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身世浮沉,往事难辨
汀洲2026-05-25 14:4610,294

   哑巴妇人依稀记得,许久许久以前,爹跟妈办交涉那一天下着好大的雨。水门汀地面上碎裂开一个又一个水珠,雨水汇集着,渐渐淹没她的鞋底。那将死未死的鸡吊着断了一半的脖子,在黄灰色的水门汀上蹦跳出点点血迹,慢慢死在她脚旁。

   她是家里第一个孩子,爹给她取名招弟,可她不到一岁的时候,妈就离开小镇到大城市做帮佣赚钱养家,她的名字一直没办法给爹招来儿子。不过,她也没有白叫几年招弟,因为妈跟一个城里男人给她生了弟弟。

   妈恨爹的不负责任,把生病的女儿耽误成了残疾,这也导致妈再也忍耐不了爹的种种恶习。妈给爹一笔钱,二人离了婚,又带走了爹口中的“赔钱货”。还给“赔钱货”改名梦蝶,想摆脱那酗酒又打妻女的前夫,带着儿女跟新丈夫开启新的生活。

   没两年,爹又反悔了,找上门来百般为难。妈为了以后不再受爹的侵扰,含泪把她给了爹。她恨妈那张挂满泪珠的脸庞,像两串断了线的透明珠子,一串又一串,简直比那天的雨珠还急还大,让她无法狠下心去恨妈这个人。

   跟着爹再长大一些,那张挂满泪串的脸被时间模糊掉,她开始恨妈,比恨爹更恨。

   以前家里靠着妈寄钱过活,她都是有了上顿没下顿。跟爹单独过之后,肚子常常是空冷的,一身皮子却给揍熟了。

   爹仗着一身杂耍手艺,把镇上能骗的人都骗完之后,带着她离开家乡,开始了居无定所、露宿异乡街头的生活。

   等长到十四岁,爹突然不再打她。随之,在爹的毕恭毕敬和甜言蜜语之中,她渐渐步入了另一种深渊。

   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梦蝶被方阿姨领进萝葭巷四十九号时,偷跑技能已经练得非常娴熟。上一次遇见那个力气极大的壮汉,都被她偷跑成功了,更何况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妇人呢。

   不过,这是李老爹第一次把梦蝶卖给大城市的人,以前都是小镇或小县城,他觉得小地方的人好糊弄。

   李老爹爱财,也惜命。虽然是以老丈人的身份收了那些单身汉的聘礼,但是别人报案,抓到他较起真来,也能令他吃牢饭,甚至于吃枪子。

   对于李老爹计划出的骗钱勾当,梦蝶既不是心甘情愿,也没有寻死觅活说不干,抱着一种听天由命的态度。想着哪天自己的爹再也骗不到人,他们父女俩饿死街头,这辈子也就到头了。不然,还能怎么样呢?

   二人来到桐市玩杂耍,方阿姨把他们父女观察了好几天。殊不知,李老爹经验丰富,一眼就瞧出方阿姨的心思,也悄悄把方家打听了一番。方阿姨以前给大资本家做过佣人,手上颇有些积蓄,现在独自带着傻儿过活,人口单薄,宜脱身。加之,方阿姨出手大方,引诱得李老爹冒了风险。

   方阿姨的儿子不同于以往那些粗鲁丑陋的单身汉,他长得好看、衣着整洁、能写会画。第一次见面,他安静地伏案画画,梦蝶还以为受了爹的诓骗。眼前的男人,虽然年龄比她大得多,怎么看都不像傻子。

   没有领结婚证的前几天,梦蝶都是跟方阿姨住在一起。比起以前那些当晚就急切地把她往床上拉扯、往身下压制的粗鲁男人,她第一次有了被尊重的感觉,也有了做新嫁娘的感觉。虽然她的姑娘之身,早在那些挣脱不过、恐怖而绝望的夜晚被人糟蹋至极。

   这也是李老爹不担心她不偷跑的原因,明知那些男人饥渴久了,会露出那卑劣猥琐的一面,一定会吓跑她的。何况这次是个傻子,梦蝶能脱身得更早。李老爹毫不担心地等了许多天,却在约定的地方等来了公安,是梦蝶引过来抓黄金交易的。

