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萝知道,贺昀不会骗她,徐静茹也没有那么大的能力伪造一本杂志。
在香港时,曾有几次路过报摊,她想买报纸杂志,或注意力被Andy女友提及的话题吸引走,或直接被Andy女友揽走。
原来,Andy女友拿的那份工资,除了照顾她,还有监管她的职责。
阮萝恨不能立即由上海坐飞机到广州,再去香港质问辛在中。可坐飞机需要开证明,手续烦琐麻烦,反不如那张立即出发的火车票快。
她是上铺,不好频繁翻身,只能平躺着,任由那团怒火在体内燃烧。
由上海去广州的车程很长,长到她体内似乎有东西被怒火烧坏,随之腐烂,她的胃里开始泛起恶心。
是的,尽管辛在中算计她,她这几年与辛在中相处,心里从未厌恶过他。
可现在得知他已婚真相,她除了被骗的恼怒,竟开始恶心他。
他对婚姻、对妻子的不忠诚令她作呕。她可以忍受他的算计,却无法忍受自己莫名其妙成了他的情妇、二奶。
数十个小时的车程,对于备受煎熬的阮萝像数十天。随着窗外景色由灰白凋零到旷远绿野,阮萝的衣服也越脱越薄。
由广州转车去深圳,阮萝头倚在束起的透花窗纱上,看窗外北方难有的冬日青绿。她情绪已平静许多,整个人也好似由寒冬过渡到勃勃生机的春天,充满活力与勇气。
阮萝一出深圳站,便有好几个黑瘦精壮的单车佬围上来兜揽生意,阮萝立即攥紧行李箱,若被他们抢走,人也只能跟着坐单车。
彼时,深圳已有出租车,是深圳小汽车出租公司和香港大达公司合资合作经营的,起步价六块。若坐单车,骑到他们厂门口,也就几毛钱。
因为可以报销,阮萝避开单车佬,挤到一群探亲的香港人中间去拦出租车。显然出租车司机能由口音辨别出她非返乡探亲的港人,他们更愿意载付外汇券的港人。
阮萝赶时间,只好去坐单车,行李给一个眼疾手快的单车佬抢去。她坐上那像是要散架的后座,有点担心自己被摔下去,虽抓牢了车后座,一颗心却被颠得摇晃起来。
待离车站远一点,她才注意到车站外多了很多长途大巴,去佛山、汕头、梅县等,方便归乡心切的香港人,能一过关,就坐上返乡的车。
阮萝的一颗心忽然也安宁下来,比之两年前毫无退路的逃港,她如今也有了归处。即使方家已不是她心目中的家,可桐市仍有个贺昀在等她盼她。
到底有一份厂长的职责压着,阮萝直接拎着行李去了制衣厂,好快点知道这段时间的运行情况。等坐进办公室,才与辛在中联系,问他近期可有时间来深圳?
