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沦落摆摊,婚期将至
汀洲2026-05-25 14:4610,918

   方奶奶特意买了一把锁,是担心二人谁的药劲过去,突然跑走。可她惴惴不安了一夜,不知安眠药能不能跟酒同饮,会不会把二人弄出事?

   等天一大亮,她简直哆嗦得打不开锁,叫梦蝶开了门。二人面色正常,呼吸均匀,才略放了心,现在也不必上锁了。

   可梦蝶做早饭时,贺昀忽然拎着一只板鸭和两样省城糕点敲门,他昨晚本想着叫方浔把东西顺道带回来,结果忘记了,只能趁上班前送过来。

   梦蝶接过东西,他问方浔呢?梦蝶没了手比画,只是摇头。

   贺昀知道方浔没有上大学,与梦蝶有很大的关系,不想与她多言,便问方奶奶呢?他说着就想往堂屋去,可梦蝶还是拦着他,一个劲地摇头。

   他看出是不想叫他进屋的意思,只得说:“那我去上班了,梦蝶阿姨。”可他刚跨出院门,便听见阮萝嘶吼道:“你疯了吗!你怎么能这样做!”

   方浔在昏昏沉沉中有了意识,可不及睁眼,便泛起一阵恶心。他想起来喝水,眼皮仅微睁,看见阮萝睡在他旁边,整个人立即被吓得完全清醒。可他瞪着一双眼睛,仿佛神魂离窍,根本没法思考,也不知该怎么办。

   许是他忽然坐起的动静太大,阮萝亦头疼着醒来,看清眼前状况,即使头脑还昏沉着,可肌肤与被子紧密的触感也让她快要疯掉。短暂的六神无主之后,她咬着牙对方浔说:“你闭上眼!”

   方浔立即听她指令闭紧眼睛,甚至还面朝墙壁,背对着她。她刚刚看他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他辨不清里面的含义,只是全身都陷入了难以压制的恐惧中。他知道,他和萝萝之间,就连兄妹情也完全破碎了,烟消云散,再无弥合的可能性。

   他从没设想过,自己竟以这样的方式完全失去萝萝。

   阮萝一双手抖抖嗦嗦穿衣服时,能看见方浔后背及右臂上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烧伤疤痕。

   她知道这件事和方浔无关,不该怪他恨他,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除了恨他跟方奶奶,也生出浓浓厌恶。

   阮萝一件件穿好衣服,头重脚轻地走出方浔卧室,看见方奶奶坐在沙发上,几乎用尽所有力气对她咆哮:“你疯了吗!你怎么能这样做!”这个恶毒的老太婆毁掉了她在世间最后一份亲情,她跟哥哥方浔,再无法相处。

   她站立不住,扶住冰箱才勉强稳住身体,方奶奶浑浊的双眼看向她,声音饱含怨恨:“你吼什么?要是吼的街坊们都来看热闹,名声吃亏的还是你。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做?你勾搭着我孙子,迷得他非你不可,我但凡能有其他办法抱上重孙子,绝不会要你的!你放心,你今天虽然失节了,但我孙子一定会对你负责的!”

   阮萝冷笑道:“你以为这样,我就会跟方浔结婚?别说现在是新社会了,就是在旧社会,就是方浔真的把我怎么样了,我也权当被狗咬了一口!”

   方奶奶震惊,声音不由柔和下来:“萝萝,你不懂男人,你已经跟小浔这样了,没有哪个男人会再要你的。即使他要你,他娶了你,你也会一辈子低他一等。这会是他脖子里悬的一根针,只要他想起那根针,就会立即摘下来刺你个遍体鳞伤,叫你有苦难言。而这根针会逐渐膨胀为铁杵,叫你夫妻之间的嫌隙越来越大。萝萝,从你进了方家的门,小浔是怎么对你的,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辈子你嫁给谁,都不会比嫁给小浔更幸福。是,我是看不惯你,也不喜欢你。大概你今天也要恨死我了,可我还能活几年,等你们的孩子一出生,我能跟小浔爷爷有个交代,你就是叫我立刻去死,我也如了你的愿。”

   当方奶奶说不会有人娶自己,阮萝想到了贺昀,本要反驳方奶奶,却又想到辛在中说她怀孕那天,贺昀的吃惊和迟疑,那话便没了信心出口。

   等方奶奶说完,阮萝抬高了脖子道:“我就非得嫁人吗?我有手艺,有头脑,我怎么样都能养活我自己!”

