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文明和表弟由后窗跳出去,绕到商业大楼所在大街,看见停在路口的警用吉普车,才知道木林没有诓骗他。
表弟心有余悸,又心痛难解,一个劲儿问蒋文明怎么办。不止表弟和阿炜,蒋文明的全部家当也押在了彩电上。而且二人逃出来得仓促,所有财物都还在服装厂。
蒋文明怕警察已对他们调查清楚才行动的,也不敢再去和服装厂羁绊至深的裁缝铺。
虽无处可去,眼下也要赶快离开此地,他领着表弟漫无目的急走。明明打盹前还燥热难耐,怎么顷刻间就感知到了空气的冷冽。一身热汗经初秋的夜风一扑,激得蒋文明直打颤。他嘴唇微抖地跟表弟说,去找木林。
他跟木林鬼混过几年,知道木林常去的几个地方,准备先去木林发小家碰碰运气。也因为他们离木林发小家最近,要是遇不见木林,就问对方借辆自行车。
木林发小见是蒋文明,给了室内一个手势,室内才恢复如初。
问得木林在这里,蒋文明和表弟跟随发小进了屋子,才知这里在开家庭舞会。不由感慨,到底是干部子弟,敢顶风作案。
客厅亮着杏子红颜色的光,昏暗暧昧,厚重窗帘拉得严丝合缝,音乐声低低,似余音袅袅,别添了一番情意绵绵韵味。一对对男女在跳贴面舞,丝毫不受严打行动的影响。
蒋文明和表弟刚经过一番劫难,瘫在墙角沙发,直勾勾看着那朦胧旖旎的场景,内心也掀不起一丝波澜。
等一曲终了,木林离开女伴,坐到蒋文明旁边,笑道:“怎么谢我?要不是我提前得到消息,你们俩现在已经被抓了。”蒋文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和我表弟连钱夹子都没顾上拿,想谢你,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木林,你关系硬,如果能保住这批货,利润全归你,我们只要保个本钱就成。”
木林后倚在沙发靠背上,冷冷道:“你当严打是闹着玩吗?我能保住你人就不错了!你当务之急,是赶快离开桐市,走得越远越好。”他其实并不想救蒋文明,但蒋文明内心偏向方浔,也了解他的情况。他既怕蒋文明帮方浔澄清罪责,也怕蒋文明拖他下水。
蒋文明不知木林心思,只好说:“那你能不能借我点钱,我是我们市工商局的重点关注对象,老家肯定是不能回了,只能去广东,毕竟那边挣钱的机会多。”木林冷笑道:“挣钱机会多,贺昀和阮萝找你也好找。”
蒋文明不解:“这跟他们俩有什么关系?”木林说:“你是逃出来了,可货在云罗服装厂,方浔怕是跳进黄河也难洗清。贺昀和阮萝自然会想尽办法把你这个罪魁祸首揪出来。”
蒋文明惊住,他不像阿炜,总以为贺昀会为了方浔违反工作纪律,他也从没想过要把方浔拖下水。不过,现在方浔无辜受牵连,贺昀倒是有可能为了还方浔清白,竭力把他揪出来。
到此刻,蒋文明不由怀疑这是木林给方浔设的圈套。可眼下,他不敢得罪木林,连质问一句也不敢。
现在,阿炜有没有被抓,对蒋文明而言,也已经不重要。刑期又不是分利润,他跟阿炜可以一人一半。就是阿炜被抓,他该坐的牢一天也不会少。
他跟贺昀是发小,能想到的逃命地点,贺昀自然也能想到。贺昀虽然对广州深圳的情况不熟悉,但阮萝熟悉,二人齐心协力,难保不把他揪出来。
蒋文明已经六神无主,只得向木林求助:“木林,那你觉得我应该去哪儿?”木林想了想,说:“我有一个兄弟去新疆插队,留在那里没回来,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下他,你去他那里躲一躲。等方浔和阿炜判了,翻案不容易,也就等同尘埃落定,你过个一年半载再去广东。”
蒋文明思绪混乱,等木林说完,才意识到木林说的去“新疆”,不由叫道:“新疆?那不跟流放一样,我宁愿去坐牢。”
木林瞥他一眼:“你要叫得别人都知道你逃去哪里吗?”说完起身去了发小卧室,拿出一个黑色小皮包递给蒋文明:“这有两千块钱,你先拿着用。你要是让我给你安排,我就联系我兄弟,叫他去接你。你要不去新疆,那随你自己想去哪儿。但我想,你跟贺昀从小一起长大,凡是你能想到的地方,贺昀应该都能猜到。”
