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饭店,跟韩建国吃饭谈上话后,阮萝才逐渐了解到新疆,不是她原以为的,漫无边际的沙漠与戈壁滩。
起初,韩建国报名到新疆,是奔着当兵穿军装、扛枪去的。
等到了农一师阿克苏,看到他们的营房只是地窝子,他也不觉得有什么。直到发给他们的不是枪,而是开荒用的坎土曼,韩建国才有点失望。不过很快过了思想那一关,到底当了兵团战士。
韩建国告诉阮萝,新疆地区不像桐市经常下雨,新疆雨量少,要进行农业生产就必须引用高山雪水灌溉,他们每年冬天的“农闲”季节,还要修水库、挖大渠、排盐碱。
昔日大面积的盐碱荒滩能够种庄稼、种棉花,全靠农垦战士用水把土壤洗淡。有时要大灌小灌二三十次,连续洗灌六七十天,直到把咸得发苦的土地洗淡,才能种植农作物。
韩建国十五六岁就去了新疆,到今年已快要在新疆待够十七年,比他待在桐市的年头还长,若不是桐市有血脉至亲牵挂,他对新疆的感情比桐市都要深。
十七年,亲手把荒滩变农田,眼见他们团发展得越来越好。韩建国一贯认为自己是个没多少墨水的粗人,可有时站在田地间,也想高喊一声,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啊!
蓦地回神,意识到自己身处桐市某家饭店,而阮萝、方浔、贺昀三人也显然听入神了。他不免羞涩一笑,黝黑脸庞把牙齿衬得像棉花一样雪白,“不好意思,萝萝好奇戈壁滩怎么种棉花,我一说就说多了。”
阮萝立即说:“建国哥你说得太好了,要不是你,我还真不知道新疆是什么样子呢。巧巧姐跟我说你想在新疆种棉花的时候,我还当你异想天开,新疆那大荒漠怎么种东西。嘿嘿,原来是我孤陋寡闻了。”
她不好意思地看贺昀一眼,贺昀温柔地回看她。方浔看不得二人甜蜜对视,眼中一疼,立即别过脸去。
韩建国一贯报喜不报忧的,韩巧巧自然能想象得到新疆生活苦,却不知他们开荒、挖渠、修水库、住地窝子这么苦。尤其韩建国去新疆的时候还那么小,于是一回神就痛打韩建国肩膀,“你怎么从来不跟家里说!知青大回城时,人家都想办法回来了,就你傻,非要留在那里。还什么‘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孩子现在还小,离不开妈,等再过两年,你把我侄子送回来,我来给你带,千万不能让孩子也留在那破地方。”
韩建国躲着打,见韩巧巧双眼湿润,笑着说:“姐,现在已经好多了,我们都不住地窝子了,现在都住土房子。兴许过几年,我们也能住上楼房。”
韩巧巧待要再反驳,贺昀提了一杯酒,对韩建国说:“建国哥,我敬你一杯,小时候你是孩子王,打架厉害,是我跟方浔崇拜的英雄,现在仍是我们心中的英雄。”这时方浔、阮萝也跟着举起酒杯,贺昀又说:“建国哥,我们敬你,敬你们所有奔赴边疆,建设祖国的战士们。”
韩建国立时双眼湿润,脸庞黑里透红。十七年了,从青春年少到现在为人父,说实话,也曾有过苦到撑不下去想跑回桐市的时刻。这次回来,大哥大嫂心里的瞧不起,爸和二姐为他发愁,都伤了他的自尊。可贺昀、阮萝、方浔的三杯酒,还有贺昀那番话,让他站在家乡的土地上,还深刻觉得,这十七年是完全值得的。
等贺昀敬完酒,韩巧巧找机会问他,在新疆承包土地种棉花可不可行?会不会政策一改,棉花都种上了,又不叫人承包了?
贺昀叫他们放心,从去年党中央发“一号文件”开始,到今年的几项文件和指示,可以看出中央领导是想把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迅速推向全国的。远的不说,起码这个政策不会再退着改变。
其实同样的意思,韩友信也猜测过,但贺昀一说,韩巧巧跟韩建国心里才真正有了底。毕竟他是大学生,又在政府机关工作。
本来韩建国听二姐提承包棉花,以为她要提钱的事,一直在桌下打她膝盖。等二姐一问,倒也是他心里最担忧的问题。万一他把棉花种上,政策再变了,岂不竹篮打水一场空,以他的家庭条件根本空不起。
韩巧巧要准备提钱的事了,方浔却问韩建国准备种什么品种?韩建国说想种长绒棉。
阮萝和方浔干服装行业的,知道长绒棉是纺织高档和特种棉纺织品的重要原料,所以很难种出产量,即使新疆的土地已经灌溉过。
阮萝知道巧巧姐昨天特意托她把贺昀叫过来,是觉得贺昀懂得多,想方方面面都跟贺昀咨询一下,好吃颗定心丸。因怕韩建国不好意思什么都问,便主动替他问贺昀:“昀哥,建国哥在新疆种长绒棉有没有发展前景啊?”