   她忽然看见贺昀挣脱梦蝶的拉扯,闯进堂屋,怔了一下,又看着贺昀说:“我不管那个男人是脖子里挂针,还是脑袋上插针,伤得都只是他自己!我们一家四口只剩了我一个人,我是替我爸妈,替我哥活着的,不是单单为哪个男人活着的!”

   方奶奶见贺昀进来,想赶紧打发走他,贺昀却过来扶住阮萝,走到方奶奶跟前说:“奶奶,我跟萝萝交往有一段时间了,本想等结婚报告下来,再跟您跟方浔说的。从我决定跟萝萝在一起的那一刻,这一辈子都会信她爱她!我们之间绝不会有一根针的嫌隙和怀疑!”

   贺昀这样说,阮萝心里是感动的,可她不敢完全依靠他,方奶奶的那番话已经在她心里种了一剂针。

   方奶奶想不到贺昀和阮萝竟在她眼皮子底下偷偷勾结,震怒之余冷笑道:“我的傻孙子啊,一个是他豁出命救的结拜兄弟,一个是他掏心掏肺爱的女人。你们干的好事啊!你们竟然敢这样对小浔!小浔,你是做错了什么,要你躲着不敢出来见人!奶奶的话,你是一句不听,总以为我会害你!你倒是出来看看你的结拜兄弟是怎么横刀夺爱的!你今天要是还看不清这两个人,还不长心,那你就真成了一个任人愚弄的白痴!”

   已穿好衣裤的方浔应声走出卧室,立在冰箱旁,眼光很快从贺昀揽在阮萝肩膀上的手滑过。贺昀只见方浔脸色灰白,双目泛红,他既生方浔气,同时也非常担心方浔。经方浔不知含义地一看,手上灼热,不觉放开了阮萝。

   而阮萝,始终不朝方浔看一眼。

   方奶奶却继续说:“今天奶奶没能帮你促成姻缘,可也帮你看清了这狼心狗肺的两个人!小浔,你记住,是他们对不起你,你从没对不起他二人!从今以后,咱们祖孙就是饿死,也不要再跟这二人往来……”方奶奶话未说完,只听一声巨响,是方浔捶在冰箱上。

   这一拳,几乎要打穿冰箱,贺昀眼疾手快,立即跑去断了电源。方奶奶昨夜担心药下重了,一夜未好眠,现在受了刺激,又经一声巨响的惊吓,忽地掩住心口跌坐回沙发上。

   梦蝶心里喊着“户口”,过来察看方奶奶的情况,又忙着替她倒水拿药。

   而阮萝经这一声巨响,也由昏沉中完全清醒,她对方奶奶积累的恨与怨,令她硬着心肠走出堂屋,走出方家院门,不再理那一屋的乱象。

   十年前,被方家领养时,她正值父亲去世,双眼哭得看不清来时路。

   今天由方家离开时,她泪眼模糊,仍看不清走时路。不同的是,没有方浔哥哥再牵她手,为她领路。

   回到裁缝铺,阮萝收拾好自己的衣服和随身物品,直接去火车站买了一张去上海的车票。

   自被方家领养,她一直感恩戴德,即使方奶奶指使梦蝶到学校做了那样的事,她也从没有想过不对方奶奶尽孝。可方奶奶的所作所为,简直是逼着她与方家情断义绝。

   在她心里,从此以后,她跟方家的祖孙二人,跟整个方家,再无关联!

   可等到上海和高巧芳碰完面,安顿下来,阮萝打到柳枝巷小卖部给贺昀报平安,末了要挂电话时,始终觉得有一句话没说。

   贺昀亦猜到,可这是小卖部的电话,简直是整个十泉里的传声筒,他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只说:“你放心,我会开导他,不让他钻牛角尖,伤到自己。”知道阮萝听得懂,因为那边很快挂断电话。

   付完电话钱,贺昀长叹了一口气,心想这都是什么事!自己女朋友遭遇了那种事,他最该把对方揍扁,可偏偏是方浔。你不打他,他都已经判了自己死刑。你还得去开导他,怕他想不开。

