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所琥珀色调的光线里,辛在中拿着那张小相细看。穿着民国学生装的兰舒梳着双麻花辫,额前一层稀疏的刘海遮在眉尖,温婉漂亮的一双大眼睛带着灵动笑意。
温婉脱俗,一如他回忆中的兰舒。
当他的眼睛由相片抬向王来胜时,眼中柔情不见,只有厌恶和寒意。骤然被揭穿的慌乱过后,他不觉得他对兰舒的感情有什么可丢人的,反倒是王家父子,竟对兰舒绝情至此。丝毫不念兰舒为他父子俩操劳半生,死后还要被他们拿来做交易。
王来胜被辛在中的寒冷目光穿透灵魂,不过片刻,愧疚已被求生意志压下。
他那间中国菜餐馆本来生意渐好,人生已出现新转机,却又被阴魂不散的王大义找上门来。
王大义拿了王来胜消失前给的一笔钱,因惧怕这是最后的养老钱,的确老实了一段日子。但赌虫勾着,又开始被狐朋狗友引到九龙城寨的小赌场。
赌场老板知道他跟富豪大佬辛在中有点渊源,不然也还不上之前在澳门欠的巨额赌债,便把他当条长线大鱼。债台日渐高筑,赌场打手逼他去找辛在中借钱,他被拒在商业大厦门外,连辛在中的影子都见不着。
赌场老板亦忽然对他换了一副面孔,使尽各种手段威逼他还债。贪生怕死的王大义,一向好运得有妻子和儿子为他擦屁股的王大义,急中生智,找到王来胜在港的好兄弟,威胁人家:如果不告知王来胜的新地址,他就叫赌场打手天天来问候人家。
多次说不知王来胜消息的好兄弟,为了自家安宁,不得已出卖王来胜,说出他在温哥华的餐馆地址。
王大义和赌场打手以游客身份来到温哥华,找到王来胜那家中国菜餐馆。与王来胜争吵时,发现餐馆墙上挂的照片,那是王来胜用来向别人炫耀的辉煌往昔。
王大义由随身的行李包里翻找出一张小相,那是他仅留的妻子年轻时的照片,他比对着妻子和阮萝的相似度,问王来胜:“这是哪个?你讨的老婆吗?和你妈妈年轻时真像。”
阮萝的模样清晰地印在脑海中,王来胜只对着妈妈年轻时的小相怔住,又忽然想起辛在中初见阮萝时,曾问他:“你有没有觉得她长得很像一个人?”
王来胜从王大义手上夺过小相,小相中民国女学生装扮的女子与阮萝有七八分相似。
原来明仔对阿萝一见钟情,是因为阿萝长得像我妈妈年轻时!
因窥见辛在中那见不得光、说不出口的隐秘心事,王来胜心中五味杂陈。他没法理直气壮地指责辛在中亵渎了妈妈,因为辛在中比他对妈妈有情,虽然辛在中的是男女之情。可他也因这份情,得了辛在中的多般照拂。
押送看管王大义的两个赌场打手,因跟着老大研究过怎样通过王大义向辛在中索取巨额钱财,看过很多有关辛在中的新闻、绯闻。
其中的一个,伸头过来跟着王家父子看照片,不由脱口道:“这不是辛先生的大陆情妇吗?”
王大义浑浊的一双眸子忽然闪出精光,他记得,住在屋邨时,那小洋鬼子只要看到他打兰舒,就会冲上来护着兰舒,用那阴冷苍白的洋鬼子面孔吓他。
这个烂仔!竟然一直觊觎他老婆!
他王大义怎么能白白吃这个亏!
