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昀在倒地的那一刻抬首望去,虽然方浔把阮萝护在身后,他的视线里却只装下了阮萝。
两人间有着不短的距离,因为是眸底唯一的容纳,在贺昀看来,阮萝的面庞像银幕上的特写镜头。她嘴唇颤抖着,并未开口问他什么,神情却带了不解和委屈,眸子里的两汪水润倔强着,不再轻易化作泪珠滚下来。
阮萝和方浔没有等到一个答案,贺昀起身以后,垂眸对他们说声“对不起,我还有事,先走了”,就涨红着脸离开了方家。
方浔自然没有那个心情去舞会了,阮萝也不愿与他分析贺昀突然发疯的原因,她不想一遍又一遍去回想那一刻的场景,那一刻的屈辱会连带起她压制在内心深处的自卑感。不管原因是什么,贺昀一定嫌弃厌恶她至极,才会抛掉儒雅的面具,对一个女孩做出这样的举止。
过了好几天,晚间做缝纫活的时候,阮萝见方浔仍在为贺昀推她一事生气,她不想哥哥和贺昀之间好不容易修复的关系,再因为她产生裂痕。于是代贺昀解释道:“哥,你别生气了,说不准是我把昀哥踩疼了。他的脚被你踩一下午,一定早被你踩伤了。我猛地踩上去,肯定是踩到他最痛的地方,他一吃痛,就条件反射地推开了我。” 她嘴上为贺昀辩解着,原本是要说服方浔,自己倒先被说服。郁结在胸间多日的恶气,随着说话时的吐纳,渐渐逸散出。
其实是不愿意相信与接受,贺昀对她厌恶嫌弃至极。只要贺昀能跟她道歉,她愿意相信,贺昀是痛极了,才做出那毫无男子汉风度的举止。
方浔那天只顾看他们跳舞的上半身,没有注意过他们的脚。不过,阮萝说贺昀的脚早被他踩伤,倒有可能是真的。他动作笨重,好几次看到贺昀被他踩到皱眉抿嘴。现在,他虽然仍不能原谅贺昀推阮萝,但因为自己是罪魁祸首,便替贺昀担了一部分责任。
翌日中午,方浔一下班就赶往桐大,要找贺昀问清楚。
明明是午饭时间,贺昀和几个同学还在教室里激烈讨论着什么。方浔虽是气势汹汹来的,那股气却瘪了下去。骑快车出的一身汗,在秋日的空气里渐渐化作一身湿凉牢牢地黏在肌肤上。
他冷静下来,仅隔着几步远的大学生圈子仿佛与他隔着楚河汉界,那曾经燃烧过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手指隐隐有一丝灼热的痛感。此刻此景,他内心是羡慕贺昀的,一双碾碎了星光的眼眸显露出凄楚的美丽。
贺昀的同学看见方浔,告诉贺昀。
贺昀迟疑片刻,慢腾腾挪到教室门口,对猛地回神的方浔说:“有什么事,咱们出去说吧,别打扰到别人。”方浔乖顺地点点头,跟着贺昀出了教学楼。他一直细心观察着贺昀走路的姿势,虽然慢,但不像有伤的样子。不过,事情已经发生好几天,伤势应该轻了吧?
贺昀知道自己那天的举动太过莫名其妙,阮萝吓坏了不说,方浔肯定也气坏了。他理应有担当一点,主动跟阮萝道歉。可依阮萝的脾气,肯定要追问原因,问他为什么突然发疯推她。他该怎么说?撒谎说,因为脚猛地吃疼,才条件反射推开她。这样的破理由,就是十岁的阮萝也不会相信的。
她越生气,嘴巴越能说,肯定要继续问的。我哥比我重那么多,你给他踩了一下午,都没有吃痛推开他,我才多重?你就疼得受不了啦?那时,他又该怎么回答她?
他酝酿话语的时候,方浔先开了口:“萝萝说,肯定是我把你的脚踩得伤……伤痕累累,她不小心踩到你伤势最痛的地方,你才条……条件反射地推开了她……”
贺昀猛地停住脚步,方浔脑袋差点撞到他的脑袋,惊得下面打过好几次腹稿的话一下子讲不出来了。他微皱眉看着贺昀,贺昀也看着他,炯炯有神的一双眼睛带着探究,想要辨认出他是在说反话,还是认真的。
迟了片刻,方浔的舌头捋顺了,才继续说:“那天的事,我是罪……罪魁祸首,我先跟你道歉。对不起!但是……但是,你一个大男人再怎么痛,都不能推小女孩,你要跟萝萝道歉!必……必需的!”
这时,贺昀才知方浔一番话是认真的。他松了一口气,笑意自心里涌上来,有些忍耐不住,扶握住方浔肩膀,笑着说:“必需的!我一定跟萝萝道歉!”
