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浔这次遇难,是有人以看面料的名义,把他诓骗到下面县城的一个废弃作坊,打昏纵火。
正值冬天,那骗子始终围巾半遮面,方浔当时没有起疑。等在医院醒来,手稍微能动之后,也只能根据他上半张脸想象出他下半张脸,画了幅人像给公安同志。
年前贺昀去派出所问过一趟,仍无进展。
木林听方浔说没进展,心下松了一口气,劝他道:“你人没事就好,破案需要时间,别着急。你们去哪儿?我送你们,过年公交车人多。”
阮萝也真怕公交上人多挤伤方浔,道着谢催方浔上了车,她则坐进挎斗里。
摩托车开不进裁缝铺所在小巷,方浔和阮萝在巷口下车,正遇见胡喜喜,她喊着“萝萝”走来。
木林一回头,见胡喜喜白色高领毛衣外穿着一件淡青色棉衣,乌黑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走动间露出耳朵上的珍珠耳钉。
她微笑向他们走来,清纯温婉,他颇看过几本琼瑶小说,只觉胡喜喜真像琼瑶小说里描写的女主角。
阮萝察觉到木林看胡喜喜的眼神有点不怀好意,连忙把胡喜喜拉到自己身后,笑道:“木林哥,多谢你啦,到裁缝铺喝杯茶吧。”
木林婉拒后离开,他早看上胡喜喜了,却一直不敢去学校找她玩。她跟阮萝关系好,贺昀跟方浔兄妹走得近,他要是玩弄了胡喜喜,贺昀不会放过他的。
他虽跟贺昀家世相当,但贺昀比他争气,大学毕业,前途不可限量,他只是一个有干部子弟身份的臭流氓而已。就是闹到老妈那里,老妈也会相信贺昀的话。
阮萝提前跟胡喜喜说了,下午让方浔带她们去逛公园、看电影,胡喜喜才用心打扮了一番。
等阮萝以补觉为由,叫方浔单独跟胡喜喜出去时,方浔想直接拒绝。可胡喜喜水灵灵的一双眼睛殷切望着他,他蓦地不忍心伤害她,便说胳膊有点疼。
吓得阮萝和胡喜喜立即围着他看,问要不要去医院,他说想躺着休息一会,二人又赶着弄床铺叠枕头。
方浔斜倚在床上,看阮萝教胡喜喜做刘晓庆的同款衬衫。炉子上坐了一壶水,渐有袅袅蒸气朦胧他的视线。他想起木林误以为阮萝是他老婆,二人踩着红纸屑走时,不知遇见过多少小夫妻,他不知幻想过多少次。可萝萝这次回来,他不敢再表露想法,怕又吓走她。
其实这样也挺好,他们一起经营工厂,他永远做她的跟班副手,一辈子听之任之。
刘少强来拜年,打破了方浔的胡思乱想。
阮萝开门把刘少强迎进来,二人互说吉祥话时,刘少强看见胡喜喜也在这里,真乃意外之喜。
他去方家拜年,就为了能有机会遇见胡喜喜。可方奶奶说阮萝跟方浔在裁缝铺干活,他佯装在四十九号迷了路,想遇一遇胡喜喜,结果撞见张景芳,才赶紧跑走。
裁缝铺是没有餐桌的,阮萝把刘少强让到一个收了机头的缝纫桌上,正好水开,给他泡了一杯热茶,又把她和喜喜吃的零食盘端过来。
虽然刘少强说自己不是外人,叫方浔躺着休息,方浔还是披了衣服过来陪客。刘少强握住水杯暖着手,无法自控地,眼睛直勾勾看向认真裁片的胡喜喜,嘴上闲话道:“你们的云罗服装厂都快成咱桐市劳保二厂了,有那么忙吗?大过年的也不休息。”
阮萝看出他眼神方向,提醒他:“劳保二厂的厂长都在这边,你眼睛往哪儿看呢。”刘少强立即笑嘻嘻看过来:“我看喜喜弄的红面料,你们看春晚了吗?我觉得刘晓庆穿的衣服,今年一定会很好卖。你们厂要是生产同款,一定得给我留一批货。”
阮萝无奈道:“我们也想做,可没有面料啊。”刘少强见胡喜喜往他们这里看了一眼,精神为之一抖擞:“要不,我带你们去义真市弄一批面料。”阮萝不相信地说:“你大过年的逗我们开心吧。”刘少强正经道:“他们市几年前不是引进了大型化纤装置吗,已经投产了,我做生意这么多年了,也有点人脉的。”阮萝认了真:“刘少强,你别拿这种事跟我们开玩笑。”
胡喜喜一双水眸望过来,刘少强骨头一酥,便硬着头皮说肯定能帮他们弄一批面料做晓庆衫。