辛在中虽小心收好照片,语气却带着不屑:“阿胜,王大义赌博把脑子赌坏了,怎么?你脑子也坏了?我刚回香港,王大义就把我变成了全香港的笑话,我若在意,你老爸根本活不到此时。况且我花边新闻缠身,还怕多这一条?区区两张照片,能对我造成什么影响?阿胜,你没资格跟我谈交易。我是看在兰舒的面子上,才允许你坐在我对面。”
不过,辛在中确实被威胁到了。
他尽管自己不在意影响,却不愿兰舒跟阮萝被媒体添油加醋的报道,成为香艳情事的主角,被人在茶余饭后议论。可他不能露短处在王来胜跟前,叫王来胜觉得有资格跟他做交易。
王来胜舔了舔嘴唇,无力恳求道:“可,可我妈算是你的长辈,媒体怎么会不感兴趣,况且,你太太如今也在香港……”他本来觉得很有希望,可今天一和辛在中见面,被辛在中冷漠沉稳的气场一吓,他已不抱有希望。但这是他和老爸唯一活下去的机会,不得不垂死挣扎。
他由威胁改为下跪哀求:“明仔,不,辛先生,求你,求辛先生再帮我一次,你对我妈有那么深的感情,深到不惜找个替身来怀念她。我妈最疼我了,她一定不想我被人砍死街头的。辛先生,求你再救我一次,我保证,这一定是最后一次!”
辛在中看着王来胜眼泪鼻涕横流的一张脸,很替兰舒不值。她做佣人、做零工,沥尽心血供养的儿子竟长成一个肮脏的烂仔。
辛在中几乎怒到想给王来胜点厉害,因为他不配做兰舒的宝贝儿子。可王来胜的话不假,若兰舒仍在世,一定会拼了命救护自己的儿子。
昔年,她不曾放弃过烂鬼王大义,更不会放弃自己的宝贝儿子。
念及兰舒,辛在中心间微叹了一声,避开王来胜殷切的目光,声音沉沉道:“王大义欠的赌债,让他自己想办法,我找人送你离开香港。温哥华不要回了,你到旧金山,看看你能做什么事,我给你本钱。但你记好,这是最后一次!从帮你把制衣厂做起来,我内心已无愧于兰舒!”
王来胜沉思片刻,悲戚挣扎道:“明仔,但我……但我不能对我老爸见死不救,那是我爸啊。我妈临终前还叮嘱我,他再混蛋,到底是我爸,叫我好好给他养老送终!我若逃了,赌场的人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辛在中很生气,他无法理解王来胜和兰舒,为什么都不愿意放弃王大义这个烂鬼。
但这种“不弃”的情感又令他有些动容和向往。
他从来到这世上就背负了一个“弃”字,出生即被亲生父母抛弃,成为弃婴。
养母月月红嫌他是个拖油瓶,又差点把他弃之街头。
安德森先生因为破产,骤然对他弃而不顾,令他差点冻死在伦敦街头。
岳父也明确表示,这次如果不能和岳家资产一同撤出香港,他就会成为弃子。
好在他终于有能力反击,对岳家先弃之。
可王来胜叫他意识到,他竟连王大义都不如,频频欠债,人品烂如垃圾,却能一直得命运眷顾,叫妻子和儿子都不愿弃他不顾。
这是一份他向往,却无法理解透彻的情感,所以他可以保持理智,果断起身。
“阿胜,王大义戒不了赌的,你帮他还了这一次,一定还会有下一次!我犯不着帮你养个赌鬼老爸!你想通了联系Andy,然后斩断香港这边所有的联系,去旧金山过好你的下半生。”
王来胜猛地站起,对即将走出包厢门的辛在中说:“你不怕花边新闻,但你也不怕阿萝知道吗?你是因为我妈才对她一见钟情,我不信阿萝不介意……”
王来胜未说完,突然被辛在中一脚踢倒在卡座上,他终于抓住辛在中的痛点。虽然被辛在中用鞋底踏牢在卡座上,胸憋气闷,他反而笑出来:“明仔,看来我还是威胁到你了。我现在有资格跟你谈条件了吧?我给你三天时间准备现款,三天之后,如果我拿不到钱,我会到深圳看望阿萝。”比起接受辛在中的施舍,他更愿意要挟,起码让他有跟辛在中坐一张桌子的错觉。
辛在中神情里除了浓浓的鄙夷和厌恶,还带着难以相信。就连王来胜也难以相信,自己竟把死去的妈妈利用到这等地步。
可他到底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
“三天后,你来这里拿钱。”
似乎今年的冬天尤其冷,王来胜下了公车,向他和王大义居住的贫民区走去。等拐进两排楼间的小巷,他才松开紧攥的西装外套领口。巷内带着腥臭味的风,有点温暖。
本来天色已晚,小巷两侧又是八九层高的旧唐楼,一幢连一幢,一巷又一巷,似乎有无数的人家,数不清的人口,像走进了迷你版的九龙城寨。
由巷内抬首仰望,尽是树杈般的晾衣竿、天线,各样飘扬的衣物似一簇簇繁芜杂乱的枝叶,就是艳阳高照的白天,小巷也难见天光。
神情恍惚的王来胜在沉沉的幽暗中,嗅着残羹剩饭沤作垃圾的腥臭味,渐渐走到小巷深处。两侧底层有些小店小铺,裁缝铺、甜水铺、小商店、烧腊店、粥店、肠粉店……
夜已深,很多店铺都关了门,王来胜见肠粉店还没有关门,站巷内混着无声的眼泪,狼吞虎咽完一份肠粉,才走进巷底的一幢楼里。走上那肮脏陡峭的楼梯,王来胜总觉得像做梦,明明已经在一栋有电梯的新大厦全款买房,温馨干净的三居室,怎么短短几年又跌回这里?