方浔在贺昀的喜笑颜开中冷了脸,贺昀见状,也立即收敛笑容,严肃地说:“我那天教了你那么长时间,你都学不会,一直踩我脚。回到宿舍,我才发现脚都被你踩出血了。萝萝正好踩在受伤最重那里,我一方面是气你,一方面也是真的疼了,才失去理智做出那种举动来。我这几天一直想去跟萝萝道歉,可是怕你们不相信我的话。”
他下午只有两节课,本来想去阮萝学校门口等阮萝放学,跟阮萝道歉。但方浔不允许他独自去见阮萝,他只好晚上去方家跟阮萝道歉。
虽然阮萝接受了贺昀的道歉,但两个人心中都知道,这不是真实的原因。阮萝是为了欺骗自己,既然贺昀愿意给她这个台阶,她便顺势下了。
阮萝认为真实原因只有贺昀知道,可贺昀宁愿把它归为一次失去理智的冲动,不敢再深究下去。
由萝葭巷四十九号出来,忽然间冷风吹雨。
夜深雨急,贺昀举着手电筒,由萝葭巷到柳枝巷这一路,把脑袋浇了个湿透。外婆一面拿毛巾给他擦头发,一面很大声地责怪他:“你们小孩子就是贪凉,手里拿着雨伞也不知道用。刚刚一阵急雨,全叫你接着了。”
贺昀经外婆提醒,才想起自己出方家的时候,阮萝见狂风大作,担心下雨,塞给他一把雨伞。可他的手和阮萝的手摩擦划过,那微凉的触感牵动满腹心事,竟忘记打伞。
夜雨骤停,狂风离去,贺昀仍在床上辗转反侧。这种寝不安席的情绪令他心烦、燥热,他内心有一团火在燃烧着。他掀开被子,试图用外界的冷气去降温,却是徒劳。
他清楚自己对个人问题动了心思,可他不能相信,也想不明白自己的心,为什么会是阮萝?怎么可能是阮萝?如今的阮萝有什么值得他动心的地方?
暑假的时候,爸爸因为徐静茹追着他来桐市,当着徐静茹的面直接跟他讲明:求学期间,一切以学业为主,不建议他考虑个人问题。爸爸虽然不建议,但他明白,这几乎是命令。因为当着徐静茹的面,要顾虑女孩的情绪和脸面,爸爸不好把话说得太直白。
他想,自己一定是还不够忙碌,才会被这种缠绵辗转的思绪滋扰。他抬起胳膊遮压在双眼上,让自己坠入更黑暗的空间里,好以旁观的视角来审视自己。
渐渐地,他理智回转,告诫自己,不管对象是不是阮萝,现在都不是考虑个人问题的最佳时间。更何况,阮萝才多大?这种不健康的思想一旦被阮萝知道,他不成蒋文明那种臭流氓了吗?
阮萝气鼓鼓骂蒋文明臭流氓的模样浮现在脑海里,贺昀一想到阮萝若是用这副样子和口吻骂他,心里立即吓了一跳。万千思绪也随之吓走,在黎明之际沉沉睡去。
大学刚开学,冯向佳把腿摔骨折了,躺在家里养了近一个月。等她回到学校上课,天气已渐暖,班里的同学大都已经熟悉起来,她像转来的新学生,又因为面容姣好、性格大方活泼,一下子博得了很多同学的好感。
在养伤期间,冯向佳只和班长、学习委员有联络。不过,班长贺昀因为是男同学,有关学校里需要通知冯向佳的事,都是学习委员到冯向佳家里。班干部都是冯向佳在家养伤期间选的,对于班长,冯向佳是只闻其名,脑海里匆匆掠过几个同学的影子,都对不上贺昀这个名字。
然而,她第一次把贺昀的人和名字对上的情景,直到晚年,她还记忆犹新。
班长手拿的两本课本立在课桌上,他手搭在上面,姿态闲适地与坐在窗户旁的同学谈论着什么。他很高,很瘦,穿着普通的白衫蓝裤。这种在当时满大街见惯的穿搭和色彩,却在她眼中焕发了光辉。他一身的衣服像是有人专门熨烫过,服帖、挺括,不像很多同学的衬衫和裤子总显得皱巴巴的褶皱。
春日的阳光下,他头发黑得发亮,与一双黑亮的眼眸相衬,熠熠生辉;白净清瘦的面庞,不施微笑时,他是有点严肃的英俊书生。在学习委员介绍过后,他对她微微一笑,很温柔地问起她的恢复情况,然后又告知了有困难可以随时找他帮忙,或是找其他同学也可以,不要不好意思开口。
冯向佳并不是忸怩羞怯的性格,当贺昀跟她说这些班长理应说的话时,她竟不好意思直视他。
如若初见面贺昀让她眼前一亮,那真正把贺昀的身影扎根在她心里的,则是相处之后发现的那些美好品质,他聪明、稳重、勤奋、谦虚、有担当、有魄力。与人交流时,他是彬彬有礼的英俊书生,骄傲是骨子里的,轻易不展示在神情里。