蒋文明嘴上说宁愿被抓,也不想去新疆那种鸟不生蛋、鸡不拉屎的大荒漠。可等翌日上午,抱着只有阿炜一人被抓的侥幸心态,叫表弟这个生面孔,以做衣服为由去了一趟方浔的裁缝铺,打探情况。
结果邻居告知,方裁缝昨晚因为走私被警察抓走了。
蒋文明立即转头求木林,给他弄一张最快出发的车票。木林也想尽快打发走他,很快弄到一张后天由省城出发去乌鲁木齐的车票。
奔赴省城之前,蒋文明给了表弟一千块钱,说他是个生面孔,既然没有被抓现行,这件事就不会牵连他。叫他安心回老家,并把妈妈和妹妹托付给了他。
蒋文明坐的这列车,几乎要四天四夜才能到乌鲁木齐。去火车站前,木林骑摩托车带蒋文明买了很多吃的,大包小包地拎着,送他上了车。
因时间紧迫,木林只弄到一张硬座票。蒋文明在挨挨蹭蹭的包裹和乘客间,挤进自己的座位,由车窗向站台上的木林抱拳道谢:来日方长,恩情后报。
木林微笑地挥手,不走心地说:别这么客气,大家都是兄弟,理应互帮互助。列车启动的一瞬,他才安心离开月台。
木林转身,探身窗外的蒋文明正要坐回来,一阵裹挟着长江水汽的风吹过。不知为何,他的心随着车轮撞击铁轨的动静,沉甸甸地坠了一下。明知阿炜早存着出事了叫方浔顶罪的心思,现在他一走,方浔更加说不清楚了。
可良心的谴责和坐牢相比,他宁愿带着良心谴责自由自在。
这天,阮萝陪高巧芳去派出所看她男朋友,她男朋友从一个家庭舞会中被抓走的。都传他们在屋子里搞流氓活动,高巧芳心里实在气不过,根本等不到他被放出来,一定要去骂他一通。可警察说审讯期间,拒绝探视。
由派出所出来,高巧芳说她不想回去遭街坊邻居们议论,问能不能到阮萝那里借住几天。阮萝深知闲言碎语的威力,自然同意。
然而回去时,阮萝在弄堂口看见了苏大宏,又见他一脸急相,心不由颤了一下,直觉是方浔出事了。
果真,苏大宏说有话想跟她单独讲,她把家门钥匙给高巧芳,和苏大宏避开行人站到墙边。
听说方浔以“走私”的罪名被抓走,阮萝有一瞬犹豫,自己要不要管这件事?因为知道方浔是清白的。
可苏大宏接着说:“贺大哥辗转打听到,原来是有人直接举报的师父,所以,尽管炜哥也在,单单只抓了师父。最奇怪的是,师父竟然认罪。现在蒋文明不知所踪,走私的货又是放在服装厂的。”
而且,还有一宗,说到此,苏大宏语速慢下来,带了些羞愧。
“应该是我大哥到服装厂偷东西,正好被蒋文明他们撞见,估计怕我大哥去举报,他们把我大哥捆在了服装厂。现在不单单是走私,还涉及了绑架这样的刑事犯罪。萝姐,我不知道你跟我师父到底怎么了,你回去一趟吧。我哥那种人只有你能治住他,他现在咬死了是我师父绑架的他。严打期间,要是两罪并罚,我师父甚至有可能会被枪毙。”
高巧芳不知来人跟阮萝说了什么,只见阮萝简单焦急地收拾了行李,说家里有急事要赶回去。走到门口又托她看好房间和摊位,脚步混乱而急促地下了楼梯。
木林没想到,自己倒真被蒋文明救了一次。就在他送蒋文明上火车那天晚上,发小那个家庭舞会被警察一窝端了。
那天,木林因为来不及回桐市,便回了妈妈家。
妈妈生病的事一直瞒着他,他也佯装不知,只从妈妈神色判断,母子二人的大限都已在倒计时。
他对这个给予自己生命的女人,一直没多少感情。
儿时记忆中,她是一个严厉到令人惧怕生厌的母亲。后来她下放劳改,他跟着外公长大,对她记忆淡薄,感情几乎没有。随着她恢复工作,他从她儿子这一身份得到许多好处,才逐渐跟她缓和关系。可她对他浓浓的失望、严厉的斥责,令他一直没法真心跟她亲近。
不过,妈之将死,木林的心不是不难受的。外公早已去世,妈妈是他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他劝妈妈不要再这么辛苦工作,他现在有钱了,可以带她出去游山玩水,看看祖国的大好山河。
妈妈冷着眉眼问他:你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哪弄来的钱?
