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不速之客,远道而来
汀洲2026-05-25 14:467,506

   方奶奶现在鼎力支持阮萝在家干缝纫活,虽然她的鼎力支持只是少给阮萝添一些麻烦。她甚至想为了少排泄,而不喝水。她现在没办法自己独立大小便,必须阮萝帮着她。阮萝则不同意她这种想法,帮她大小便也耽误不了多长时间。她要是身体再出个什么问题,家里又得花一笔钱,现在把她照顾好,已经相当于给家里节省开支了。

   阮萝本来想把缝纫机搬到她和方奶奶住的房间,那样奶奶有个什么事情,她能立即照顾到。但方奶奶不同意,因为方奶奶总觉得她们的房间现在异味熏鼻,会把人家的布料都熏上味道的。

   阮萝经常给方奶奶擦洗身体,也经常给她换衣服,只是床单被褥这些没办法经常换。她早在医院的时候就闻惯这些味道,现在已经闻不出异味。可也有些担心,万一靳师母闻出味道,不给她结工钱,还让她赔布料可怎么办。

   她在客室干活,怕自己有时候太专心会听不到方奶奶喊她,专门给方奶奶拿了一个小铝盆和一根筷子放在枕头边,如果方奶奶喊她好几声,她都没反应,一敲这个,肯定能把她的注意力震回来。不过,方奶奶是从没有敲过的。

   因为有方奶奶的理解和支持,阮萝用来干活的时间很多,隔三岔五地去靳师傅那里拿活干。刚开始用包袱皮,现在已经用行李袋拿活了。

   方奶奶在悄悄帮阮萝计算着工钱,靳师母那边也帮她计算着呢。

   第一个月算下来,阮萝挣的工钱几乎快和按月结算持平,因为是自己定的规矩,靳师母不好说什么。等第二月,阮萝拿的工钱,已经高过了按月结算。她想跟阮萝重新讲工钱的事,被靳师傅拦住,做师父师母的哪能跟徒弟出尔反尔!

   等第三个月,方奶奶虽然不能进行大的走动,但基本上不怎么依赖阮萝,阮萝便有了更多的时间干活。这一个月,在师父那里挣的钱已经比哥哥的工资还多了很多。

   其实,这个月开始,阮萝每天都睡得很少,干的不光是从靳师傅家拿的活,还有十泉里街坊们的活,不过都是小活,有几单大活是韩巧巧给她介绍来的。

   阮萝上一年给韩巧巧做的那一条喇叭裤,韩巧巧穿了几次没有再穿,因为她嫂嫂多嘴,韩友信骂了她几句,也因为街上穿的人少。

   步入一九七八年之后,也就是今年,喇叭裤在年轻人的群体里渐有风靡之势,韩巧巧便又把喇叭裤穿了出来。有工友问她从哪里买的,韩巧巧对人家讲是桐市的一个裁缝做的。虽然她去年曾经告诉过人家是买的,但今年方家有难处,她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所以,阮萝现在挣的钱,可是比靳师母知道得还多。不过,她没有让师父师母知道这件事,师父不会说什么,师母肯定要给她讲难听话的。

   她第一次从靳师傅家拿活干的第二天,去学校办了休学。现在拼了命地挣钱,就是想将来有一天,她上学对于方家来说不再是负担。那样,不管别人说什么,她都能狠下心去上学。因为她是花自己的钱去读书的,心里不必对任何人有愧疚。其实怎样才算是挣够了钱,她心里却没个概念。

   尤其经过张景茂欺辱哥哥那件事,她对于挣很多很多很多钱是有执念的。世事无常,她也怕时间一长,自己会忘了最初的想法,一心沉迷于赚钱。于是,有时候去师父家还活、领钱的时候,她会特意绕到桐大去看一看。

   她很少进学校,大都是在学校大门对过的街边蹲一会儿。想象一下,自己若是这里的学生,会是什么样一种情境?

   她这一天回家,方浔已经把饭做好,他昨天上的是夜班。虽然还没有把钱全部还给贺昀,但方家现在是两个人挣钱了,家里的伙食比之前好了很多。因为方奶奶养着病,一个月里,他们也吃了一两次肉,还熬过好几次骨头汤,听说这样有助于奶奶的伤势恢复。

   吃完饭,阮萝去干缝纫活。方浔把锅碗洗好,看见阮萝在剪裁做衬衫的布料,他先是坐在一旁看,几次想说话都没有说出来。随后站起来,围着阮萝和桌子走了两圈。阮萝看他一看,说:“哥,你休息一下,然后赶紧去复习功课哦,昀哥说你最近学习一点都不用心。”