   李老爹仓皇而逃,梦蝶的一颗心也安定了下来。

   然而,傻子终归是傻子,近距离相处几日,那股傻气就暴露出来了。

   她下定决心跟一个傻子过日子,并非贪图他长得好看,而是贪图方家带给她的温馨之感。自从跟爹离开家乡,他们一直露宿异乡街头。她过够了漂泊流离、心怀未知恐惧的日子,与其落到那些粗鲁丑陋的男人手上,还不如守着一个傻子丈夫过日子,起码婆婆待她还行。

   初来四十九号那几天,方阿姨跟人讲,她是乡下亲戚介绍来的。但邻居们都心知肚明,知道她是被买来给傻子做媳妇的。和傻子结婚之后,她单独出门,总有四十九号的“好心邻居”会告知方阿姨。方阿姨虽不会明令禁止她独自出门,却总能找到许多借口,让她出不去门。

   梦蝶知道,是怕她偷跑,心里不免觉得可笑。她若不是真心跟傻子过日子,面对那老弱病残的母子俩,拿上钱的第二日,她就跟爹走了。

   反复多次,这种委屈在心里积累多了,梦蝶想:“我非要生一个孩子给你们看看,我是不是真心要跟方家过日子的!”

   然而,丈夫不懂夫妻之事,还总是睡着睡着,就犯病跑出去了,嘴里喃喃念叨着。起初,梦蝶听不明白他疯疯癫癫说些什么,后来才知道这是做噩梦了,要跟着妈妈姐姐跑出去找地方躲日本鬼子。

   饶是这样,梦蝶是个有点经验的,哄着、教着丈夫,几个月后好不容易有了身孕。既证明了自己踏实过日子的心,也算是给婆婆交了差。婆婆大喜,待她比之前还要好。她从一个吃闲饭的无业游民,变成了方家的功臣。

   后来有一日,她听到一个邻居婆婆跟自家婆婆讲:“这下子好啦,你也不用担心她偷跑了。等孩子一落地,你就是让她跑,她也不会跑的。”

   大概四十九号的人都以为她又聋又哑,说这种话从不避着她。婆婆这人不爱与人闲话,只是对那找上门闲聊的邻居笑了笑。那笑此刻落在她眼里,不免别有深意。

   她转身回了房间,恰逢雨季,房间里阴暗闭塞,潮湿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令她想起与爹住在桥洞下的日子。爹对她是真的坏,婆婆对她未必是真的好。在爹眼里,她是个赚钱的工具,在婆婆眼里,她是一个生育工具。同样都是当工具,她又何必对方家抱有家人的希望呢。

   怀了孩子,又寒了心,梦蝶对丈夫的耐心骤减。干脆有几次他夜半跑出去,她也懒得喊人找他。事后婆婆虽然心中有气,却顾忌她肚子里的孩子,没有发作。

   生产那一日,傻子丈夫不顾婆婆阻拦,闯了进来。

   一见血腥场面,那个傻子直接变成了疯子,癫狂怒吼。婆婆和接生婆两个上了年纪的女人钳制不住他,她生产的房间片刻被砸乱。甚至于,疯子还要砸死正在为方家延续香火的她。剪刀飞离疯子的手,落在她脑袋边,血混着汗从她额角蜿蜒流下,她自己是不知道的。生产的痛和疯子带来的恐惧,让她忽略了那将会留下一道疤痕的伤。

   邻居们闻声赶来,两个强壮的男人把她的疯子丈夫制服捆绑起来,送到了另外的房间。她不像人,像一堆浸泡在血水汗水中的烂肉,狼狈地暴露在两个与她无关系的男人眼中。那两个男人在帮忙之余,把她这堆肉整个扫视了一遍吧?可她顾不得了。她在疯子丈夫的吼叫声中,艰难地生下了自己第一个孩子。