问起阮萝什么时候有时间,跟他去一趟义真市,阮萝巴不得明天就出发。刘少强说:“好歹过完年,人家国营大厂还放着假呢。”
等桐市各厂职工陆续上班,阮萝找到刘少强家,刘少强又说等元宵节后,在中国人的观念里,总得元宵节过完,年才算过完了。
可元宵节过了,刘少强又说他那个朋友到外地学习去了,要个半月才能回来。
阮萝这时才完全对他不抱希望,其间周科长把她的晓庆衫制作图拿了去,也是完全没消息的状态。
这天,阮萝陪方浔去医院拆石膏回来,二人下了公交车,先到商业大楼转了一转,正看见成衣柜台晓庆衫被一抢而空的场面。
二人挤出来,阮萝在一个抢到的女孩手上细看一番,认出这版型设计是她给周科长的,显然是衬衫二厂的产品。
虽然找周科长时她也没抱多大希望,可眼见这盛大场面,自己厂连口肉汤都喝不上,不免十分郁闷。回云罗服装厂的路上,一直说周科长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方浔宽慰她,商场显然供不应求,很多人买不上,一定会去裁缝铺做衣服的,他们也不算没有喝上肉汤。
阮萝则说,要是没有服装厂也就罢了,等这批袖套完工,下一笔订单还不知在哪儿。订单衔接不上,他们等于白养着工人。她就是累死在裁缝铺,也挣不出来那么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方浔早已后悔,不该一时受辛在中刺激,仓促办了工厂。这时便和阮萝商量:要不,等这批袖套完工,就跟工人们结清工资,把工厂关了吧。
虽然阮萝对于自己的未来还迷茫逃避着,可潜意识里的要强和志气不允许工厂倒闭在她手里,见方浔实在很没信心的样子,又立刻振作起来,鼓舞方浔:坚持下去,车到山前必有路!就算是条羊肠小道,咱们也要走下去!
江南初春,半雨半晴的天光下,阮萝扬向他的脸庞带着灿烂明媚的笑容,到底是新年新气象,方浔心中也鼓荡起新希望,对阮萝点点头。只要她不放弃,他也绝不放弃。
工厂断了订单,来裁缝铺做晓庆衫的人虽络绎不绝,却养不起那么多职工。
明明是春光明媚的时节,云罗服装厂终日暮霭沉沉。因为大多数工人都是按照流水线培训的,只有少数人能去裁缝铺工作,没活干的便只能拿个基础工资。而且忐忑着,私营工厂没有国家兜底,说倒闭就倒闭了。
人心一涣散,大家不免找时机干起私活来。
有把孩子带到厂里奶的,有上班时间聚众打牌的,有织绒线的,还有为了节省自家水费,把衣服带到厂里洗的。
大家都抱着趁工厂还在,能薅点羊毛是一点。
本来方浔拆了石膏常在裁缝铺做活,阮萝从苏大宏那里听说厂内情况后,叫方浔每天镇守在厂里,因为都看苏大宏是个小赤佬,根本不惧他。
春日多雨,车间有好几处漏水。方浔自租下这工厂后,一直没有钱好好修葺,现在连泥瓦匠也请不起了,亲自领了几个工人上房补屋顶。
忽然,苏大宏在房屋前又跳又说,周科长刚刚打电话,衬衫二厂因为生产任务紧张,准备把一批订单分给云罗服装厂。他们终于要做服装了,而不是劳保产品。
方浔直接由屋顶跳下,要骑摩托车时,才想起阿炜把摩托车骑走了,遂借了一个工人的自行车赶往裁缝铺,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阮萝。
阮萝领着裁缝铺的工人一连赶工四五日,怕大家身体熬不住,给大家放了一天半的假期。她自己也睡足一觉,临近中午才起,慢悠悠煮了一碗面,端到院子里来吃。
天初暖,日初长,虽有如烟细雨,阮萝并不介意,悠哉吃完了一碗面。
贺昀进门时,阮萝正享受发呆的悠闲。她米色绒线衫套着黑色袖套,长发低挽在脑后,与在Michele手下做事时的时尚靓丽不同,现在的她带着居家温婉。
她含着微笑,手托腮看贺昀走近,贺昀从她气色判断,她昨晚一定睡足了。