贺昀怕自己会误导韩建国,立即说:“我不懂棉花啊,也不了解新疆的实际情况,给不了可靠的建议。”可忽然想起一件事,又补充说:“但我相信专业人士的选择。”
他问韩建国:阿克苏属不属于塔里木盆地,因为新疆面积实在太广,他也没有认真研究过新疆地图,不知阿克苏在新疆哪个方位。
听韩建国说属于,他才提起曾看过那位专门研究长绒棉的科学家——陈顺理的相关报道。
贺昀给出自己的理解和想法:“既然专业的科学家选择在塔里木盆地试验,而且试验种植成功了,那我觉得长绒棉在那个地方一定发展得起来。说不准将来,新疆还能成为中国重要的棉花生产区呢。”
韩建国便顺着提起,科学家陈顺理培育出的第一个长绒棉品种是“胜利一号”,也是咱们国家第一个长绒棉品种。
而他想种的,是陈顺理先生又培育出的早熟、丰产的长绒棉新品种“军海一号”,这种新品种已经达到苏联优质长绒棉的水平,是新疆目前主栽的品种。
阮萝不免听得心潮澎湃,跟方浔说:“哥,咱们等服装厂这口气缓过来,干脆再建个纺织厂,由建国哥给咱们供长绒棉,咱们再也不用被生产原料卡脖子了。”方浔笑着点头说:“好”。
阮萝立即招呼韩建国、方浔和她碰拳头,还说:“建国哥,提前祝咱们合作愉快,咱们一起做大做强!”
阮萝是个敢想敢干的性格,贺昀怕她不是一时兴起说说而已,而方浔又唯她命是从,于是立即提醒阮萝:“你好歹考虑一下棉花从新疆运到这里的运输成本。”
阮萝的热情被他一盆凉水兜头浇灭,嘴上不服输道:“那我在新疆建纺织厂!”可立即想到建纺织厂也得考虑从新疆运出的运输成本,但她秉承一贯的观点,想全是困难,干全是出路。等真正有钱了,政策也允许了,可以去干的时候,肯定有解决办法的。
话题被阮萝做大做强的畅想带走,韩巧巧再没合适的机会提钱,可也算得了一个讯息,云罗服装厂的困境已解,方浔手上应该宽松了。
于是翌日,韩巧巧趁午饭时间,到云罗服装厂找方浔,与他在办公室私聊。方浔自然想支持建国哥,可给衬衫二厂加工的那批订单,账目还没结。又买了纽扣,工人工资还欠着一部分,巧巧姐说的那个数目,他跟萝萝拿不出来。
他在心里盘算从哪里挪一笔钱给建国哥,韩巧巧以为他的迟疑是不想借钱,却又不好意思说,立即表示若服装厂困难,权当她没说过这话,叫方浔别为难。
方浔情急之下,表达不清自己的意思,便叫巧巧姐先回去,这事他跟萝萝商量一下,晚点给答复。
阮萝听说后,跟方浔猜测,以韩叔叔的为人,肯定不会全向他借钱,韩家被韩叔叔的病拖累着,没什么可卖的了,唯有那台黑白电视机。于是阮萝在韩巧巧提的数目上又加了一千,叫方浔去答复韩巧巧。
可这笔款子现在没法兑现,要么等衬衫二厂的钱结算了,要么等厂里自产的这批晓庆衫卖出去。她早叫刘少强去散播消息,云罗服装厂要出一批晓庆衫,现在临近的摆摊小贩都在等着从云罗服装厂拿货呢。最多三五天,钱一到位,他们立即汇款给建国哥。
方浔怕自己表达不好,让阮萝去跟巧巧姐沟通,可阮萝说,她跟韩家的关系没方浔羁绊得那么深。帮韩家做的每一件事都得方浔出头,因为方浔要报师恩。
方浔感动于阮萝为他打算得周全,不免又担忧,如果没了萝萝,他余生该怎么办?可很快意识到,萝萝这是在逐渐和他切割清楚,他们不再是街坊眼中寸步不离的小结巴小裁缝。
阮萝从方浔周身感到伤怀气氛,不由目送他推车离开小巷。他大概在工厂跟着干活,穿着简单的旧衣服,蓝裤白衬衫,两只衬衫袖管卷着。
明媚春光里,他只在小巷留下一道稀薄的影子。他近来愈发沉默,沉默回小时候,来来去去,都是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
大约察觉到背后有人注视,方浔临上车时回头,看见阮萝立在裁缝铺门口,强打起精神对她一笑,笑成一道漂亮的影子,消融在春光里。
阮萝痛得一抽搐,可她必须硬下心肠。就算不跟贺昀在一起,她也无法跟方浔在一起。她跟方浔,就像跟志鹏哥哥在一起一般,有违伦常。是比跟志鹏哥哥还要违背伦理道德的,因为方浔比志鹏哥哥更像她亲哥哥。
韩建国本打算在家筹到钱后,立即赶回新疆,说不准能赶上今年种植自己的承包地。他来之前做足准备,只差钱这最重要的一样。可看了家里的情形,知道承包计划落空,便一心伺候卧床的爸,也不着急赶回新疆。
忽然方浔给了承诺,他算着若即刻回程,还赶得上今年的棉花种植期,于是立即买了票回去。
因为韩巧巧用的电报汇款,韩建国到家没两日,便收到款子。农忙结束,他才有时间坐下给阮萝、方浔写一封长信,既感谢他们的帮助,也介绍了新疆棉花种植的一些情况,他猜想阮萝对这些很感兴趣。
阮萝、方浔收到韩建国的长信时,云罗服装厂正在赶第三批晓庆衫。本来第一次订单出来前,阮萝想叫那些小贩交个定金,好缓解她跟哥的经济压力。可没人敢交,怕钱交了,他们这厂子黄了,又是私人工厂,找谁说理去?