辛在中得知她因为内销的事情回深圳,心里的不安散去,遗憾答复没时间。
阮萝想当面和辛在中做个了断,竭力保持语气如常,怕辛在中有所察觉。
至于自己的事业,阮萝已做好从头再来的心理准备。
之前,就连贺昀的分量都不曾动摇她在Michele手下工作的决心,可Michele的为人却让她有点动摇了。
Michele一定知道辛在中已婚,也知道辛在中在香港游走花丛,却还多次撮合她跟辛在中。自然,Michele犯不着为了一个员工得罪辛在中,也没有义务告知她实情。
可面对成为服装设计师的诱惑,她一时也无法痛下决心离开Michele,又想着即使要从头再来,也得把最后一班岗站好。
她虽然从贺昀那里大致了解过内销政策,但具体的情况,还得去海关问问。
不等她平复好情绪去海关,那接手王来胜工厂的李老板打来电话。
听得是阮萝接的电话,李老板语气里带着抓住救命绳索的激动:“许厂长,我终于联系上你了。许厂长,你一定要救救我啊!许厂长……”
原来,李老板手上这批服装订单出了问题,那外商以货物未通过质检,拒收了这批订单。他在香港找律师时,才得知自己签的那份合同上有陷阱。若货物未通过买方质检,买方有权终止合作且不承担违约金。
虽然合同有漏洞,但走法律程序耗时太久,还不一定能赢,李老板也根本撑不到那时。他唯一能攀附上的大人物是Michele和辛先生,然而同在香港,他却无法接触上Michele和辛先生,只能通过阮萝去找Michele或辛先生帮忙。
可阮萝去上海前,怕自己完成不好任务,连累Michele在香港那边的报纸上丢脸,便对小助手做了叮嘱,她的整个工作行程暂时不对外公开。
李老板打了无数电话,小助手都说厂长在忙,忙完复电,但他火烧到眉毛了,也不见许厂长复电。他跑到工厂,又跑去东湖丽苑,都蹲过一天一夜也没蹲守到阮萝。
因为正要去海关了解政策详情,阮萝听完他的求救不免脱口而出:“李老板,你可以考虑一下内销。”
李老板以为阮萝不愿意帮忙,想随便打发走他,急切道:“许厂长,你那也是三来一补的厂子,你难道不清楚咱们厂里的生产资料都是香港运过来的,都是保税料,成品只能出口。要是内销,那就是走私!被发现了,我不仅赔掉全部身家,我还得坐牢!”
阮萝听出李老板是真急到火烧眉毛了,只好耐心跟他讲,《国务院关于加强对广东、福建两省进口商品管理和制止私货内流的暂行规定》早在八月份就发布了,九月份已开始实施。
文件提到,对于“十七种进口商品”中,除国家物资局、纺织工业部主管的品种外,属于商业部经营的十五种商品,广东、福建两省凡需调出省外的,均由省商业厅归口统一填表向商业部申报,由商业部核发“准运证”。
广东、福建两省的中外合资企业,用进口成套散件组装,留在国内销售的属于商业部经营的“十七种进口商品”,需要调出省外的,也应按国务院国发〔1982〕111号文件的规定执行。
这两点,是贺昀给阮萝找出的重点,因为阮萝想在北京上海销售晨曦品牌的服装,就涉及运出广东,必须得填表申请到准运证,才能调出省外。
但李老板那批订单,只要能在广东内销,便可摆脱困境。
李老板半信半疑,仍觉得阮萝在敷衍推诿,阮萝只好让他到深圳来一趟,他们一同去海关了解详情。
李老板今日是从香港律师那里问完诉讼情况回来的,还没有到小镇去,阮萝便开上厂里的面包车去宾馆接他。
途经基建工程兵刚建好的电子大厦,这二十层楼,目前是深圳的第一栋高层建筑。阮萝能预想到,或许明年,又或许后年,它可能就不是了。因为深圳速度带来的变化,真称得上日新月异。
到海关之后,与阮萝相熟的那个办事员告诉她,十七种进口商品目录中并不包含服装。
但阮萝有准备而来,她知道商品目录中有一种是化纤及其制品(包括尼龙丝、纯化纤和混纺化纤织物以及制成品),他们可以只销化纤制品。那办事员便叫他们再去工商行政机关和商业部咨询一下,看怎样申请许可,又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阮萝只是一个打工人,还需向自己的老板做详细汇报,必得问清利弊。她问那海关办事员:“内销的代价是什么?他们需要付出什么成本?”那海关办事员回她:“首一项便是补缴税款。”
阮萝还没接话,李老板先苦着脸长叹了一口气,若补缴税款,他这单的利润怕是得砍半。
阮萝又开车带着李老板到另外两个部门去咨询了一番,问明申请许可都需要准备什么材料,便把李老板送回了宾馆。