   市里要组织一批社队办企业去深圳参观学习,由政府机关人员带队,他们部门派了贺昀跟另外一个年长有阅历的办事员。整个部门都看得出来,同时分配进来的两个大学生,贺昀是被重点培养的那个。连霍阿姨也忽略去年的“上海故事”,从亲侄女、亲外甥女,一直挑到远房侄女、远房外甥女,准备介绍给贺昀。

   什么好事都派给贺昀,同科室的陈国华虽没有当贺昀面说什么,却在背后跟其他部门的同期大学生说,只怪咱们没有一个好父亲。

   单位里不缺多事的人,陈国华的话几经周转,还是传到贺昀耳中。

   私事麻烦重重,再加上单位的事,贺昀早已心力交瘁,对陈国华的阴阳怪气只能当作不知。

   行程已定,贺昀没法子再对方浔慢慢开导,这天趁午饭时间到裁缝铺,想着打也要把方浔打清醒,因为他每次去裁缝铺,方浔都烂醉如泥,根本没法交流。

   自阮萝去上海,方浔住进裁缝铺,也不叫工人来裁缝铺上班了。有来裁缝铺做衣服的,见门从里面关着,却怎么敲都不见有人来开。

   苏大宏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实在担心师父,跳墙进去看过,屋子里酒瓶满地,师父蜷缩在缝纫机和酒瓶之间,也不知是醉是睡。因为师父即使喝醉,也向来安静。

   苏大宏清理了酒瓶,每天抽时间去送两次新鲜饭菜,有时师父动几筷子,有时根本连饭盒都不打开。

   贺昀每次去裁缝铺,也只能跳墙进去,其实猜得出来,方浔察觉他来,只有更装醉。

   可是今天中午很走运,他刚到裁缝铺巷口,就看见买酒回来的方浔。方浔视线迷蒙也先看见了最不想见的人,加快步伐往裁缝铺走,对贺昀的喊声毫无反应。

   贺昀一手推车,一手去拽方浔后背衬衫,刚下过雨的青石板路本就湿滑,方浔脚步又虚浮,经贺昀猛地一拽,脚下一滑倒地。

   只听玻璃瓶的碎裂声,尼龙网兜里的六七瓶酒汩汩流淌。方浔一手被玻璃扎出血,一手按在墙角青苔,贺昀丢了车子来扶他,经他一推,身上的白衬衫顿时印了血和青苔。

   方浔像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似的,血手按着青石板坐起,碎掉的玻璃碎片无法装进网兜,他便脱了身上衬衫,一一把碎片捡进衬衫兜住,怕扎破周围邻居的自行车车胎。

   方浔光着脊背,贺昀在他后背连片的烧伤疤痕中看见那一道刺目的刀疤,心里一疼一酸,蹲下来帮着捡玻璃碎片时,说:“方浔,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伤害自己了。萝萝一定不想看到你这样,她会担心你的。”

   听见“萝萝”,方浔整个人僵了片刻,最后长长的睫毛动了动,有眼泪滴在青石板上。他声音沙哑:“她……她不会再原谅我了,我……我这辈子都没脸再见她了。”

   不是没有设想过,当阿昀跟萝萝公布关系,他该如何自处。可当真正失去萝萝,他发现,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不知道为什么要活下去。所以他不敢清醒,不敢去想萝萝最后看他的眼神。

   等把玻璃碎片捡完,贺昀没防着方浔很快闪进裁缝铺关了院门,他只得又跳墙进去。他拦着要进屋的方浔,劝道:“即使她不原谅你,即使你们俩这辈子都不见面,那你也得过好自己的生活啊,你又不是完全为萝萝活着的。”

   方浔想把贺昀甩一边,可连日来酗酒又没怎么吃东西,令他与贺昀之间有了体力悬殊,反被贺昀箍住肩膀,只得怒道:“我……我就是为萝萝活的!没有她,我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活!”

   方浔纯真漂亮的面孔,显出不可侵犯的固执,贺昀一时无言。但方浔忽然意识到什么,很困惑地问:“你为什么不打我?你是萝萝的结婚对……对象,她受委屈,可你不打我!你根本就没那么爱她,她为什么会选……选你?你根本不配!”

   察觉到肩膀上的手在发力,方浔几乎带着病态的渴求,看着贺昀说:“你打……打我!你打我!你打我!我不还手!”贺昀面容聚着怒气,手指也几乎要嵌进他的胳膊里,他眼中渴求的光辉越来越亮。

   最终贺昀松开他肩膀,闭眼狠狠吞咽了一下,脖颈青筋凸起,咬着后牙槽来遏制自己,“我……我不能打你!我欠你一条命!”