自过完年,服装厂工人工资的重担全押在裁缝铺的收入上,工人还有下班休息的时候,阮萝因为住在裁缝铺,像与缝纫机牢牢绑定,常常做到后半夜。
贺昀每见她一次,她气色都更差一点。今天虽然睡足,黑眼圈却一时半刻消退不了。贺昀心疼地双手捧住她脸庞,指腹在那黑眼圈上轻轻摩挲过。
院门没关,阮萝担心被人看到,想移开他的手,他反而捧得更紧,阮萝只得笑着宽慰他:“没事的,困难只是暂时的。我已经让刘少强到临近县市找私营面料厂,或者看哪个国营纺织厂有计划外的面料。”可她的心在未知和担忧中漂浮着,上个月靠着服装店的转租费撑过去了,这个月能撑过月底吗?她一心扑在做缝纫活上,也有不敢去想现实处境的缘故。
贺昀听见刘少强,无奈笑道:“你还相信他?”阮萝强撑住笑容说:“计划内的产品他肯定弄不来,但四处打探个消息,他还是没问题的。”
贺昀松开她脸庞,执握起她双手,说起中午抽空来找她的原因。
“萝萝,你跟方浔收拾一下,明天到义真纺织一厂去一趟,他们有一批计划外的面料,我帮你们联系好了。你们去看看符不符合你们厂的需求,你们厂的困难,我已经跟他们说了,他们可以接受先拿货,等你们的成衣销售出去,再付货款。”
贺昀本想继续说,如果再运行一段日子,厂子还是目前这种状况,不如就关了吧,他实在不想看她如此辛苦劳累。可阮萝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已经尖叫着抱住他。
他不由回拥住她,感受她传递给他的喜悦。
阮萝欢喜过后,才想起来问,他是不是为她走后门了?是不是违反工作原则了?
因很坚定地要和阮萝在一起,贺昀也找机会和阮萝沟通过,他有工作原则,有不能随她变通之处。但他能帮云罗服装厂的,一定会竭力帮忙。
阮萝很聪慧,立即就用他去搭线劳保厂黄科长的事道歉了,并承诺以后不会再拿他扯大旗。
贺昀本以为阮萝会生气,但她的态度让他很感动,他到底没有爱错人。
此刻见阮萝面带担忧,贺昀笑着告诉她:“义真纺织一厂是在完成国家计划内的任务之后,由厂里职工加班生产了一些计划外产品。”
既然不是统购统销的计划内物资,云罗服装厂买了,也不涉嫌倒卖国家计划内物资,但价格会比计划内产品高。因为纺织一厂额外生产产品销售,也是为了厂里的发展和职工的福利。
二人沉浸在喜悦和相拥的浓情里,无人注意到院门口有人震惊驻足,又心碎离开。
方浔推着断了链条的自行车往回走,迎面遇见骑车追来的苏大宏,原来苏大宏兴奋过头,忘了告诉师父,周科长要他跟萝姐到衬衫二厂去一趟,双方得详谈一下。
方浔怔怔望着苏大宏开开合合的一张嘴,一颗心逐渐抽紧,直到迸发一阵剧痛,喉咙处涌上一股腥甜,他才回神。
方浔压下那股腥甜,忍着剧痛说:“车……车链条坏了,我还没走到裁……裁缝铺,你去告诉萝萝一声吧,让她到衬衫二厂去一趟,我就不去了。”
苏大宏没有发现师父的笑容里含着绝望,应了一声“好”,飞驰离去。
方浔脚步虚浮地往回走,每走一步都颠得心剧痛不已,他在渐暖的春日里浑身发抖。
其实,爱人之间的眼神是藏不住的。阮萝长住桐市后,跟贺昀虽一直顾忌着方浔,从未在人前有过肢体接触,可方浔从他们的眼神交流中体会过失落。
但因为没有事实摆在台面上,他宁愿认为是错觉,是多想。
可二人相拥的画面令他无可逃避,知道输给贺昀已是定局,再无力挽回。也唯有输给贺昀,他不甘心也得甘心,因为贺昀对他,比亲妈亲弟对他还要好得多,是除萝萝和奶奶之外,他最珍惜的人。
也唯有输给贺昀,他才完全放心。因为他对贺昀知根知底,最适合把妹妹交给这样的一个男人。可萝萝,不仅仅是他妹妹。
方浔已无力再走下去,穿进公园,在一长椅坐定。飒然春雨来,丝丝缕缕侵入他的绒线衫,他弯腰俯身,额头抵着双膝,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告诫自己,命令自己。
明明已经跟阿昀约定好,不管萝萝将来嫁给谁,你跟阿昀都不变!
