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炜从箱笼里翻到了那个檀香色的雕花小匣子,打开锁后,梦蝶没有找到房契,也没有找到那张老照片,不免疑心这匣子不是当年那个匣子。阿炜继续在箱笼里翻找时,梦蝶把那封香港来信看了一遍。
她怕方奶奶发现小匣子被人动了,目的性太明显,日后肯定要怀疑到她头上来,便按照原样把小匣子里的物件放好,让阿炜藏回箱笼里,装作小偷没有翻到小匣子的样子。
来之前,梦蝶叮嘱过阿炜,只找房契和照片,不许偷钱。然而,阿炜趁妈妈不注意,把翻到的十几块钱装进了口袋里。
要离开时,他刚一打开门,一个拳头飞了过来,好在对方看清他是谁后,把拳头改了方向,打在门框上。那用惯了、受伤的一只手,片刻便旧伤崩裂,鲜血横流。
被方浔撞见他们回来偷东西,阿炜知道事情严重了,立即掩着胸口位置,向身后的妈妈倒去。梦蝶见有人来,原本也吓了一跳,看清是方浔,才放心不少。
方浔打没打到小儿子,梦蝶不确定,但她跟小儿子理亏在先,立即来了个先发制人。一巴掌打在方浔脸上,激动地比画着,阿炜眯着眼也看清了妈妈的比画,大声地代为翻译道:“我是你弟弟,亲弟弟!你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打我!”
虽然只是打了一个门框,方浔却觉得自己好像从没有受过如此重的伤,手上的疼痛竟然顺着胳膊,游离到了心脏上。他疼到整个人都有些颤抖,只好咬紧牙关,抑制疼痛。
此情此景,他想到了妈妈和阿炜是在偷钱,因为家里的钱不是奶奶管,就是萝萝管,从来只放在这间屋子里。
这一刻,他很生气,几乎是恨了。恨他们不争气,恨他们没有心。萝萝和他们非亲非故,都秉着牺牲的精神劝他留下他们。邻居们讲妈妈偷钱偷男人,因为都是些说不清的陈年旧事,他可以安慰自己那是造谣,是大家的误会。现在让他亲眼撞见,他以后如何都骗不了自己了。
他有太多愤怒的话要说,可他说不出来。他跟他们还没有熟悉到不在意自己的结巴缺陷,越激动越说不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一个尖锐的钉子,在胸腔内刺着,刺出了滚滚热血,涌上脑袋。
他不顾自己手上有伤,一手钳制住阿炜,一手去翻阿炜的身。只要阿炜是清白的,他愿意相信妈妈也是清白的。
他盼望着,他盼望阿炜是清白的。
大学录取通知书在阿炜的口袋里,梦蝶立即扑上来阻止方浔,却被方浔一把甩开。没几秒,钱和录取通知书都从阿炜的口袋里掉落。
梦蝶没想到阿炜还偷钱了,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他的脑袋,赶紧对弯腰捡录取通知书的方浔比画着解释。
阿炜被妈妈点了几下,心里很受伤,就有点不愿意当翻译。还是妈妈推搡了一下,他才对方浔说:“钱是我不小心装进口袋里的。咱妈是好心,你不是说你不想上大学吗。妈怕你被奶奶逼着上大学,就好心替你把录取通知书藏起来了。”他见方浔只低头看录取通知书,并不理他,便嘟囔道:“是你把我跟妈留下来的,你不能不管我们。本来就吃不饱,你去上大学了,我跟妈吃什么,怎么活啊!妈生你的时候大出血,差点命都没了,你可不能不孝顺。”
方浔握着录取通知书坐在床上,他半垂着脑袋,梦蝶母子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他语气愤怒地说:“走!你……你们走!再有下次,你们离开……离开!”