可李老板并不下车,反由他的黑皮包里掏出两个红色首饰盒,一长一方,他一一打开递向阮萝,讨好笑道:“许厂长,今天多谢你给我指条出路,又麻烦你带我跑了许多地方,我真不好意思。这两件小玩意,不成意思,你拿着玩一玩。”
阮萝一面笑着拒绝,一面看清是一柄象牙折扇和一条象牙项链。
阮萝虽一眼看不尽工艺的精镂细刻,也觉这牙质莹润的两个物件玲珑精巧、华丽美观。尤其那镂空雕刻又精巧圆润的珠子,十分漂亮。
阮萝第一次接触象牙制品,还是徐翁的正房夫人过寿时,辛在中通过广东省出口公司牵线,联系到广州一家象牙工艺厂,跟手艺最好的牙雕师傅定制了一尊如意观音。有时候辛在中过不来,她便替他去察看进度,又盯着他们仔细包装好运往香港。
还是事后辛在中告诉阮萝,十几万的寿礼竟堪比百万效果。徐太太收到礼物很高兴,都不待他言明,徐太太细细看后,直接说:“是广州师傅的手艺。”
倒轮到辛在中向徐太太请教,徐太太告知他,广州牙雕雕工细腻,玲珑剔透,且带有飘逸之感。广州师傅雕观音亦常常给人婀娜空灵且高雅的感觉,若是北方牙雕,这尊观音一定偏端庄、厚重。
此番细想,辛在中一定是用这尊寿礼警告了Michele,在那之后,Michele才一心想撮合她跟辛在中。
也不及阮萝细思Michele的心境变化,李老板已把那一长一方的两个首饰盒子合上,给阮萝放进副驾驶的储物箱里。阮萝一面说“李老板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一面伸手去拉储物箱。
李老板的手覆在她手上,一面阻止她,一面说:“许厂长,你先听我说,你先听我说。”阮萝把手由他手中抽回,也不好再去拉箱门,只得听他继续说下去。
“许厂长,你聪明能干,年纪轻轻已经是一厂之长,受徐太太这般重用,实在叫我佩服得很。我一直想高攀一下徐太太跟辛先生,去拜访他二位,但这件事没你许厂长牵线搭桥肯定是不行的。不然,我就算跟你许厂长再熟悉,贸然拜访,人家看我是哪根葱?我去拜访他二位,肯定要借你许厂长的面子。劳累许厂长为我打个电话引荐一下,这两样东西,我本来都拿不出手。可你也知道我眼下的情况,一批货物几乎压了我全部身家。等这批货物能顺利出口,我一定大礼奉上。听说许厂长想买东湖丽苑的房子,要是我得补税,肯定帮不上许厂长的忙。要是这批货能顺利出口,我一定能帮许厂长出几份力的。”
阮萝立即听明白,李老板这批订单不想折损利润,因为前面到商业部咨询时,商业部的办事员提到过,即使申请下来许可证,李老板也无法自主定价。
李老板想通过她,去拜托Michele或辛在中,帮他解决这次麻烦。
阮萝从手袋掏出一张名片,递向李老板笑道:“李老板,你知道我就是个打工的,每次汇报工作都不一定能见得到Michele。即使要向Michele汇报工作,也得通过Michele的秘书和她约时间。你若想去拜访Michele,可以先联系她的秘书。”
李老板接过那印有秘书办公室电话的名片,仍堆了一脸笑说:“如果见徐太太不方便,辛先生虽然不做服装生意,但人脉广泛,影响力非凡,我若能跟着许厂长见见辛先生,实在荣幸至极。”
李老板提及辛在中,阮萝瞬间管理不住情绪。这李老板常常往返香港,又存着结识辛在中的心,肯定知道辛在中已婚又常有花边新闻,原来他一直把她当辛在中情妇看待。
阮萝不免脸色有点不好:“李老板,我与辛先生并不熟。你要是想见他,可以找到他公司去。”
她这番撇清,自己听着都有点苍白无力。在她这里连连碰了两个钉子的李老板,意味深长看她一眼,无奈离去。她知道,他到底不敢得罪她,一定在心里骂她呢。
Michele让阮萝等李老板申请许可证的结果出来,她有了详细计划后,一并去香港汇报。可阮萝经李老板那意味深长一瞥的刺激,根本等不了,急于到香港质问辛在中。为什么他已经结婚,还要来纠缠她,让她无端端背负情妇、二奶的污名。
她回制衣厂拿了证件,匆匆离开办公室,在走廊碰见孟华。孟华以为她又要去上海,便提醒她,一星期后还有和《羊城晚报》记者的采访。这是省级报刊,如今复刊两年,发行量已突破百万大关,是全国最受欢迎的报纸之一。已经跟人家约好采访厂长,绝不好临时换人的。
阮萝告知是去香港给Michele汇报工作,最迟后日也就回来了。
可她这一走,孟华再遇见她,已是好几年后的广交会上。
哪一夜的月光能有今晚明亮?