现在供不应求,也没人怕他们厂子忽然倒闭了,纷纷求着他们要交定金,好提前占货。
甚至有小贩像买火车票似的,带了铺盖卷睡在云罗服装厂门口,等着早上工厂一开门就抢订单。
五月这天,方浔、阮萝带方奶奶赏完绣球花,方奶奶兴致很好,又提议去服装厂看看。
方浔是用黄鱼车载着方奶奶赏花的,现在服装厂大门内外常聚集许多了解情况、提货的小商贩,黄鱼车骑不进厂里,方浔就把车停在了门外不远处。
阮萝扶方奶奶往服装厂走时,遇见两个提到货的小商贩在看货,其中一个拿着几件晓庆衫问他朋友:“你看看我拿的货,是不是两只袖子不一样长?”那朋友拿着一对比,不及说话,先赶紧去看自己的货:“我的好像也不一样长。”
两人正不知怎么办时,阮萝等方浔赶上来扶住方奶奶,就过去对二人讲:“我领着你们去厂里退货退钱,云罗服装厂的残次品不能卖出厂。”又有三个小商贩说他们拿到的货,袖子也不一样长,于是阮萝带他们进厂,找到负责人苏大宏。
可那五人一听说没货了,即使下一批订单优先给他们,最少也得等一个多星期。立即有一人表示不退货退钱了,还说凑巧了,他们镇上的人,胳膊长得都不一样长。
其他人也不愿意等那么久,跟着他想到,如果城市卖不掉,他们可以去乡镇或者农村集市卖,那也比白等一星期强。
苏大宏悄声劝阮萝,近三百件衬衫,如果全收回,这个损失不是小数目。阮萝厉色地瞥他一眼,没理他,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先把货拦在厂内才是最主要的。
阮萝许诺了两次优先提货权,才强硬地把货留在厂内。
本来方浔、阮萝想叫奶奶看看自家服装厂如今的盛景,却叫奶奶看见厂里出了残次品。方浔见阮萝完全应付得来,又回了办公室,问要不要把奶奶先送回家,他不想奶奶跟着操心。
方奶奶问他:“阮萝怎么处理的?”他不知奶奶心思,怕她觉得阮萝非要把货留在厂里是损失了方家的钱,含糊应答,叫奶奶别担心,萝萝可以处理得很好。
方奶奶看穿他心思,微微一笑,又严肃道:“小浔,萝萝做得对!若你爷爷在世,今天也绝不会让残次品出方家工厂的大门。你记住,不管生意大小,最重要的是诚信。你本来年纪轻,短短几年能在桐市的裁缝界站稳脚跟,除了你手艺好、款式时新,还因为你的真诚,对衣服、对人的真诚。若你这件衣服敷衍一点,那件衣服糊弄一点,人家刚开始发现不了,可时间一长,衣服经不住穿,下次谁还来找你。”
方奶奶很少来服装厂,一来就遇见这种事。方浔本来担心奶奶因为这个和萝萝闹不愉快,见二人统一意见,心里松了一口气。
阮萝清点检查回收的衬衫时,方浔送奶奶回到家,又匆忙赶回厂里。阮萝见他这个厂长回来,便叫苏大宏召集所有人开会。
本来要直接问责苏大宏和质检员,可发现整条流水线的员工都知道这批衬衫袖子不一样长,但大家都抱着有货不愁卖,别说短了一二厘米,就是三四厘米,也照样有小贩要。这订单是自己厂里卖的,又不是帮衬衫二厂生产的,有残次,衬衫二厂会拒收。
阮萝简直要被员工们不在意的七嘴八舌气死,直接让苏大宏把残次品不许出厂写进厂里的规章制度。苏大宏和质检员扣除这月奖金和工资,其余员工扣奖金,这是第一次。若再有下一次,不仅扣钱,还要根据件数罚款!