当冯向佳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时,身姿挺立若寒冬下的松柏。她常常看着那傲然挺立的背影,心神逐渐飘远,又惊慌失措地拉扯回来。如果想要和这样的背影并肩而行,她须得更努力才行。
在十泉里撞见那一幕之后,她想不明白,这样一个让人仰望的骄傲,为什么会对小裁缝别样对待。直到小裁缝经常来桐大找贺昀补习功课,她才解了心中困惑。
她知道小裁缝是方家领养回来的孤儿,也听小裁缝讲起过跟贺昀偷卖糖桂花的事情,更是小裁缝偷做缝纫活的受益者。小裁缝从没有以贴补家用自居自傲,但她想也能想到,这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孤儿的自觉性。
她当时找小裁缝做衣服,还给小裁缝介绍单子,除了她是贺昀的义妹,还因为有点欣赏小裁缝。
在得知小裁缝重新回去上初三,还在兼顾赚钱的同时来找贺昀补习功课,这份不畏艰辛的上进心和不屈服于命运的坚韧则让她有些敬佩。
她只比小裁缝大几岁,有关十五六岁时的记忆尚还清晰着。那时的自己还是个赖在父母膝下撒娇、需要父母照顾呵护的孩子。而这个年纪的小裁缝已经担起养家的重担不说,还在拼了命地抓住学习的机会。
冯向佳想,班长到底是班长,原来是自己戴了有色眼镜看人,而班长则是抛开表面现象,把人看到了骨子里。莫说班长选择小裁缝,她自己都有点敬佩且喜欢小裁缝了。
不过,她内心倾向于贺昀选择了小裁缝,其实也有点不愿言说的原因。
暑假过后,美院一个叫徐静茹的女孩经常来找贺昀,俨然以贺昀对象自居。冯向佳观察过贺昀对徐静茹的态度,并无恋人相处的状态。反而对待小裁缝这个小尾巴时,贺昀才会显露出同学们不常见的那一面。即使贺昀的人生伴侣不能是她,她也不希望是徐静茹。
他们系的一个同学和中文系的一个女生是夫妻,俩人一起考上了桐大。这对校园夫妻算是一则校园奇谈,十分惹人注目。他们虽然分别住在男女宿舍里,但那女同学常常给那男同学洗衣物、打饭,照顾粗心大意、不懂生活的丈夫,那女生系里的同学常常开玩笑管她叫“某某的小保姆”。
有好几次,冯向佳在食堂看见贺昀带小裁缝来吃饭,贺昀总是一块不剩地把肉全挑到小裁缝的饭盒里。吃完饭,贺昀也总是很自然地把两个人的饭盒拿去水池边洗,因为小裁缝的手指上常常带伤。
别的男同学的衣服常常皱巴巴的,或缺纽扣,或划破,这种情况总是要经过很长时间不知道以什么样尴尬的手法解决掉。而贺昀的衣服总是干净齐整,从不见破损,冯向佳想,肯定是因为有小裁缝在。
不知道是不是潜意识里先入为主,小裁缝来找贺昀补课以后,他二人之间的日常相处,冯向佳总喜欢和那对校园夫妻做对比。
也是徐静茹出现以后,冯向佳才知道贺昀原来是北方某市市长兼市委书记的儿子。
从一开学,贺昀一直是经济窘迫的状态,班里同学如何都想不到他竟有那么好的家世。有那么好的家世而不去依赖,反而依靠自己的能力上学兼照顾外婆。
冯向佳虽然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没有可能与贺昀以恋人的身份并肩而行,但她割断内心深处这份秘密的感情时,没有嫉妒和怨恨,反而很高兴没有喜欢错人。
她没有赶上初开学时的课程,但听学习委员讲过,第一天上课,某位教授曾对他们这些初入大学的学生们做过展望。他们即将参与到国家未来的经济建设与发展之中,说不准他们之间可以走出国家高级干部、各银行的行长、经济学的大师……,他们的未来是那么的广阔而美好。
冯向佳有点激动地想,自此以后,她依旧会把贺昀当作学习的榜样,努力与他并肩而行。不是恋人、夫妻般的并肩而行,而是事业上的不相上下!甚至!她可以做到让贺昀把她当作一道星光来仰望也说不准呢!
