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走私被抓,为弟顶罪
汀洲2026-05-25 14:4614,508

   自进入梅雨季,阮萝的心情就像天气,时阴时阳,时晴时雨,潮湿闷热。她租住了一间十平方米的亭子间,有窗,可见日光,起初觉得挺好,现在终日霉气不散,她觉得自己也快要叫霉气沤烂了。终日脸色黄沉沉的,像长了一整块黄斑。

   高巧芳和男朋友吃住在自家,不用担心房租和饭钱,就跟阮萝说不必出摊。本来下雨就怕淋湿衣服,万一再遇见刮风,把衣服刮得东一件西一件,赚的那点钱还不够贴补损失。

   虽然摊位费三人均摊,可阮萝还得挣自己的一日三餐,只要不是下整天的雨,她都会用油布裹上很少的货,背到摊位去卖。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梅,若雨下一个月,她下月就只能天天吃泡饭咸菜了。

   虽然风里来雨里去很辛苦,可收入却不对等。

   每次出摊,阮萝通常都是羡慕地看着旁边卖鞋的姐姐。那姐姐似有先见之明,平常卖白球鞋跟皮鞋的,一入梅,竟不知从哪变出许多雨鞋和凉鞋。

   也有赖于跟这姐姐是邻居,阮萝每次出摊,多少能挣点菜钱。

   这个礼拜六,贺昀没有到上海来。本来上午下雨,午后雨就停了,阮萝盼着贺昀能来,就没有出摊,可一直等到晚上,贺昀也没有来。

   不知是不是桐市有大雨,他出行不便。

   阮萝只希望是大雨阻了路,而不是他厌倦了两城奔波,甚至开始介意她个体户的身份。其实他也有礼拜六过不来的情况,可因为她今天格外期盼,所以很在意他不来。

   从八点起,黄豆大的雨点子啪啪啪不间断地坠落,落久了,在天地间激起一团一团湿热的霉气。阮萝的心情一刻钟坏似一刻钟,吃了几块饼干当晚饭,躺在床上,情不自禁地,恨不能把所有伤心事都在脑海里过一遍。

   可唯独促使她来上海的那件事,因为是新近发生的,竭力避免去想。就连想到方浔的名字,她浑身肌肤都要泛起一种不可名状的战栗和恐惧。

   她回想起在王来胜制衣厂干活时,不仅辛苦,还被骗光血汗钱。那时理应比现在更绝望,可是有目标、不迷茫,反倒能熬得下去,竟还熬成了制衣厂厂长。

   她那时才十九不到二十岁,可真风光啊!跟深圳二轻局谈合同,签来土地,平地起厂房,一点点把制衣厂带入正规运转,发展成省里典型,她上过好几次本省的报纸呢。

   徐静茹说得不错,的确算是她栽的树,虽然也有赖于辛在中的指导。

   她忽然很缅怀在深圳当制衣厂厂长的日子,风风火火、忙忙碌碌,走哪儿都有人喊她一声“许厂长”。她那时候走路都带风,像一只骄傲的大白鹅。

   此刻想来,好像是看电影一般看了别人的人生,因为连名片印的都是许丽珍。

   而她只是一个做了当厂长美梦的服装小贩,住着十平方米的亭子间,风里来雨里去勉强挣够房租和小菜钱。

   “你要是真的不喜欢他,那就一心一意把他当事业的梯子,等你得到自己想要的,再一脚把他踢开即可!”

   忽然脑海里想到Michele当初劝她的话,她若没有逃回来,再曲意奉承好辛在中,现在是不是已经以港大毕业生的身份到法国学艺术设计了?没几年就可以顶替Michele的位置,成为香港首席时装设计师,在时尚界拥有一席之地。

   虽然香港噩梦几乎揉碎她想当时装设计师的梦想,可随着香港噩梦的威力减弱,扎根她心底的梦想又重新拼凑起来。

   然而,当意识到自己在假设什么时,阮萝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像由噩梦惊醒一般,然后望着敲窗的雨珠悲声道:“老天爷,明天让我见见太阳吧!再不见太阳,我的思想都要发霉啦!”

   翌日上午,虽然没有出太阳,阮萝见雨停,觉得不能再窝在亭子间,任由情绪糟糕下去。于是匆匆吃点东西,就背了包裹去出摊。

   隔壁卖鞋的姐姐见到阮萝,心里略安,说:“天气预报今天有大风,不知道准不准。”阮萝由篷布向外望了一眼天色,虽阴沉沉的,倒不见有风的样子。便安慰她:“天气预报不见得准。”很快卖了两条牛仔裤,阮萝昨晚的郁闷一扫而空,跟隔壁姐姐议论,不知是不是要出梅了?

   然而临近中午,忽然狂风携着暴雨来临,让她们躲避不及,随之掀翻了好几个摊主的篷布。阮萝的货少,来不及被风刮走,直接把油布一兜一系,隔壁姐姐的鞋子却被刮走几双。

   阮萝不及穿上雨衣,便跟她一起追着捡着,没几分钟浑身已被淋湿。阮萝怀抱三只雨鞋,顺着水流方向去捡一只凉鞋,可是抓到一人的雨鞋上,刚想跟人家说不好意思,已有雨衣铺天盖地般把她裹住。

   她起身,看见贺昀头发已被雨水打湿,可一双眼睛明亮有神,她似在乌云里窥见一抹太阳的身影,心里顿时放晴,好似出梅。

   忽然隔壁姐姐大叫了一声萝萝,阮萝一回头,她的篷布也被掀翻,一兜衣服被刮到雨水里,她立即内心尖叫着跑回去。

   等回到亭子间,二人已像落汤鸡一般。贺昀一放下东西,就赶紧避出去,叫阮萝把湿衣服换掉。

   阮萝换好衣服,又从油布包里翻出一条干牛仔裤和一件干衬衫,差不多是贺昀的尺寸。换她避出去,叫贺昀换衣服,因为他没有穿雨衣,比她更狼狈,像一块融化的冰,一个劲儿地滴水。