来到顶楼,不等王来胜掏钥匙,看管王大义的赌场打手已打开门。迎着一盏昏暗的电灯,王来胜一进屋,三人便围着他问:今天可有见到辛在中?
他一张脸被眼泪鼻涕糊得难受,推开三人,要去卫生间洗脸,结果一脚踩在果皮上,差点摔倒。
他扶住餐桌,看由桌子铺到地上的果皮、鸡鸭鱼骨、快餐盒、杯面盒、脏纸团……
他原来这几天一直活在垃圾之中,皮肤头发都充分吸收了垃圾的臭味,把他整个人也变成了垃圾人,正在发霉腐烂中。
他推开嘲笑他的两个打手,走进那窄小的卫生间,马桶里还有未冲干净的粪便和烟蒂,他忍着恶心,弯腰去水池洗脸。
王大义却追到卫生间门口,急于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得救。王来胜不理他,他唾沫横飞地气骂道:“衰仔!你老妈被你兄弟用来发春梦,说不定操也操过了,你却连一笔钱都讨不回来!你个扑街!小时候明仔给你提鞋的,人家都发达成了富豪大佬,现在你给人家提鞋都不配!我生你不如生块叉烧!养儿防老,可我养了个没用的衰仔!叫你老爸我住在这种垃圾楼里,还要被追债的堵上门!”
他骂着仍不解气,对正要抬头的王来胜猛按一下,王来胜额头磕在水龙头上,麻木的躯体有了点感知。他大脑混乱,身体麻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他们隐瞒,明仔已答应给钱,叫他三天后去那个会所拿钱。
上次和老爸割断联系,他其实有点被动,全是明仔为他安排好一切。他很快摆脱王大义到了温哥华,没来得及经历这段被纠缠在垃圾堆里,逃生无望的绝望落魄。
王来胜对镜擦掉额头渗出的几点血珠,趁疼默问了自己一句:三天后拿到那笔钱,我真的会替老爸还债吗?
可他的肢体仍麻木地推开王大义,走出了卫生间,只听王大义又在背后骂道:“你跟你妈那个死女人一样没用!有命吃苦,没命享福,她要是还活着,我还能把她送给明仔换笔钱。我真是倒了大霉,当初睡了她,我要不对她负责任,也不至于被她拖累一辈子!从遇见她,我就走了衰运!”