小裁缝忽然间不来桐大了,同学们想找她做假领子或其他大件衣服,一直等不到她来,去问贺昀。贺昀说她忙着好好学习,没有时间做缝纫活,大家只好另想办法。
冯向佳再见到小裁缝已是深冬,她跟方浔一块穿着喇叭裤。只不过方浔穿了一条黑色的喇叭裤,阮萝穿了一条红色的喇叭裤。二人的上衣做得极短,几乎完整展露出整条喇叭裤的形状,许是他们兄妹腿长,把冯向佳从来不入眼的喇叭裤穿得好看且时髦。
冯向佳都有点心动了,准备找阮萝做一条喇叭裤。不过学校不让穿的,只能假期穿。方浔还戴着一副蛤蟆镜,头发可能自己烫过,但没烫成功,有点凌乱。不过,配上他那张令人惊艳的面庞,不仔细看,还有点像歌带上的香港男歌星,洋气且英俊,让冬日艳阳也为之失色。
见有人向他们投去目光,小裁缝立即举起一个小木牌,上面书有很漂亮的两行毛笔字“小小裁缝铺——什么都会做”。
冯向佳是趁着礼拜天来陪妈妈买东西的,这幢三层的商业大楼新近经过整改,现设有大百、小百、纺织品、鞋帽、针织、成衣六个柜组,日用工业品非常齐全,一到正礼拜,日人流量很大。
因为阮萝和方浔穿着新潮,冯向佳还未走到商业大楼的大门口便看见了他们。她跟妈妈说遇见了同学,让妈妈先进去。
阮萝正在逡巡街道左右,想着如何吸引更多人的目光,被一声“小裁缝”叫得回了头。冯向佳还未走近他们,就指着他们的小木牌问:“为什么是小小?你本事那么大,应该叫大大裁缝铺。”
阮萝尴尬一笑,她拿不准冯向佳的玩笑是善意的还是在取笑他们,立即岔开了话题:“向佳姐,好长时间不见,你又变漂亮啦!你逛商场呀?快去吧。听说这里从上海进了一批衣服,大家都趁着礼拜天来看衣服呢,你去晚了,就抢不上啦。”
阮萝也是听说了此事,着急忙慌地把自己跟哥哥捯饬一番,赶来凑热闹。她想要是那衣服真好看,衣服肯定没有顾客多。有顾客要是特别喜欢,等不及商场进第二批,就得找裁缝模仿着做。也有那金钱不富裕的顾客,看上了衣服肯定要自己买布找裁缝做。
说不准,这桩桩件件的好事就落在他们兄妹头上啦。
她仗着方浔有一把子力气,被方浔护着开道,挤到玻璃柜台前,仔细看了那些衣服款式。原本是抱着侥幸心理来的,期盼着这些衣服款式她都会做。挤到跟前一看,嘿!别说她,就是哥哥也能做出来那些衣服。他们都不用练手,接了活就能做。于是,立即挤出来,在商业大楼对面拿出了小木牌。
那小木牌早已做好,阮萝最近还从师父那里听说:师母找在工商局上班的人问过了,虽然现在还没有明确的文件和政策可以给他们办理营业执照这一类的证件,但他们可以开小店铺。裁缝也是为人民服务的服务行业嘛,和理发店、老虎灶这类服务行业差不多的。不过,绝不能做了衣服到大街上摆摊去,那是不允许的。
让方浔写小木牌时,阮萝的心还忐忑着,听了师父一番话,心就安定了下来。师父那里的顾客源源不断,勉强才忙得过来,自然不用去外面摆摊。但她和哥哥这边则是忙一阵闲一阵,须得另想他法。不允许摆摊,但没说不允许举着牌子出来揽生意呀。她以哥哥小结巴的外号和自己小裁缝的外号相结合,取了个“小小裁缝铺”。因为店铺名取得不正式,若是被工商或打投办的抓住,她便可以说在写着玩,这一次身上又没有糖桂花那种赖不掉的物证。
可是方浔一直犹犹豫豫,不愿意舍下那张漂亮脸蛋揽活计。最终,还是败给了现实的窘迫。
入冬以后,梦蝶和阿炜在广东待惯了,受不住桐市的冷。他们原本已经把钱还给贺昀,却又借回来,好不容易弄到工业票,买了煤球炉给梦蝶母子二人,煤饼又成了一大笔开支。而且一个家庭开两个火,又是冬天,方浔和阮萝的经济负担更重了。
自从奶奶打定主意攒钱给方浔娶媳妇之后,对于家里的收入和支出管得又严又细。她须得给方浔攒个“三转一响”出来,手表、自行车、缝纫机、半导体收音机,这些别人结婚有的,方浔也一样都不能少,她绝不让方浔落于人后。
阮萝偷偷地想,幸好奶奶没有到邻居家串门的习惯,不知道张景茂家现在都有电视机、电冰箱和洗衣机了,否则她得累吐血不可。
而且,奶奶还不像外婆好糊弄。她识文断字,觉察出阮萝偷偷藏钱之后,表面上没有声张,却开始把阮萝每次在家里接到的活计都在一个专用的小本上记得清清楚楚。以至于阮萝自己都不用记账了,直接问奶奶即可。
方浔好几次想跟奶奶讲梦蝶母子的事,阮萝都拦住了他。奶奶之前因为她回去上学,暗地里和她生了好长时间的气,把家里的气氛弄得紧张兮兮的。现在好不容易奶奶接受她回去上学一事了,她不想再生矛盾与事端,宁可身体累一些,也不想再承受家庭不睦所带来的心灵折磨。
方浔没有再坚持,却偷偷从工厂辞了职,他不想阮萝为方家牺牲太多。严格上来说,他并不算辞职,厂子里带他的师父因为想让回城的儿子有工作,准备病退,让儿子顶替。方浔把不想要这铁饭碗的想法告知师父,接下来都不用他忙活,师父全程操作,让自己的儿子顶了他的工作,最后还给了他一笔钱。他感念师父带他的恩情,觉得不应该要这笔钱。可考虑到自己还得买缝纫机,就红着脸把钱收了一半,正好够买一台旧缝纫机。