云罗服装厂的员工早瞧出来,管理层里,苏大宏是狐假虎威的主任,方浔是名不副实的厂长,阮萝虽不在厂里挂职,却是垂帘听政的太后。若云罗服装厂是个小朝廷,阮萝就是慈禧太后般的小妖婆。
不,新社会了,她是阮扒皮!
阮扒皮开完会回了裁缝铺,一波又一波的员工派了代表找方浔。
“厂长,从上月开始,厂里一直赶订单,大家累得不分白天黑夜。本来上月领那么多工资和奖金,大家伙心里高兴,有盼头,这个月才强撑着一口气干活。但阮扒…阮…阮萝小同志,提前说要扣奖金,大家心里都不好受,肯定没法安心干活。厂长,我们保证,我们可以写保证书保证,一定吸取教训,绝不会再有下次!而且那批衬衫可以改成短袖,厂长,就别扣我们奖金了。我们都是有家有口的,全指着这点工资和奖金过活呢。”
只见他们长相俊美惊人的厂长,面露为难地说:“我……我去找萝萝说说,但不一定能说通。”
方浔既为躲厂里员工,也为有个安静地方想这批残次品如何修改成时新短袖,拿了一件衬衫迅速离开工厂,在公园寻一幽静处。
方浔细看过衬衫,开始在白纸上画自己的构思,等一稿初成,才注意到周围有月桂香气,原来他所坐长椅旁有两株月桂树。正值花期,黄白色聚成伞状的小花朵,一簇一簇地隐匿在繁芜绿叶间。
不知是不是心情的缘故,方浔总觉月桂香气不比秋日桂花的甜香,月桂略带苦涩。
他本来已做好心理准备,接受贺昀和阮萝公开关系,可二人情感又起了细微变化,各自忙碌起来。阮萝要管着厂里赶晓庆衫的订单,贺昀被派到省城学习。
而他变成一个等待执行死刑的囚徒,凄惶恐惧又怀着推翻判决的奢望。
方浔整理好画稿和心情,去裁缝铺找阮萝,跟她商量,若工人们把这批订单加班赶制成短袖衬衫,可否不要再扣奖金。他们都有家有口的,生活也不容易。
阮萝则生气道:“要说不容易,那咱俩也不容易,他们干活,咱俩没闲着,他们休息,咱们也有加班的时候。这件事错了就是错了,他们当时的态度你也看到了,至今都觉得私营工厂不是正规工厂,如果不是要扣奖金,他们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做错了。写保证书在国营厂有用,在咱们厂一点用都没有。国营厂要按级别评工资,挨处分、犯错误影响他们进级别,影响他们加工资。可咱们厂是计件发工资,他们每个人拿的工资比一些国营厂老师傅都高。我只是扣奖金,都没有扣他们工资。”
方浔是对她顺从惯了的,即使心里再不认可,也显不到脸上。可她猜到方浔心里不舒服,不由缓和语气:“哥,我早跟你说过,咱们虽然是私营厂,但也是一个正规的工厂,是一个有规章制度的工厂,不能因为有人私下找你诉苦说软话,你在大会上的决定就推翻不算了,以后谁还拿你的话当回事。你连厂里职工的步伐都统一不了,还怎么前进发展。”
她本来还想说,你耳根子这么软,我以后怎么放心离开?到底忍住了,没给方浔的心情雪上加霜。
本来赏花那天,阮萝提起奶奶做的桂花糕。家里还有去年秋天酿的糖桂花,方奶奶说再不吃掉,味道就不好了,干脆今晚全做成桂花糕。
可突发了残次品的事,二人没了心情回家吃桂花糕。
等到这批衬衫差不多改好时,阿炜也从深圳回来了,方奶奶叫他来服装厂看看情况,问阮萝和方浔哪天有时间,一家人团聚一下。
因为奶奶已经吐口,要认下阿炜,叫阿炜以方炜的名字落户方家。
阮萝跟方浔虽吃惊,也没有起疑,都以为方奶奶年纪大了,希望方家人丁兴旺,阿炜到底是方浔一母同胞的兄弟。
烧晚饭的时间,阮萝跟方浔一起出现在十泉里,所遇街坊对待他们兄妹的态度都已正常。阮萝不知是突破了自我的心理压迫,已经不在意他们,还是街坊们窥探不到自己想要的,注意力转向别处。
回到方家,方奶奶和梦蝶已把做桂花糕的各样材料和工具准备好,就等他们回来,好吃新出笼的。
阮萝洗了手,准备像年少时给奶奶打下手。
梦蝶立即趁他祖孙三人都挤在厨房,回了堂屋给小儿子拿钱。阿炜说他和蒋文明新近考察了一桩生意,比弄收录机还挣钱,要把放在妈这里的钱全拿走当本钱。
梦蝶本来不舍得把那裹了一层又一层的钱全给小儿子,可小儿子跟她保证,等这一笔生意做成,他至少拿两倍的钱回来。