木林被问得哑言,之前还能拿外公的退休金当借口,现在外公早已去世,就是给他留了钱,也早该用光了。
可妈妈显然也不要回答,接着就教训他:你不要仗着是我儿子,就违法乱纪。你要是叫我发现,我第一个举报你。之前顶多抓你坐牢,现在严打期间,枪毙你都有可能。
木林知道,她生病的事一直瞒着他,不是因为母子情深怕儿子担心。而是怕儿子说漏嘴,给她所谓的组织知道,组织就会停了她的工作职务,强令她住院治病。
她生了他,可就连生命最后的时光都不愿留给他,只一心留给工作。
于是,木林生气地说:那你去举报我好了,正好你胃癌将死,我犯法枪毙,黄泉路上咱母子俩也能做个伴。就是拜托你下辈子不要再生孩子了,这样就可以一心扑在工作上。不然生而不养,你遇见的还会是我这种废物儿子。
妈妈震惊到失语,怔愣片刻,转身进了书房。他也不像之前,与她吵完架就扭头离家,只气呼呼窝在沙发上,好能时刻知晓她的情况。
翌日见她照常去上班,他才一颗心凉凉地离开她家,回了桐市。路上还恨恨地想,大概只有贺昀那种儿子,才值得她付出一点母爱。
回到桐市,得知发小被抓,木林本以为顶多拘留几天就会放出来,发小之前也不是没被抓过。可等了几天,判决很快下来,发小判了七年,他们那伙人里竟然还有判二十年的。
木林找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那天晚上竟有两对非夫妻关系的男女是光着身子从床上被抓的。他不得不老实下来,每天百无聊赖地看着从香港弄回来的小说,同时等方浔的判决。
他之前跟公安局了解过,阿炜弄的彩电数量不多,如果积极退赃、交罚款,这种情况顶多判个三五年。届时,辛在中的气也该消了。
可没想到此次严打力度这么大,方浔在风口上被抓,判决不下,他也预测不了方浔的命运。
于是一次看见阮萝和胡喜喜容色焦急地赶路,他追上去,表示刚听说了方浔的事,问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彼时,阮萝刚由广州回来。
十数天前,她随苏大宏由上海赶到桐市,贺昀刚从税务局和工商局拿到证据,好替方浔证明:警察由裁缝铺搜走的那一提包钱不是走私所得,而是服装厂的合法收入。
但警察还从服装厂仓库搜到一个简易账本,是蒋文明和阿炜为了分利润所记。除了此次的彩电,还记着之前走私的收录机。
若想方浔被无罪释放,只能先找到蒋文明和阿炜。可阿炜被问完话那天,一出派出所,直接去了火车站。
贺昀和阮萝都觉得二人最可能去广东,毕竟广东政策开放,赚钱机会多,二人也熟悉。
大宏大哥的证词也为方浔在警方那里争取了一些时间,说明有另一合伙人的存在。因为方浔除了认罪,对走私的细节是一问三不知的情况。可作为警方不得不警惕这是方浔的狡猾之处,好把主要责任推给同伙。
本来大宏大哥对贺昀是软硬不吃,坚决不改口的。等看见阮萝回来,旧恨新仇涌上心头,对一向傲气强硬的阮萝说:“若你下跪求我,我或许会考虑说出实情。”
苏大宏只见阮萝没有丝毫犹豫就跪了下去,他也跟着跪下去,求的却是自己的妈:“妈,求你劝劝大哥,师父待我不薄。咱们家要是这样对师父,将来要遭报应的……”
他话未说完,大哥狠狠踢他一记窝心脚,骂道:“方浔现在坐牢,才是亏待我遭的报应。”
大宏妈赶上来扶起大宏,厉色说:“你难道要我这个当妈的也跪下来求你吗?方浔是个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他怎么可能会绑架你!”