   坐月子期间,婆婆忙于照顾犯大病的儿子和刚出生的孙子,再没有多余精力照顾生产时大出血的她。

   她从来不对爹和那些粗鲁猥琐的男人抱有希望,所以他们伤害的始终只有她的皮肉,婆婆的忽略和丈夫的发疯则伤了她的心。尤其那疯子丈夫,彻底打碎了她对家的所有幻想。

   方浔半岁多的时候,梦蝶在门上看见了李老爹留下的标记,那久违的标记竟然令她心头一动。

   她在父女俩以前住过的桥洞附近见到了李老爹,分别时的那一身崭新蓝色中山装已经破破烂烂,獐头鼠目的样态也完全显露了出来。

   显然,他身上的钱已悉数花完,走投无路了,只得把希望又寄托在那从未善待过的亲生女儿身上。

   以前的户籍管理制度并不严格,他们还可以相对自由地流浪。现在国家颁布了一套较完善的户口管理制度,他们再想在城市间流动,绝不会像以前那样自由了。

   这也是梦蝶愿意再相信李老爹一次的缘故,卷走方家所有的钱财,父女俩回家乡。

   至于带不带走方浔,梦蝶有点犹豫。虽然才半岁多,但方浔的五官眉眼越长越像那个疯子。她每每细看儿子,总会想起那个疯子要砸死她的情景,随之生产那日所有的狼狈与不堪皆会涌上脑海,索性连奶也不愿意给方浔喂了。虽然奶水充足,也只给方浔喂到半岁。

   方阿姨要想办法喂养小孙儿,要看好那傻子儿子,还要忙四十九号的清洁工作。这也给了梦蝶机会,仔细翻找方家的钱财,打包方家值钱的东西。

   最终,梦蝶听了爹的话,没有带走方浔。若是把方家的香火独苗带走,婆婆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去火车站的路上,李老爹见梦蝶不舍的模样,怕她中途变卦坏事,安慰她说:“你还年轻,回家乡以后,爹给你找个好人家,找个健全的男人。还怕没有孩子吗?傻子的种能是什么好种!只会拖累你嫁不到好人家!”

   她急于跳出方家这个火坑,不会中途后悔,只是没想到又重新掉进爹的旧火坑。

   李老爹以一副痛哭流涕、痛改前非的模样骗了自己女儿,其实他不敢回家。除了骗了人家的钱财,他也骗了人家老婆的身子。家乡对于他的意义,就是有一大群人等着打断他的双腿、双臂,还得割去他的命根。即使不死不坐牢,他也会被人弄成残废的。

   而城里因户籍制度,也越来越容不得他们。李老爹只得带着梦蝶游走于乡镇村庄。后来不知受了谁的启发,竟带着梦蝶一路南下,要逃到香港过好日子去。

   梦蝶卷钱跑了以后,许多个少眠的夜晚,方阿姨也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把梦蝶弄回家当了儿媳妇呢?

   这件事情办得真荒唐!

   但瞧着漂亮可爱的方浔一天天长大,方阿姨心里也没有太后悔办的这件荒唐事。梦蝶纵有千般不是,却功不可没,因为她给方家生了一个好后代。

   梦蝶年轻时的美貌配得上这个美丽的名字,鹅蛋脸,眉睫乌浓,嫩红的嘴唇,一口牙齿又白又齐,笑时脸颊两边一边一个酒窝。

   那日,方阿姨带着傻儿去复园相亲,再一次失败回家的途中,傻儿被杂耍吸引住,她不得不跟着傻儿一块停了下来。

   傻儿看的是李老爹龙飞凤舞的一双手,她看的则是李老爹旁边的梦蝶,不知为何,看了一分多钟,心里竟生出一个想法。

   也有点跟今天相亲那姑娘的母亲赌气。

   一个乡下姑娘,长相似马面,还瘸着一条腿。方阿姨倒不觉得乡下人如何如何,只有点怪介绍人没有把这姑娘的样貌讲清楚。自己儿子精神有问题,对方脚有问题,两相抵消了。可她的傻儿相貌英俊,便也希望对方姑娘的样貌能清秀周正一些。

   大概对方的娘也看出了方阿姨心里的那点不如意,来了个先发制人。从她傻儿的年纪一路数落到方家的出身和境况,方阿姨心里有诸多反驳的说辞,却碍于性格的缘故,一时间说不出来,白白憋了一肚子的气。

   “若在以前,我们方家挑佣人都不会选这样的姑娘!”