厨房里,方奶奶并不让阮萝沾手,叫她陪在一旁说话。因见她熬夜熬得眼圈红红的,便叮嘱她,既然招那么多工人,自己就不要太辛苦了。
阮萝说:“奶奶,我不是跟着忙那批残次品,就是觉得‘晓庆衫’的热度早晚要过去,即使不过去,做‘晓庆衫’的工厂越来越多,利润也会慢慢降低。我把哥构思的几件连衣裙做成了样衣,准备到桐市的商业大楼推销一下,看能不能让云罗服装厂的产品进柜台。”也是想帮方浔完成画稿变成衣销售的心愿。
不过,之前第一批晓庆衫出来时,她就找过商业大楼的经理,可人家一听是云罗服装厂,不等她说完便严词拒绝。因为都知道云罗服装厂不是金星公社办的厂,只是挂靠,是纯私营厂。他们国营商业大楼怎么能卖私营厂的东西!
阮萝现在一想起来,还有点气鼓鼓的:“哥,这次商业大楼要还是不让咱们厂的产品进柜台,咱们就去上海试试。上海的百货商场不清楚咱们的底细,咱们到时候把话说得含糊一点。”
此时方奶奶已把米粉全部搓开,方浔在帮她放桂花糕模具,不及看阮萝,只柔声应了一声“好”。
方奶奶一面往模具里筛着米粉,一面笑道:“你想得周全,看得也远,小浔啊,要是没你在身边,这工厂根本干不下去。光耳根子软都不行,工人们一犯错,一找他说情,保准他的心就跟着耳朵软了。但小浔安稳,能守业,你们俩真是天作之合。”
阮萝意识到方奶奶这话头不对,心里生了厌,可那细腻飘坠在模具里的米粉牵动她的回忆。
年少时,很多个桂花香甜的秋日,她跟哥压制着腹内馋虫,眼巴巴等着桂花糕出笼。方奶奶那尚未布满皱纹的脸庞,带着慈爱笑意,叫他俩小馋猫。
方浔由突然静默的气氛,也意识到奶奶的话意不合适,立即去看阮萝。阮萝强撑起调皮笑意,倒了一点糖桂花冲水,说去看看阿炜在干吗,躲进了堂屋。一掀开梦蝶和奶奶房间那印有丹顶鹤和松树的门帘,正看见阿炜在数钱。
梦蝶站在松鹤延年的门帘处遮挡着,阿炜迅速把钱装好,带着一脸浓笑出来:“萝姐,我从广州带了你喜欢的点心。”说着蹲在茶几旁,把点心盒子捧向阮萝。
阮萝感念他有心了,拿起一块鸡仔饼叫他坐过来,低声问:“你还没有收手?”辛在中离开桐市前,又来找过她一次,说终有一天,她会主动去找他的。
二人之间的金钱债务、感情债务,都随着王来胜去世,烟消云散。阮萝不知他何来的自信,却不得不防着他。她叫方浔有时间了,从方奶奶那里探探消息,一方面是想帮助辛在中弄清身世,一方面想有朝一日,真被辛在中算计了,好拿这个跟他周旋一下。
贺昀、方浔和她现在都很少去广州深圳,唯有阿炜。仅走私这一项,辛在中若把阿炜揭发出来,足够阿炜坐好几年牢。
她提醒阿炜小心被辛在中告发,阿炜却说:“我不走私收录机了,准备跟文明哥一起在桐市开个店。”阮萝审视着他问:“你们准备开什么店?”阿炜说:“我听文明哥的,有大哥和昀哥在,反正文明哥也不敢坑我。”他本是随口扯个谎,怕阮萝问得详细了,自己答不上来,于是把电视机打开捣鼓着。
阮萝叫阿炜到服装厂上班,梦蝶问给个什么职位,阮萝说:“你们方家自己的厂子,还讲究职位吗?不都是厂里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阿炜本来有些心动,立即打消,心想落在阮萝跟哥的手里还有好吗?肯定要像之前在裁缝铺干活一样,不仅要加班加点,还要被大哥盯着学手艺。说不过阮萝,打不过大哥,他宁愿走私败露去坐牢。
广东台正在播粤语版的《大侠霍元甲》,霍大侠救了阿炜一命,他装作沉迷在电视剧里,不再与阮萝交流。
梦蝶已不大听得懂粤音,又是打架的热闹场面,她不喜欢看,就出了堂屋,要看看那祖孙俩在干吗。
阮萝躲走后,方浔等堂屋门关好,便低低喊了一声“奶奶”,语气饱含埋怨。不知叮嘱过奶奶多少回,话里不要露出撮合他俩的意思,否则又要把萝萝吓得不敢回家。
方奶奶借着厨房新换的白炽灯,看一眼自己这不争气的孙子,也有点心生怨念。心想他爷爷虽也温润厚道,却从不对女人软弱无骨,而且也明事理。他爷爷娶她时,心里也装着别人,可为了方家香火,不也听长辈的话娶了她。二人婚后相敬如宾,渐渐也生出夫妻深情。
奈何这番道理她怎么都跟孙子讲不通,开始讲,他还严词拒绝,后来讲得多了,他就学他那个哑巴娘装聋作哑。一副这辈子认定阮萝,娶不到阮萝,他就打一辈子光棍的可恶样子!