日后想起来,Michele总也无法忘记,自己在一个月明星高的夜晚,清清醒醒地卖掉了女儿。这一夜,她不像妈妈,而像旧时代上海长三堂子里的老鸨,卖的还是她亲生的女。
Michele按照和辛在中的约定,来到中环一栋大厦的顶楼,走进一家年费昂贵的会所。幽暗灯光照着富丽堂皇的装饰,显出琥珀色的底调,像进入了伦勃朗的画作里。
Andy领她进到包厢,甫一坐定,辛在中问她要不要试试这里的特色鸡尾酒。她婉拒了,宁愿清醒着接受良心的谴责。
她那稚嫩又聪慧的女儿,明知香港有一张谎言与欺骗的大网,还要问到她脸上来,知不知道辛在中已婚?
她知道,阮萝尽管不知眼前人是亲妈,也把她当一位老师来尊敬崇拜,所以给她自我辩白的机会。可她连母女情分都可以罔顾,更何况那点师徒情分。
“你同她相处那么久,也知道她的性格,我即使磨破嘴皮子,也劝不了她给你当情妇。扣她证件,把她关起来,都不是长久之计。”
古铜色调的阴影里,深目俊鼻的辛在中了解而无奈地笑笑:“我知道你劝不动她,但她既然知道我已婚。若放她回去,她一定从此不再见我。”
阮萝到港那日,Michele打给辛在中。辛在中用徐大少主管的一个地产项目的真实简报作交换,叫Michele把阮萝骗到他一处房产囚禁起来。
Michele去劝了几次,阮萝不为所动,要求见辛在中,辛在中知道她在气怒中,不敢面对她。她果真因为他结了婚而生气,他倒有一点欣慰,她的心里不是完全没有他,她在乎他。
“麻烦徐太太代我转告一下,我正在办理离婚。”
Michele正在匆匆浏览辛在中给她的简报,果然如她推测的,徐智文主管的地产项目有很大问题,不然他不会偷偷地四处筹钱。
蓦地听见辛在中说离婚,她先是震惊,内心的负罪感立即有所减轻,想不到辛在中竟会真为了阮萝离婚。可转念便意识到,辛在中如今羽翼丰满,已不需要仰岳家鼻息,况且他在香港过得如鱼得水,又混得风生水起,不必和岳家资产一同撤离香港。
“你的意思是,你准备离婚,却不一定会娶阮萝?”
Michele情不自禁问出口,说完即意识到失言了。她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并非纯情男人,会爱到不管不顾,再喜欢阮萝也会把身家利益置于首位考虑。
果然,他微抬眼皮看Michele一眼,也觉得她问了一个蠢问题。
阮萝是他心仪的,但不是最佳的结婚对象。情动时,他愿为她散尽一半家财,可回到自己的事业王国中,他便会冷静下来,享受财雄势大、呼风唤雨的满足感。
“阿萝虽单纯,却实在聪明,劳徐太太多留神一些。”
这是在提醒她言多必失,Michele攥紧那真实简报,犹豫片刻,最终忍着冷箭穿心的疼痛,把简报收进皮包,又微微一笑,示意辛在中安心。
婚姻关系向来是最为牢靠的一种绑定,辛在中此番离婚,既能诱骗阮萝,又能回归单身待价而沽,再在香港择选一个名门贵女,好给他事业最大的辅助。
弃婴出身的他,比普通人尝多了人间冷暖,又怎会为了阮萝放弃财雄势大的力量。
她那稚嫩单纯的女儿会不会被辛在中离婚的消息诱骗呢?