   方阿姨是真想对那母女俩说上这样一句话啊,最终忍住了。索性什么都不再说,怕一生气说错了话,会大祸临头。

   看杂耍的只有四五个人,方阿姨和李老爹虽然没有直接的眼神交流过,却都猜测出了彼此的心思。

   方阿姨交钱给李老爹的时候,讲明是给的聘礼,因为心里也有点忐忑,像是在买卖人口。也跟李老爹讲了,以后他可以以亲家和丈人的身份住在方家。

   但是李老爹拿上钱的第二日就走了,倒也解了方阿姨的尴尬。如果李老爹住下来,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跟李老爹相处。

   当介绍人又登门时,方阿姨特意把打扮一新的梦蝶领给她看,其实是要通过介绍人的口传给那天的母女俩,暗暗地出一口气。

   娶上一个如此漂亮的儿媳妇,的确让方阿姨心里舒坦了一阵儿。但结了婚,她就瞧出梦蝶的不对劲来了。可她也不能拿贞洁问题去质问梦蝶,甘蔗哪有两头甜的道理,自己既贪图了梦蝶的长相,也不能要求太多。好在,梦蝶是过门几个月后才有的身孕,否则,她真的会疑心孩子的生父是谁。

   方浔半岁多,梦蝶跑了。起初,方阿姨也怨过,怪过,甚至诅咒过,但方浔一天天长大,方阿姨心里也慢慢释怀了。

   却不承想,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当是死在外面的梦蝶竟然回来了,还不止一个人回来的。

   方奶奶被黑瘦少年推倒,方浔和阮萝反应过来后,想立即送奶奶去医院,被奶奶阻止了,她不想家里的丑事进一步扩大外传。

   阮萝和贺昀虽然心里还惊讶困惑着,对于哑巴阿姨和黑瘦少年的身份也猜对了方向。二人以前总是暗着较劲谁和方浔更亲近一些,在这种时刻,却很有默契地,都把自己列为局外人,不好多问,不好插手。虽然离得很远,二人的眼神总能对视上,无言地交流着。

   贺昀比阮萝更快理清了思路,他曾听外婆说起过方浔父母的事情,真相和传言掺和着,他猜测了个大概。心想黑瘦少年是不是方浔的亲弟弟尚存疑,但哑巴阿姨应该就是方浔的生母。

   因为方家的门是半敞着的,有听见声响的近邻来问情况,看是否需要帮助。阮萝经方奶奶眼神示意,对登门的邻居们解释一番,随即关紧家门,杜绝了一切的帮助和好奇。

   黑瘦少年的哭泣声音也小了下去,梦蝶和他一块席地而坐,检查着他被踹的腹部和撞到的脑袋。

   贺昀和方浔都跟着方奶奶进屋子了,阮萝不好把二人丢在院子里不理会,只好尴尬地站着,看他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阮萝不懂手语,不明白哑巴阿姨比画着在安抚黑瘦少年。他这一受伤,他们母子虽不能立即留下来,方奶奶却不好立即赶走他们了。

   屋子里,贺昀虽然也担心方奶奶的身体,同时还担心着方浔的高考。他见方奶奶的确是无大事的样子,便蹲到床前对方奶奶说:“奶奶,方浔明天要高考,家里有什么事,请一定要等方浔高考完再说。我先把……先把那位阿姨和那个男孩领到我家里住下。有什么事,一定要等方浔考完试再说,可以吗?”他虽然也判定不准会发生什么事,但以目前的情况判断,母子二人风尘仆仆,是投奔方家来了。而方奶奶势必不会留下他们母子,二人之间一定会有几个回合的交涉,而这期间拉扯的,是方浔的心。

   方奶奶在颤抖和气愤中对贺昀点了点头,贺昀都已经起身,她才顾及礼数,拉住贺昀说:“贺昀,谢谢你。给你和你外婆添麻烦了。奶奶会按你说的做,麻烦你把他们母子安排好,让他们不要打扰到小浔高考。”

   明明奶奶和贺昀的声音在耳畔,还是在商量着为自己好,方浔却觉得很遥远的样子。奶奶从未主动跟他提过妈妈,好的坏的都不提。他第一次在外面听了闲言碎语,回来问奶奶,奶奶当即就否认了,告诉他妈妈是一个正经女人。

   妈妈是一个正经女人,但不是一个好妈妈,好妈妈不会撇下自己的孩子跑掉,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认知。可他也理解妈妈,毕竟爸爸是个疯子。发起病来的恐怖模样,当年见识过的邻居现在还记忆犹新呢。