阮萝去胡家老房子的时候,看见过方浔从收购站买来的旧缝纫机。阿炜带比画着的梦蝶说,那是他妈妈用的缝纫机。他妈妈心疼他哥,想帮他哥分担点缝纫活。阮萝便没有多想,心里还挺为哥哥高兴的。其实是他们母子受了方浔的再三叮嘱,不可让阮萝知道他没了铁饭碗一事。
方浔照样每天上班下班,阮萝也一直没有发现异常,就是方浔多做的那些缝纫活,她都以为是梦蝶做的。心里还觉得对不起梦蝶阿姨,因为梦蝶阿姨辛辛苦苦做活计赚的钱,几乎都被奶奶看管起来了。好在梦蝶阿姨善解人意,觉得奶奶看管钱财也是为了给方浔娶老婆,做妈妈的,理应为儿子做点事情的。
因为有梦蝶阿姨帮忙,阮萝轻松许多,能把更多的时间放在学业上。但自从秋日和贺昀发生了那件事,她再没有去过桐大。每次都是贺昀回十泉里,她遇上了两人就说几句话,谁也没有特意去找过对方。
方浔忙着增进技艺、忙着做缝纫活赚钱,没有时间主动去找贺昀,三人遇见说话时,也没有发现过贺昀和阮萝之间的别扭。
还是冯向佳问阮萝,最近怎么没有去桐大找贺昀补习?阮萝随口说:“最近做缝纫活太忙了,没有时间去。”
方浔藏在蛤蟆镜后面的眼睛猛地看向阮萝,因为她上次跟他说不去补习的原因是她已经没有学习上的困难。而且最近一段时间的缝纫活,明明是他做得比较多,阮萝才有时间想这些奇奇怪怪的办法。方浔想,阮萝不去找贺昀补习功课,可能心里还在介意那天的事。
冯向佳得到了和贺昀不同的答案,也没有执着于这件事,对阮萝说:“我们学校好多人等着找你做假领子呢,有同学是给家里人带,有同学是想回家过年的时候戴,也有人想找你做外套跟裤子。”
阮萝听了这些,倒没有立即心动。从她由桐大接活以来,给桐大学生的价格一直比给外面的人便宜。因为知道他们这些学生买书买文具很费钱,但又是青春的年纪,很多同学爱美的心是压抑不住的。
那个时候因为刚开始对外揽活,念着苍蝇腿也是肉,既能赚个小钱,还能练手艺,所以很乐意给他们做活。但现在他们兄妹急需钱,她还得兼顾学业,时间也很宝贵,她宁愿把时间花在赚钱多的活计上。
阮萝知道冯向佳是一片好意,于是对她笑道:“嗯,我知道了向佳姐。等我有时间了,就去你们学校……”她话没有说完,从对面商业大楼里出来的看见她举的牌子,走过来问她:“你身上的喇叭裤是你自己做的吗?”阮萝立即把面向冯向佳的脑袋转向了问她话的女孩,猛地点着头说:“是我自己做的。”她因为动作幅度很大,马尾在脑后荡漾,与她脸上漾开的微笑相衬着。冯向佳把她活泼灵动的样态收入眼底,心想,班长是个深沉稳重的,两个人真互补。
冯向佳思绪游走的时刻,阮萝已经拉住方浔对那女孩说:“我哥哥这一身也是我做的,不光我会做,我哥哥也会做。”
方浔脸上戴的蛤蟆镜是阮萝问蒋文明借来的,起初他不愿意戴。当戴上照镜子时,他发现蛤蟆镜把自己的面容遮了一部分,尤其是眼睛遮得严严实实的,这给他带来很大的安全感。今天第一次出来揽活,阮萝也陪他穿得奇奇怪怪,他虽然仍旧害怕和忸怩,到底鼓足勇气跨出了第一步。
那女孩最一开始看见的就是方浔,只远远看去,天地忽无光彩,唯有他似星辰,倒影在她眼眸里摇动。她的一颗心呀,像敲鼓一样,咚咚咚个不停。饶是这样,她也不好意思先跟方浔说话,这时,经由阮萝指向,才名正言顺地看向方浔。
方浔因为害羞加害怕,一张脸早已熟透,看在别人眼里,则是白里透红的面庞。他绷紧下巴颏,抿紧双唇,冷峻之间带着浓浓的少年气,撩动着一拨少女的心。
那女孩说:“我想你哥哥一定做得比你好吧?”阮萝微怔片刻,随即心里一亮,立即说:“对,对!我是我哥带出来的徒弟,我哥哥手艺比我好得多,我就是给我哥哥打下手的。”
因有了第一个人上前,陆陆续续就有许多人把他们兄妹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问了许多问题。冯向佳也被围在中间,适时地指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对众人说:“我这一身衣服就是找他们兄妹做的。”其实,她那件外套是爸爸到上海出差时给她买的。不过,她知道凭阮萝的手艺肯定能做出一模一样的来,她这样说,不算撒谎骗人。
阮萝正在忙着给大家一遍又一遍地复述方家的地址,忙中抽空对冯向佳感激地笑了笑。
冯妈妈久等冯向佳不来,找出了商场,立在台阶上,从人丛中看见冯向佳。喊她几遍,她没有听见,冯妈妈只好把她拽出人丛。
冯向佳挣脱开,对妈妈说:“妈,你拽我干什么?我正帮同学忙呢。”冯妈妈一早看见了穿喇叭裤、戴蛤蟆镜的方浔,猜准绝不是她桐大的同学,只能是以前中学的。现在那男同学穿成那样,很明显没有考上大学,做了社会上的小流氓。在家长眼中,小流氓若是再长得好看些,那就是危险上加危险,不知道要害了多少小姑娘。尤其冯向佳这个男同学的长相,给小姑娘带来的危险简直就是万丈深渊!