   再次回到房间,阮萝劈头第一句就问:“你昨天为什么不来?昨天下午没下雨的,我以为你会来,一直在等你,都没出摊。”

   贺昀取了毛巾给她擦头发,怕她长头发聚了湿气头疼,又解释说:“昨天单位开会到很晚,我就想干脆把工作全部完成,今天上午来,晚上走。”说到晚上走,二人不免同时望向窗外阴沉沉的天和不准备停歇的狂风暴雨。

   贺昀更意识到,他因为没准备在上海过夜,根本连住宾馆的介绍信都没开。

   等阮萝头发不再滴水,贺昀把毛巾放回去,由被打湿的公事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幸得他顾及天气无常,用油布裹了一层。

   阮萝接过,打开一看是钱,立即要还给他,他握牢她的手说:“你不要方浔的钱,也不要我的钱吗?你看这么少,很显然是我的工资。最近天气阴晴不定,你就不要再出摊了,等出梅了再说。”他似个传信员,夹在方浔跟阮萝之间,竭力美化二人的状况,好不让他们互相担心。

   但方浔深感穷家富路,给了他一万现金,托他转交给阮萝。阮萝不要,他怕方浔难过,现在那笔钱还躺在他书桌里。昨天外婆收拾屋子,翻到那笔钱吓了一跳,还以为他受贿了。

   阮萝强硬地把手抽出,因头发毛躁躁的,愈发像个小刺猬:“我谁的钱都不要,我能养活我自己!我不要再欠任何人的恩情!”

   贺昀把钱放在小书桌上,不及她阻拦,他紧紧拥住她,空间实在狭小,她只一挣扎,便抵在了书桌上。背后是张牙舞爪的风,狠狠敲窗的雨,身前是贺昀安稳踏实的胸膛。她不由收起浑身的刺,脑袋倚在他胸膛上,闹中取静,听他心跳声。

   他一开口,字正腔圆,于风雨里也掷地有声:“萝萝,咱们结婚吧。”

   他能理解阮萝的没安全感,也知道自己感同身受不了。除了疼爱他的外婆,像他跟父亲关系再差,始终是血脉至亲,就连贺凡这个弟弟,也与他有一半的血缘羁绊。

   然而经方奶奶一折腾,阮萝真可称得上孤身一人了。他虽顾虑方浔,却不想自己爱的人一直孤单无依。

   阮萝靠在他胸膛,理智告诉她不能急着结婚。现在别人一定要说,她一个初中学历的个体户,不知积了几辈子的福气,竟高攀到一个大学学历的干部子弟。贺昀要是听多了,说不准会听到心里去,然后渐渐瞧不起她。

   可此番情境,到底有些动情。

   贺昀如果不来撩拨她,她咬咬牙可以撑得下去的,但凡撑过梅雨季节,不再天天下雨,她的心情就不会经常凄风苦雨!可他偏偏来撩她!

   她忽然仰头,感动又生气地说:“你为什么这时候提这个?你乘人之危!你肯定知道最近天天下雨,我出摊不顺,现在的心情一定糟糕透了,你要是跟我提结婚,我就有可能会同意。要是过了黄梅天,我每天忙得要死,就没有时间胡思乱想了。”

   贺昀被她指责得冤枉极了,可也听出来她意志松动,不像上次提结婚,直接被她回避。于是他下意识真就乘她之危,“那我明天回去就写结婚申请,你虽然没有工作单位,得让居委会给你开一个《婚姻状况证明》,你什么时候回去,提前跟我说一声,我陪你去居委会。”

   阮萝不答,只又哭又笑地看着他。她说不出来拒绝的话,因为太想有一个家人了,丈夫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到底也算家人。

   万恶的黄梅天!让她的理智发了霉!

   可她欣喜之余,还有害怕,具体怕什么也不知道,只是顺着嘴说:“那你心里要清楚,我只是……只是最近遇到很多事,想不好以后的路该怎么走。我不会一辈子都是个摆摊的服装小贩,不是我高攀了你!你不能因为人家夸你贬我,就有优越感。”

   “我当然清楚!阮萝女同志有目标,执行力强,敢想敢做,是当今时代的弄潮儿,是我高攀了她!”

   阮萝见他虽然眼神温柔坚定,却不信他这话,知道他从小就自信骄傲,抱在他后腰的手不由就去掐他肉。可他早已预料到,笑着反手握牢她的手。

   随着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亭子间昏濛静谧,暧昧气氛伴着雨声骤增,那一点肢体接触带来的欲念在湿黏的空气里滋生,浓如肌肤上的汗水,干不了,散不去。阮萝挣扎着非要掐贺昀腰时,贺昀忽然低头吻住她。她的手由他腰经过肩膀,至攀住他脖颈,走神地想,他腰那么瘦,肩却那么宽,她在风雨声里感到一份踏实。

   她脖子仰得酸楚,不由嘤咛了一声。贺昀似与她心有灵犀,握住她腰,稍一用力把她抱坐在书桌上,而他的手带着犹豫与试探伸进她薄薄的衣服里,缓慢上游,滑腻腻,似手心发汗摩挲光滑玉器。阮萝没有排斥拒绝,他得了允许似的,触到之前从未触及的柔软,盈满一掌。

   阮萝一紧张,不觉咬了他一下,他在舌尖那点痛楚中脱掉阮萝上衣,昏濛室内蓦地一亮,她浑身散着莹莹玉光。阮萝双眸湿润含情,解掉他衬衫,不服输地,把他方才的举动加注在他胸膛上。他喉头一紧,欲念加速膨胀,搂紧她,这次没有衣物阻隔,于梅雨季里,似两尾鱼水中相遇。

   而他目光忽然看见阮萝胸前的旧年疤痕,所有动作皆一顿。阮萝立即察觉到他眼神停留的地方,不觉用手遮挡,他拿开她的手,盯着那疤痕问:“是那年安乐园受伤留的疤?”