   这时候已经确定今年高考继续举行的消息,只是这一次是夏天考,教育部还编写了全国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复习的大纲。

   贺昀便告诉方浔,以后高考会越来越规范化的。而且像方浔早已经不是在校生,过了今年的高考,下一年高考能不能参加还是个未知数。他自己在校外给中学生补书已经很忙了,可还是会抽出时间来给方浔补课。

   因为阮萝主动跟方浔说话,他便也找到了说话的契机,不过没有接那个话茬,而是问她:“我……我能试试吗?我也会剪。”

   阮萝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笑道:“哥,你是不是睡糊涂了。你连缝衣服都不会,你怎么会剪裁?这是人家的布料,你玩坏了,我可是要赔人家布料钱的。”

   方浔握住她手上的剪刀,说:“你……你让我试试嘛。”

   他一双碾碎了星光的漂亮眼眸满是星辉,阮萝和他对看一看,便笑道:“好,那你按我说的做,我说剪你就剪,我说停你就停。”

   虽然阮萝一直在指导,但等方浔把一个裁片剪好,阮萝则觉得方浔是会点剪裁技术的。不过她没有多想,她天天在他身边干活,他又不笨,可能看也看会了吧。

   过几日,天气渐热。方奶奶觉得冬天的厚被褥应该用不到了,就让阮萝把方浔的厚被褥抱来,她给拆一下,到时候阮萝只管洗和缝,还能节约点时间。

   趁这两天天气好,阮萝想顺便帮方浔换洗一下床单,可是她没有找到方浔的换洗床单。方奶奶想起来有一天方浔拿走了,应该在他自己的房间里。

   他的房间能放东西的只有一个小箱子,用来放一些书籍和他的杂物,阮萝没有在箱子里找到床单。正准备出房间时,余光掠过了他的书桌。她走到跟前仔细看了一下,发现自己那些有关剪裁和缝纫的书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了过来。

   她拿过一本翻了翻,见里面夹着一些纸张,是他的一些想法和疑问,她这才想起来,有些问题方浔好像问过她,她都是顺口就回答了。从来没有仔细想过,哥哥问这些问题干什么?她把所有的书都翻了翻,发现方浔还自己画了一些衬衫和外套的款式,到底是有画画的功底在,画得比她好。

   她一直以为他每天下了班闷在房间里是在复习功课,她和奶奶轻易不敢来打扰他的,原来都是在捣鼓这些事情。她打开抽屉,翻了翻,发现书下藏的东西还挺齐全。尺子、大剪刀、小剪刀、画片、针线,对于一个初学者来说,这些东西差不多足够了。即使不够,他临时去她那里挪用一下再还回去,她也不会发现的。她合上抽屉,在床边跪趴了下去,看见床下果然塞着一团东西。因为是贴着墙壁的,她胳膊不够长,就去拿笤帚掏了出来。

   等打开一看,里面都是裁片,不仅床单被剪,他的一些旧衣服也被剪了。有两个成品是假领子,只是布料是拼凑起来的。除了针脚不好,倒是做得有模有样的。这一切都说明,方浔不知道瞒着她偷偷学多久了。

   “萝萝,找到了吗?”

   方奶奶在那个屋子问了她一声,她立即把东西包起来藏到桌子的一侧,方奶奶现在拄着拐杖可以走几步路了。她抱着被褥走出来,说:“找到了,就是在哥哥这里。”

   今天太阳好,阮萝把方奶奶安置在小天井里,她可以一边拆被褥一边晒晒太阳。

   阮萝准备着做午饭的时候,韩巧巧的一个工友过来了,她穿着普通的长裤,花布手袋里是阮萝给她做的那一条喇叭裤。她当着阮萝的面拿出来,还没有说话,阮萝便看见喇叭裤开了缝,可是那缝显然是剪刀剪的,不是阮萝手艺的问题。阮萝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心里不免有点忐忑。因为她是韩巧巧的工友,要是争执起来,阮萝也挺为难的。好在她把裤子掏出来给阮萝看一看后,说明了情况。

   原来她的裤子是街道的人追着剪的,因为不让穿这种裤子,说是在模仿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可她哪知道资产阶级是怎么生活的?她只是觉得这裤子新潮好看才穿的。

   阮萝松了一口气,接过被剪烂的裤子仔细一看,告诉她说:“姐姐,你这个裤子可以补的。不过要是仔细看的话,肯定能看出来是缝补过的,因为那人不是顺着裤缝给你剪的。”

   那工友一听能缝,也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也不是谁都有闲心仔细瞧她的裤子的。于是又问阮萝:“我这裤子是在你这里做的,补裤子可以便宜点吗?”