还有那男同学旁边也穿着喇叭裤的小姑娘,一对屁股被兜得圆鼓鼓不说,上衣还做那么短,这幸好是冬天,要是夏天,行动之间,人家都能看见她腰上白花花的肉。这不是妥妥的女流氓么!于是,冯妈妈很严肃地教育冯向佳道:“我和你爸爸虽然尊重你,给予你充分的自由,但绝不允许你跟社会上的小流氓交朋友。走!”
冯向佳知道妈妈误会方浔了,不由得笑说:“要是小流氓都像方浔那样,那咱的社会不知道得多安全,而且还安静!”冯妈妈转头严厉地看她一眼,她止住了笑容,说:“妈,你误会了,他不是小流氓,他是贺昀的结拜大哥,那个是他妹妹,他们兄妹俩是裁缝。”冯向佳越解释,冯妈妈越觉得事情严重了,冯向佳不仅跟小流氓做朋友,还学会撒谎了。于是,干脆连商场也不去了,直接拉着冯向佳回了家,要和冯爸爸一起对她进行思想教育,免得她坠入那万丈深渊,救她也救不回来。
阮萝和方浔一早出门,直到傍晚才回到家。
方奶奶知道他们今天出去揽活,怕他们在外面不舍得吃东西,早早地把晚饭做好,预备在煤球炉上热着,他们却赶了个巧。
方奶奶还在生气阮萝今早给方浔烫头发,差点把方浔的额头烫伤。方家的家境不好,得靠着方浔这张脸挽回一局,要是再被阮萝毁了,她绝不会原谅阮萝的。
听他们在吃饭时谈起今天的收获,方奶奶心里的气才稍减了一些。方奶奶本来不答应阮萝出的这个鬼主意,方家的子孙怎么能靠一张脸去揽生意呢?那和吃女人软饭的小白脸有何区别?
但阮萝一提到方浔的婚事,方奶奶的气势就软了下来。她现在对买齐“三转一响”有了信心,可结婚还得办酒席,总不能悄摸地把婚结了。素日相识的街坊要请,方浔厂子里的领导和要好的工友要请,粗算下来,男方的客人已经不少,尚不知道女方那边是什么情况呢。
彩礼、婚宴酒席都需要钱,方浔的年龄等得起,她这个老太婆的年龄可等不起了,她还盼着能抱上方浔的儿子。万般无奈,只得试试阮萝的鬼主意。
吃饭时,方奶奶听阮萝说起好多姑娘都是奔着方浔来问他们的,嘴上虽然在跟阮萝说话,眼光都没有离开过方浔。
方奶奶不免心情愉悦了起来,上次本来方浔要跟贺昀去参加大学的校园舞会,结果没去成。如果真的找上一个大学学历的孙媳妇,她自然很高兴。但跟方浔长久相处起来,容易女尊男卑。她盘算着,孙媳妇高中毕业最合适啦,最要紧的,得是国营厂的正式职工。两口子是双职工,日子怎么过都不会差的。
阮萝没有注意到奶奶那千回百转的情绪变化,她从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虽然今天跟别人讲了很多遍方家的地址,但如果别人回去的路上忘记了怎么办?如果别人暂时没有做衣服的需求,或者钱没攒够,等需要做衣服的时候,肯定已经想不起来他们住哪里了。他们今天虽然表面上收获甚大,却不知道最后找上门来的能有几人。
她不能保证遇见的每一个人都会找他们做衣服,但他们要做到的是,让别人有需求想起他们时,还有办法记得他们的地址。
中途有人期望他们能拿出纸笔来,把地址记录下来,但他们今早走得匆忙,没有带。方浔洗完锅和碗,回到屋子里,对正要写作业的阮萝说:“萝萝,咱……咱们下次出去揽活,得带着笔跟纸,有人要咱们裁缝铺的地址,咱们好给人写。”阮萝这时从一本缝纫书里拿出四张卡片式的小纸,是一张作业本纸裁成的,折叠一下放在衣服口袋里,一点都不占位置。
她递给方浔看时说:“哥,你有时间了去商场买一些质量好的纸,裁成这样的小卡片。到时候有人跟咱们搭话,即使不问咱们地址,咱们也给他一张。”
方浔一面仔细看着小卡片,一面说:“那多浪费,要是他没有做衣服的需求,不白给他了。”阮萝回答说:“哥,他当时没有,说不准过一段时间就有了呢。老话说,人的一辈子离不开‘衣食住行’四件事,衣可排在第一位,人肯定都有做衣服、补衣服、改衣服的时候。你不能让他想起咱们来,却不知道咱们的裁缝铺在哪儿呀。哎呀,哥,你就听我的吧!明天你下了班顺路去一趟商场,买彩色的纸,回头递出去也好看,咱给人留个好印象。”方浔仅犹豫片刻,便听从了阮萝的话。