   阮萝脸上红晕愈发浓烈,嗯了一声,贺昀的吻落在那湿润的疤痕上,阮萝不由身体绷紧,瞬间呼吸急促起来。而缠绵的吻过后,贺昀却只是两手撑在桌子上,靠在她肩头沉默不语。她胸前伤痕虽久已过去,却令贺昀意识到,他在婚前的这种行为,说不准会给她带来新的伤害。

   阮萝伴着他重重的呼吸,有点担忧地问:“你是不是觉得难看?才不想继续了?”贺昀在挣扎中摇头,帮阮萝把衣服套上,艰难保持冷静道:“萝萝,我们现在不能这样,这对你不好。”阮萝不知他是不是在找借口,试探地说:“可我已经答应要跟你结婚。”

   贺昀躲到桌子另一边,不敢再看水润诱人的阮萝一眼,十分痛苦地克制着:“我们的结婚申请交上去,单位不知多久能审批下来,而且现在提倡晚婚晚育,如果今天发生意外,最后受伤的还是你。”

   阮萝内心一暖,却坏笑着在贺昀坚实有力而光溜溜的背脊上抚摸了一把。贺昀身子在阮萝甜滋滋的笑声中猛地绷紧,立刻套上衬衫,趁天色昏暗,躲出去透气冷静。

   二人吃过夜饭,没有主题地聊到夜半,阮萝才安稳睡去。

   昨晚梅雨添愁,阮萝仿佛一叶小舟,横在天水相接的江面上,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和漂浮,无着无落,万千心事滋扰。

   今夜更兼狂风,时有哀怨呜咽声,可贺昀的心跳声把风雨声全隔绝了,阮萝贴在他胸膛,一夜安眠。

   贺昀赶回单位,已是午饭时间,同事们都不在。他手头暂时没工作,便取了单位的信笺开始写结婚申请报告。

   差不多快写完时,忽察觉到有人过来,连忙拿了一份材料遮盖,他不想自己的私事总被人议论。

   可陈国华眼尖,早看见“关于贺昀同志和阮萝同志申请结婚”几个字,便笑道:“要结婚了,恭喜啊,不过你阿妹的年龄符合晚婚晚育吗?”

   经陈国华一提醒,贺昀才想起自己写了阮萝的真实年龄,好像听说过,她户口本上的年龄比实际大两岁,应该符合晚婚晚育的。可她户口本上的出生年月他不知道,只能回去再重新写一份。想到户口本,不免又发愁起怎么从方奶奶那里拿到方家户口本。

   方浔现在已经不酗酒,情绪在转好,他不想给方浔新的打击。要不就说阮萝在上海居住、摆摊办证件时需要用户口本?

   等晚上下班回到柳枝巷,贺昀刚要开家门,蓦地听见一声“贺昀”,随之方浔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他在月光下看见方浔苍白面容,想到自己要通过方浔拿到方家的户口本,不免有些心虚。

   方浔似乎不想多看他一眼,只把一个黑色手提包递给他:“你……你把这个交给萝萝,这是属于她的。”

   贺昀以为是阮萝的行李物件,等接过提包,仅是一摸,便猜到是钱,这一提包比一万还多得多。心想,要是让单位的人知道他家里放着好几万现金,他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贺昀诧异:“你哪来这么多……这个东西?”瞥见小卖部还没有关门,又立刻把方浔拉进家门。

   方浔在庭院里甩开他的手说:“我……我把工人遣散,工厂关了。这是结清工人工资,还有其他费用后剩……剩下的钱。工厂能发展起来,全因为萝萝,所以剩下的钱理应全归她。”

   他一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仅一张嘴就引得浑身发疼发颤:“你们……你们不是要结婚了吗?这些就当她的嫁……嫁妆了。”猛地又抬起头来,把贺昀惊了一下:“贺昀,我知道你爸是大官,萝萝无父无母,可你们家要是敢欺负她,我不会放过你的!”说完转身就走了。

   贺昀反应过来,拦住他说:“方浔,萝萝不会要这么多钱的,但这不是现在的重点。方浔,你不能把工厂关了!你们厂从去年给国营厂加工订单,到今年自产自销晓庆衫,营业额是不是已经有十几万了?市里对你们厂的评价很高,还准备让报社给你们厂做一个专题,当作正面典型来报道。一旦上了报纸,对你们厂的发展会大有帮助!”

   方浔毫不在意地说:“萝萝不在,那个厂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贺昀无奈道:“可关闭工厂也不是你把工人工资结算清,关了大门就算关的。其中还涉及税务清缴、工商注销等法律流程。你要是不把这些事情办好,根本就不算关闭。”

   方浔怔了片刻说:“我……我知道了。”虽然从理智的角度,贺昀不想方浔关闭工厂,但从情感角度,他尊重方浔的想法,便说:“你再好好考虑几天,如果还执意要关,那我陪你去注销。”可方浔想都没想,就说:“不用……不麻烦你了。”

   借由小卖部微弱的亮光,贺昀目送方浔渐行渐远,直到完全隐在黑暗之中。他望着萝葭巷许久,心里有一股无法挽回的难过。他知道自己心思多,从小就喜欢把事情往复杂想。可终于长到二十多岁,算得上一个大人了,不想想那么多,人和事却真正复杂起来。