王来胜回头,见王大义黑黄的牙齿一露一露,喷出他闻惯的口臭味。
而那两个赌场打手哄笑道:“义哥,你发痴做梦了!就是你老婆活着,老太婆一个,送上门,人家辛先生也不收的,哈哈……”
王大义自觉失言,因为不能让讨债人觉得死去的老婆根本没有利用价值,好不容易才说服赌场老板给他们时间试一试的。
王大义立即对那两个打手讨好笑道:“我听说过的,有那种从小缺老妈的,长大后招妓专招年纪大的。”
王来胜在污言秽语中,望着墙上妈妈的遗照,被岁月和家庭摧残到死的妈妈,和民国小相上的年轻女子,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王来胜正要回房间,那两个赌场打手笑道:“义哥,要是你老婆还活着,你准备离婚,还是按次跟辛先生收费?哈哈……”
“离婚?哼!我怎么会便宜了他,让他白操,我肯定要……”
似有零星火点落在王来胜身上,点燃他那隐藏在麻木躯体中的怒火引子,摧枯拉朽似的,一路烧下去,把他整个人燃成了一个大火球。
他猛地转身,把还没走出卫生间门的王大义一脚踹倒。他的双眼满是怒火,根本看不到王大义后脑勺磕在马桶上,又紧赶几步,对着王大义那把妈妈侮辱到底的臭嘴猛打。可他双眼被烧得无神,瞄不准那张嘴,只对着王大义的脑袋乱打。
他根本听不进王大义的呻吟呜咽,满耳都是他和赌场打手戏谑侮辱妈妈和明仔的肮脏话语。
那两个赌场打手本来抱臂看热闹,忽然有一人惊醒过来:“不要把王大义打死了,债要不回来,咱们怎么跟老大交代。”
于是两人一面劝着,一面上前拉住王来胜,把他拉到餐桌旁。其中一个去拉王大义:“义哥,你怎样?要不要送你看医生?义哥,我先扶你起来。”
王大义悄无声息地躺在血泊里,整张脸也已血肉模糊,他不确定王大义有没有反应,便准备把王大义扶到沙发上,但王大义整个呈昏死状态,他不由得对另一人吓道:“不要被打死了吧?”
王来胜也被这句话吓得冷静下来,劝他的那个人到卫生间去看情况,还说:“你看看他鼻子还有没有气?”
王来胜听见这话,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立即奔出家门,怕那两个赌场打手去报警。
不过,王大义是被赌场打手运到诊所,治了两天,才彻底一命呜呼的。
辛在中同意给王来胜钱,不过是缓兵之计。
阮萝已被他囚禁,他根本不怕王来胜去深圳,只需要时间好好想想,该怎么一次性解决王家父子这对麻烦。
他不愿被这样一对垃圾父子纠缠住,却心甘情愿被兰舒朦胧美好的幻影纠缠。
在辛在中犹豫要不要对王来胜下狠手时,忽然车载电话响起,是Michele打来,说阮萝发了高烧,别墅管家却一直阻她叫医生。
辛在中和医生先后赶到,医生给阮萝打完退烧针,由辛在中担任护士助手,准备给阮萝消毒身上的伤口。
辛在中拿了医用剪刀,刚准备剪开阮萝上衣,Michele突然攥住阮萝的衣角,“我来给护士打下手吧,阮萝思想保守,虽然你无心冒犯她,她要是知道了,一定更生你气。”
辛在中执剪刀的手放在膝盖上,那一双褐色眼眸带着探究盯住Michele。
Michele也知自己的话有点突兀了,她没立场管这一桩闲事。整栋别墅都是他辛在中的人,谁会没事跟阮萝多这个嘴。可她知道,女儿一定不愿自己袒露在辛在中眼前。
Michele仍攥紧阮萝衣角,迎住辛在中探究的目光:“你正好趁这个时间和你的管家聊一聊,你只是叫她照顾好阮萝,可没叫她替你惩罚阮萝。怎么就饭不给吃,病不给看呢。”
辛在中目光转向门口的周管家,迟了两秒把剪刀递给Michele,来到走廊质问周管家到底怎么做事的?