梦蝶怕阮萝和方奶奶很快也回来了,连忙拉着阿炜离开。虽然心里仍有些担心方浔会不会跟阮萝和方奶奶讲,但事已至此,也没其他办法了。
步行回金龙街的时候,阿炜不免抱怨妈妈,非不让他拿地上的钱,现在还要饿着肚子走路。梦蝶有点生气地比画着,走几步路死不了人!拿了钱,会落人口实,以后别人拿这个赶咱们走怎么办!
阿炜又走了几步路,吵着嗓子要冒烟了,不走啦。梦蝶只好从午饭钱里分出一点,买了瓶汽水哄他。
阿炜喉咙里的火气被汽水浇灭,方浔手中的火势却渐大,录取通知书在他手上一点一点化为灰烬,直到烧痛指尖,他整个人才清醒了过来。
那带有他滚烫热泪的录取通知书消失了,虽然只是师范学院,但好歹证明了自己能考上大学。他其实早猜到自己能拿到录取通知书的,公布参加体检名单时,考生的各科考试成绩也公布了。只不过是招生委员会通知到考生所在单位,由单位转告本人。他没有告诉贺昀实情,也没有告诉阮萝和方奶奶实情。
方浔也分不清自己难过的原因,不上大学是早做好的决定,然而妈妈说的那一番话让他心里很不舒服。她明明是担心他拿不到工资养活不了她跟阿炜,却变成了一心为他着想。在她眼里,他是个傻子吗?
方浔阴郁着面容收拾好纸灰,拿着披肩跟簪子离开了家。跟奶奶和萝萝也有说辞的,越着急越找不到簪子和披肩,把家里翻得乱七八糟的。
等祖孙三人回到家,方奶奶一面收拾,一面责怪方浔,明明都告诉他簪子和披肩放在哪里,竟然在箱笼里一阵乱翻。不过,今天真是高兴,嘴上说他两句也就过去了,并没有往深处想。
翌日,方浔仍旧来送午饭了,阮萝也没有找上门来,梦蝶知道方浔替他们瞒下来了。
连着几天,方浔都是梦蝶倒好饭,他拿上饭盒就走。以前来送饭,他都要坐下看阿炜吃一会儿饭,又偷偷看看她,才不好意思地笑笑走掉的。
梦蝶闲了细想一番,不免也有点心疼方浔。这天,方浔又要拿上饭盒就走。梦蝶拦住他,对着他比画了几下。他停下来,等着阿炜翻译。
阿炜一面扒拉着菜,一面说:“妈,你真逗!你那一巴掌能有多大劲儿,我哥手上的伤都快好了,你才想起来问他脸疼不疼。”梦蝶气他不好好翻译,转身一筷子敲在他脑袋上,再回头,方浔已经走了。
贺昀这次是真生气了,他费了那么多时间和心血替方浔考虑将来。方浔却只会敷衍他,连个大专都没考上。他知道方家的情况,如果方浔拿了通知书最后选择不去上大学,他也可以理解。
显而易见,方浔根本就没有认真对待高考这件事,他苦口婆心说的话,方浔全当作耳旁风了。他对方浔非常失望!