   贺昀忽想起方奶奶说的那根针,但那根针不是方浔和阮萝被脱光衣服共度一夜,而是方浔对阮萝的感情。因为他永远做不到方浔这般,以阮萝为生命重心。方浔的爱情才是最像阮医生的,这种爱纯真浓烈到令他自卑嫉妒。

   他和萝萝之间,果然悬了方浔这根针,此生难消。

   贺昀本是来劝方浔清醒的,最后却心情愈发沉重地离开,可手刚一触上院门的门闩,就发现有人拿了一长条铁皮,在慢慢移动门闩。

   苏大宏最近闭门羹吃多了,有了开门经验,所以今天领方奶奶来看方浔时,没有跳墙。可刚挪动了一点门闩,院门忽然被打开,倒吓了他一跳,“师父”刚叫出口,发现是贺昀。

   方奶奶冷眉冷眼地看贺昀一眼,也不理会他那声“奶奶”,推开他找方浔时,看见立在屋门口的方浔,右手直往下滴血,她立即回身抓住贺昀,“你又对小浔做什么了?他到底舍命救过你,你的心怎么这么歹毒!你非要逼死他吗!”

   贺昀无力解释,只能任方奶奶骂。

   可自方浔避而不见自己,方奶奶的心里也积压了气怒,此刻扶着苏大宏的手,高抬着胳膊对贺昀脸上打去。

   年迈的一掌,对贺昀来说,是不怎么疼的,可她手上戒指是开口的,那翘起未来得及修整的小银片划开他颧骨,纤细的伤口一直延伸到嘴角。

   背对他们而立的方浔,听得自己奶奶的声音,本想不理会。可一回头,见奶奶正给贺昀耳光,于是疾走过来拦住奶奶,叫贺昀赶紧回去上班。

   贺昀在脸上摸到浅淡鲜血,只不知脸烂了多少,会不会影响带队去深圳参观学习的形象。

   等到单位,问霍阿姨借了一面镜子,看见只是一道纤细伤口。还有几天才出发,火车上还要耽搁几天,等到深圳大概就不明显了,这才放心。

   霍阿姨问他怎么回事?他推说今天刚下过雨,有些路滑,骑车摔倒了。霍阿姨便问还伤到哪里了?怎么衬衫上也有血印子?

   贺昀这才低头去看,竟忘记方浔推他时,印了青苔和血在他衬衫上,可已经来不及回家换衣服。等坐在办公室里,逼着自己尽量不去在意同事们的眼光。

   可科室安静,陈国华低声与他玩笑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就是不响亮,同事们也在侧耳聆听呢。

   “看来你家阿妹是个泼辣脾气呢,也对,能把一个私营工厂做起来,不泼辣点怎么能行。要是个文静性格,别说自己搭讪劳保厂的黄科长,就是你特意把她介绍给义真纺织厂厂长,她也谈不下来订单。说不准,还得你顶着咱们部门的名义,出面帮她。”

   贺昀明知自己没有违反过工作原则,可他这个工作单位,到底能更早、更便捷地获取信息。他的问心无愧,在别人眼中就成了利用工作职务之便。

   这种事情根本说不清楚,就像他之前去省城学习,现在又被派去带队参观,有没有他父亲的原因,他也根本不清楚。

   但面对陈国华的阴阳怪气,他只能义正严词道:“我对象的确聪明、能干,但她一直按照国家政策、按照法律法规做事,我也会格外注意她的事业,叫她一定以身作则。”

   霍阿姨给贺昀拿了碘伏来,听见他的话,不由惊诧道:“小贺,你有对象了?”贺昀微笑点头:“是,霍阿姨,我有对象了。”

   从开春,霍阿姨一直叫他去她家里吃饭,他就知道一定是给他介绍对象,找了诸多借口推辞。阮萝听说后,还闷不作声地吃过醋。可他们当时没准备公开关系,怕同事们知道了,由单位传到方浔耳中。

   现在已经闹成这样子,他也就不怕单位的人知道。

   霍阿姨问到他对象在云罗服装厂这种私营厂工作,百思不得其解,他爸爸怎会允许他找这种身份的人结婚?