为什么要伤心呢?根本连伤心都不该!
方浔,你应该欢喜的!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相爱,你应该高兴的!
可处于遮盖下的长裤,已被眼泪打湿。
萝萝和阿昀在一起了,他们即将成为一家人,那他怎么办?他以后要如何面对他们?
他凄惶无助到了极点,甚至想,那一场大火怎么就没有把他烧死呢!
阮萝与周科长谈完,坐上公交车,由商业大楼那一站下来,刚撑开伞,发现前面推着自行车,雨中慢行的是方浔。她追过去,伸长胳膊举高伞,埋怨道:“哥,自行车坏了,你放在修车铺,坐公交车回来呀。你怎么这么傻!你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呢!”
方浔依着本能接过伞,替她擎着。阮萝只顾看方浔淋湿多少,没有注意到方浔神情里的痛苦凄惶,等她去看方浔的脸,方浔已目视前方。他需要时间来接受,只愿他们晚一些日子再公开关系。
回到服装厂,阮萝等方浔换好衣服,便迫不及待地告诉他另一个好消息,贺昀替他们弄到一批计划外的面料。她处在双喜临门中,没有察觉方浔听到贺昀名字,痛得皱紧眉心。
等阮萝说明天一起去义真市,方浔垂下眉眼,看着右手上自袖口微露的狰狞疤痕,说:“叫阿昀陪你去吧,衬衫二厂要运生产资料过来,我和大宏一起验收。”
阮萝一想也是,这些日子工人们懒散惯了,苏大宏不一定镇得住他们好好干活。而且,对方是国营大厂,也需要方浔这个厂长出面,才显得重视。
自阮萝住到裁缝铺,贺昀不管加班到多晚,都要来裁缝铺看一眼才心安。本来今天时间很晚了,说声晚安,他就该赶回家的;但阮萝和他说起,方浔要在厂里盯着生产资料进厂,想他陪着去义真市。
贺昀说这两天不能请假,没法陪她去,阮萝就说,那她跟胡妈妈一块去。
贺昀不免奇怪,依阮萝以前的性格,方浔无法同行,她肯定就一个人去了,毕竟连逃港都敢干。现在隔壁的义真市,她反而不敢独自去了。
他柔声问她:“萝萝,你回家之前是不是遇到过什么事?”他想知道她在回家之前都经历过什么,好帮她打开心结。
可阮萝仍是不愿提的心态,把他推出屋门,“你赶快回家吧!不然睡不了几个小时,就该起来上班了。”
贺昀无奈,听她把院门门栓插上,才转身推上自行车,可蓦地定睛一看,巷口站着一个人,狠狠吓他一跳。
等走近,果然是方浔。
明亮月光下,方浔神情凝重:“你……你每天都这么晚从裁缝铺走?”