   不过,因为自己的妈妈是跑了,而不是去世了,幼年以及少年时期,他曾不止一次幻想过妈妈突然回家的情景。

   等上高中才彻底放弃了这种幻想,然而在他已经可以成家立业的年纪,妈妈突然回来了,还带着一个自称他弟弟的男孩。他已经不是那种扑到妈妈怀里的年纪,早年在幻想里重逢后的种种举止,一个都做不出来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如何面对妈妈,更不知道如何面对那个自称是他弟弟的男孩子。

   梦蝶不愿意听从贺昀的话离开,她不懂高考的重要性,只觉得是方奶奶和这个年轻人商量了什么计策,要设法把他们赶走。梦蝶不离开,黑瘦少年自然也不离开。转瞬间,贺昀、阮萝和这对母子撕扯在一起。

   方浔被奶奶派出来查看情况,但是他怔怔地,几乎是呆滞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云里雾里地,什么也没看清。他对妈妈是有感情的,可这么多年以来,他有感情的只是自己的一个幻想,甚至只是呢喃在心头的“妈妈”二字。当这个妈妈突然化为实体出现在眼前,他心里除了震惊,剩下的全是不知所措。

   方奶奶透过窗户,制止了贺昀和阮萝在拉扯这母子二人,既怕他们继续在方浔眼前晃悠会更影响方浔,也怕他们闹起来再次把邻居引来。只好让他们留在家里,而方浔跟着贺昀去宁奶奶家住。

   贺昀原计划给方浔送完钢笔就回学校,因为担心方浔,他不仅没有回学校,还请了假陪着方浔去考试。

   其实,贺昀不陪着,方浔也不会中途跑掉。他对于妈妈突然出现这件事太震惊、太慌乱了,迟迟缓不过来,也有点想逃避的心思。

   而高考是他目前唯一正当的逃避理由,他借着高考、借着做题,可以晚些时间再去思考、面对这件事。虽然答题的过程,是两种思考掺在一起折磨着他。

   阮萝虽然也担心哥哥,却不得不留在家里安顿突然出现的母子二人。她烧了热水,让二人洗头洗身子,翻开他们的行李包,里面衣服味道很大。阮萝让他们连带着行李包都放在院子里,找了一套方浔的衣服给梦蝶穿,把自己的衣服拿了一套给黑瘦少年穿。

   其实,这时候不用方奶奶明说,阮萝也猜到了这哑巴阿姨一定就是哥哥的妈妈。弟弟虽不一定是和哥哥同一个父亲,但肯定是同一个母亲,也算亲弟弟的。

   阮萝在灶间做饭时,穿好干净衣服的梦蝶和黑瘦少年也一起聚到灶间来了。因为阮萝先前叮嘱过他们,方奶奶刚生过一场大病,现在身体很不好,动不得气不得,让他们悄悄做事,也不要到方奶奶住的房间里打扰方奶奶休息。

   梦蝶知道,别看方奶奶老成那样子了,自己和小儿子想要在这个家里住下去,非要得到她的允许才行。方奶奶现在不赶他们,只是因为方浔要参加一个什么考试,好像很重要的样子,怕耽误了方浔。

   她必须趁这个时间了解一下这边的情况,方奶奶她不敢去招惹,只能先从方家多出来的这个小女孩下口。

   等问过以后,梦蝶才知道阮萝不是方浔爸爸后来又娶了女人生的,她是阮医生和林奕潇的女儿。等还要再问详细点,堂屋里突然传来了敲击声,像是敲在铝饭盒上的。

   阮萝乍一听见先是没有反应过来,等下一秒反应过来,立即丢下菜盆跑进奶奶房间。等看见奶奶,那猛提起的一口气才松了下来。奶奶身体没有事,只是叮嘱她,不要跟哑巴阿姨多说话,有什么话,奶奶会跟哑巴阿姨说的。

   阮萝得了方奶奶的吩咐,再回到灶间,不论黑瘦少年被梦蝶授意问她什么,她都只对他们笑笑。

   方奶奶和阮萝都没有吃多少晚饭,梦蝶和黑瘦少年把平时他们三个人都吃不完的饭和菜全吃完了不说,还露出没吃饱的样子。

   阮萝想再去给他们做,方奶奶则把他们母子喊进了房间。

   方奶奶半躺在床上,让那个自称方炜的黑瘦少年到她跟前来,把他又仔细看了一遍。其实今天下午趁着日光,她已经偷偷把他仔细看过一遍。

   方奶奶虽然宝贝方浔,可方家要是还能有第二个孙子,她会非常开心的。这一次,她借着电灯,把黑瘦少年转来转去地看了又看,恨不得看到他骨血里去,想看一看那里面究竟有没有方家的烙印。