   眼见霍阿姨变了脸色,拿着碘伏离开,办公室的同事们也都各忙各事,贺昀的一腔愁绪才浓浓弥漫上来。

   可等他管理好情绪,刚工作一会儿,忽然办公室电话铃声大作。离电话最近的同事接了,又喊贺昀。

   贺昀接过,是柳枝巷巷口小卖部的电话,他一时间也没听出来对方是谁,只听那人叫他快去医院,方奶奶跟宁奶奶打架打进医院了。

   原来,等贺昀走后,方浔叫苏大宏送方奶奶回家,然后理也不理方奶奶,就关了屋门。

   方浔这副颓废冷漠的样子,叫方奶奶剜心割肉般地疼。疼过之后是气,她跟苏大宏回到方家,看见扔在院子里的冰箱,没坐一会儿,又叫梦蝶陪她去了宁家。

   宁奶奶不知方家闹的那一场乱,且她一直把方奶奶当老姐姐一般礼遇,又是倒茶,又是拿零嘴,忙个不停。

   “贺昀跟阮萝什么时候办事?是在贺昀爸爸那边办,还是在咱们这边办?”

   方奶奶问了两遍,端着一盘松子糖的宁奶奶才听明白她说了什么,幸得是竹编的果盘,落地才没碎,只是撒了一地的松子糖。

   宁奶奶坐过来,脸上笑意渐渐消失:“老姐姐你开什么玩笑,萝萝未婚夫是那个港商,就算二人分开了,不还有小浔等着她呢。跟我外孙子有什么牵连!”方奶奶说:“是呀,我孙子掏心掏肺地对她好,可架不住贺昀横刀夺爱!我孙子厚道,当初为了贺昀连命都能舍,又怎会跟贺昀抢对象。”

   宁奶奶早料到贺昀不会放弃阮萝,同时心里怪贺昀爸爸那一招“不干涉”。说家里要是一干涉,贺昀更有逆反心理,觉得他的爱情艰辛而伟大。即使二人谈上,贺昀结婚须向单位打报告,贺昀爸爸还能在这一环节挽救自己的儿子。

   宁奶奶担心,万一俩人抱回来一个孩子可怎么办?贺昀爸爸自认还是了解儿子的,这种违反生活纪律的事情,他还不敢做。

   现在方奶奶找上门来,宁奶奶猜不准她是为哪般,只能先维护自己外孙子:“老姐姐,你也别拿那件事说事!方浔可好好活着呢,我外孙子不欠他一条命!反倒是方浔开裁缝铺、开工厂,前前后后办手续,跟机关上的人打交道,都是小昀在帮方浔。要没有小昀给方浔撑腰,你们方家的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哪来的?真以为方浔就有那么大本事呢!小昀不邀功,是因为他良善有义气,这点像极了他舅舅!”

   方奶奶甚少与人争吵,贺昀一味任打任骂,叫她觉得自己有理有据,理直气壮。现在被久经沙场的宁奶奶反驳一番,竟一时无言以对。

   方奶奶觉得和宁奶奶这种不讲道理的人说不通,起身就往外走,到底没能忍住,冷笑道:“你们宁家要真是良善之家,怎会落个断子绝孙!是老天有眼,提前叫你们家绝了香火!”