如果方浔只是阮萝的兄长,贺昀被他抓到这么晚从裁缝铺走,也是理亏的,此刻,不免承受了双重的心虚和理亏,笑道:“萝萝没告诉你吗?我今天中午跟她说义真纺织一厂有批计划外的面料,我来问她,你们什么时候去义真市。”
幽静街巷中,他听见方浔握拳的骨节声,心想这顿打他应该挨的。然而方浔拳头又松开,声音艰涩地说:“你……你以后不要这么晚来找萝萝,对她影……影响不好。”
他观察着方浔神色说:“好,我知道了,我以后会注意的。”不及他再说什么,方浔已转身上车,蹬着车子飞速离开。
贺昀立在月光中,心里一沉,他觉得方浔应该察觉到了什么。这场爱情战争,他赢了,可情敌偏偏是方浔,他赢也赢得心疼。
可爱情这种事,不是他想让就能完全割舍的。
云罗服装厂同时迎来两个好消息,在春雨的滋润中,迅速成长发展。
衬衫二厂那笔订单还未运出工厂,纺织一厂计划外的面料已运进工厂。
帮衬衫二厂加工订单,所有生产资料都是衬衫二厂给配好的。现在云罗服装厂自产的面料是搞定了,可纽扣还没着落。
阮萝四处打听纽扣的事情,不知是方浔掩饰太好,还是她太忙碌,始终没有发现方浔的一颗心已痛成渣子。
踏破铁鞋无觅处,阮萝这天听胡妈妈提起,他们厂把积压的纽扣抵做工资,发给一些职工去摆地摊,自寻出路。
她心里立即有了主意,可又怕踩红线,便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贺昀。经贺昀说可行后,她才去找的盛雨濛阿姨,盛雨濛阿姨现在的丈夫是纽扣厂销售科科长。
表面上,纽扣厂把库房堆积的纽扣抵给员工做工资,阮萝通过各个职工来收购。其实,阮萝直接通过销售科科长提了全部的货,交了全部的钱,由纽扣厂拿这笔钱给职工们发了工资、福利。
事情办好后,这天晚上,阮萝特意买了礼物到盛雨濛阿姨家感谢。虽然这件事对云罗服装厂跟纽扣厂是互利的,可盛雨濛阿姨的丈夫也担着风险呢。
运动的阴霾已远去,盛雨濛现在也有勇气回忆往昔了,不由问起阮萝去香港找到亲人没?因为从宁奶奶那里听说,阮萝去香港寻亲了。
阮萝听不得别人跟她提香港,容易想起王来胜跟东哥死在眼前的情景。于是岔开话题,问盛雨濛阿姨,她跟妈妈长得像不像?她身边的人里,只有盛雨濛阿姨见过二十几岁的妈妈。
盛雨濛认真端详她一会儿,说她跟志鹏都是挑着父母的优点长的。她妈妈眉眼最好看,他爸爸的鼻子、嘴巴、下巴最好看。
一旁的丈夫忽然吃醋道:“怎么把人家爸爸的嘴巴、下巴看那么仔细。”
盛雨濛就红着脸去推他,几十岁的人了,讲这种话,叫小孩子看笑话。
阮萝见盛雨濛阿姨现在这么幸福,虽然想起了贺昀舅舅,也实在为她感到高兴。
阮萝回去时,看见贺昀立在裁缝铺门口,立即借着月色遮挡,跑过去抱紧他。最主要的两样生产资料已齐全,云罗服装厂吃上了“晓庆衫”这块红烧肉,也能打牢根基,步入发展正轨。她想公开跟贺昀的关系,不然方奶奶总存着心撮合她跟哥哥。
其实服装厂步入正轨,她完全可以放心离开。毕竟不敢长期跟方浔共事下去,要么给他幻想,要么伤他更深。
前不久,跟她一起卖过丝袜的高巧芳到桐市复园玩,在路上碰见她。她的工作忽然被徐经理完全顶替,高巧芳又在这里遇见她,不用多言,也大概猜到她已不为那香港时装设计师工作。
高巧芳提起和哥哥嫂子合伙不来,想自己弄个服装摊位,遇见阮萝,干脆也顾不上旅游了,缠着阮萝问她愿不愿意合伙。因为阮萝对广州深圳熟悉,有很好的进货渠道。
阮萝当时想,这也不失为一条新出路,先充实自己的钱包,再规划其他。
可每次靠在贺昀怀里,她都很贪恋这种心灵上的慰藉和安稳感。甚至想跟他结婚,生一个与自己血脉紧紧相连的孩子,那样她就有家了,不再是一个成年孤儿,不再迷茫无依。仿佛结婚生子可以完全解决她心灵上的困境。
可一旦涉及结婚,除了方浔,她还有宁奶奶跟贺爸爸这两重顾虑。
贺昀不是孤儿,他有站在他角度为他挑剔结婚对象的家人。
而她这个孤儿,是完全被挑剔的那一个。她担心,在贺父的眼中,她没有学历,没有家世,甚至没有与贺昀相配的家庭教育。在深圳制衣厂当厂长时的意气风发和自信,随着香港噩梦粉碎,有时面对贺昀,少女时期的自卑又重新滋扰她。