暑假期间,贺昀跟爸爸的关系有所缓和,回家了一段时间。回来后,大多时间都是待在学校学习。因为很多同学为了节省火车票没有回家,学校的学习氛围几乎和正常上课差不多。
方浔知道贺昀对自己很失望,再也不敢主动去找他。阮萝因为那天对贺昀有了一点乱七八糟的想法,期待看见他,却又不敢主动找他。以前还能靠着哥哥跟他往来,看他几眼,现在哥哥跟他不往来,自己也没机会见他了。
不过,阮萝也没有多少时间去想少女心事。哥哥没有考上大学,促使她斩钉截铁地做了决定,开学后回学校上初三!于是,她得趁着暑假期间多干缝纫活、多攒些钱。
方浔每天下了班,也围在她身边,跟她学剪裁、学缝纫。现在知道方浔彻底没有希望上大学,阮萝也敢占用他的时间了。等他差不多能上手时,阮萝开始把一些难度不大的活交给他做。
方浔说自己没有考上大学,方奶奶倒也没有怀疑,因为她觉得自己都没有离开过家,有人送录取通知书,她肯定第一个知道。她劝方浔再准备一年,方浔却坚持不准备了,以后高考越来越规范,他已经毕业好几年,根本考不过那些应届生,白白浪费时间,也白白去丢人。
因为方浔坚持,方奶奶当他是方家的主心骨、顶梁柱,也不好再坚持自己的意见。心想,好歹方浔还有一个国营厂的正式工作,好多病退回来的知青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方浔和他们相比,还强了不少呢,只是再也没法跟贺昀相比了。
她虽奢望方浔光宗耀祖,但她最大的心愿只要方浔平安健康,把方家的香火延续下去即可。
阮萝拖延到快开学,才敢告诉方奶奶,她想要回去上初三。还不敢把上高中的想法也一并说出来,只说好歹要拿个初中文凭,将来找工作也好找一些。
方奶奶嘴上虽没有拦着阮萝,却讲起了要给方浔介绍对象。既然方浔上大学无望了,早点成家也是个要紧事。言外之意,方家该给方浔预备娶新媳妇的钱了!
然而,对于上学这件事,阮萝不想退让。如果哥哥考上大学了,她迫不得已会退让,但底线也是要拿上初中毕业证。她勇敢地直视着奶奶,坚持道:“奶奶,我一定要去上初三,拿初中毕业证的!我可以晚上放了学回家干缝纫活赚钱,虽然赚得少一点,但我一定要去上学!”
方奶奶见她神情坚定,立即缓了口气说:“萝萝,奶奶没有不叫你上学的意思。只是担心你一面上学,一面干活赚钱太累了,身体会吃不消的。你还这么小,早早地落下病根可怎么办。”阮萝坚定地说:“奶奶,您不用担心我的身体。我不怕累,也不怕辛苦。我只想上学!”
方奶奶委婉地拒绝了几次,都被阮萝忽视掉,便直接说:“萝萝,奶奶身体不好。你在家干缝纫活,能一边照顾一下我这个老太婆,一边赚钱,这不挺好的吗。再说了,你的梦想不就是当个裁缝吗?那时候为了接私活当裁缝,还跟奶奶又哭又喊的。现在你已经如愿以偿,怎么又开始想上学了?别说初中高中,就是大学,她也不教你做衣服啊。你是个女孩子,过几年就嫁人了,要文凭有什么用?为了那一纸没有用的文凭,再把身体累垮了,那你就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太不值得了。”
按理说方奶奶说到这种程度,阮萝应该要妥协了,可她想起了冯向佳她们这些大学的姐姐们。手捧书卷,走在校园里,虽然都是瘦弱的小姑娘,却有一种为国家顶天立地的气势,因为她们是被当作国家栋梁来培养的。而且她们和贺昀并肩走在一起时,是那么的自信般配。不单单是爱情上的般配,就算是普通朋友,他们也更能融合到一个圈子里。
然而,方奶奶的一番话到底令阮萝坚定的气势软了下来。她不敢再与方奶奶对视,垂了头,双手紧握成拳,语气依旧坚定道:“奶奶,我要去上学。如果您担心没人照顾您,咱们四十九号有几个阿姨都是家庭妇女,没有工作。我可以给她们一点钱,请她们白天来照应一下您。”方奶奶冷笑一声:“不愧是大资本家的外孙女,萝萝,你才赚了几个钱呀,就敢花钱雇佣人了。”阮萝摇摇头:“奶奶,我不是花钱雇佣人,就是让她白天来照看一下您。”她担心奶奶再说下去,自己会给奶奶说动,猛地站起来,说:“奶奶,咱们就这样说定了!我去干活了。”她不等方奶奶再说什么,转身跑了出去。
方奶奶现在完全能够自理,简单些的家务她也可以做。但阮萝不叫她做,她便也不去做,还想法子拦着方浔,不让他帮阮萝,任凭阮萝在学校和家之间忙成了一个陀螺。
她害怕阮萝过得太轻松,上完初中,又要去上高中。到底是林奕潇的女儿,生来心比天高,上了高中,肯定还想去上大学。要方浔白白地供着阮萝吗?不可能的!