   方浔不管对他什么态度,他都理解,试想如果即将跟阮萝结婚的是方浔,他一下子也做不到跟他二人相处如初。

   方浔虽然不再酗酒,可已没了奋斗上进的心气儿,觉得光靠裁缝铺也能给奶奶、妈妈养老。阮萝虽是他活着的重心,可他上有老,没有资格寻短见。

   他想,反正一个人也经营不好服装厂,不如趁早关掉,还能给工人们发够工资。

   可他没想到开工厂要经工商局许可,关工厂竟也要经工商局许可,他不想再跟机关的人打交道。但执意关工厂的时候,察觉到了苏大宏对他的失望,便不想再托苏大宏去工商局办理,只能等阿炜回来再说。

   阿炜其实白躲了一场,那件事事发后,就是他在场,方浔陷入完全的羞愧绝望,也只会惩罚自己。

   不过,除了躲方浔,阿炜已经跟蒋文明帮木林运了一次彩电。

   这一趟,他和蒋文明只是帮木林跑腿干活,没敢下本钱,因为拿不准木林是不是真的要带二人玩。

   可眼见一台彩电,木林一倒手最少能赚个七八百块,利润比他们倒腾收录机高太多,二人便有些忍不住了。何况拿货路子和运货路子都是现成的,简直像在地上一捆一捆地捡钱。

   而且,过年的时候,阿炜在贺昀跟前得意忘形,虽然阮萝帮他圆回来了,但贺昀回老家之后,也叫当地工商局的人格外注意蒋文明开的那个收录机修理铺。

   蒋文明现在是他们市工商局的重点关注对象,与其再在老家弄收录机,不如跟着木林弄彩电,反正都有风险。

   可彩电比收录机占地方,二人发愁货运回来,放在哪里?对他们而言,蒋文明老家的风险系数比桐市大,他们决定把彩电运到桐市,再想办法往外倒腾着卖。

   木林给他们出主意,放在方浔的服装厂。反正服装厂那么大,你是他亲兄弟,借用一块地方,也不给吗?

   阿炜几乎要跳起来说:“我找死吗?我哥不转脸举报我,贺昀那衰仔也会叫工商局来抓我的。”

   方浔住在裁缝铺,很少回家。木林提议放萝葭巷的方家,可阿炜又反对,你不知道四十九号有多少户人家,多少双眼睛。

   阿炜跟蒋文明发愁,木林也在发愁,阿炜这批货放哪里才能跟方浔绑定更深,叫方浔脱不了干系。

   自接了辛在中的任务,木林已到工商局查了一圈方浔的裁缝铺、服装厂,除了是个体和私营,经营、税务等方面一点问题都没有。他即使能陷害方浔一下,有贺昀在,也能顺利还方浔清白,他没必要费那个劲儿。要是贺昀顺藤揪出他,再闹到妈那里,说不准会把妈直接气死。

   木林只能揪着方浔一母同胞的弟弟,靠他连坐方浔。

   阿炜和蒋文明决定租赁一个地方放货,但现在房子给人住都不够,他们满城跑了两天也没找到合适的。

   最后还是木林找房管局的人,帮他们找到两间方便运货进去的屋子。

   要签租赁合同前一天,木林提醒阿炜,最好用方浔的名义签,万一出了事,贺昀一定会拼了命救方浔保方浔。

   但蒋文明说,他们走私的事,不能把方浔扯进来。方浔一针一线地靠自己本事挣钱,每一毛钱都是血汗钱,回头还要替他们背污名,实在不公平。

   蒋文明隐约感觉木林目的不纯,不单单是缺得力人手,才带着他们俩赚钱。可他被满地捡钱的好事引诱着,刚有怀疑的苗头,便自动打消掉。

   阿炜倒被木林提醒了,他一定得用哥的名义签,最好能把云罗服装厂的公章偷来签。万一出事,好全推在哥身上。反正哥有贺昀保着,现在贺昀横刀夺爱,抢了未来大嫂,内心一定对哥愧疚极了。说不准,不仅要保住大哥,还会保着他们的货不被工商局没收。

   阿炜推迟了签合同,因为要找时机偷公章,这才注意到服装厂人心惶惶,原来是准备要关闭了。那他还花钱租房子干吗!服装厂租期签了两年,他直接等服装厂关闭、人走光了,把服装厂当仓库不就好了!

   蒋文明虽有点犹豫,架不住阿炜游说,那两间屋子在小巷中间,运货进去,保不齐巷头巷尾有人觉察出端倪。服装厂就不同了,你就是开辆大卡车运彩电进去,篷布一盖,人家还当运的是服装厂生产资料呢。

   等从深圳接到货,阿炜把自己配好的服装厂所有门的钥匙交给蒋文明,由蒋文明护送彩电回来。他提前坐火车回来稳住方浔,怕方浔那几天去服装厂。

   阿炜回到桐市,见云罗服装厂仍旧大门紧锁,安了心,便连家也没回,直接去了裁缝铺。

   方浔比他更急,不等他喘口气,就叫他去工商局打听怎么注销工厂,都需要走什么流程,递交什么材料。

   当时已是下午三点,阿炜出门遛达了一圈,回来说去工商局咨询事情的人太多,还没等排到他,人家下班了,明天上午再去一趟。

   方浔也没生疑,只问阿炜什么时候回桐市的?这次由深圳回来,还是蒋文明老家回来的?