贺昀在一旁扶不起阮萝,便对大宏大哥说:“我已经把新拿到的证据交给警方,现在有时间去广东找蒋文明。一旦我找到蒋文明,他先承认绑架了你,此事与方浔无关。你对警察撒谎可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他说着话,手却用力掰阮萝嵌入掌心的指甲。
他知道,她悔恨交加,这一跪是抱着救方浔的希望,同时也是惩罚自己。若她能及时阻拦阿炜,或者一早把阿炜送进监狱,事情就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他扶着她,感觉像扶一根巨大的夹生面条。她浑身被悔恨浸软,但要救方浔的心气坚硬如铁。
等大宏大哥替方浔争取了时间,阮萝当即冲洗了一沓蒋文明跟阿炜的照片,带着它们和前来帮忙的刘少强一起去了广州。
二人动用所有认识的人,仍一无所获。
此番赶回来,是贺昀在电话里说,他们必须转换策略了。
因为在警方看来,方浔被抓是人赃并获,而且方浔积极认罪。现在一切从快,判决说下来就下来了。除了找到蒋文明和阿炜,他们已没有别的办法叫方浔无罪脱身。
希望渺小的情况下,他们只能尽快凑钱给方浔退赃、补缴税款、交罚款,不要让方浔再多背负一个拒不执行判决的罪,加长刑期。
可顶风犯案,罚款是按最高额度算的,再加上补税,贺昀找人打听了一下,数额可能要近十万。他们一下子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方浔给阮萝的那一笔钱又全被没收了。
贺昀凑了第一笔钱,他把外婆给他攒的结婚钱偷拿了出来。虽然对于罚款的数目而言是杯水车薪,却掷地有声地叫他们认命:方浔脱罪无望,他们只能尽力为他减轻刑期。
自方浔出事,阮萝、贺昀、胡喜喜、苏大宏、刘少强就成了一个五人组,经常沟通聚集。
这一次,五人聚在裁缝铺,阮萝托苏大宏和刘少强做中介,把裁缝铺的面料、方家的一应电器和方浔的摩托车,能卖的全要尽快卖掉。
苏大宏拿出一千块钱,这是他能为师父尽的最大力了。因为刚盘了裁缝铺、买了缝纫机和面料,自己一分钱不留,也只能出这么多。
阮萝虽感动,也没有跟他客气,直接收下。
在她跟贺昀心里,其他三人不出钱,他们也不会说什么。可若要出了钱,他们就会把这笔债揽在自己身上,日后一点一点还给他们。
胡喜喜肿着一双眼睛说回家问爸爸妈妈要钱,一定要他们把所有积蓄全拿出来。
阮萝安慰地摸了摸她头发,说她还是个学生,不要她为钱发愁。事发至今,阮萝觉得自己的眼泪也全叫胡喜喜流尽了。她见胡喜喜情深至此,抱了胡喜喜会等方浔出狱的希望。
刘少强凝看着胡喜喜那一直没有消退过的肿眼皮,粉盈盈的眉眼,我见犹怜,叫他心疼得紧。其实他就算再傻,也从胡喜喜最近的状态看出了她对方浔的感情。不然小姐妹的哥哥出了事,要她天天眼泪不断!