周管家自然把一切责任全推给阮萝:“不是我不给,是阮小姐不要!况且太太如今也在香港,我得两边跑着,没法时时刻刻关注阮小姐的状况。如果先生不满意我做事,那我只好辞掉这边的差事,专心去伺候太太……”
可辛在中原本算得温和的面庞忽变得阴冷起来,她攥紧灰色针织衫的袖口,不敢再说下去。
因为辛在中忌讳白衫黑裤的佣人装扮,受雇于他的佣人一律都是灰衣灰裤的打扮。周管家的脸色在一身灰的映衬下,愈发灰白。
辛在中自从发达,用佣人时很注意,怕别人背后议论他是暴发户的嘴脸作风,几辈子没用过佣人似的。尤其对这位女管家,因为不怎么接触,一直很温和。
周管家正准备道歉,忽听辛在中说:“我已经没有太太了,你既然要辞掉这里的工作,现在去跟阿武结清你的工资,然后下山走人!”他说完眼神示意一下阿武,阿武立即带着震惊不已的周管家去算工资。
阮萝身上倒没有几处伤口,最严重的全在脸上,Michele见辛在中走进来,立刻为阮萝盖上薄被。
也仅是几步路的犹豫,Michele起身,看辛在中很自然地坐在床前,握住阮萝的手。
Michele一颗心像被人拧衣服似的绞住,痛不可言。她从来都知道弃婴出身的辛在中,性格带着很大缺陷,且从辛在中对付陈家,可看出此人报复心极强,绝非良配。
但她一直用辛在中对阮萝有几分真情宽慰自己的良心,可今晚才知道,原来阮萝当了别人的替身。
辛在中钟情的,是昔日似母非母的女邻居。
那么,辛在中对阮萝表现出来的那几分真情,毫无价值。
Michele的良心陷入了更大的谴责,她不配为人母,若世英在天有灵,一定恨极了她。
因没有理由守护女儿到退烧,Michele只能深夜下山,正好由汽车窗望见步行下山的周管家。
周管家也认出是徐太太的车,热情招手,很希望徐太太能载她一程,不然她不知要走到何时才能遇见的士。阴冷鬼森的山间夹道,实在叫她害怕。
可汽车扬长而去,她吸着汽车尾气啐了一口,“不过是徐家小妾,真以为自己是正房太太呢!”
辛在中深夜赶周管家下山,Michele尽管觉得他冷血,可到底是给阮萝出了一口气。要不是周管家,阮萝也不会烧到不省人事。
随着周身的燥热消退,阮萝不那么难受了,渐渐脱离混乱灼热的梦境。她睁开沉重的眼皮,望见铁窗透进一团青灰的光,猜着已经天亮。四周静谧,令她很快注意到身旁人略重的呼吸声,转头看去,是辛在中。
辛在中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歪头睡着,身上是未及换掉的西装。大概这样的睡姿极不舒服,他在睡梦中也皱着眉,与五官衬着,显出一种稚气来。略暗的晨光中,他白皙英俊的面庞很平和,阮萝看着他,倒怔怔出了一会儿神。
她无法否认,两年多的相处,她其实对他有过好感,也有过想接受他的冲动。但现在想来是极可怕的,曾经的某一刻,如果她接受了他,她就真成了他的情妇,污名难洗。
阮萝想坐起来,可头刚一离开枕头,便觉天旋地转,不由得低低“啊”了一声跌回枕头。她声音虽轻,仍把辛在中惊醒,他立刻探身来看她:“阿萝,你哪里不舒服?”阮萝避开他关切的目光,回了一声“没事”。
辛在中昨夜守着她,不止一次听到她喊“哥”,痛苦而急切的语气。他很生气,上次在桐市早已安排木林解决掉方浔,木林却迟迟不给他结果。
他本打算等阮萝醒后,就给木林打电话问问情况,此刻看了阮萝病容的可爱可怜,倒完全忘了此事。
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能肆无忌惮地静静看她,甚至有一刻,他希望她永远病着,病成一个睡美人。
辛在中叫人准备了早餐,阮萝的确饿狠了,很配合地坐起来吃东西。这期间辛在中出去了一趟,回来眉眼舒展,像解决掉了一桩大麻烦。
他等佣人把餐具收下去,才把沙发上的一沓文件都递给阮萝:“阿萝,你先看看这个。等你看完,我们再谈。”
阮萝接文件时还想,他不是要为她离婚吧?那她就成了伤害他太太婚姻的罪人,虽然并非她主动的。
可匆匆翻完,才意识到这些文件是辛在中帮她重新塑造的身份。
在辛在中的规划里,她会以港大毕业生的身份到巴黎进修艺术设计。如果她愿意,他会用金钱替她砸通所有关卡,在时装界有了知名度之后,她可以像Michele一样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和品牌。
若非知道辛在中已婚,在辛在中为她描绘未来图景时,阮萝内心一定会向往,因为是从小的执念。
不过,像妈妈一样优秀之所以成为她的执念,皆因她对爸爸的感情。而爸爸对爱情、对婚姻的忠诚,令她即使面对再大的诱惑,也能坚守底线。
当辛在中最后补充说:“阿萝,我想徐太太还没来得及替我转告,我已准备离婚。我本想恢复单身后再来见你,可我和Adeline的离婚程序有点烦琐,短时间内办不好。”
阮萝没能忍住,冷“呵”了一声:“辛先生,我想你误会了。我一直以来只把你当朋友,从没有喜欢过你,不管你离不离婚,我们都无可能。我要求见你,只是想跟你谈一下那笔项链债务……”
不等阮萝说完,辛在中的保镖兼司机突然敲门把他喊了出去。二人在门外低语,因隔着一个起居室,阮萝只隐约听见王大义和王来胜的名字,又听辛在中交代:“一定要在赌场的人之前找到他!”