翌日,方浔把纸买回来,二人晚上坐在书桌上裁剪完,待要写地址时,方浔对阮萝低声说:“萝萝,写……写胡家老房子的地址吧。”阮萝吃惊地看他一眼,随后摇了摇头,凑近他压低声音说:“先不说奶奶会不会发现,咱们俩又不能经常待在胡家老房子那边,别人找过去了,梦蝶阿姨不会说话,阿炜又不靠谱。到时候好不容易揽回来的活,都叫他们给送走了。”方浔说:“你教他们怎么说,多……多教几遍。”
阮萝放下笔,凝神思考着到底该怎么办。她知道哥哥的意思,如果地址写这边,奶奶会写字,本身自己也有缝纫手艺,别人找上门来,奶奶现在已经是个很好的助手。就是太负责了,把账记得死死的,不给他们留一点“偷钱”的机会。长此以往,他们做再多缝纫活,赚太多钱,也不能养活两个家庭,倒是能够早早地把哥哥结婚用的“三转一响”攒齐。
如果地址写胡家老房子,有可能会丢掉一些赚钱的机会。而且,梦蝶阿姨隐约露出想要管钱的意思,虽然现在没有表达出来,但阮萝因为一直对她有防备心,已经察觉到了。与其到时候把钱都落在梦蝶阿姨口袋里,阮萝宁愿全落在奶奶口袋里。落在奶奶口袋里,早晚是哥哥的;落在梦蝶阿姨口袋里,就不一定是哥哥的了。
阮萝思考过后,对方浔说:“要不,咱们一半写家里,一半写胡家老房子?”方浔略一思考,摇了摇头。
阮萝想,也是,到时候容易在奶奶这里露馅。而且一上来就弄两个地址,不利于他们积攒口碑。发小卡片到底不是长久的办法,人家也不能通过小卡片知道他们的手艺好不好,还是得靠顾客们口口相传。师父不就是大家传出了好口碑,别人一有做衣服的需求,就想到要去靳老裁缝那里。
阮萝思虑许久,填上了胡家老房子的地址。她虽然怕钱落到梦蝶手里,可明年她还想上高中,须得手中有钱。到时候,她能拉下脸跟梦蝶阿姨争执钱的事情,却不能跟奶奶为钱起争执。
写了几张,阮萝又停下笔,跟方浔说:“哥,如果到时候梦蝶阿姨也想管钱,把钱都弄到她口袋里,我肯定要跟她有话直说的。我明年还想读高中,得用钱呢。”方浔也停了笔,看着她笑说:“你……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上高中,还得上大学。上桐大!”阮萝很欢喜地点点头,又垂下头开始写卡片。
方浔经她的笑容感染,漂亮的面庞上也绽开了大大的笑容。阮萝这份笑容是他生命里的阳光,为了守护好这个笑容,多苦多累都愿意。
如今,奶奶执着于让他结婚、为方家延续香火,执着于百年之后能跟爷爷有个很好的交代。他从小知道奶奶爱他、疼他,可现在这份执着的疼爱却让他窒息。仿佛他已不是她的孙子,而是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
他自然能看出来妈妈有想管钱的意思,管不了,或许阿炜还会偷。他愤怒羞愧于他们这种恶习,却也不想别人拿这种事情指责、辱骂他们。他曾经在心底呼唤过无数次的妈妈,现在也只把他视作养家的工具,养活她的小儿子阿炜。
他现在虽然有两个家庭的亲人,却几乎都拿他作工具。只有在萝萝跟前,他才是个活生生的人。虽也有烦恼,但有血有肉有感情。
他几乎无法,也不敢去想象,如果没有了萝萝,他的生活会变成何等可怖的样子。
他们再一次趁阮萝不上课出来揽活时,已经有了经验且准备充足,没有再站在街对面,而是站在了商业大楼门口的右侧。他们等人时,走过一个阮萝眼熟的美院学生,她便突然想起方浔让她上桐大的话,于是对方浔说:“哥,我觉得美院也挺好的。”
方浔先是一怔,立即也就知道她这话题接的是那天晚上的,于是顺着她说:“你想上哪所大学就上哪所,北大清华也可以。”他其实对全国的高校所知甚少,好的大学,除了桐大,他也只知道最有名的清华北大。