阮萝离家出走的两年多,家里只有她跟梦蝶,方浔始终是偏向她的,她心里还平衡点。现在阮萝一回来,方浔已不是偏心,而是整个人和心都挂在了阮萝身上。
方奶奶为着方家香火,不能再跟阮萝起冲突,隐忍久了,不免对方浔也积了浓浓怨气。心想这孙子,她全当白养了,只要帮方家把香火续上,死后好对丈夫有个交代。其他的,儿孙自有儿孙福,她已无力再替他筹谋。
可方浔没瞧出奶奶的沉默里带着浓浓不快,趁堂屋有了电视剧声响,低声问奶奶究竟知不知道辛在中的身世?
阮萝跟方浔尽管都对辛在中有很大的成见,可事关人家的身世,二人也都想帮他弄清楚。
事不过三,方奶奶已说过两次不知道。方浔不死心,今天竟来问第三次,方奶奶很生气,诸多怨气一股脑全撒了出来。
“你当我老糊涂了,已经跟你说过两次不知道。是阮萝叫你再三来问的吧?我真后悔,怎么把你养成了这副性格,任人当傻瓜白痴一样用!你连贺昀都比不过,人家一次就考上了桐市最好的大学,你考两次,连个大专都没考上。你再给自己弄回来一个富贵亲戚,怎么跟人家比?你若一味软弱,最该听奶奶的话,你是方家独苗,是方家延续香火的希望,奶奶能害你吗!你既领了阮萝的任务来问我,明年这时候给我抱回来一个重孙子,趁我还没糊涂,我或许能想起来一些陈年旧事!”
养育自己长大的奶奶,句句戳了自己最伤心处。方浔极力想用孝道压制情绪,挣扎了半分钟,最终双眼湿润着走出厨房,正撞见偷听的梦蝶。
梦蝶立即打手势表示:“当年的录取通知书可是你自己毁掉的,与我无关。”
她带小儿子投奔方家那年,的确不懂高考意味着什么。现在十泉里每年都有高考生,一年一年地教她懂得,方浔不去上大学,是作出了自我牺牲。
可她不能领这个情,怕方浔以后拿这个说事,指责她当母亲的耽误了他一生。不然方浔考的那个大学虽没有贺昀的好,也能分配坐办公室的。
方浔在亲妈急于推卸责任的手势中受了第二次伤害,几乎是冲出了院门。
梦蝶立即到堂屋告诉阮萝,方奶奶把方浔骂哭了。阮萝急走出门,没有看见方浔,立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奶奶”。
方奶奶也知自己把话说重了,可她到底是长辈,不由把一脸皱纹挤得更紧了些,嘟囔道:“小时候那么乖巧漂亮的孩子,怎么就长成了这副样子!”
阮萝虽不知祖孙俩对话的详情,也猜是闹了矛盾,立即宽慰方奶奶道:“奶奶,您别生气,也不用担心哥,我这就追他回来。”
方浔漫无目的出了四十九号,经凉风一吹,略冷静下,才想起萝萝还在家。可就连奶奶都把他看得一无是处,他忽然自卑到谷底,不知如何回去面对萝萝。
萝萝不选他,是不是也因为他以前是个体户,现在虽然算个厂长,也是私营厂的厂长,比不得贺昀是前途无量的大学生,是国家干部。
顶着迷蒙月光,方浔在满腔痛楚与嫉妒中踏上十泉里大街。因想到贺昀,好似真的看到贺昀,不由对想象中的贺昀满眸嫉妒。
可那贺昀由静到动,还有声音飘来:“方浔?是方浔吗?”