   阿炜说他由蒋文明老家回来,蒋文明那个收录机修理铺到底有他投的钱,他不能不经常去看看。

   方浔早劝他不要再走私,他嘴上说早就不干了,方浔不知真假。现在更无心去探究真假,只劝他不要再跟蒋文明干了。回桐市,到裁缝铺学个手艺,这样也能时常回家看看妈。而且荒年饿不死手艺人,自己有一门手艺傍身,怎么着都能谋个生计。

   为了监视方浔,阿炜只能耐心听方浔啰唆,同时也有点感动。他知道哥现在很少出门,裁缝铺也一个工人都不雇了,全靠自己从早忙到晚;也极少与人说话,唯有对他还能啰唆这么多。

   不过感动归感动,阿炜也没有改变初衷,万一出事,他仍会极力撇清自己,把责任全推给大哥。

   毕竟大哥有贺昀!

   出梅后,艳阳高照的一天,大宏大哥两口子准备到商业大楼附近摆地摊卖服装。

   大宏大哥从出门就开始内急,特意憋着,准备到云罗服装厂解决。

   他起初从大宏那里偷配了服装厂的钥匙,是想趁厂子关门那一阵子乱的时候晚上去偷东西,奈何什么值钱的都没偷着。

   于是整个云罗服装厂成了他夫妻俩的厕所,每次来商业大楼附近摆摊时,他们都是到云罗服装厂拉屎撒尿,可算出了一口恶气,别有一番畅快。

   可今天,大宏大哥走到云罗服装厂大门口,发现两扇大铁门竟由里面关上了。他实在尿急,错开大门口,对着墙根解开裤子。等撒完尿,才有心思把眼睛贴到门缝上,看见有一辆大卡车停在仓库门口,因角度有限,又隔得远,也看不见卡车上装的什么。

   可他忽然想到,原来苏大宏是被人骗走的!人家把苏大宏这个车间主任赶走,又重新开张大吉啦。

   回去跟老婆说起来,二人都觉得,肯定是阮萝想的办法,就为把苏大宏和那一批老员工赶走。现在运进生产资料,肯定要重新招员工。

   晚上回去,夫妻俩本要借此事,再对苏大宏冷嘲热讽一番,苏大宏却已经找到住处搬走了。

   被遣散时,方浔除了工资,还多给了苏大宏两千块,叫他自己单干,因为方浔的裁缝铺是一个工人都不再雇了。

   苏大宏既不理解师父,也对师父有点失望,竟因为萝姐离开,就把一个欣欣向荣的工厂关掉。最初丢工作那几天,他浑身没劲,宁愿躺在家里,听尽大哥大嫂的冷嘲热讽,也不想出门。

   后来终于振作,要自己去做一番事业,却四处找不到房子。

   今天下午终于把房子租好,他宁愿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躺地板,也不愿再回家听大哥大嫂的冷嘲热讽。

   出梅后,天气酷暑难挨,中午很少有人出来,小摊贩们也都回家午休,半下午再出摊,晚上则晚点收摊。阮萝亦如是,虽然贺昀总叫她早点收摊,怕太晚回家不安全。

   可她听说方浔把厂子关了,结算清楚剩下的钱全要给她做嫁妆,便也被提醒到,她不能身无长物的结婚,更会被贺昀爸爸和外婆看不起。

   虽然她有钱,也照样会被他们看不起,可她到底花自己的钱,不依靠贺昀的工资过活。他们也不能指责她靠贺昀养活,令她丧失最后的尊严。

   阮萝虽坚决不要方浔的钱,却也为方浔关掉工厂心疼惋惜。可再惋惜,这份情绪也隔在另一份伤痛之外。她因不愿想起那晚的事,除了贺昀提到的几句,并不多问,也不让贺昀继续多说。方浔到底二十几岁的人了,又有一门手艺傍身,怎么着都饿不死的。

   她一点都不能去想那晚的事,多种情绪糅杂,会令她失控到发疯,宁愿当作这辈子从未结识方浔。

   贺昀的结婚申请交给单位后,问了好几次,仍说在审查。贺昀起初以为要对阮萝进行政审,但一直没个结果,渐渐也明白过来,是卡在父亲那里了,一定是父亲特意跟他单位领导通过气。

   怪不得他跟父亲说自己在和阮萝以结婚为前提交往时,父亲只说:“你自己的终身大事你自己衡量着办。”原来父亲留了这么一手!看来他想要结婚,还非得过了父亲那一关不可。

   阮萝问起,贺昀不愿她多想,只说单位提倡晚婚晚育,他们怕是得排队等结婚指标。

   但阮萝忧心,不知现在结婚还需不需要政审,不知会不会又像父母结婚似的,被新中国成立前外公舅舅做过的事阻挠。可现在已经允许港商回来投资,显然政策有所放宽。

   二人各揣了一层担忧,结婚的事只能等。

   大宏大哥因为想弄明白云罗服装厂的情况,连着几天都跟老婆去商业大楼附近出摊,时不时到服装厂所在那条街去观察情况。可大白天的,从没见有人出来过。

   于是这天叫老婆独自收摊回去,他在附近蹲守到入夜,才看见有两个骑自行车而来的人,鬼鬼祟祟进了服装厂大门。不一会儿,又各自载着一个大箱子离开。

   大宏大哥越发觉得里面有猫腻,心想要是能抓到方浔违法的证据,便能彻底出尽胸中恶气。

   等夜半三更,他翻墙进去,到仓库一探究竟,刚看见大箱子里装的电视机,就被看货的人发现。看货人跟蒋文明抓住他,塞住他嘴巴,把他捆起扔在角落里。

   翌日阿炜过来,蒋文明问阿炜怎么办?