因那笔项链债务王来胜也有责任,等辛在中再次进来,阮萝不由问:“王老板怎么了?”
虽然天已大亮,但里间的自然光线几乎全被铁皮遮挡,天窗透进微弱晨光,配上那一盏小小的睡灯,令里间的光线柔和而朦胧,似有氤氲浮动。
阮萝披散着头发倚在柔软的床头,那床很大,愈发显她身躯娇小。她融在一色浅黄的床品中,用那双温婉灵动的眼眸望着辛在中,令他跌进旧时光的照片里。他的手不觉探进西装口袋摸上那民国小相,心中一片迷茫,愈发判断不清自己对阮萝的感情。
阮萝见辛在中怔怔看着自己,又露出初相识时,那种穿透她看回忆的眼神。她始终不懂这种眼神,只好加大声音又问了一遍。
辛在中回神,面庞显出一种复杂表情,可一想到阮萝冷漠地说从未喜欢过他,他的心即刻硬起来,轻声笑道:“阿萝,我在上海就跟你说过的,我在你身上投入的时间成本和感情成本太多了,我不会放手的。就是王来胜能帮你分担一半的债务,余下的钱也足够咱们俩纠缠一生了。之前我还担心你那青梅竹马的哥哥会坏我事,现在……现在你完全待在我身边,我有足够的时间,等你喜欢我。”
阮萝见他虽然笑着,可眼神咄咄逼人,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方浔困在火海那一幕。但竭力安抚自己,那只是梦,辛在中就算再心狠手辣,也不敢杀人。
眼下,与其说恐惧,阮萝更震惊,辛在中竟准备长期囚禁她。这可是犯法的!
“你什么意思?你不准备放我回深圳?我要是一直不喜欢你,你准备一直囚禁我?”