这天礼拜天,阮萝拎着行李袋去靳师傅家拿活干,因为昨晚上几乎熬了一个通宵,在回来的公交车上抱着行李袋就睡着了。
贺昀比她上车晚,已经没有座位。他看见坐在中间位置的她,就站在最前面的位置,没有往后走。想着她睡着了,自己正好装作没看见,等会儿早点下车,可以避免跟她见面。因为他们俩之间谈话,肯定要谈到方浔身上。
临近十泉里的站台,阮萝还在睡觉,贺昀担心她坐过站,只好上前把她喊醒。阮萝非常困,只睁了一只眼看力量来源,还以为做梦看到了贺昀,丝毫没有醒来下车的意思。公交车已经停下,贺昀只好一手拿过她的行李袋,一手拉着她,赶紧下了车。
等下车走几步,阮萝才清醒了一些,但她睡到一半被人喊醒,身体上十分难受,默默跟着贺昀走到十泉里大街上,才开口跟他说话:“昀哥,你是不是以后再也不理我哥了?”她的声音脆弱疲惫,贺昀停下,转身看着她说:“我最近学习太忙了,你哥应该也挺忙的。”
阮萝点了点头:“他是挺忙的,但他不是没时间找你,他是不敢去找你。”贺昀岔开话题:“你哥不去读大学,你们家的家庭负担就没那么重。你别拼命干活了,我看你好像比前段时间瘦了很多。你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长期下去,你会营养不良的。”
阮萝听贺昀有关心自己的意思,心里有一簇喜悦在绽放,她抿了抿笑意,说:“我现在回去上初三了,做缝纫活跟学习哪头都要兼顾,才会这么忙。”贺昀有点不以为然地说:“你不就是想当个裁缝吗?你现在的手艺再练个几年,不会比那些老师傅差的,何必把自己弄那么累。”
贺昀听见自己回去上学的反应和自己的期待不一样,阮萝有点失落,低声道:“那是以前了,我现在想当个有好学历的裁缝。我妈妈也是做衣服的,可我妈妈还到外国念过书呢,所以才有本事自己开服装店,自己既当设计师,又当经理的。”
贺昀赞许地点了点头,微笑着把那十分轻巧的行李袋递给她:“阮设计师,我就不送你回家了。回头你哥那里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事情,他要是不好意思来找我,你来找我。我永远都不会不理他,也永远不会不管他。”阮萝抱着行李袋,不自觉地问:“那我的事呢,你管吗?”贺昀笑道:“你遇见点什么事,你哥恨不得为你上刀山下火海,哪轮得到我插手。”阮萝固执地问:“我的事,你管吗?”
贺昀本来脚都朝家的方向转了,只得对阮萝客套道:“管啊,当然管。我怎么说也是你二哥,你的事,只要我能帮上忙的,我肯定会管。所以,阮设计师,你现在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的?”
阮萝一下子被问住了,她现在唯一的需求就是睡眠时间不够,可这个贺昀怎么帮得上忙,说出来像是故意逗他一样。于是,情急之下说了句:“补课”,又立即补充道:“我现在学习上有点吃力,我怕我考不上高中。”
贺昀因为方浔的事,现在一听见“补课”两个字,心里的火气还会噌噌地往上涌。他因为方浔,连给中学生补课的事情也辞掉了。现在方浔的妹妹竟然又来找他补课!
他张口就想拒绝,可阮萝怀着殷切的期待看着他。她瘦得几乎脱相了,脸远没有他的手掌大,两只大而漂亮的眼睛此刻红红的,像一只脆弱的小兔子。他心里叹了一口恶气,面上对阮萝点点头,却立即补充道:“我看你表现,如果你打算晚上在家干缝纫活,白天到学校睡觉,然后靠着我给你补课学东西。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我发现了,绝不会再给你补第二次的!”