   可惜的是,没有。

   若这黑瘦少年是方家孙子,年纪应该比阮萝还大,但方奶奶瞧着他,是比阮萝幼态一些的。即使他们这个年纪,差个两三岁不好辨认,但这孩子的长相里根本没有一点方家子孙的影子。

   他个子不高,但人很清瘦,颧骨也高,因为眉眼像他妈妈,所以一张脸搭配下来也并不难看。若肤色有层次,他比方浔直黑了好几层,但也不算黢黑,更像是太阳晒出来的一种健康。一看,这孩子的命格就很硬,虽是一母所生的弟弟,可他绝不是方浔的福分。反有可能是方浔命里的劫难,专门来克方浔的。

   经过一番仔细察看,方奶奶抱有的那一点幻想幻灭掉,彻底失望了。转而是对梦蝶的加倍愤怒,这个女人竟然拿她最在意的事情来欺骗她!

   方奶奶让黑瘦少年坐回到他妈妈旁边,稳住情绪,对梦蝶开了口:“我不知道你有几个姓名和身份,在方家做媳妇的时候你好像叫梦蝶。”

   梦蝶一张漂泊沧桑的面容不由多了点动容,已经很久很久没人叫她梦蝶。

   她从豆蔻少女到嫁给阿炜的爸爸,其间爹给她变过许多的姓和名,又把她卖过许多的男人。那些姓和名,她都不记得了,因为是个哑巴,也说不出话引人怀疑,叫什么都无所谓。可她有个名字叫梦蝶,是妈给取的,爹大概也早忘记了她还有个名字叫梦蝶。

   可是她叫梦蝶,在她心里这是唯一的名字。

   从妈放弃她之后,只有生活在萝葭巷四十九号的那段时间,她还做过一段时间梦蝶,四十九号的人都管叫她梦蝶的。

   也是这一点特殊,让梦蝶走投无路之时,想起了萝葭巷四十九号。她不知道方奶奶是否还活着,不知道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是否平安健康地长大了。但她知道,只要方奶奶和方浔活着一个,她和小儿子就能有活路。

   她看见过的,在方浔奶奶珍藏的一个檀香色雕花小匣子里有着整个四十九号的房契。不仅仅是房契,她还看见过照片。小洋楼的花园草地上,一个身着旗袍、颈绕数圈珍珠项链的年轻妇人抱着一个身着锦衣、头戴虎头锦帽的幼儿立在秋千的一旁,在与旁人说着什么,背景里收进半个洋楼和三个半女佣。

   虽然只是照片,但那珠光宝气、锦衣玉食的气息还是扑了梦蝶一脸。年轻妇人只有大半个侧脸,梦蝶虽不能认定是方浔奶奶年轻时的模样,但她起了疑心。因为年轻妇人抱的幼儿,和方浔太像了,极有可能是方浔爸爸。方浔奶奶怕不是什么女佣,而是大资本家的太太,是四十九号的女主人。

   她当时走得急,没有细想,觉得没有用处,才没有动房契和照片。等许多年以后回忆起来,已经记不清照片上人的相貌。但是,不论方浔奶奶是不是四十九号的女主人,她有房契在手,四十九号就是她的。是方奶奶的,那就是方浔的。

   方浔有着这么一座大宅子,桐市无论如何都有她跟小儿子的容身之处。她虽没有养育过方浔,但几乎丧了半条命才生下的方浔。生育之恩,方浔总得报的。

   而且,梦蝶觉得自己也算是威胁方奶奶的一个把柄。整个四十九号的老住户都知道她不是桐市附近乡下的,而是方奶奶买回来传宗接代用的工具。她反正已经没有活路了,和方奶奶撕破脸闹到人民公安那里去,说不准能给小儿子闹出活路来。但她觉得方浔奶奶不会愿意闹成那样子的,方浔奶奶是个极其要脸面的人,而且闹大了,对他们方家的独苗也不好。方浔奶奶不会不顾忌方浔的。