   饶是宁奶奶久经沙场,也被这两句话气懵了,她浑身发颤指着走出宁家屋门的方奶奶和梦蝶,忽然紧追了几步去推方奶奶。

   梦蝶虽然和方奶奶一向不和,可她俩到底是婆媳,不能让人家欺负自己婆婆。正巧宁奶奶的远房堂侄媳妇来借东西,看见方家婆媳俩和姑姑推搡,立即加入进来。

   虽然主战场是梦蝶和那堂侄媳妇,方奶奶和宁奶奶两位老人也被裹挟其间,双双摔倒,连声哎哟着平息了这场打斗。

   贺昀跟方浔先后赶到医院,得知二位老人都没有骨折,除了生气导致血压升高,其他无大碍。但因为住邻床,谁也不肯先康复出院,每天都有新的不舒服。

   眼下这种情况,贺昀也不好再把自己外婆托付给方浔照看,只得跟单位推掉带队去深圳参观的事情。

   陈国华顶替了贺昀,临出发前一天到医院看望宁奶奶。宁奶奶得知耽误了外孙子的工作,不免心虚,怕贺昀父子俩都怪她,只能认真生起病来。熬到方奶奶出院,她还不敢出院。

   既然不去深圳了,贺昀很想抽时间去上海看看阮萝。即使二人通过电话,可他一直不出现在她身边,也担心她多想,觉得他其实介意那晚的事。

   方奶奶出院第二天,贺昀趁外婆午睡醒来,一面给她削苹果,一面笑道:“外婆,您再不出院,咱俩下个月只能吃糠咽菜了。”宁奶奶不满道:“方浔开裁缝铺、开工厂,那样不是靠你办手续,靠你跟政府的人沟通。他挣了钱,理应分你一大笔。”

   贺昀把苹果切块在水杯里,严肃了口吻:“方浔人家干个体、开工厂都是靠自己的手艺、靠自己的本事,我只不过给他解释了一下政策,没帮他做什么。我要是收他钱,就成了利用工作职务之便收受贿赂,外婆您想我坐牢啊。”

   宁奶奶受了一吓,立即叮嘱他:“小昀你可千万不要收人家钱,不要违反工作纪律。日子嘛,能顾得住温饱就行,你们单位福利好,怎么都饿不着冻不着的。”

   贺昀下午把宁奶奶哄出院,又抽空到那位同住十泉里的远房表舅家,给了舅母一笔钱,托她礼拜天照看一下外婆。

   于是礼拜六这天傍晚,贺昀稍微收拾了一点行李,准备去火车站。在公交车站台那里正好碰见回家的胡喜喜,他们还是方奶奶住院时见过面。

   胡喜喜见他拎了一个小行李包,便问:“昀哥,你是去找萝萝吗?”贺昀引着她离公交站台远了些,跟她说:“喜喜,你如果有时间,就多去看看方浔。方浔虽然现在还酗酒,但我想你陪在身边,他多少要有点顾忌的。”

   可胡喜喜立即双眼湿润,随之摇了摇头:“接方奶奶出院那天回来,小浔哥已经跟我,跟我爸妈都讲清楚,是我们误会了他的心意。”

   寒假时,胡喜喜已从阮萝那里听说她跟贺昀的事,虽然阮萝当时让胡喜喜保密的理由是怕外婆跟贺昀爸爸不同意。

   可胡喜喜只是单纯,并不傻。如今方浔醉生梦死,即使没人跟她讲实情,她也猜到方浔是因为阮萝、贺昀谈恋爱一事而受了刺激。

   她虽心痛到难以自已、失眠沮丧,可也觉得是应该的,毕竟萝萝那么好。

   不等贺昀想出安慰的话,胡喜喜问他:“昀哥,萝萝一个人在上海怎么生活?”贺昀说:“你不用担心她,她跟一个朋友合伙摆了个卖服装的摊位,住的地方也都租好了。”

   胡喜喜既安心又羡慕地说:“是啊,萝萝那么厉害,就是深圳、香港那么远的地方也敢一个人去。”她说着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似珍珠般圆润饱满。

   面对柔情似水、伤心欲绝的胡喜喜,贺昀有点不知所措,好像自己也做了什么伤害她、对不起她的事。他掏出一面干净的手帕,递向胡喜喜,安慰她:“喜喜,你……你别伤心,给方浔一些时间,我想他能想明白你很好,你们很般配。”没人和她提方浔还好,现在贺昀这样安慰她,她越发忍不住眼泪,只能低头跑走。

   当初阮萝想撮合胡喜喜跟方浔的时候,贺昀本来觉得不合适。但亲见了胡喜喜对待方浔的种种,也觉得胡喜喜的这份纯真,与方浔很般配。

   每个人都伤痕累累的春天,贺昀忽然希望日历撕得快一点,因为都是温暖的伤痛,他觉得时间应该可以抚平伤痕,重焕生机。

   高巧芳领到个体户营业执照后,把服装摊位设在了五原路上,彼时上海华亭路小商品市场还没有筹建。上海的风气也不如广州深圳开放,大家仍对个体户带着浓浓偏见。

   高巧芳的营业执照是以无业的男朋友身份办的,她因为有工作单位,服装摊位也很少来,几乎全丢给阮萝。

   阮萝现在的身份不如以前,没了香港时装设计师做后台,高巧芳跟对象起初是想欺负她的。好在阮萝有经验,出摊位之前,每人的投入成本和利益分配方面就跟高巧芳二人以白纸黑字确定好。