阮萝开心地点点头,二人都背向而行了,阮萝又喊住贺昀,大声说:“昀哥,我喜欢阮设计师这个外号,比小裁缝好听。”她说完,蹦蹦跳跳地往家走了。贺昀望着她活蹦乱跳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来自言自语道:“还真像只小兔子!你外号不应该叫小裁缝,应该叫小兔子。”
阮萝回到家,一面掏着行李袋里的活,一面跟方浔和方奶奶讲了师父家的情况。
靳师傅私下接活,被人告到了厂长那里。厂长和工会主席念及他是连续好几年的行业标兵,让他在全体职工面前做一次检讨,并保证以后不再接私活,就不对他做其他惩罚了。
然而靳师母当机立断,让靳师傅主动辞了职。与其抱着一个铁饭碗束手束脚,还不如丢了铁饭碗,放开手脚大干,那可比铁饭碗赚得多。
这一次是因为阮萝事先不知情,靳师傅不好让她白跑一趟,给了她几个小活计做。以后,靳师傅可以全天在家干活,就没有多少活要转交给阮萝。阮萝也听出那是师父一种委婉的说法,事实是以后不会再给阮萝活干了。
方奶奶心里为失去靳师傅的活计而感到可惜,阮萝现在虽然也能自己揽点活,却没有靳师傅的活源稳定可靠。
方浔则把靳师母的话听心里了,与其抱着一个铁饭碗束手束脚,还不如丢了铁饭碗,放开手脚大干,那可比铁饭碗赚得多!不过,他虽然帮阮萝干了不少活,但阮萝从没有将技艺复杂的活交给过他。他还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种本事,可以当机立断地丢掉铁饭碗,去干个体。
吃过晚饭,阮萝把从靳师傅那里拿的简单活计交给了方浔,她则在一旁写作业。可是,失去师父这个稳定的活源,又有梦蝶母子得吃高价粮,少了一笔收入,多了许多支出;她写一会儿作业,思绪便跑走了。
怎么才能揽更多的活呢?
她本是无意识地抬头看向前方,等回过神来,哥哥认真干活的侧影落入眼中,是那么赏心悦目。
常言道,女为悦己者容。阮萝觉得,男的也差不多。就像蒋文明上次来的时候,穿着花衬衫、喇叭裤,一手拎着录音机,一手拿着照相机,还戴着从香港买来的蛤蟆镜,就为了标新立异,让别人多看他几眼。更多的,是为了让小姑娘多看他几眼。
阮萝当时心里还嘲笑蒋文明,你穿得再花枝招展,别人也只看你的衣服。不像我哥,即使穿得破破烂烂,别人也能看到他那张俊秀漂亮的面孔。那些被蒋文明吸引目光的小姑娘,最后不还是偷偷看了哥哥跟昀哥。
想到蒋文明那个小插曲,阮萝忽然受了启发,要是哥哥穿上蒋文明那身衣服,不知道会是什么效果?会不会因为哥哥太帅气,别人恨不得把眼睛长在他身上?然后就会有人想穿和哥哥一样的衣服?然后就来问他衣服哪里买的呀?哥哥就告诉别人,我妹妹做的。然后别人说,你妹妹真厉害。能不能给我也做一套呀?然后哥哥领着别人过来,等做好穿到身上,别人肯定还要再夸赞她,阮设计师,你太心灵手巧了!
阮设计师,你年龄这么小,就这么厉害啦!
阮设计师,你真了不起!
……
阮萝想到这里,好像真的听到许多人在夸阮设计师,不由害羞地遮住脸,笑出了声。
方浔听见她的笑声,判断出是开心的意思,不由得笑着问她:“怎……怎么了?”阮萝这时彻底回了神,可那股开心已经都咧到耳朵后面了,根本控制不住,只得笑着对哥哥说:“哥,咱们马上要赚大钱啦!”