贺昀刚从省城学习回来,手上还拎着一个大行李包和几样省城的特产,等走近,看见那呆站着的人果然是方浔。
方浔蓦地回神,垂了眼皮躲避贺昀的打量,伸手要替他拎行李,他立即说:“我拿得动,你小心胳膊,别再伤着了。”可方浔想到奶奶骂自己软弱白痴不如贺昀的话,不知为何,凝聚在眼中许久的湿润忽然化作眼泪流出。
贺昀察觉到方浔情绪不对劲,阮萝又喊着“哥”追过来,还以为阮萝把他们俩的事说了,不由用眼神询问阮萝。
但十泉里大街没有路灯,只有月光和沿河人家窗户透出的灯光,阮萝没看到他的眼神,只是对方浔说:“哥,奶奶年纪大了,不管她说了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
贺昀在省城时最想阮萝,可阮萝只关注方浔的样子令他意识到,他在爱情上虽然赢了方浔,却永远赢得不彻底。因为一个人的情感是糅杂在一起的,不能时刻都把爱情和亲情剥离开对待。方浔和阮萝相依为命长大的情感,是任谁都替代不了的。
但到底是爱情的胜利者,他的情绪始终比方浔更阳光,这时就笑着接话道:“这么大的人,还能被自己奶奶说哭,你怎么越活越小孩了。跟我回家吧,正好我行李包里有带给你们的东西,我就不跑一趟了。”
阮萝见方浔沉默着摇头,便说去买冰棒吃,吃完再回家,反正还有一会儿才开饭呢。柳枝巷巷口开了一家小卖部,晚春时节已经卖上冰棒。
方浔听得出贺昀想安慰他,阮萝也在一旁想办法叫他开心,他们俩围着他,以他为中心,可他还是感到莫大的孤单。
这孤单令他心碎,令他迷茫。
他机械地跟阮萝去小卖部,机械地付钱,买了三根奶油冰棒。
然后机械地跟阮萝走到柳枝巷巷尾,到另外一条更安静的街道去。这街上无处可坐,阮萝拉着他坐在井沿,这才发现他把两根冰棒全握在掌心。
他由阮萝关切的责怪中,意识到掌心一片冰凉,那冰凉传递到心上,叫他反复想起奶奶的话。句句有所指,句句扎在他最痛处。
贺昀放好行李,很快来找他们,虽说着:“你们小心点,别掉进去了”,自己也挨着方浔坐在井沿上。
阮萝虽替方浔撕开了冰棒,但方浔只是捏着冰棒棍,由它融化着,滴到他的蓝裤与白球鞋上。
他那燃烧过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手指,明明捏着冰棒,却感到一阵灼烧的痛楚,不由喃喃道:“考……考上了。”
贺昀和阮萝正想着怎么安慰方浔,不由齐声问:“什么考上了?”贺昀扭过脸去看阮萝,以为她参加了什么考试。
但阮萝很快反应过来,问方浔:“哥,你是说你当初考上大学了?”方浔点头:“但……但只考上了大专。”贺昀激动地推了他一下,差点把他推到井里,幸得阮萝扶住了他。
阮萝瞪贺昀一眼,贺昀心有余悸地跟方浔发脾气:“你考上了,当初怎么不说!通知书是不是寄到你单位,你毁掉了?”
可阮萝记起那时候梦蝶和阿炜已经投奔来,便问方浔:“哥,是不是梦蝶阿姨和阿炜把你的录取通知书藏起来了?我这就找他们算账去!”