辛在中虽然不敢面对阮萝,但囚禁她多日,总听佣人说她状态不好,今日准备趁夜偷偷去看她。
Michele到底有一分母爱在,怕辛在中冲动间用强,依阮萝的脾气,更会做出极端举动。她便找了借口,跟着辛在中同去。
二人下到地下车库,昏暗空旷的黄光中,蓦地出现一个男人拦截住他们。Michele受了一吓,不觉朝那男人仔细看去。
他头发乱糟,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西服,蓝色牛仔裤上也有几处油污,潦倒而疯痴。他上前抓牢辛在中的手,Michele通过他黑色手套的怪异,瞧出他手指的缺失。
“明仔,我求求你,再帮我最后一次。明仔,求你看在我妈妈的情面上,再帮我最后一次。明仔……”
那男人哀求着已跪倒在地,辛在中奋力也挣扎不开,被人抓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握住不放。
辛在中语气中带着挣不脱的厌恶和恼怒:“我从一开始就告诉过你,我绝不养赌徒!你既要当孝子,就和王大义同生共死好了!”
他知道王来胜此次回港一直找他,肯定是要他帮王大义还赌债。他为着兰舒,不想当面对王来胜绝情到底,一直避而不见。
此时,辛在中那兼任保镖的司机已钳制着王来胜的肩膀逼他远离辛在中。王来胜仓促间由口袋里掏出两张相片,展示给辛在中看:“明仔,你若不肯帮我,那我们只好做交易了!香江新贵辛在中的情史秘闻,若卖给记者,一定价值不菲!”
王来胜声音里有掩不住的痛苦,他不想的,不想自己那操劳一生,半天福都没享到的妈妈,死了还要被他和老爸搬出来利用,成为明仔香艳情事的女主角。
由王来胜微抖的手上,辛在中一眼认出,那有些岁月痕迹、民国装扮的女子小相是学生时代的兰舒。而与王来胜在小镇制衣厂门前合影的女子,便是与兰舒有七八分相似的阮萝。
辛在中把两张照片夺过收起,尽量语气平常着对Michele说:“徐太太,我今晚还有事,不能和你一道去看阿萝了。”
Michele神情震惊,辛在中猜她肯定猜到了几分,却不明白,她到底是在上流社会游走多年的人,怎会这样把心事形于色?
可王来胜这个大麻烦在眼前,也由不得他细想Michele的频频失态。
透过铁皮上似天窗一般大小的缺口,阮萝望见一轮明月,还是儿时在乡村医疗站时曾见过今晚这般圆润的月亮。
她没有开灯,经那硕大的月亮一对比,越发显得屋内阴影浓郁似黑雾,把她牢牢围困住。
她没想到Michele竟如此卑鄙,一直以来,她除了尊敬崇拜Michele,内心对Michele还有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所以才没控制住自己,想亲耳听到Michele的答案。
可Michele根本不屑回答她,直接说有个工作电话,把她赶出办公室。一个小时后,又叫她和工作室一个设计师给某位富豪太太送礼服上门。等那太太试穿过,有哪里不合适,叫她跟那设计师一块调整。
因为之前也有过这种工作,阮萝不疑有他,跟那设计师拿上夜礼服一起上了前来接送的汽车。
当汽车行出喧闹区,渐渐驶进幽静的山道,夹道两侧的青绿阴冷,穿透车窗玻璃,一蓬一蓬地侵袭着阮萝。