   阿炜一眼认出这是大宏大哥,都没敢走近,怕大宏大哥认出他。

   他对蒋文明说:“这衰仔对方家心存不满,要是放走,他肯定不是去工商局就是去派出所。索性关他到彩电全销出去,他就是想报案,也没有证据。”

   可大宏大嫂见丈夫一夜未归,又等了一上午还是不见人影。因听他说过到云罗服装厂探情况,便找到苏大宏新开的裁缝铺,叫苏大宏跟她一起去云罗服装厂找大哥。

   大宏已经听说过大哥趁乱去云罗服装厂偷东西的事,便冷笑道:兴许他又去服装厂偷东西被抓了呢!叫大哥被放出来以后,别再到厂里偷东西了,因为厂里工人能分走的全分走了,现在除了几间破屋子,厂里根本没有东西可偷。

   大嫂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便叫在裁缝铺帮忙的大宏妈做主。大宏妈就叫大宏陪她走一趟,不然在这里又哭又闹,吓得别人都不敢来做衣服了。

   大宏只得跟大嫂来到云罗服装厂,见门从里面锁着,双眼不由亮了亮,很激动地拍门叫“师父……师父”。

   好一会儿,阿炜打开门,看见苏大宏,立即不耐烦地说:“你对着我们家的服装厂鬼叫什么?”苏大宏满怀期待地问:“炜哥,是不是师父想通,要复工了?”阿炜说:“你是我们家开除的员工,复不复工关你什么事!滚!”

   苏大宏不禁脸红,神色先黯淡下来,被大嫂一推,才想起来问大哥。阿炜神色微变,连忙咽了下口水说:“你们一家子是蚂蟥吗!趴我哥身上吸血没够!你哥不回家,关我哥服装厂屁事!滚!”说着关了大门。

   苏大宏无奈地看了看大嫂,大嫂立即说:“那你哥就是说昨晚上来这里,才到现在不见人影!”苏大宏赶紧把她拉走,低声道:“你难道想让他们知道我哥晚上来偷过东西吗?妈私吞营业额,哥来偷东西,咱们一家人成什么了!”说完扭头就往商业大楼附近的公交站台走,也不再理会大嫂。

   大宏大嫂回到家,有巷子里的小孩送来一封信,是大宏大哥写的。说一个朋友给他指了条赚钱路子,他跟朋友去看看,过段日子就回家了。

   大嫂看完,不由咬着牙把苏家老小全骂了一遍。

   贺昀这个礼拜六又是忙到很晚,只能赶礼拜天一大早的火车去上海。等赶到五原路,暑气正盛,鲜有人出来买东西。阮萝正准备收摊回去,半下午再出来。

   二人回到阮萝所在弄堂,贺昀说在弄堂口等阮萝,二人到咖啡馆待一会儿,他再回来陪她拿东西去出摊。

   阮萝诧异,为什么要花那个冤枉钱?大白天的,只是在房间午休一下,就是居委会问,他们也说得清。

   但贺昀指指弄堂里的宣传横幅,低声说:“这次严打力度很大,有些事不好说清,毕竟咱们俩没有结婚证。”

   阮萝现在没有闲心看报,还不知此次严打力度到底有多大。弄堂昨天新挂了宣传横幅,她看几眼也没在意。

   但她尊重贺昀的做法,毕竟贺昀在机关单位上班。万一再发生进派出所的误会,很影响他的前途。

   贺昀凌晨回到家,一想到此次严打力度之大,觉得还是要把那一提包的钱还给方浔。这笔钱,阮萝是绝不可能要的,一直放他这里也不是个办法。

   万一外婆哪天说漏嘴,传开了,这笔钱背后的缘故,他也不好跟人解释。就是解释了,无所依据,执法人员对着从他房间找到的钱,也不能相信他。

   于是当天晚上下班后,他回了一趟家,像出差似的拎着一个黑色提包,骑车来到小小裁缝铺。

   院门由里插着,他想方浔不会睡这么早,便轻轻叩了几下门。

   不一会儿,方浔脖挂软尺、手持剪刀开了门。门开的一瞬,忽想起手上是剪刀,待要收起,看清门外是贺昀,便要关门。

   贺昀动作快一步,门缝挤着他手,方浔心一软,最终开了门。

   虽放他进来,方浔却转身往屋内走,一副不理睬他的样子。可每走一步,脚步虚浮,心里发疼,以为他是来通知婚期的。

   贺昀跟在后面,尽量语气平常地说:“方浔,我坐会儿就走,不耽误你干活。”

   因为没有其他工人,屋内只留有一台缝纫机,一张供剪裁面料的大桌子,一张小床,其余地方几乎放满各色各样的布匹,琳琅满目地堆在布架上。

   方浔一进屋就坐回剪裁桌前,垂眼看桌面,仿佛认真做事的样子。

   贺昀一眼扫去,没找到能放黑色大提包的地方,见方浔工作的桌子有一角空闲,就小心翼翼把提包放在桌子上。

   方浔余光瞥见那大包,再也无法自持,眉心紧拧,声音也哽咽起来:“是……是不是因为那一晚我肮脏到底了,所以我给……给的钱也肮脏不堪?”

   贺昀一怔,立即说:“方浔,那晚的事与你无关,你跟萝萝都是受害者,只要你们给彼此时间,这件事早晚能过去的。不要再拿那晚的事惩罚你自己!”