方浔见她很有把握的样子,立即停了手上的活,要听她细细说来。可阮萝只是幻想了一下,心里还没有个具体的实施计划,只好晚一点再告诉方浔。而且,还不知道他肯不肯呢。平日里,他恨不得别人都拿他当空气,永远都不要注意到他的存在才好。现在让他穿着奇装异服满大街遛达,估计比要他命还难。
果然,翌日一早,当阮萝把心中的想法大概告知方浔以后,方浔头摇似拨浪鼓,极力地反对拒绝。他穿成蒋文明那样,臊死不说,肯定连路都不会走了。
“萝……萝萝,这个不行,肯定不行,你再换个办法吧。蒋文明是把外面的打扮穿过来了,你到桐市大街上看看,有几个穿成蒋文明那样的。”
阮萝想想也是,还真没见过男人穿花衬衫的,他们都是穿纯色衬衫。女性穿的花衬衫,也多是素雅的花色,不像蒋文明那件衬衫,野性张扬。仔细一想,布料她都没地方买。
阮萝只得放弃,去学校的路上,仔细想着这件事。走到一半,才思考过来,这个办法的核心不是蒋文明那身衣服,而是哥哥那张脸呀。
她昨夜苦思冥想时,忽然想起爸爸与她回忆妈妈时,提到妈妈讲过一句生意经,“女人所爱,生意所在”。
可她身边有什么能吸引别人的法宝呢?想来想去,唯有哥哥那张脸。走在大街上时,曾有无数个小姑娘偷偷瞧他,为他驻足,为他回头。也有很多男青年会鄙夷地斜视哥哥几眼,她不管那些男青年出于什么心理,一律判定他们是嫉妒哥哥长得好看。
她可以靠着哥哥那张脸,把人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让别人知道他们兄妹俩是裁缝呀。等别人有需求的时候,说不准就想起他们来了。现在的关键,得让更多人知道,他们兄妹会做衣服,这样才有机会揽到更多的活。俗话说,酒香也怕巷子深,何况还没有做衣服做出名声的他们。
然而,方浔还是不同意。什么女人所爱,生意所在?他才不要那么多姑娘来爱他!而且,他一个大男人靠脸赚钱吃饭,成什么了?他可以力气上辛苦十倍百倍,绝不靠脸赚钱!
阮萝说不动方浔,只好作罢。其实也有点兼顾不过来,要是活多起来,她的学业就要受到影响。横竖现在没有被逼到绝境,他们目前赚的钱,一家人够吃够喝了。
这天,阮萝按照和贺昀的约定到桐大图书馆找他补习功课。按照老规矩,她先做贺昀给她出的试卷,等贺昀批改以后,攒着到图书馆旁边的小树林里给她讲错题,找出她薄弱的地方,给她加强提升。她基础扎实,又特别用心,贺昀虽然一开始是不情不愿的,现在却认真对待给她补课这件事了。
阮萝坐在贺昀旁边做题,他也在安静地看书,忽然间有人坐到他们对面。今天图书馆的人不多,他们旁边就有一张空桌子,阮萝直觉这人是来找贺昀的,不由抬头看了看,果真是徐静茹。
徐静茹今年考到了桐市的美院,阮萝已经见过她好几面。
蒋文明没有撒谎,她真的是珠圆玉润、娇俏美丽。因为是学美术的,日常穿着打扮的配色也让阮萝很喜欢,她总是偷看徐静茹,然后把徐静茹的搭配记在心里。回头再给别的姑娘提建议时,就能用上。
也是因为徐静茹,阮萝觉得自己将来考美院也不错。虽然美院不教做衣服,却会把她的眼光变得很好。她还不懂审美、品位这些词,只觉得,上了美院,起码她会懂得服装的色彩如何搭配。
然而现实中,一想到学美术所要花费的时间与费用,她心里就放弃了。但是她既然想到了,就付出了行动。借着贺昀的面子,她以徐静茹的名义,从美院的图书馆借了一些书籍,准备自己啃。拿回家里,方浔比她更感兴趣,她便让方浔先看先学。毕竟方浔有画画功底,学得快,等方浔学会了,再教她。
因为在图书馆不好讲话,徐静茹写了一张小纸条推给贺昀。阮萝心生好奇,头不自觉地挨到贺昀胳膊旁,只看见舞会两个字,贺昀就把她的脑袋推了过来,眼神示意她专注做题。