   阮萝说:“你是巧巧姐的朋友,而且你这也不是自己故意弄坏的,我顺手给你补了,不用给我钱的。”

   那工友约定好拿裤子的日子,很高兴地离开了,还说有机会给阮萝介绍几单活过来。因为一直以来女裤的裤链是开在右侧的,而喇叭裤则是不论男女,裤链全开在正前方。一些老人就说这裤子“不男不女,颠倒乾坤”,非常厌恶排斥这种裤子。现在桐市有一些裁缝跟上这股新潮风气,肯给做了,不过大都是给男士做。阮萝便相信,这个姐姐说给她介绍活过来,绝不是一句空话。

   不过,方奶奶听见刚刚那个姑娘提到资产阶级,不免有点害怕。阮萝在她旁边择菜的时候,她看了看阮萝说:“萝萝,那个什么裤子的活,你以后别接了吧?你本来就有一些海外的亲戚,回头做那个什么裤子的事给人知道了。会不会有事呀?”因为做这种裤子挣的手工费多,方奶奶也不忍心直接叫阮萝别接这种活。

   阮萝心想她那些海外亲戚算什么亲戚,嘴上却安慰方奶奶说:“奶奶,没事的,你好长时间没出门了,不知道现在大街上穿这个裤子的哥哥姐姐可多了。”

   但她没敢跟奶奶讲,那些哥哥姐姐有时候被追得可惨了。今天这个姐姐还是好的,她曾经见一个哥哥当街被剪去半截裤管,膝盖以下的,都被剪走了。

   阮萝因为方奶奶提到海外的亲戚,忽然想起来说:“奶奶,您知道我外公家的地址吗?或是哪个亲戚的地址都行的。我上次去师父那里拿活的时候,有人给我师母拿了香港寄来的东西,说是他们家亲戚寄来的。我想香港都能往这边寄东西,那咱们应该也能给香港那边寄信吧?”

   方奶奶拿剪刀的手猛地顿住,微迟片刻,才抬头看向阮萝道:“你给他们写信干什么?你妈妈早在新中国成立前就跟你外公断绝父女关系了,声明登在好几家报纸上的。”她从医院回来,看见那个雕花小木匣很随便地放在枕头边,不免吓了一跳。当时真庆幸,她养育的两个孩子没有撬锁的坏毛病。否则,那一把小锁是很容易撬开的。

   阮萝怔了一怔,才说:“即使断绝了关系,可我跟他们不还是有血缘关系吗?”

   方奶奶已经又垂下头去拆被褥,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回答她:“是有血缘关系的,可你妈妈没有脱离家庭的时候,和他们的关系就不好。你妈妈那个一母同胞的哥哥还雇过打手去砸你妈妈的服装店铺。新中国成立后,你妈妈为了你爸爸也从来没有跟他们联系过。你爸爸都不知道他们的地址,我更不知道了。”

   阮萝有点失望,可这又是预料之中的,本就是顺口一问,她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菜盆去做饭了。

   方奶奶的一颗心则静不下来了,她仍旧担心阮萝跟外公家的人联系会连累方浔,毕竟阮萝的两个舅舅在临走前对新中国干过那么大的坏事。可她现在也担心阮萝联系到香港的亲人,一去香港就不回来了。那她怎么办?她可不能成为方浔的拖累啊。她今后的身体状况,能生活自理已经算是好的了,肯定无法去街道工厂那边接活养活自己的。她不想死,更不想活着拖累方浔。她想看着方浔上大学,然后找一个好工作,娶一个好妻子,生一个健全的儿子。

   阮萝做饭的时候也在想着方浔的事情该怎么办,她觉得方浔不一定会听她的话,到时候还是要告诉贺昀的,不如直接先告诉贺昀。

   照例贺昀今天是要回家的,他下午没有课,大都是回来跟外婆吃个午饭、晚饭,然后去给人家补书。

   阮萝做好饭,找了个借口去宁奶奶家,正好在宁奶奶家门口碰见打酱油回来的贺昀。她拦住贺昀,没有让他进家,低声把方浔的情况告知他。

   贺昀听后很生气,他天天这么忙,还要抽出时间来给方浔补习,原来都补到木头脑袋里去了。他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气愤,当着阮萝的面,脱口就说:“他怎么这么没出息,放着大学不去准备,竟然想去当裁缝!”

   阮萝乍一听觉得贺昀说得很有道理,可品了一会儿他的话,突然比他更生气道:“昀哥,你什么意思?当裁缝怎么就没出息了?”