刘少强把一万五放在方浔的剪裁桌上,贺昀跟阮萝同吃了一惊。因为觉得刘少强和他们的关系并不算深厚,这次跟着跑广州跑深圳,尽心出力已令他们感激。全没想到刘少强会为方浔凑钱,还一下子凑这么多。
只听刘少强闷声说:“这是我的老婆本,再多的,我也拿不出来了。”
阮萝一面心里快速盘算着退还多少合适,一面说:“刘少强,实在太谢谢你了。你不用出这么多钱的,你这阵子跟着我在广东跑来跑去,已经很辛苦了。”
可刘少强忍着悲痛,摇摇头:“我老婆都没了,要这么多钱也没用了。”
阮萝嘴比脑子快,由王来胜曾经的遭遇,顺嘴就诧异道:“你老婆也跟人跑了?”问得贺昀、苏大宏、胡喜喜都望着刘少强,因为没听说他结婚了。
刘少强哀怨气怒地白阮萝一眼,心痛得说不出话来。阮萝也已经反应过来,刘少强想娶胡喜喜,可这一阵子发现胡喜喜爱的是方浔。
自然现在不是纠结儿女情长的时刻,阮萝收了钱,对他二人说:“你们今天拿的钱,以后我一定算上利息还你们!”
时间紧迫,不等二人再说什么,她把列的出售清单给他二人,托他们去散播消息。
等其他三人走了,阮萝把剪裁桌上的钱小心翼翼藏好,一转身见贺昀在那里写东西。他已经买了明天回老家的车票,回去问继母借钱。
阮萝坐在一旁,见他写了许多人名,便问这些都是谁?
贺昀回说,都是他父亲的下属和朋友。
阮萝立即猜到他的想法,这些都是会看贺父面子借给他钱的人,而且都是家境宽裕者,不由心里一酸。他就连上大学用了家里的钱都要还给继母,现在为了方浔竟然要厚着脸皮去向父亲的朋友和下属借钱。
她不忍把他这一份难堪摆在台面上,只说出另一层担忧:“这样一来,你和你爸爸的关系会变得更糟糕的。”
贺昀心里有这个念头的时候,就知道此事一定瞒不过父亲。而父亲知道后,怕会气到想跟他断绝父子关系。
可为了方浔,他已经顾不得这些。其实心里也清楚,血缘亲情不是轻易能割断的。
只有一件,就是他跟阮萝的结婚申请,等于在父亲那里被判了无期。只要父亲不退休,只要父亲的手还能伸到桐市管着他,他就跟阮萝结不了婚。
他本来想回家一趟,求父亲接受阮萝。可还没等请假,方浔就出事了。
不过,就是单位现在同意,他跟阮萝也没心情结婚了。
辗转打听到方浔积极认罪那一刻,他便明白,方浔心灰意冷至此,也因他跟阮萝狠狠伤了方浔的心。
贺昀回老家的翌日,胡喜喜也把她妈妈的存折偷了出来,可那存折上的钱还不到八百块。但她从没有装过这么多钱,不敢一个人去取钱,就拿到裁缝铺,想叫阮萝陪她一起去取钱。
阮萝坚决不要这个钱,之前撮合她跟方浔没成,已经叫胡爸胡妈对方浔生了很大的气。现在胡喜喜又偷钱给方浔,胡爸胡妈会怎么看待方浔?
但胡喜喜带着羞愧地问:“萝萝,是不是因为钱少?我爸爸妈妈都是普通的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没法像刘少强那样一下子掏出一万多。可这钱再少,也是我对小浔哥的心意。你先拿着吧,万一就差这几百块呢。”
阮萝见她说着说着,眼泪似圆滚珍珠大颗落下,心想胡喜喜你这个傻子,刘少强拿的那一万五是为你眼泪拿的。可她没有跟胡喜喜说明,同时做了决定,等这一难关过了,一定要先还刘少强的钱,她不想方浔和胡喜喜欠刘少强的。
“喜喜,如果我哥的判决下来,判个五六年的,你会一直等着我哥出来吗?”