辛在中察觉到她声音发颤,安抚似的摸上她头发。她怔忡间,没有躲避,他微笑道:“阿萝,这取决于你。”
阮萝躲开他的手,目光一闪,拿起那叠文件问他:“那你说送我去巴黎读书是骗我的?”辛在中察觉到阮萝的心思,微笑道:“除了我的婚姻状况骗了你,其他的,我都没有骗你。你若想在香港学语言,我安排老师来这里教你。你要是想早点去巴黎,我现在就去给你安排房子、佣人、司机。”
阮萝眼中的光亮逐渐黯淡,看来,她就是按他的安排去了法国,也还是不得自由,没法回大陆。
阮萝气得睡倒在床,辛在中在一旁暗自无言地坐了一会儿,替她掖好被角离开。阮萝到底高烧初退,体力尚未复原,没一会儿竟真的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阮萝梦醒,眼睛未睁之时,察觉左手被人牢牢握着,另有手指轻轻抚在她额头伤处。她蓦地睁眼,把那人也吓了一跳,一对钻石耳坠摇得停不下来。
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遮面网纱,阮萝长长吁了一口气。不知为何,温暖浅黄的光晕里,她的手被Michele握着,心里竟泛起许多委屈想倾诉。可她很快忍住,把手抽出,坐起来对Michele敷衍一笑。
眼下,她只能把Michele作为突破口,毕竟她算她的员工,如果骤然失踪,下落不明,Michele要顾忌在深圳的影响。
“Michele,《羊城晚报》要给咱们厂做一个深度报道,早跟人家记者约定好,由我出面接受采访。《羊城晚报》虽然只是省报,但在全国都很受欢迎,而且现在还有了海外版,影响力不容小觑。如果我不回去,肯定会影响咱们制衣厂的信誉和形象。”
“我尽快安排徐静茹来跟你做交接,你的一切工作都转给她。她和你一样熟悉大陆的政策和环境,应该能很快接手你的工作。”
“Michele,不是我夸口,从跟深圳二轻局签约建厂到如今,我虽然不是老板,对这个厂也算得上沥尽心血,咱们厂是全省的典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关注着咱们厂。你突然换掉我,而我又下落不明,肯定有人要起疑心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跟辛在中如此交好,可你到底是徐家的二太太,你在深圳的工厂出了负面新闻,一定会影响你在徐家的处境。”
Michele看着阮萝,掩饰不住眼中的欣慰,世英真的把女儿教得很好。可她不能成为阮萝的突破口,一旦辛在中迁怒她,与徐智文联合起来对付她,她倒了,儿子这辈子也就完了,永无出头之日。
“不会有人觉得你下落不明的,只会觉得你是畏罪潜逃!因为你在职期间,利用厂长身份多报关了电针车,出租给小厂老板。有人告发你,我派人调查你,你得到风声,立马逃离深圳。我不知你去向,还要替你交罚款。你本来就是冒用了许丽珍的身份,没人会因你失踪问责我,我也不算给徐家添了负面影响。顶多因为识人不清,在餐桌上被大房的人嘲笑一下。”
阮萝攥紧那柔软轻薄的羽绒被,脸色渐渐苍白,最后自我嘲讽地笑了笑,“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你的确错了!你才多大,竟然敢逃港!敢在一个陌生小镇扎根当工人!如果你老老实实待在桐市,怎会有今天?”
阮萝不以为然地看她一眼,扬了扬脸道:“我从不后悔逃港,就是有一丝我妈妈还活着的希望,我都要来验证一下!因为我妈妈是个高贵纯洁的好妈妈!我错在看你不清,枉我一直把你当老师尊敬,现在我知道了,一个人的成就不等于她的人品。你靠给人当情妇当小妾有了今日的成功,就以为别人也会跟你一样没有羞耻心!怪不得你儿子自卑,不愿意出现在社交场合,我要是你儿子,有个小妾妈,我先羞愧死了!”
事到如今,Michele这个人脉就是日后大有用处,她也不要用了。借着昔日从王来胜那里听来的徐家八卦,索性嘴上痛快一下。她吞咽了一下口水,正要开启下一轮的痛快,脸上就挨了Michele一巴掌。
她脸颊本就有玻璃的划伤,Michele的戒指刮掉那薄薄的一层血痂,让她立刻疼得倒吸了几口气,双眼弥漫一层水雾。
她到底尊着长幼,白受了这一巴掌。眼看Michele气极离开,她心里也痛快呢。且不管还要被囚禁多久,她此刻舒畅得很。
辛在中来陪阮萝吃晚餐,在走廊遇见Michele,只见她闭目扶墙,身子似在发抖。他招呼了一声“徐太太”,人已走到Michele旁边,“徐太太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可是阿萝伤到你了?”