阮萝周身一冷,开始有不好的感觉。汽车驶上一段斜坡,阮萝的一颗心却坠着向下。当司机用遥控器开了那两排似矛形冷兵器一般的铁栅门时,阮萝亦听见自己的心咚一声落了地。
事后懊悔起来,阮萝知道是自己性格里的胆大冲动,才叫自己明明感觉不好,竟还有勇气进了这幢半山别墅。其实也有不想跟Michele完全反目的缘故,她想在离职前尽量做好Michele吩咐的工作,好给Michele留个好印象,毕竟Michele是她在服装业能接触到的最大人脉。
她现实而又天真,可她对现实社会的经验认识,却不足以保护她的天真。
阮萝被关在一间有露台的房间里,虽然通往露台的玻璃门被锁着,可也能望见室外草坪上的花花草草。
辛在中做出这种卑劣行径,阮萝并没有太震惊。她终究不喜欢他,在被欺骗囚禁后没有立刻理智全失。
她竭力克制自己,逼自己冷静,一直对看管她的别墅管家要求见辛在中。她从此不允许辛在中再在情感上纠缠她,可二人还有一笔钻石项链的债务,须得交涉清楚怎么偿还。
然她不睡觉等了一天一夜,只等来Michele的劝说。
“你跟着他,虽然不是法律上的名正言顺,可香港对这种事情的包容度很高。Joey和他太太早已各玩各的,他太太也很少到香港来,你完全不用顾忌他有太太。你只要抓牢Joey的心,叫他一直把你当眼中宝对待,你即使以后出入香港上流社会,也没人会当面为难你的。”
阮萝不语,可眼中的鄙夷像一支冷箭射向Michele的心。她颇费了一点气力才稳住自己,继续说下去。
“成为像你妈妈那样的时装设计师是你从小的梦想,你是个聪明人,现在对时尚界也并非一无所知;你自己想想,单凭你自己的能力和力量,你用几十年才能在时尚界走到什么高度?有Joey的财力和人脉,最多两三年,香港首席时装设计师的位置,我就得让给你。你年轻,整个舞台更不会只局限于香港。我实话跟你讲,我一直想推荐你去法国的艺术设计学院进修,但Joey怕你知道他已婚的事情,一直不敢送你去。现在这层窗户纸捅破,他也不会再有顾虑,你尽可借着他的金钱人脉,好好发展你的时尚事业。听我一句,情情爱爱都是虚的,只有你自己的本事和事业才是真的。”
阮萝仍旧鄙夷看她,到底没能忍住,冷笑一声,声音沙哑着反击她:“我家虽然穷,我虽然早早当了孤儿,可我被一对好父母教养过。我有做人的准则,有道德底线!再想当时装设计师,也不会靠给人当小妾当情妇出人头地。我就是从此不当设计师,也绝不会让我过世的父母蒙羞!”
Michele知道阮萝这话是把她也骂了,立即又有两三支冷箭穿过Michele的心脏,痛得她脸色苍白。阮萝却早闭起眼睛,躺在床上,连个鄙夷的眼神都懒得再给她。
Michele受人所托,不得不继续劝下去:“你现在年轻美丽,不珍惜命运送到你眼前的机会。但我以过来人的身份提醒你,命运不会永远眷顾你。等你不年轻,也没有了美貌,想再抓住Joey这样的机会,那是绝无可能的!”
Michele分不清自己的心到底是怎样的,只觉它既被良心谴责,也十分希望阮萝能好好利用辛在中这个机遇,快速发展起自己的时尚事业。
“你生气他骗你,你又何尝不能骗他!你要是真的不喜欢他,那就一心一意把他当事业的梯子,等你得到自己想要的,再一脚把他踢开即可!”