胡喜喜泪眼凄迷,心中茫然又激动:“我等小浔哥,我等他,不管他判多少年,我都等着他!可是萝萝……可是……他要我等吗?他喜欢的是你呀。”
这一刻,阮萝又明白,胡喜喜不傻。
她站在方浔妹妹的角度是希望喜喜等方浔的,可喜喜是她最好的姐妹,她不忍牺牲了喜喜的青春。
不过眼下,她也无法去细想这件事,只能先避重就轻地说:“如果你愿意等我哥,就把存折偷偷还回去,不要叫你爸妈再对我哥有意见。”
因为房子里藏了救方浔的钱,阮萝把屋门院门一重重锁好,才跟了胡喜喜一起回十泉里,回去看方奶奶。
方浔被抓的第二日,方奶奶就病倒了,阮萝虽也担心她的身体,可一想到回十泉里,就会想到那晚的事情。方浔被抓给那晚的创伤结了痂,但一想到要见方奶奶,结痂的创伤又会汩汩流血,她忍着战栗和恶心等在公交站台。
也就是这时,遇见了木林。
木林问起方浔,阮萝灵光一闪,心想,我怎么把这位大财主给忘了!
可木林听得阮萝借钱,先是一怔,随即笑道:“萝萝你真看得起我,我一个无业游民,连个工作单位都没有,原先靠我外公的退休金,现在靠我妈妈的工资过活。我哪来的大钱借给你。就是有几百块借给你,估计你也瞧不上。”
阮萝心想,你当我不知道你走私那些事呢。
可木林到底是省城大官的儿子,阮萝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他,只能说:“木林哥你别见怪,我也是因为我哥的事急糊涂了。”
木林跟着收敛笑容,严肃起来:“萝萝,方浔的事,有我能帮得上忙的,你尽管来找我。我想贺昀是绝不会跟我开这个口的,你可千万不要跟我客气。”
阮萝嘴上说:“有木林哥这句话,我以后就敢去找你了。”可辛在中上次去十泉里寻根,是坐木林妈妈的吉普车去的。阮萝虽猜不到方浔入狱是木林搞的鬼,却担心他跟辛在中是一丘之貉,哪敢去找他。
正好公交车来了,坐这趟车的人很多,阮萝只招呼了一声胡喜喜,就跟着等车的人往里挤。等挤上车没看见胡喜喜,在十泉里那一站下车时也没看见胡喜喜,还当胡喜喜没赶上这趟车。
阮萝回萝葭巷四十九号的途中,遇见几个街坊,看似关切地问方浔的判决下来没有?判了几年?其实心中隐有喜悦,原来万元户的钱都是走私来的,大彩电、电冰箱、洗衣机、大摩托都是靠走私钱买的。幸得老天有眼!
方家现在终日院门紧闭,阮萝一面敲门一面自报姓名,梦蝶才来开了门。
阮萝叫梦蝶把彩电、洗衣机都擦拭干净,等到晚上,街坊们差不多都睡了,苏大宏会来运走,运到裁缝铺好给人相看。
脾气和难听话,早在阮萝刚从上海回来就说尽了,明知梦蝶绝不会告知阿炜行踪,阮萝现在也懒得和她多说。
秋日午后,云敛晴空,一派沁人心脾的清秋光景。可阮萝立在方奶奶卧室门口,隔着一道松鹤延年门帘,也嗅到了那股浓浓的老人病气。
掀帘而入,只见方奶奶满头银发披散,由脸及颈尽是枯皮,她闭着眼,一动不动,阮萝第一反应竟觉得她像蛹。
这反应把阮萝自己也吓了一跳,到底是养育过自己的奶奶,不该不尊重她。可潜意识里的怨与恨是再也消减不了的。
阮萝怨极了方奶奶,如果不是她,自己和方浔的关系不至于到了无法往来的地步。那么,梦蝶也就无法乘虚而入,逼得方浔给阿炜顶罪。
察觉有人来,方奶奶眼皮掀起一条缝,见是阮萝,颤巍巍抬起手。阮萝犹豫一下,终是心底一软,握上去,仿佛吞了一根大鱼刺,哽在喉咙。
方奶奶有气无力地重复了两声“救”,阮萝忍着喉咙的疼痛,说:“您放心,我一定会拼尽全力救方浔!”说完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一秒都不愿再多握。
阮萝走到院子里,听见有人敲门,敲门声正由礼貌过渡到粗暴。而梦蝶一心擦拭洗衣机,对那敲门声充耳不闻。
阮萝想,大概最近有很多街坊找着借口来方家打探情况。