   高巧芳还是第一次跟人签合同,签完仍有点好奇,问阮萝:“你就凭这个东西,就能去法院告我?法院管个体户的事吗?”阮萝误以为她想耍无赖,露出小刺猬的模样来:“巧芳姐,咱们既然合伙做生意,就得先小人后君子,我丑话说在前面,一切按合同走,我虽然出的本钱少,可我出工出力了。等有了收益,绝不会多贪一分,但也不会吃亏一分。我虽然对上海不熟悉,总能找到说理做主的地方,实在不行了,我就去你们单位,找你们厂领导,我反正是个光脚的,不怕你这个穿鞋的!”

   高巧芳本来是抱着老板娘的心态和阮萝合伙的,但很快就被阮萝反客为主,因为她对服装业熟悉,对广州进货渠道也熟悉。

   阮萝自然是不敢去广州的,可提前帮他们联系好高第街的摊档主,叫二人直接按摊档主的推荐拿货即可。

   每天出摊时,还让高巧芳男朋友运一台缝纫机过去,这样顾客觉得裤腿不合适,或者想修整哪里,她可以当场就给人家修好。

   半个月下来,几十个服装摊位,阮萝看管的这个,生意最好。

   高巧芳男朋友每天跟个苦力似的,听阮萝指挥,来回运货运缝纫机。这天好不容易有时间到凯司令约会,有点困惑地跟高巧芳说:“按理说咱俩是老板,可咱俩为什么全听她的?”

   高巧芳抿了一小勺栗子蛋糕,问他:“你钞票数得开不开心?”男朋友不答,可喜笑颜开,高巧芳便说:“你管谁做主,营业执照上写的都是你名字。说不准你以后也可以跟她哥哥一样,由个体户发展成厂长。”几句话哄得男友心花怒放,深感未来可期。

   阮萝是一贯的报喜不报忧,贺昀自外婆出院去上海看她一趟后,每礼拜总要抽一天时间去上海看她。哪怕有时她忙着招揽生意,都没时间跟他好好说几句话。

   高巧芳的男朋友是个无业青年,虽看着是个规矩人,贺昀也有那万分之一的担忧,不想他们觉得阮萝孤身一人好欺负。尤其最近社会治安也不好,总有刑事案件。

   陈国华带队去深圳时,偶遇了徐静茹。徐静茹从他那里问得贺昀和阮萝的近况,也顺着陈国华的热情,留下了联系方式。

   等陈国华带队回来,她也已到上海工作,陈国华又来上海看她,聊起贺昀最近总往上海跑,应该是阮萝也在上海。

   徐静茹虽不知阮萝为何跟方浔闹翻,但猜她不管到了哪里,一定会干跟服装业相关的事。不过,就是在上海国营商场站柜台,也轮不到她这个外来户,她只能去摆摊。

   趁工作间隙,徐静茹找了几处服装摊位聚集的街道,最终在五原路上看见阮萝。可正是礼拜天,贺昀也在,徐静茹便没有上前。

   下个礼拜二的中午,阮萝正趁着没多少人流量在吃饭,蓦地眼前出现一双白色高跟鞋。她立即放下饭盒,未及起身,已看清是徐静茹。不由整个人僵住,年少时的自卑又重新来滋扰,可她很快堆起一脸笑,说:“静茹姐,好巧啊,你是考察市场,还是来买东西?”

   初夏的天气,徐静茹穿了一件白底黑点的V领连衣裙。因戴着墨镜,阮萝看不见她眼神方位,猜她打量了一圈摊位,勉强笑道:“我们都是从广州进的货,静茹姐你肯定看不上。”徐静茹这才摘了墨镜说:“我来找你。”

   阮萝走不开,把自己放饭盒的凳子腾出来,见上面染了油印,赶紧拿一块碎面料当坐垫,才递给徐静茹坐。

   徐静茹不在意地坐下,急着问她:“你在香港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突然辞掉工作回桐市?”

   Michele秘书突然跟她交接阮萝的工作内容时,她虽高兴,心里却敲鼓似的接过重任。她看见辛在中办离婚的新闻,以为阮萝要当富太太,不出来工作了。打电话,阴阳怪气完贺昀,却又看到辛在中约会政府高官女儿的花边新闻。显然,即使辛在中离婚,也不是要娶阮萝。但阮萝去哪儿了?