她猛地起身,方浔也猛地抓住她手腕,伴着她冰棒落地摇了摇头。他不知自己为何在他二人跟前提起这件事,本应是烂在他心里的秘密。可奶奶今天的话深深刺痛了他,尚存的理智叫他不能在奶奶跟前说出,不然奶奶一定不再让阿炜落户方家。
可他也想有人知道,自己没那么差劲。
贺昀安慰方浔:“事情要从两方面看,被分配到公家单位,虽然看着体面、有社会地位,可在经济上却不如你。像我每月工资还完我继母,余下的只够我跟外婆生活,根本攒不下钱。不像你,经营着五十多人的工厂,等于养活了背后五十多个家庭。” 他虽是这样说,但心里万分惋惜,方浔虽然考上的是大专,可一九七八届的大专生,也能分配到一个不错的公家单位。比起开工厂,体面又安稳的公家人身份,更适合方浔。
方浔有点被安慰到,也立即澄清,都是萝萝的功劳,要是他一个人,根本管理不好厂子。
贺昀不由笑道:“她的行事作风我知道,工人心里真正服气的是你,肯定背后议论她像周扒皮。”阮萝啧了一声,伸手去掐他腰,他顺势握住她的手,在背光处捏了捏。
方浔没有看到他们背后的小动作,仍被浓浓的孤单感淹没,因为想起自己给服装厂起的名字。当初从工商局领到执照,才意识到这名字起的邪性,像一种不好的预示。
果然应验了,云罗、昀萝。
方奶奶叫阿炜找方浔和阮萝回家吃饭,阿炜一路叫着,经小卖部的人指引,寻到柳枝巷这边。
等走到萝葭巷,方浔忽想起叮嘱阮萝,千万不要把录取通知书的事说出来,怕奶奶一生气,就不认阿炜了。
阿炜听见,心里怀了两样愧疚,不由说:“哥,我现在也能挣点钱了,如果你想读大学,就再考一回吧,我来供你。”但只是这情动的一刻,等意识到要掏真金白银,立即心疼又后悔。
方浔很感动,觉得不算白牺牲,抬手想摸一摸弟弟的脑袋,看见手上黏腻着融化的奶油冰棒,便只说:“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哥不考了。”阿炜这才放了心。
回到家吃饭时,方奶奶亲自给三个小辈,每人盘子里放了两块桂花糕。
阮萝见自己和方浔的糕点上撒着更多的桂花,想奶奶偏爱得这么明显,梦蝶阿姨心里又要不舒服了。她虽吃着桂花糕的味道不如之前,也以为是奶奶年纪大了,漏了什么步骤。
方浔还与奶奶置气,不理会那两块糕点,只夹了凉菜吃。方奶奶看他一眼,说:“我是奶奶嘛,话都说不得了。辛辛苦苦给你们做糕点,一个二个不帮忙也就算了,现在还给我脸色看。在孙子手下讨碗饭吃就这么难?”
方浔自责又带着些微怨气,喊了一声“奶……奶奶”。阮萝在桌下踢踢他,叫他赶快把桂花糕吃掉。他叹一口气,如同嚼蜡般吃完了两块桂花糕。
阿炜此次回来,带了一瓶葡萄酒。方奶奶叫梦蝶去洗酒杯,然后给每人都倒一杯,说明天带阿炜去上户口,方家又要多一个孙子了。
梦蝶已经上过一次当,帮方奶奶去阮萝教室,害得阮萝无法上学,结果闹得阮萝、阿炜离家逃港,方奶奶也没有帮她上户口。
所以这一次,她要梦蝶母子帮她做事,梦蝶非得要方奶奶先当众说出认阿炜,给阿炜上户口的话。
阮萝和阿炜到底共患难过,等梦蝶把倒好的酒端上来,她心里也替阿炜高兴,跟方浔把杯中酒全喝完了。
饭后,梦蝶收拾了碗筷到厨房洗。方浔本来要送阮萝回裁缝铺,方奶奶却拿了一本针织书,叫阮萝帮她看一个花样。她现在年纪大了,手不听使唤,这个花样怎么都起不成针。
从吃完饭,阮萝便有点犯困,只以为是连日熬夜,今天猛地一松懈,精神垮掉的缘故。
方浔等在一旁,也是强撑着眼皮看电视,不时点头如捣蒜。方奶奶看见了,叫他先去打个盹,等萝萝走的时候再喊他。不然他困成这样子,等会骑摩托车也危险。
方浔便进了卧室,和衣躺在床上,准备眯一会儿。
阮萝起好针,方奶奶说研究一会儿,等有不明白的地方再问她。
阮萝笑着应了一声好,靠在沙发靠背上,本想眯一会儿,却头脑愈发昏沉。她好像听见方奶奶在喊她,想应答,可神经都被麻痹了一样,眼皮控制不了,嘴唇也控制不了,竟一径沉睡下去。
等二人睡熟,阿炜照方奶奶的吩咐,把方浔剥得只剩裤衩,又把阮萝横抱到方浔床上,由方奶奶去脱阮萝的衣服。
阿炜坐在沙发上,眼见方奶奶拿一把新锁去锁方浔的卧室门,一颗心愈跳愈快。他这段时间四处搜集那方姓大资本家的资料,知道他曾在上海、北京、广州都有产业,只后来败落,不知当时有没有置办房产。若方浔真是那大资本家的孙子,他以方炜的名义成为方家孙子,将来不管方浔能得到什么,在法律上都得分他一半。
即使方奶奶说方浔不是那大资本家的孙子,他也觉得方奶奶没说实话,被自己想象中的利益引诱着,为方奶奶所用。
可当听得咔嗒的一声锁响,阿炜忽然觉得方浔若掰断自己的骨头,大概也是咔嗒一声响。
于是不敢再待在家里,准备等风头过了,再来找方奶奶兑现上户口的诺言。因为另外的涉事者一个是年迈的奶奶,一个是亲妈,只有他抗揍。
等方浔和阮萝醒了,一定会把他往死里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