阮萝坐正身体,继续做题的时候,徐静茹跟贺昀纸条来纸条往了好几个回合。她低头斜视,眼珠子都要斜出眼眶了,也看不见他们在交流什么。与此同时,不自觉地开始咬铅笔头,又连忙吐掉,呸了两口。
给阮萝补了几次课,贺昀发现她有咬铅笔头的毛病,一陷入思考,即使用着钢笔,还是会把铅笔头叼咬在嘴里。他听同学讲过,铅笔头咬多了容易中毒。然而好心提醒了阮萝很多次,她总是改不掉。他在征求过她的同意后,把她所有的铅笔都狠狠地擦了辣椒。
阮萝在旁边低声呸呸呸,贺昀就知道她又咬铅笔头了,不由含笑看她一眼。徐静茹察觉出来了,贺昀对阮萝很有耐心,也很细心,她只以为是因为方浔。当时方浔为贺昀挡刀后的情景,她还历历在目。那样的救命恩情,贺昀对方浔妹妹好,是情理之中的。
然而这铅笔今天刚重新涂抹过辣椒,贺昀知道阮萝特别畏辣,见她吐了好几次舌头,立即把自己的水杯递给她。
阮萝抱着水杯,咕咕了好几口,徐静茹却气得起身走了。
水杯是徐静茹送给贺昀的,在徐静茹看来,水杯是很私人的东西,连她和贺昀目前的关系都不能共用水杯,贺昀却给了阮萝用。她倒没有误会贺昀和阮萝是那种关系,只是生气贺昀不珍惜她送的东西。因为潜意识里瞧不起阮萝,便觉得阮萝用过的水杯脏了,她的心意也被贺昀糟蹋了。
贺昀以为徐静茹是因为他不当她舞伴才生气的,便没有起身追她,因为追上她,他还是不会给她做舞伴的。
阮萝没有看到徐静茹摆脸色生气,还以为他们事情说完了,徐静茹就走了。
等在小树林里把题讲完,阮萝问贺昀:“昀哥,你能带我跟我哥去参加舞会吗?”她因为在桐大和贺昀相处多了,已经没有那么自卑害怕。早听人讲舞会,但她一直都不知道舞会什么样,非常想去见识一下。
贺昀皱眉问:“你们去凑那个热闹干什么?”阮萝不好意思说自己好奇舞会,便拿方浔做理由:“奶奶老是念叨着我哥该谈婚论嫁了,可你也知道我哥那个人。我就想让我哥去长长见识,要是遇见合适的女孩子,当然最好,遇不见,练练胆子也行嘛。”
贺昀无意也没兴趣给别人当恋爱介绍人,在他心里,学生阶段自然要以学业为主。不过,阮萝提到的让方浔练练胆子,倒让贺昀凝神思考了一下。
徐静茹刚刚提到的舞会是桐大跟美院联合举办的校园舞会,若是蒋文明那厮,就是把嘴皮磨烂,贺昀也不会带他去的。然而在贺昀心里,方浔虽然学历上差点,但相貌和品格,配得上这两个学校的女孩。而且,目的只是让方浔练练胆子,他知礼数、有分寸,绝不会去胡闹女学生的。
贺昀思索一番,决定带方浔去,但是阮萝这个小孩就没必要凑那个热闹了。
阮萝好生气,竟然不叫她去,她还没有见识过舞会什么样呢。她蹲坐在门槛上,托腮气鼓鼓地瞧着教方浔跳舞的贺昀。
方浔心里是忸怩的,身体却是僵硬的。他心里怪萝萝多事,他才不想去什么舞会,一定是萝萝贪玩,借着他的名义找的贺昀。
因为贺昀给阮萝补课,他们俩说上了话,心里的结也慢慢解开了。可是刚解开不久,方浔不敢惹贺昀不开心。贺昀怕他明天在舞会上踩了别人女孩的脚不礼貌,现在抓紧时间教他舞步,他也只好认真学习着。
贺昀一直跟方浔讲:“你就把我当个女同学。”方浔听了心里发笑,又不敢笑,忍得很辛苦,越发学不会了,频频踩贺昀的脚。
阮萝在一旁着急地说:“哥,你练功夫,那么多招式你都记得住。怎么学个舞步这么笨呀,我看都看会了。”方浔听她这样说,故意拿话激她:“你……你看会了,你来,我才不信你看看就……就能学会跳舞。”说着从贺昀手中挣脱,以求逃过一劫。
阮萝受不得激将法,猛地起身,利索站到贺昀跟前,对着方浔一扬下巴说:“我来就我来,你看着啊,我早看会啦!”