贺昀本来不想这么快公开,他最担心伤到方浔。可他只是稍一犹豫,便在阮萝神情里看到担忧,于是立即说,还是要先私下跟方浔说一声,看看方浔的反应和态度。
阮萝便说,过几天是她生日,那等过完生日再说吧,怕哥哥到时候不愿再跟他们聚在一起。
服装厂蒸蒸日上,苏大宏本来要在厂里给阮萝大办生日宴,被阮萝阻止。厂里员工并不都跟她相熟,好不容易有个礼拜天,还得来参加她的生日宴,像加班一样。而且自己的生日,阮萝不求热闹,只想和亲近熟悉的朋友们一起过。
于是把场地定在了裁缝铺,苏大宏按方浔的吩咐,提前一天去订了生日蛋糕,又到桐市最好的餐馆预订了一桌酒席。
一九八三年的春天对辛在中而言,也有好消息。
那痴呆老人经过药物辅助,对着那面织锦,渐渐吐露出更多信息。
刚刚成立的织锦研究所也聘请到一位近八十岁的顾问,二人皆把最新的线索指向萝葭巷四十九号最老的住户方奶奶。
辛在中听完报告,心里蓦地一沉,他竟然差点杀了可能与他有血缘关系的方浔。
从木林处得知阮萝已回桐市时,他就想去一趟桐市,奈何事务缠身。等有时间了,却怀了这样复杂的心境来到桐市。
不知为何,当终于能离身世真相更近一大步时,他却有点害怕去揭开那蒙着真相的轻纱。他怕失望,已经都调查到这种地步了,如果还触及不到身世真相,他可能此生都要做无根的弃婴。
他隔着一面纱想象身世的真相,如果方浔真与他有血缘关系,他不会让木林再杀方浔第二次的。本来他很生气木林办事愚蠢,现在倒有点庆幸,不至于令他后悔。
他出现在裁缝铺这一天,正值阮萝生日。
来给阮萝庆生的,有贺昀、方浔、胡喜喜、苏大宏、阿炜、蒋文明,本来阿炜和蒋文明要南下深圳再干一票大的,听说阮萝生日,便推迟了两天。
蒋文明和阿炜最能活跃气氛,说光吃饭聊天没什么意思,还带了舞曲磁带,准备大家跳舞热闹一下。青天白日的黄昏,在院子里跳,邻居总不能再举报他们拉着窗帘跳光屁股舞吧?
贺昀单位开会,蒋文明和阿炜在院子里腾挪场地时,他还没到。阮萝有点犹豫,要不要阻他二人放音乐,但见大家都很高兴,也不想当那个扫兴的人。
况且,拿人手短,她刚收了蒋文明和阿炜送她的陈百强出道至今所有音乐专辑的磁带。她自己也收集了一套,不过在东湖丽苑的房子里,已没机会再取回来。
王来胜头七那天,她在偏僻处烧纸被阿炜撞见。其他的不愿多言,只告知王来胜去世了。阿炜秉着跟王来胜共患难过一次,也蹲下烧着纸说了一声“王老板一路好走,希望你能尽早投胎。”蓦地又问,“王老板在温哥华死的,咱们在这里烧的算是中国货币吧?他在温哥华能用吗?”
阮萝被阿炜问怔住,王来胜虽然在香港死的,但她烧的纸钱香港能用吗?又甩了甩头,不愿深想。其实她是个无神论者,可有两人摔死眼前,给她的刺激太大了。她那日又害怕耽搁下去,辛在中对她的监管更严,所以连王来胜葬礼都没管,直接跑走了。
在这里烧纸,也不过是安她自己的心,纾解她自己的愧疚。
她没理阿炜,等圈里的纸钱全化为灰烬,不会有火灾隐患,方起身劝告阿炜。她跟辛在中闹翻了,以后不会再回深圳,叫阿炜也不要再去弄走私货物,辛在中保不齐要迁怒在他跟蒋文明身上。
阿炜先是一惊,随后不在意地说:“我现在弄货,全靠我自己的人脉关系,早不跟他的司机合伙了。你好歹还有个桐市户口,我跟我妈可什么都没有。我得准备着,万一方奶奶到死都不接受我为方家孙子,给我上户口。东湖丽苑的房子,你不买,我可得买。反正那房子徐智文又不住,卖给谁不是卖。”
阮萝当时听了阿炜这番话,一方面很欣慰,阿炜以前是一个只顾贪吃的小毛头,现在已懂得为他自己和他妈妈的将来打算,人到底要多出去历练,见得多,才会想得多。
另一方面,她自己心里五抓六挠,彷彷徨徨,懒得再管阿炜的闲事,明知劝不动他,索性不理会。
今天过生日,看见蒋文明和阿炜一起出现,就知道二人又要准备去深圳。她抱上包装精美的磁带礼盒,欢喜过后,忽地眉头一皱,蒋文明知她想说什么,赶紧说:“萝萝妹妹,你今天是寿星佬,别扫自己场地的兴。”
阮萝只得无奈瞥他一眼,心想等明天再说,我管不住你,昀哥还管不住你吗!