   而方浔不语,长睫毛垂着,贺昀只见他放在桌上的手即使握紧仍在颤抖。

   贺昀快速以阮萝的角度和口吻编着谎话:“方浔,萝萝觉得你比她更需要这笔钱,因为她没有老人要赡养,她说她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而且方奶奶到底抚养了她那么多年,她觉得自己理应尽孝,如果你说这笔钱该给她,那你收下这笔钱,就当她给方奶奶尽孝了。”

   方浔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贺昀知道方浔的心结只能由阮萝来解,而阮萝那边也需要时间调节她自己。

   因方浔垂眼低头,贺昀看不见他心灵的窗户,只看见他挺秀的鼻子和轮廓分明的嘴唇,即使有暗影落在上面,也遮不住浓浓的年轻气息。

   这年轻气息给了贺昀信心,他们都还年轻,都还有时间去等那件事淡化。

   他只怕方浔此刻沉浸在想下去,状态会更糟糕,于是岔开话题问:“你关工厂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许久,方浔才说交给阿炜去办了。

   贺昀想,这种事交给阿炜能办好吗?可显然方浔现在跟他更生分,他不好说人家亲兄弟如何如何,只建议道:“工厂的水电都接通了,一直闲置着不管,容易有安全隐患。不如跟印染一厂商量一下,转租出去,反正水电都已接通,厂房都是修葺好的,若有人接手,他们搬来生产工具就能投入生产。而且,空闲这段时间,你最好雇个人看看厂。万一被谁知道厂里空着,干了坏事躲进去,也容易牵连你。严打期间,还是要多注意些。”

   方浔也知道工厂一直闲置着会有隐患,可他现在没法子去思考,因为一思考,就会拐到他跟萝萝的事情上。而他和萝萝的事,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无助极了就会想,要不去死吧。随着他的尸体火化,那晚的肮脏总能在萝萝心中烟消云散。

   但就是他这种肮脏不堪的人,也有奶奶和妈妈要他养老送终。

   于是他阻止自己思考,依着本能去做缝纫活,困到睁不开眼,倒在小床就睡。

   现在贺昀提起工厂转租,方浔忽然怀了一丝希望表示:如果萝萝愿意接手工厂,他可以永远不到商业大楼那边去,永远不让萝萝碰见他。

   贺昀不语,方浔便已知道答案。大概他沾染过的东西都变得肮脏不堪,是萝萝碰也不愿意碰的。

   艳阳高照的八月底,阿炜跟蒋文明常常对着二十几台大彩电,抱头痛哭,把自个哭成了黄梅天,悲痛难止。

   好不容易把电视机运回来,藏进云罗服装厂,准备大赚特赚,竟碰上严打。

   这次严打虽然以刑事犯罪为主,可严厉打击经济领域犯罪是一直存在的,现在打击走私只会更严。

   “从重从快,一网打尽。”

   “可抓可不抓的,坚决抓;可判可不判的,坚决判;可杀可不杀的,坚决杀!”

   起初,蒋文明听阿炜传回这几句宣传口号,还没觉得有什么。

   直到那天出门,碰见行刑车带着死刑犯游街,沿途播放广播,介绍犯人罪行,宣传严打行动。

   蒋文明挤在沿途的围观群众中,看乌泱泱一卡车的死刑犯,听旁边人议论,说有几个怎么判那么重,这要在以前顶多坐牢。不过谁让他们犯罪呢,也是活该!

   等行刑车过去,群众散去,蒋文明的一双腿软似棉花,在马路沿坐半天,才面如死灰地挪动了双腿。

   现在,阿炜每晚要等方浔关好院门才离开,生怕方浔一时起意,溜达到服装厂看看。

   这晚,月明星稀。

   阿炜确定方浔累极,不会再出门了,才谎称回家看妈妈,骑着自行车离开。虽然骑摩托车更快,可那声音太招耳,他现在又不是什么光彩的身份。

   刚拐进商业大楼所在大街,阿炜看见前面行着一辆吉普车,后面还跟着三四个骑自行车的人。

   霎然,好似有一颗闷雷在他头顶炸响,炸得他面如死灰。

   如果只是一群骑自行车的,或许还有可能是流氓阿飞,但在桐市能开四轮车的,除了领导干部,就是派出所的警用吉普。

   阿炜不敢再跟近一步,掉转车头,即使双腿绵软无力也咬着牙奋力往十泉里蹬。

   拐进萝葭巷,公安带给他的恐惧才减弱。他把车往墙角一扔,一口气跑回家。

   梦蝶已经睡着,猛地经人一晃,幸得是哑巴才没有喊出声来。

   阿炜把她拉到厨房,叫她把所有钱拿出来,他要赶紧逃走。幸亏今晚监视方浔,去得晚,否则现在已经被抓了。

   可梦蝶身上除了方浔刚给的生活费,根本没有大钱,她母子俩的积蓄全做了阿炜走私彩电的本钱。

   危急关头,阿炜只能拿了这点钱先走,交代梦蝶明天去问方浔要三千块钱,等他有了地址联系梦蝶,梦蝶再寄给他。

   可梦蝶拉住他,问他准备去哪儿?

   阿炜说:暂时定不了,看到火车站能买到最早出发去哪儿的车,总之先赶紧离开桐市。最后到广东落脚,那里挣钱的机会多,他也熟悉。

   梦蝶不忍心叫小儿子做逃犯,便跟他说:反正彩电是放在云罗服装厂的,你又没有被抓,就是找到你头上,你也可以推给你大哥。叫你大哥去顶罪,说不准贺昀还能帮忙把彩电要回来。

   阿炜被提醒得眼前一亮,他本来也不想逃窜到广东,一个人从头奋斗。他若吃得了奋斗的苦,干吗还走私,跟大哥当裁缝不就行了。可也知道现在形势严峻,彩电根本保不住。但能有大哥顶罪再好不过,他就不用当逃犯了。

   于是,他低声跟梦蝶强调:“妈,那你要跟大哥说好,叫他一定把罪全揽到他自己身上。一旦涉及我,贺昀就能帮大哥脱罪,那样你就是害了你亲儿子!”