贺昀并不想跟阮萝跳舞,他学跳舞是蒋文明教的。目前为止,他也只跟蒋文明跳过舞。他本来也不愿意学这些,还是爸爸说,交谊舞是外国文化的一种,是社交舞蹈,以后肯定有用得着的地方,让他有时间学一学做个准备,但不能沉溺于舞会。
阮萝兴奋地站到他跟前,他一时找不到说辞拒绝,心想阮萝若是看会了,给方浔做个示范也好,就揽上了阮萝的腰。
阮萝是被方浔激将过来的,生怕出错,神情非常严肃。贺昀给方浔讲解的时候,眸中掠过阮萝的面容,她清冷严肃的神情因为与方浔对视,带着一点得意与骄傲。
现在已是深秋,阮萝穿着一件灰色毛衣,头发用灰色毛线扎了一个马尾,露出饱满圆润的额头。
入秋以后,她胃口变好,脸渐圆润,因为底子是清瘦的,下巴还尖着,不然显得一张小脸更圆了。秋日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带着一点暖黄色调。
一番秋光,一番旧影,不知为何,贺昀凝看着眼前的阮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在乡村医疗站所看见的阮萝。一盏昏黄的孤灯照着她,她也是穿了灰色衣服,头发用灰色布条扎着,整个人的气质清冷孤傲。
接连,那苍翠河岸,碧天垂影下,眉眼如画、清冷精致的阮萝也由心底的回忆里涌出来,挤满了他整颗心。
蒋文明刚开始教贺昀跳舞时,贺昀也非常忸怩僵硬。蒋文明便念叨着:“你把我想象成萝萝妹妹,你把我想象成萝萝妹妹。”
现在萝萝真的站在他跟前与他共舞,他还看见了深深烙印在他心底的她。他便意识到,蒋文明一直开他和阮萝的玩笑,也有他纵容的缘故。蒋文明是极其有眼色识时务的人,如若他曾真的生气,真的果断杜绝这种玩笑,蒋文明亦不会一直把阮萝和他凑在一起。
倏忽间,贺昀内心有一股冲动的情感涌上来,一点不由他控制。他感到了害怕,非常害怕,还没有分辨清楚就想极力压下去,却是徒劳。
阮萝这时适应了一些,不那么害怕出丑了,望着贺昀的一双眼眸水润清澈,倒映出他的慌乱。她笑着问:“昀哥,我跳得对不对?我是不是比我哥聪明,看都看会了……”
她话没有说完,贺昀猛地把她推开了。他掩着自己怦怦狂跳的心,不敢再看她一眼。
阮萝因为毫无防备,猛地后退两步,蹲坐在地。她先是慌乱失措,随后委屈和屈辱涌上来,很快地,大而圆的眼睛立刻充满了泪水。
几乎在阮萝刚摔倒,方浔就过来扶起她,她不知所措地拉住方浔的胳膊,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方浔一把把贺昀也推倒在地,还凶他:“你……你干什么!你推她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