   贺昀一怔,也不知道阮萝为什么突然朝他生气。无所谓了,她也不是第一次莫名其妙地对他生气了。他尽量做出很有耐心的样子说:“我们在谈论方浔的事情,你不要转移目标好不好?”

   阮萝说:“我没有转移目标,你既然这样说了,就说明你心里看不起裁缝,也看不起我!原来你心里一直都是看不起我的!”

   贺昀无奈地说:“我没有看不起任何人,我更没有看不起你。方浔和你不一样!你想当裁缝,甚至想当全中国最好的裁缝,我佩服且尊重你的想法和决心。但是方浔不行!方浔必须得去上大学!”贺昀很在乎方浔,也真心为了方浔好。阮萝心里虽然生贺昀的气,可她等于是被贺昀打一巴掌又塞一嘴巴的蜜枣,这气也撒不出来。

   等方浔回到家,看见自己的床单泡在水盆里,立即跑向房间。但为时已晚,他的一团秘密已经被掏出来了。饭桌上,阮萝气呼呼地瞧着他,他先是低头吃着饭借以躲避阮萝的目光。等过了几分钟,他抬起头,很镇定地与阮萝直视着。

   方浔虽然习武,可一颗心是温柔的,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所以他双眸也是温柔的,即使他在向阮萝表达着自己的决心和信念,目光也是温柔如水的。

   方浔被张景茂戏弄的那天晚上,阮萝曾经跟方浔讲过,以后他们一定要挣很多很多的钱!当时方浔没有回答她,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她也没有想起去看方浔的眼睛,当时一定带着同样的信念和决心吧?

   阮萝与他对看一会儿,没了脾气。真后悔当着他的面讲过靳师傅现在挣了多少多少钱,他一定听心里去了。

   等两个人到灶间避开了奶奶,她对方浔说:“我管不了你,我已经告诉昀哥了。”虽然她跟贺昀是不欢而散的,不过贺昀最后也告诉她了,这件事让她别管,他会跟方浔谈话的。

   此话凌乱了方浔眼眸中似春水般的温柔,因为贺昀现在对于他来说,是半师半友。而且他从上学之后,最害怕老师了。很快,他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就被贺昀叫走了。

   阮萝不知道贺昀怎么跟方浔谈的,只是眼见得,方浔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真的对功课上心了。

   直到临高考的前一天,阮萝才知道,贺昀也没有用多高明的办法去劝说方浔。他只是拿她的缝纫活作为要挟,如果这一次方浔再不拿回来大学录取通知书,贺昀就把她的缝纫活都剪烂。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阮萝真想冲贺昀“呸”两声,太无耻了!就这种烂办法,她自己也能用!而且他怎么那么没有人性啊!他知不知道她为了这些缝纫活,从早忙到晚,腰酸背痛不说,眼睛都快瞎掉啦!他说当筹码就当筹码!怪不得她问了他那么多次,他都不说他跟哥哥讲了什么。哥哥也不说,可能怕贺昀还没有把她的缝纫活剪烂,她生起气来,先把贺昀剪烂了。

   亏她还因为哥哥最近好好学习,而对贺昀和颜悦色起来。还担心他晚上给人补习又自己学习太累,特意买了些点心和肉脯给他送到宿舍里,让他晚上充饥。虽然她也不吃亏,还从他舍友那里揽了两单做假领子的活回来。可她去之前也不是为揽活去的呀,是真心为他贺昀去的。真是一片真心喂了狗!不,贺昀还没狗招人喜欢呢!

   阮萝心里对贺昀气死了,他来方家找方浔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磨剪刀,理都没理他。贺昀自觉理亏,一个微笑碰了人家一副冷面孔,也没有生气。他是来给方浔送钢笔的,因为方浔的钢笔不好用,还总是出毛病,他就从同学那里借了一支钢笔,连带着自己的钢笔都给方浔送过来,让方浔三支都带着以备万一。

   明天考试,贺昀没有再跟方浔讲与学习相关的事情,只说了几句鼓励的话。等走出堂屋,阮萝还在院子里磨剪刀,她气鼓鼓地看了贺昀一眼。虽然已经是夏天,贺昀听着那磨剪刀的声音,只觉脖颈生凉。心想等方浔考完试,一定要尽量避免跟阮萝见面。裁缝每天手上不是剪刀就是针,实在不好惹。以后衣服也不敢让她缝缝补补了,怕她送根针给他。

   贺昀一面微笑着和阮萝告别,一面朝门口走着,门口有人问了一句“妈,是这里吗?”他没有意识到外面的人是在问方家,毫无防备地,差点被猛然推开的门撞到,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阮萝一抬头看见有两个人走进来,以为是找她做活的,连忙握着剪刀走了过来。