阮萝惊讶地笑着说:“哥,那可是清华北大,我怎么考得上……不过,我就是考上了,我也不去。那得去北京上学,我不想跟你分开。”方浔摘下蛤蟆镜,很认真地看着她说:“那就上桐大,咱们每天都可以见面,我……我也不想跟你……离太远。”
徐静茹拉着贺昀来逛商业大楼,临到门口,他脚步突然慢下来,又停了下来,双手插在口袋里听挡路的一对男女讲话。徐静茹很困惑,直到方浔摘下蛤蟆镜,她才认出那是方浔,想都不用想,背对着他们的女孩肯定是阮萝。
方浔这时也看见了贺昀和徐静茹,于是招呼了一声“阿昀”。阮萝转身,与贺昀对视一瞬,都没有看清他的神情,立即把眸光投向徐静茹,很热情地说:“昀哥,静茹姐,好久不见,你们来逛商场呀。”
走过来的几步,贺昀已经把阮萝上下打量了一遍。到二人跟前,他揽方浔之际,把肩膀相贴的二人隔开了,且心里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火气。
不想分开,我非把你们隔开不可!
阮萝被他挤得快要掉下台阶,只好下了一层水泥台阶,仰头生气地瞪他一眼。贺昀余光受了那一瞪,却不去理会她,而是拿过方浔手上的蛤蟆镜,瞥他一眼说:“都跟蒋文明学的什么坏毛病!大冬天的,你戴这玩意儿干什么!”方浔被他一训,羞赧一笑,红着脸低了头。
徐静茹已经没有位置可与贺昀并排,要站只能站到方浔边上,她不想那样,便又把阮萝往下推了两个台阶,挤在阮萝和贺昀之间。
阮萝被气出一丝苦笑,今天本来挺高兴的,怎么都跟她过不去!又听见贺昀教育哥哥,她心想,虽然是结拜兄弟,可我哥才是老大,你个老二凭什么一副训人的口吻。她噔噔地走上来,一把从贺昀手上夺过蛤蟆镜,替哥哥还击道:“你别戴着有色眼镜看人,文明哥那里都是从香港买来的最新潮、最时髦的东西,才不是教人学坏的玩意。”
贺昀听她叫蒋文明“文明哥”,而不是臭流氓,不由得冷冷一笑,“你从我那里偷抄了蒋文明家的电话,就是为了这些玩意儿?怎么,要人家的东西就喊人家文明哥,不要人家的东西就喊人家臭流氓?”
她承认,蒋文明家的电话号码是她从贺昀的电话簿上偷抄的。那也是问了他,他不给的无奈之举。可蛤蟆镜跟皮夹克这些时髦东西,她是管蒋文明借的,不是要的!但在贺昀眼里,她竟成了见东西眼开的市侩谄媚之人。
其实,那日与蒋文明挂了电话,她也曾这样自我嘲讽过。但这话经由别人说出来,这个别人还是贺昀,她好气呀!几乎是气急败坏,浑身打着冷战。
她一把拽开方浔,踮起脚凑到贺昀眼前,瞪着他,生气地大声讲:“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我骂他臭流氓,还不都是因为他担心我会跟你有小毛头,要给你计生用品,我不骂他,难道……”贺昀知道她生气了嘴巴会越发厉害,可没想到她一生气什么都敢说,慌乱之中捂住她的嘴,要把她拉离人来人往的商业大楼。
阮萝被贺昀拖着下了台阶,整个人略冷静一下,不由得十分懊恼,她这张嘴怎么什么都敢说。但到底还有气怒顶着,转念一想,说就说了!她清清白白,身正不怕影子斜,怕什么!她要是真的作风有问题,应该感到羞耻,她清清白白,凭什么要有羞耻感!于是,她狠狠地咬在贺昀的手指上,贺昀吃痛,一只手松开了,一只手却仍拉着她往外走。因为商场门口听到阮萝话的人已经停下了脚步,在对他们俩指指点点,尤其阮萝还穿得像个女流氓。
方浔和徐静茹都因阮萝的话怔住了,他们各有所思,但方浔还没有深入思考,就本能地冲贺昀和阮萝走了过来。很明显,阮萝想要挣脱贺昀的掌控,而贺昀不放,不知要把她拖到哪里才作罢。他大步走过来,握住贺昀抓着阮萝那只手的胳膊,抓停他们以后,以少见的不容反驳的语气说:“你放……放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