听得这声音低低的几句私语,阮萝不由睁眼向Michele看去,只见她嘴唇微抖,脸色苍白。阮萝尽管生她气,鄙夷她,可不知为何,见她如此为难,竟有一丝心疼。
“Michele,我一直很敬重您。请您以后不要再给辛在中当说客,我和他的事,我们俩自己解决。别说我根本不喜欢辛在中,我就是喜欢他,也不会给他当情妇二奶。我这辈子如果事业无成,我爸爸妈妈一定不会怪我无能。我要是给人当情妇,我就不配做我爸爸妈妈的女儿……”
然她没有说完,本来坐在她身旁的Michele却猛地起身离开,高跟鞋余音袅袅。隔着半遮面的网纱,她也没有看见Michele的神情,只以为她劝说无果,气怒离去。
阮萝又等了半日,辛在中仍不来见她,也不和她通电话。她开始生气到冲动,但她把希望寄托在那球形的门锁上。撬锁、砸锁、砸门,她忙活许久,那锁芯坚实的门锁自岿然不动。
阮萝又把目标转向露台的玻璃门,那门把手可上下扳动,用来拉动有轨道的玻璃门。阮萝拿着椅子向那锁牢的门把手砸去,已不记得是几下,门把手没砸掉,竟把整面玻璃砸出蜘蛛网一般的裂纹。
阮萝在连连的失败和气恼中,彻底失去理智,把用来砸锁的椅子向已裂纹的玻璃砸去。
只见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声响,像瓢泼大雨似的,无数细碎的玻璃向阮萝砸来、飞来。
她不顾头上脸上的疼痛,直接用身体清理开未掉落的玻璃,不等她把床单当绳索由三楼下去,已再次被两个壮汉钳制住换到无窗的房间。
她完全丧失了理智,把暗无天日房间内的东西全砸完,连上门给她看伤势的医生也未能幸免,医药箱里的药品一大半被砸在地上。
别墅管家见阮萝实在闹腾得太过,生怕她再出了什么意外,没法向辛在中交代,便要医生给她注射镇静剂,好叫她消停点,被正好进来的Michele拦住。
Michele尽管自己把女儿送入虎穴,却不能容忍这些佣人把女儿当疯子对待。
“这是你们辛先生的贵客,不用你们替辛先生心疼东西。别说她砸东西,她就是把这房子点了,你们辛先生也会甘愿受着。”
辛在中一向用男佣,这别墅管家是专门服务辛在中太太到香港短居的。事发突然,辛在中临时找不到熟悉可靠的女佣,就把她调来看管照顾阮萝。但她觉得自己是照顾太太的,蓦地来受这大陆情妇的气,心里很不忿。她不好回怼Michele,便把气全撒给阮萝。
阮萝不让医生给她清理伤口,不吃饭,别墅管家全由着她。都是打工的,阮萝也不想对别墅管家发脾气,但别墅管家端着泥塑般的一张面孔,机械重复着那句话:“阮小姐,请您耐心等待,先生忙完就会来看您的。”
浑身疼痛勾起阮萝无尽的怒火,她要求回原来的房间,别墅管家说请示辛在中。等翌日把她送回原房间时,通往露台的玻璃门已由整面铁墙替代。
日光由铁窗透进,阮萝不免有些唏嘘,年少投机倒把时,生怕被联防队抓住坐牢。命运不曾绕过她,竟在香港坐起私人监狱来。
是夜,阮萝望着那大圆白的月亮,渐渐迷糊起来。香港的寒冬时节,她已脱得只剩了一套单薄衣裤,却还是散不去浑身的燥热。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发烧了?抬手摸上滚烫的额头,额头伤口疼得像是要刺穿她。她眼见逃出无望,心里也清楚,身体是抗争的本钱,可她前两天什么都吃不下。
今天饿到劲了,那别墅管家大概被她气到,已不主动给她送吃的,她因为对人家发过脾气,也不好意思主动跟别墅管家要吃的。
阮萝躺回床上,似醒着,却渐渐做起梦来。梦到年少时,和哥哥饿到前胸贴后背,满桐市找野桂花树。
有人唤她,她却饿到无力睁眼,仍在梦中为一餐饭食发愁。
可她实在太热了,热到在梦里遇见火灾。她有点意识到是梦,但她最亲的哥哥方浔,在梦里竭力把她推出那着火的房屋。哥哥被掉下来的一根火热的木头砸中后背,她似乎都能闻到那滋滋被烧的皮肉,哥哥挥着能动的一只胳膊,结巴着说:“走……萝……萝萝快走!快走!”
她冲进火海,可不知为什么,总是冲不到哥哥身边,在那混乱灼热的梦境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哥哥痛苦,喊着一声声“哥”。
贺昀挂下苏大宏由医院打来的电话,连假都想不起来请,直接骑上自行车赶往医院。
冲到手术室门口,贺昀倚住后墙,勉强支撑住酸软的双腿,捂着怦怦跳的心口,听苏大宏把方浔遇火灾的情况细细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