   徐静茹虽然讨厌阮萝,可这个名字她从年少时就听说,后来到桐市上大学,也经常和她接触。应了她无数个“静茹姐”,到底算一个妹妹的。尽管跟贺昀说不帮忙联系阮萝,可徐静茹还是找机会打听起阮萝在哪儿。

   后来从贺昀那里得知阮萝已回桐市,才心安,同时也好奇阮萝在香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已过去数月,果然时间可以抚平一切,即使留有疤痕,也不似血淋淋的创伤令人痛到想逃避。阮萝已经能平静地说:“静茹姐,是我个人的原因,你不用担心,Michele其实是一个很好的老板。”

   徐静茹见她不想告知,也不再追问详情,只说:“深圳制衣厂的产品已在申请内销,应该很快可以进上海的百货商场柜台。说到底,是你栽树,我乘凉。我不想欠你人情,好像我比你差劲似的。我推荐你去百货商场卖衣服吧,反正咱们厂的产品你都熟悉,比你在这里当个体户摆摊有前景。”

   阮萝内心感动,却笑道:“谢谢你静茹姐,我不想再回Michele手下做事了。而且内销的事情也不是我想的,是昀哥想到的,相关的政策细节也是他帮忙找的……”她突然意识到在徐静茹跟前提贺昀不合适,立即住了嘴。

   果然,徐静茹冷哼一声:“怎么不说了,怕我去纠缠贺昀,找他给我当军师啊。”阮萝摇头:“没有,静茹姐,如果昀哥能帮到你,我一定让他全力以赴帮你。”这话又有宣示主权的嫌疑,阮萝叹了口气说:“静茹姐,咱们不提他了。留个联系方式吧,你哪天有空,我叫我合伙人来看摊位,我请你喝咖啡。”徐静茹瞥她一眼:“我跟你,是有闲心喝咖啡的关系吗。”

   到此刻,阮萝伏低做小的耐心全用尽,有点气鼓鼓地说:“不喝就不喝,我自己喝!”徐静茹却又说:“好了,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放弃贺昀了。可不是你赢了我,是我放弃的!”

   阮萝震惊地看她,她继续说:“以前,我身边的男孩子里只有贺昀最优秀,我自然是喜欢最优秀的那一个。等走出去,到Michele工作室工作了一段时间,才发现人外有人,贺昀也不是独一无二的那一个嘛。”

   可阮萝想到,最近贺昀每周来看她一趟,即使她白天都没时间跟他好好说话。可他的出现总令她心安,消减她孤身一人的恐惧。

   有一次他礼拜六晚上到上海,二人吃完消夜,他送她回住处。她见他疲倦极了,叫他不要再折腾着去宾馆,在她那里凑合一晚。可他强撑着精神摇头,听她落锁才安心离开。

   就连高巧芳和男朋友也诧异,一个大学毕业的国家干部,一个初中毕业的个体户,云泥之别,还是跨城恋爱。二人竟毫不避讳,当着阮萝的面就用三百块打赌,赌她跟贺昀能谈多久。

   “你傻笑什么呢!”

   阮萝被徐静茹惊回神,双手捂住脸颊笑意,“但对我来说,昀哥……他就是独一无二、最优秀的那个!”

   徐静茹嘴上说放弃贺昀,只想让阮萝赢也赢得不痛快。可她从情窦初开就追着贺昀以贺昀为中心,这份情感不是说剜就能从心里剜掉的。于是气咻咻地起身,就要离开。

   阮萝犹豫片刻,忽然追出摊位的篷布,拉住她的手低声说:“静茹姐,如果有港商追你,请你务必擦亮眼睛,把他婚姻关系调查清楚。因为有些港商,实在精于欺骗算计。”

   徐静茹听她有所指,不由问:“辛在中追你那么多年,你不知道他早已结婚?”阮萝点头,徐静茹追问:“你当真不知道?”阮萝有点着急:“我真不知道!我简直冤枉死了,莫名其妙背了情妇、二奶的污名!”

   徐静茹想到自己之前给贺昀爸爸寄杂志、寄小报的事,立即心虚地戴上了墨镜。

继续阅读:第二十九章 走私被抓,为弟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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