点便从宾馆出来。
昨天服务员已告诉他们,宾馆所在街道,并不好打车,他们最好步行一段距离,到另一条大街道打车。
于是昨夜回到宾馆,方浔就拿着写有咖啡馆地址的纸条,跟服务员问清坐几路公交车,在哪一站下车,好做两种准备。
然而今天,他们刚出门,就有一辆出租车驶来。
贺昀未作他想,伸手招停。见车上副驾驶的位置坐着一个帽子盖脸打瞌睡的男人,便报了咖啡馆的名字和地址,问司机顺不顺路?并且强调了他们赶时间,很着急。司机立即说:“这是我亲戚,蹭车的。我先把你们送到目的地,再送他回家。”
彼时就算是上海,出租车也并不多。贺昀听得司机的保证,也怕到大街道等车浪费时间,便跟方浔上了这辆车。
司机驶离宾馆,方浔忽然想起,自己从未跟贺昀讲过咖啡馆的名字和地址,他竟然昨天晚上看一下就记住了。
方浔侧头看向处处暗地留心的贺昀,贺昀会意,对他扬扬嘴角,“你换西装,是不是忘记装纸条了?”方浔有点窘,又有点生气,因为他发现,秋高气爽的阳光下,贺昀的姿态自信又松弛。尤其一头短发蓬松潇洒,不像他,弄了一个大油头。然而,他再想回去洗头,时间已来不及。
贺昀其实是佯装松弛自在,他心里紧张极了,见方浔垂下长长的睫毛生闷气,不与他交锋,也就收起那份松弛模样,由着一腔心事漫上眉头。
出租车在陌生街道行驶,仿佛时间过了很久。贺昀猛地回神,拉开衣袖看时间,刚过一点二十。但窗外景物渐荒芜,天地愈发广阔,野草树木也呈现出一种疯长姿态。
贺昀碰碰垂着眼皮的方浔,又问司机:“还有多久到?”
司机回说:“快了,快了。”方浔已从贺昀神色和窗外情景意识到不对,不觉手握拳,显出戒备姿态。
贺昀向前探身子,与那司机闲聊的同时,猛地伸手拉扯掉副驾驶那人遮脸的帽子。那人憋着不语已二十来分钟,倒真的迷糊起来,有点瞌睡。被贺昀惊醒时,脸上带了迷茫神色,朝后座扭头。
贺昀愣了一下,才记起是昨晚摔倒那女模特的丈夫。
此时,司机拐进一段土路,亦猛地加速,贺昀和方浔稳住身体,待要发问,汽车又突然停下。于烟尘中,贺昀看见迎面有十几个骑着自行车的青年。车停稳,广阔田野间,咳嗽声四起。
尘埃落定,他们灰着脸下车,散作包围圈,呼啦一下,围住汽车。贺昀和方浔眼中的广阔天地骤然缩拢,拢在一圈牛仔裤和喇叭裤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