十泉里就出了两个万元户,张景茂至今逃窜在外,方浔又出事。两个万元户都表明,巨额的财富伴着巨大的风险,到底还是铁饭碗安稳可靠。
阮萝心中憋着气,在这个家又发作不得,于是堆起一脸假笑,准备与来者唇枪舌剑一番,散散心中憋闷也好。
谁知打开门一看,竟是辛在中。
瞬间,阮萝脸上假笑消失,凉爽的空气亦凝结冷漠。
在广州接到贺昀电话,得知需要筹钱的数目时,她心里第一个想到了Michele。于是趁还在广州,和香港联系方便,直接打电话到Michele办公室。
可Michele说:“你上次逃走,Joey虽没有实据,心里也清楚我帮了你,我不能再因为你得罪他。十万块就把你为难到了,看来你的选择并不明智。费尽心思逃走,我以为你能给自己谋划多好的未来,原来只是去路边摊。我看Joey对你仍不死心,你可以重新考虑一下我曾经给你的建议。是仍旧去摆路边摊,为十万块发愁,还是……”
“Michele,你忙吧,我不耽误你时间了。”
阮萝仓促挂了电话,整个人迷惘而气愤。
在拨号码之前,已想到会被阴阳怪气一番。毕竟当时Michele劝她的时候,她没少给Michele说难听话。
如若不是事态紧急,又是为了方浔,她绝不会打这个电话。挂了电话许久,发现嘴唇疼得厉害,才意识到自己把嘴唇咬出了血丝。
她只能自我宽解,Michele自己的钱,借与不借都是应当的。
她觉得不该怨Michele,可不知为何,一看见辛在中,气与怨都再也隐忍不住。大概潜意识里,辛在中总比Michele更亲近一步。
而且在她心里,已经把辛在中当作最后一个办法。实在筹措不到全款,她就只能向他借。
没想到,他竟自己找上门来。
“你来干什么?”
阮萝开门前的笑容转移到辛在中脸上,他一身灰色西服,气质清冽优雅,“阿萝,我有事找方老太太。”
自方浔被抓,因怕加重方奶奶的病情,贺昀他们都是报喜不报忧。一直对方奶奶说,很快就能还方浔清白,方浔很快就能出来。
本来辛在中想跟方奶奶单独谈话,谁知上次见面还精神矍铄的老人,竟已病得起不来床。
辛在中担心方奶奶会连同他的身世秘密一起带进坟墓,便对阮萝说要送方奶奶去医院看病。
可阮萝告知,早在方奶奶昏倒,医院的各项检查都做了,没检查出大问题。只是她年纪大了,各种器官衰竭,现在受了精神刺激,只能养息着。
恐惧和不甘涌上心头,辛在中坐在床前,握住方奶奶的手,似乎想就此阻止她生命的流逝。方奶奶掀起眼皮,他知道她认出了他,“方老太太,您真的想把一些陈年往事带到坟墓里吗?”他以为自己是冷静克制的,没想到声音微有发颤。
阮萝见方奶奶动了动嘴唇,心想先别说啊,咱拿这件事跟他换钱救我哥。可刚一凑过来,辛在中回眸看她,她看见他神情里的恐惧和不甘,心一软,由得方奶奶慢悠悠开了口。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不是那个女人的后代,那个不知是你祖母还是外祖母的女人,有关她的一切,我已经全告诉我孙子。你想知道,就去问我孙子吧。”
阮萝跟着一怔,随之想,姜还是老的辣。待去看辛在中,他忽然容色阴寒如鬼魅,唇角泛起一丝冷笑。他终于离身世真相更近一步,却能猜到,那个不知是他祖母还是外祖母的女人,在这个家族有着不光彩的出身和往事。
寻根寻根,他苦苦寻找的根,或许是一个沤烂发臭的根。方奶奶卧房里这股令人作呕的病气熏着他,令他几乎不愿再走近真相。
他能在血缘上和妓女养母撇清关系,摒弃这份不光彩。若他的根也不光彩,将会伴随他终生。
阮萝随辛在中走到院子里,他本就肤色偏白,如今明亮的秋日下竟有一种尸白的可怖,像西方传说中的吸血鬼。
她有点理解辛在中的心境,不禁宽慰他:“辛大哥,我以前学过一篇课文,是讲莲花的。课文里说,莲出淤泥而不染。不管一个人的出身,一个植物的根部是怎样的,我想都影响不了他的道德品格……”
可她忽然住了口,自己都说不下去,他这个奸诈万恶的资本家哪来的道德和品格?