辛在中今日并未请她来劝阮萝,Michele听得他声音,立即站稳身子,无奈笑道:“真是年纪大了,不按时吃饭容易低血糖。”
辛在中要请她到会客室休息,她摆了摆手,接着讲明来意:“过几天制衣厂有个采访,跟对方约好了采访厂长。我已安排别人来顶替阮萝,我来看看她恢复得怎么样了,好尽快叫人跟她对接具体的工作内容。”
辛在中虽然一直在打量她,末了只是叮嘱:“我不想阿萝跟同乡有接触,叫你的秘书来跟她对接,由她转告给新厂长。”
她微笑答应,稳住脚步离开,可那一颗被冷箭穿透的心几近四分五裂。想不到有一日,竟会被自己女儿用那么恶毒的话伤害。
阮萝的话虽给了她极大的刺激,她却下不了决心救女儿一救。
然而翌日下午,她到酒店咖啡室跟一个朋友会面,遇见辛在中携一新女伴来吃下午茶。她不认得那年轻女孩,经朋友提醒,才知是某位政要的女儿。
她出身经商世家,自然理解辛在中的用意,政界是权力的中心,是重要消息的来源地。尤其香港未来的前景尚不明朗,辛在中更要向政界人物靠拢。莫说他有巨额财富,就是那副皮囊,也能引诱到人家小姐。
对面朋友有一妙龄女儿,当掌上明珠来疼爱,等辛在中和他们打过招呼远去,她由鼻子冷哼了一声,“真是有后母就有后爸,小姐年纪轻识人不清也就算了,当父母的也不规劝一下。这辛在中空有一副好皮囊,弃婴出身,不知性格有没有缺陷呢,况且还在办离婚……”
她话没有说完,Michele简直一点都稳不住端咖啡的手,那浓黑的咖啡,泼泼洒洒倒了自己一身。
朋友连声“哎哟”着帮她擦,又提议叫秘书送衣服来,去楼上房间换。可她穿上外套,拎起手袋,告知朋友突然想起一件急事,匆匆离去。
阮萝很活泛的,认清现实后,便准备养好革命的本钱。于是适当示弱,被换到一个得见天日的房间。那房间也有一个露台,阮萝一觉醒来,立于露台望去,华灯初上的时刻,可见海岸线上成群的高楼逐渐亮灯。
辛在中起初不愿给她换房间,觉得有铁皮箍着,她再生气也不能从露台纵身一跃。她叫辛在中不必白担心,他对她可没那么重要,威胁不到她的生命。
辛在中给她讽刺一顿,倒也没有生气,反倒放心她换房间。
他不敢去想象,若阮萝顶着这副容貌死在他身边,他的余生该有多么遗憾。
冬日山风吹得阮萝头疼,她怕自己又发起烧来,那新来的女管家刚劝了她一句,她便关上露台门回了卧室,正遇见Michele来看她。
Michele叫新管家去准备茶点,新管家一出门吩咐给其他女佣,又立即回来伺候在一旁。显然得了辛在中嘱托,要密切注意任何一个来看阮萝的人。
阮萝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黄绒线衫窝在米色沙发里,一双漂亮灵动的眼睛满含戒备看着Michele,微扬着脸,像一只小刺猬:“工作内容,我今天上午已经跟徐二太太的秘书交接好了。徐二太太又来做什么?昨天那一巴掌没打过瘾吗?我爸妈都没打过我,你要再敢打我,我可还手了!”
幸好Michele手袋里有本时装杂志,于是把证件夹到书里,递给阮萝:“我怕你无聊,带本杂志给你看,你一定要仔细看看,对你画设计图很有帮助。”
阮萝不屑地垂眸,揪住绒线衫上的毛球,冷声道:“什么人碰过的脏书,我不看。”Michele坐过来,打开一页送到她眼前说:“我早跟你说过你上次那件外套的设计图和这个设计师撞元素撞得太多,简直像抄袭人家的。”阮萝听不得抄袭二字,果真抬眼看去,却看见自己的证件。
正好新管家由女佣手上接过茶点,俯身来放,Michele立即合了书。阮萝眼疾手快地抢过杂志,迟了几秒,才理清眼前状况,对Michele说:“谢谢徐二太……徐太太……徐太太,我会好好学习一下的。”
Michele见她孩子气地变了脸,心中一软,声音却依旧冰冷:“你又不是我徒弟,我看在Joey的面子上,只帮你到这里,至于你能不能学有所成,要看你自己了。只是不要说出去,连累我的名声。”
阮萝即刻会意:“自然,多谢徐太太,我绝不会连累到徐太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