   走进来的是一个黑瘦少年和一个中年妇人,黑瘦少年拎着一个行李包,两个人很像一路风尘仆仆、远道而来。阮萝刚一走近二人,闻到一股轻微的臭味。可她没有在意,反而有些高兴,她的手艺已经这么出名了吗?人家大老远来找她做衣服。

   然而,那个中年妇人很快把阮萝推开,一把拉住了她身后的贺昀。

   贺昀本来在想,阮萝现在的业务,已经不单单是做衣服,还给人洗衣服吗?当他的手被中年妇人抓住,他立即甩开,皱着眉毛说:“我不是裁缝,她才是小裁缝。”他虽然指了指阮萝,可是那中年妇人也没有去找阮萝,而是很激动地比画了几下。她见贺昀不明白,把黑瘦少年推到贺昀跟前,黑瘦少年口干舌燥地跟贺昀说:“我是你妈。”

   贺昀的眉毛皱得更紧了,黑瘦少年立即补充道:“她刚刚比画的意思是‘我是你妈’。”

   这时候,贺昀不仅觉得自己被戏耍了,连带着妈妈也被冒犯到。他没有再理会中年妇人和黑瘦少年,而是拉过阮萝问:“你认识他们吗?”

   阮萝一脸困惑地摇摇头,贺昀立即把她护到自己身后,对中年妇人和黑瘦少年说:“你们走错地方了,请你们出去!”

   黑瘦少年立即说:“你是方浔吧?哥,我是方炜。我是你的弟弟方炜。”

   贺昀很震惊地回头看阮萝,阮萝也正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方浔给三支钢笔吸好墨水,又收拾好东西,远远地看见院子里站了好几个人,便以为是来找阮萝做衣服的。当听见贺昀逐客的话,显然是有事情发生,他下意识地加快步伐往外走,却被方炜的话震愣在门槛外。

   贺昀和阮萝这时一起回头看着他,他的视线被挡住一些,看不仔细那个自称方炜,又要喊他哥哥的少年。可他看见了那个哑巴妇人,她穿着一件灰中泛白,而白又积着污渍和汗渍的春秋两用衫。她在脑后扎了一个髻,可是碎发毛乱着,夏风吹过,总使他看不仔细她的五官,那有了雀斑和皱纹的五官。其实看仔细又如何?他根本不记得妈妈的长相,家里也没有她的照片。

   哑巴妇人没有注意方浔,一双眸子全贴在了贺昀身上,在被贺昀反感着甩开手不久,她再次鼓起勇气拉住贺昀。

   贺昀太震惊了,以至于哑巴妇人脏兮兮的双手捧上他的脸庞,接连在他脸上摩挲好几下,他才反应过来,动作幅度很大地甩开了哑巴妇人的双手。哑巴妇人猝不及防,被他甩了一个趔趄。

   黑瘦少年护母心切,狠狠推了一把贺昀,贺昀被阮萝扶住,才没有摔倒。但是他们俩挪开一些位置,令站稳的哑巴妇人看见了方浔。

   她乍一看清门槛外的青年,便知道刚刚认错人了,因为他才是方家男人该有的长相。

   方浔的双脚仿佛粘在了青石板上,几步远的距离如何都跨不过去。以前生死未卜、远在天边的妈妈突然近在咫尺,导致近在咫尺也成了最远的距离。他无法确定眼前这个妇人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妈妈,听见拐杖声,他求助地望向门槛后的奶奶。

   方奶奶在屋内听见了黑瘦少年的话,她透过窗户没有看仔细那妇人的长相,却猜到了院内的情况。她身体发抖着拄拐而出,几分钟的时间,诸多往事如洪水决堤似的涌上心头。哑巴妇人的身影一进入她眼眸,气怒交加的她立即失去了理智,拐杖先她而行,落在哑巴妇人的肩膀上。

   随着拐杖落地,一道黑影窜了过来。方浔早已被震惊到反应迟钝,只来得及扶住瘫倒的奶奶,同时下意识地一脚踹飞那推倒奶奶的黑影。

   随即,一直安静似无人居住的方家把近邻吓了一跳。

   少年响破喉咙的哭声,阮萝着急惊慌地喊“奶奶”的声音,传遍四十九号。

   有住了许多年的老住户讲,方家上一次有这么大的动静,还是方浔出生那一天,方浔妈妈大出血刺激到方浔爸爸犯病发疯。

   那么这一次的大动静,是方奶奶去世了吗?

继续阅读:第二十二章 身世浮沉,往事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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