辛在中见她忽然失语,迟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不由笑了一下:“怎么不说了?在你看来,我没有道德和品格吗?”阮萝勉强笑道:“你的学历很好,事业也做得很好。你应该像牡丹,富贵者也。”
辛在中并不懂她话里的莲花、牡丹、者也什么意思,只温暖于她的宽慰。她从警局逃走那日,他事后有点后悔。如果没有丢下她,一直陪着她,她或许就不会再想办法逃走。环境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假以时日,她一定能接受,除了婚姻,他可以给她一切。
阮萝见辛在中脸色缓和,心想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了!
她目前除了辛在中是没处借钱的,贺昀父亲的下属和朋友,大概也是两袖清风的作风。而且国家干部的工资再高也就几百块,即使名单上的人全借钱给贺昀,也凑不齐那十万块。
“辛大哥,你能不能借我十万块?”
她穿着牛仔外套,扎着马尾,比记忆里温婉善良的兰舒多了些青春朝气。她本可以用方浔所知道的陈年往事来要挟他出钱,却只是问他借钱。
她尊重理解他寻找身世的那份心境,辛在中内心的温暖愈来愈多,可他只是唇角带笑,一面由口袋掏东西,一面对阮萝说:“阿萝,我是你口中万恶的资本家,我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要价超所值的!”
阮萝怕他说出什么不规矩的话来,立即截断他:“听说辛大哥马上新婚了,提前祝你新婚愉快!”
到底没能拦住他,他无耻道:“我想你应该知道,不管我结几次婚,爱的始终是你。”他说着强硬拉过她的手,把两张折叠的白纸放在她掌心。
这种爱叫阮萝有点恶心,她想甩掉辛在中给她的东西,却听他说:“你认认上面的字迹是不是你妈妈的。”阮萝忙打开那两张白纸,上面粘贴着不知由哪里剪下来的陈年笔迹。
阮萝由断断续续的字迹猜测,这是一个制衣厂车间小组长的工作记录。
她认了又认,生怕再一次给自己希望,又再一次承受失望。虽对辛在中点了头,却不太自信地说:“辛大哥你可以找到这个笔迹的主人吗?要是能找到人,我想,她总不能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生过一个女儿。如果她已经在香港又结婚,我能知道她平安就好,不会去打扰她的新生活。”
上一次冲动逃港,她年纪还小,潜意识里以为爸爸忠于爱情,妈妈自然也会忠于爱情。现在又长大几岁,她知道现实生活有许多无可奈何。
或许妈妈真的顺利逃港,而林家败落,妈妈无父兄可依,一个人在港生活艰辛困顿,很需要有人陪伴依靠。若真是这种情况,她可以接受妈妈有新家庭,只要妈妈活着就好。
辛在中想到Michele的种种,心想:我看她不像记得的样子。面上却对阮萝说:“香港虽不大,找个人也是不太容易的。”
他本来是要用这个当诱饵,把阮萝引诱回香港的,可阮萝的善良也唤起他心底的一丝良善。
阮萝心事重重回了裁缝铺,坐在剪裁桌上,情不自禁又把那两面纸拿出来看,想要再确认一遍,这到底是不是妈妈的笔迹。又猛地把两张纸拍在桌面上,她光想着妈妈的事,竟然把问辛在中借钱的事忘了!
于是,匆匆赶去那家涉外宾馆,可辛在中没有留在桐市,应是直接回了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