贺昀开完会匆匆赶来,一进巷子,还没走到裁缝铺已听见迪斯科的音乐,巷中时不时有街坊出来,辨听声音源头。
贺昀沉着脸推开裁缝铺院门,早猜到蒋文明在,因为萝萝跟方浔可以管得住阿炜不胡闹,却不好管蒋文明。
蒋文明和阿炜正教大家跳迪斯科,忽然音乐停止,才意识到贺昀来了。蒋文明见按掉收录机的贺昀脸色沉沉,便嬉笑着说:“今天萝萝妹妹过生日,你沉着脸是冲谁?”
一句话说得贺昀立即和颜悦色,解释说:“迪斯科、贴面舞都属于敏感活动,你们在里面玩得开心,不知道外面聚了一拨又一拨的街坊。好好地过个生日,别再把联防和派出所的人招过来。”
方浔早有此担忧,见有人压制住蒋文明,立即叫苏大宏去餐馆看看菜都烧好没。阿炜怕贺昀会不依不饶跳舞这件事,追着苏大宏一起走了。
不一会儿,苏大宏、阿炜和饭店服务员一块拎了三个食盒来布菜。其实到饭店吃得更可口一点,但阮萝觉得在自家比较随意。
幸得是春天,饭店离裁缝铺也不远,松鼠桂鱼、响油鳝糊、八宝鸭、碧螺虾仁几个热菜由食盒拿出来时还余温尚存。再摆上几样凉菜,几乎占满整张圆桌。
菜和取回来的奶油蛋糕都是方浔叫苏大宏去办的,阮萝不由低声埋怨方浔太铺张浪费了。电灯初亮,方浔深深看她片刻,心里一疼,不知下一次还有没有资格为她张罗生日,面上只微笑着说:“生……生日嘛。”
阮萝不免心生亏欠,他过生日时,是裁缝铺经济最紧张的时候,除了方奶奶拿出私房钱叫梦蝶阿姨置办了几样肉菜,她只给他煮了一碗长寿面。
入席后,大家轮流向寿星敬酒,方浔最后一个,端着酒杯凝看她,都知道他口齿不伶俐,大家极有耐心地等他开口。迟了许久,他只是仰头把酒喝干,对阮萝笑笑。
阮萝被他的笑容引起许多感慨,这是从她在襁褓里就守护她的哥哥,她随爸爸搬到乡下那么多年,也没切断二人的联系。她被方家领养,也快十年了,虽然之前二人分离过两年多,可也相依为命了七八年,这是比她亲哥哥志鹏还要亲的哥哥。
为什么二人的关系就演变成了这个样子?
阮萝忽然由方浔脸上稍纵即逝的凄凉意识到,不知何时,哥哥偶尔对她的笑容带着一种阴寒欲雪天的凄凉。可究竟从何时开始的,记忆全混着裁缝铺、服装厂的忙碌,她一时理不出源头。
蒋文明已经知道贺昀跟阮萝谈恋爱的事,这时便出来替方浔打圆场:“感情深一口闷,你们兄妹俩从小一起长大,有多少祝福都说尽了,今天一切尽在酒里。”
他虽是替方浔圆场,可他口中的“兄妹”刺痛方浔。方浔看他的眼神不由带了冷意,他后脖颈一凉,心想:幸亏方浔性格纯良忠厚,不然生气发起狠来,十个贺昀也不够他揍的!
到底是自己的生日宴,阮萝没继续走神,起身要回敬大家时,听见院门被人推开,苏大宏忧声道:“不会真有人举报咱们刚刚跳迪斯科吧?”
贺昀最先起身,一出房门,便借由院灯看清那不速之客。
因贺昀立在门口,辛在中进不得屋子,可也看见阮萝。阮萝吃惊之中还握着酒杯,他便笑责道:“阿萝,你不能饮酒的。那两个绑架你的流氓做笔录时说你已经怀孕,你怎么一直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