   梦蝶想都没想便下了决心,回屋悄声拿了手袋,又到厨房把菜刀装进去,然后叫阿炜骑车带她去裁缝铺。

   贺昀走后,方浔看着那一提包的钱,痛自然是痛的,可这一段时间已经痛得有些麻木。

   他从小忍耐习惯,不善发泄情绪,此刻那一提包的钱叫他难受到极点,他也不知该拿它怎么办。只觉自己像掉进蚁窝,由肌肤到五脏六腑都被啃噬到难以忍受,他整个人也在清醒之中逐渐崩溃。于是冲出院门,敲开附近小卖部的窗户,买了几瓶酒,准备用酒精来麻痹自己,喝醉睡倒。

   他灌水似的刚灌了一瓶酒,正扶桌咳嗽,又有人敲门。他不予理会,只沉浸在喉咙与胃的刺痛里,这疼痛叫他有一丝痛快。

   可阿炜又砸门又喊“大哥”,方浔担心扰到邻居,只能去开门。

   等回到屋内,方浔刚又打开一瓶酒,梦蝶忽然扑通对着他跪下,惊得他一踉跄,后靠在缝纫机上。

   时间紧迫,阿炜都没给方浔反应的时间,已当起梦蝶的发言人。

   “哥,我走私了一批彩电,放在了云罗服装厂。我今晚回去的路上看见派出所的人去服装厂了,说不准现在已经进服装厂连货带蒋文明都给抓现行了。哥,我走私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给妈尽孝。我想在深圳买房,叫妈生活得好一点。哥,要是工商局跟派出所找你,就求你顶下这个罪吧。我要是进去了,妈怎么办?你放心,我一定替你好好照顾奶奶。你要是进去了,贺昀一定会尽全力捞你,你不会被判刑的。你要是把我推出去,严打期间,我不知道要坐多少年的牢呢,说不准还会被枪毙!我要是坐牢或者死了,妈可就活不下去了。你不能不管妈的死活啊!妈当初为了生你,差点大出血死掉!”

   阿炜喋喋不休期间,方浔忍下一个酒嗝,可那酒嗝却冲破上颚,涌进脑袋,令他开始恍惚。

   他望着母子连心的阿炜跟梦蝶,阿炜演说,梦蝶表演,随着阿炜那句“妈可就活不下去了”,梦蝶真的拿菜刀割在自己脖子上,小心翼翼地割出一道纤细血痕来。

   自与阮萝同眠共枕那晚,方浔的灵魂早已被自责、悲伤摧毁,命悬一线在对长辈的责任上。可此刻,那责任也忽然被心寒割断。奶奶只把他当传宗接代的工具,妈妈宁死也要逼他给弟弟顶罪。

   更重要的是,萝萝恨不能此生从未认识过他。

   原来,他一直都是那个人人厌恶嫌弃的小结巴。

   方浔双眼迷蒙湿润地笑着,笑着由缝纫机滑落在地。

   他跌到暗处,梦蝶看不全他神情,只被这笑一刺激,加大了手上的力度,目光愤怒地望着他。

   阿炜立刻责怪方浔:“方浔,你还是人吗!妈跪下来求你,你竟然还能笑得出来!你难道要亲眼看妈死在这儿吗!”

   方浔不语,唇角仍弯着笑意看自己的妈妈。他在暗,妈妈在明,可他也分不清妈妈神情里是愤怒还是冷漠,甚至是凶狠怨憎。只随着眼中湿润消散,带走他双眸中最后的光泽。

   梦蝶在他的沉默中,忽想起生他的情景,那疯子发疯的场面,那些男人不怀好意的目光,而她是一堆瘫在血泊里的烂肉。从她身体里生出来的那团烂肉,就是长大了,也还是一样烂!她跪下来求他也无济于事,他的心肠竟如此坚硬歹毒!

   梦蝶忽然站起,对着方浔的脸和脑袋打去,打掉了他身上最后一丝活气。

   三个警察进来,阻止梦蝶时,方浔整个人已经呆住。他双眼无神,身体僵硬而不能自持,却又软绵着被警察扶起而不自知。

   从梦蝶手上夺过菜刀的警察问:“谁是方浔?”

   阿炜和梦蝶都指向方浔,架着方浔的警察便把方浔铐了起来。母子二人不由困惑对视,怎么会直接抓方浔?

   夺刀的警察看见桌上有一提包的钱,以为是赃款,把菜刀往里一放,连刀带钱一块提走了。

   梦蝶和阿炜虽然被一起带走,但从警察直接抓方浔来判断,只要装不知情,阿炜或许能逃过一劫。

   九月初的夜晚已经不那么热,可蒋文明心浮气躁,也和被叫来看货的表弟一起睡在院子里。

   蒋文明刚眯着,迷糊中听见有人跳墙进来的动静,等他一睁眼,只见月光下一人正朝仓库奔去。他一面喝问了一声“谁”,一面推醒表弟。

   那人察觉到他们睡在外面,又折返回来,低声而急促地提醒他们:“木林说警察今晚会过来,你们要不想坐牢,赶紧跑!”那人说完,便原路翻墙离开。

   蒋文明不认识这人,听完传话,第一反应是木林故意吓唬他,想等他跑了,好贪下他跟阿炜弄回来的彩电。

   表弟问那人谁啊?传的消息靠谱吗?表弟的四千家当也全压在了彩电上。

   经表弟一说话,蒋文明略有回神,心想严打期间,木林就算想贪他们的货也不好运作。于是带着表弟直接奔回仓库,踩着高高堆起的彩电,由后窗跳了出去。

   殊不知,他们奔进仓库的瞬间,大门墙边,已扑簌簌跳下许多警察来。

   警察在空旷的云罗服装厂仔细搜索一番后,除了被捆在仓库的大宏大哥,再无其他人。警察们没想到,走私案里,竟还掺着一宗绑架案。

继续阅读:第三十章 无计解救,四处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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