   在方奶奶仔细察看阿炜的时候,梦蝶也在观察着方奶奶的神色。不知是她修养太好,还是年纪太老,面容上只有苍老,仿佛内心的一切情绪都僵硬着,显不到五官里来。不过梦蝶从她松开阿炜的动作猜想,她最后肯定恼了。看来,她不是认下阿炜,而是判定了阿炜绝不是方家的孙子。

   寂静的几分钟内,方奶奶和梦蝶虽然没有交流,心里无声的争执却上演了无数个回合。

   方奶奶知道梦蝶打的什么算盘,绝不能留下梦蝶,尤其是她还带了一个野种回来。以后让街坊邻居们如何议论方家,如何议论方浔?街坊们怀疑方浔不是方家孩子的话,她不是没有听见过。

   梦蝶沉浸在内心无声的争执中,乍一听见有人叫自己梦蝶,一时怔住,没有立即回应方奶奶。方奶奶已经继续笑着说:“梦蝶,你好记性,这么多年了,还记得方家的地址。”

   原先梦蝶比画几下,方奶奶是懂一些的,现在岁数大了,她已经看不懂梦蝶的比画。那时候婆媳间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默契,也早没有了。梦蝶见方奶奶没有懂她的意思,想去找纸笔写下来。黑瘦少年有点馋果盘里的糕点,没有看见妈妈的手语,却脱口替妈妈解释道:“我妈妈记性好。”

   方奶奶立即接上去说:“你妈妈记性好,怎么可能会记不住你爸爸是谁?路可以走错,爸爸可不能认错!”有些话,她本不想阮萝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听见。可也没办法了,这母子俩明显来者不善,她怕自己万一有个好歹,方浔会稀里糊涂地认回个弟弟。

   黑瘦少年还没有接话,院子里有人喊着“萝萝”“方奶奶”向堂屋走来了。

   胡妈妈买了布,想给家里那套新沙发做些新罩布,又担心自己的手艺,就找阮萝来了。

   阮萝快速走出去,把胡妈妈迎在客室里,接过她手上的布料。胡妈妈跟阮萝详细描述了一遍自己想要的样式,阮萝有点心不在焉,不知道胡妈妈已经讲完,貌似最后说了一句“我去看看方奶奶”。等她反应过来,胡妈妈已经推门走进去。

   胡妈妈笑着说了一句“有客人呀”,然后对梦蝶和黑瘦少年点点头,又对方奶奶说:“方奶奶,您现在感觉怎么样,我听喜喜说您现在可以拄着拐杖走几步路了。”

   方奶奶应道:“是,可以走路了。”她没有招呼胡妈妈坐下,胡妈妈也没有自顾坐下,毕竟人家这里有客人。可是她已经进门,又不能立即掉头走掉,只得跟方奶奶客气两句。

   她正要再说话,那黑瘦少年突然对她说:“阿姨您好,我哥是方浔,我是方浔的亲弟弟,我叫方炜。”他原本在偷吃果盘里的糕点,突然妈妈拧了一下他大腿,又暗示他开口,他也来不及咽下嘴里的食物就开了口,差点喷胡妈妈一脸的糕点渣。

   胡妈妈先是被他吓一跳,等明白过来他说的什么,不由愣住了。她看看他,又看看方奶奶,很快反应过来,尴尬地说:“那个,方奶奶,我家里还有事,我就是进来看看您,您没事,我先回家了。”

   方奶奶“嗳”了一声,同时给阮萝使了个眼色。阮萝立即追着胡妈妈出来,在小天井里跟她说:“胡妈妈,这个事……这个事,我们家现在也糊涂着,还什么都没有问清楚呢。”

   胡妈妈表示非常理解:“我知道,我不会跟人乱讲的。”

   可是她太震惊,太激动了,还没有进家门,就对胡爸爸喊着:“胡有德,出大事了,出大事了,胡有德。”

   胡爸爸被她吓得迎出门来,又被她拉着快步走向卧房,二人关了门,避开胡喜喜,把方家的事情分析了一通。他们搬来四十九号比较晚,对于方浔妈妈的事情不太清楚,也没分析出个所以然来。又不能去问四十九号的老住户孟春娇,因为答应了阮萝不跟别人讲。只得把希望寄托在胡喜喜身上,希望她能从阮萝那里听说些什么。

   胡妈妈虽然忍得辛苦,四十九号却已经传开,从无亲戚往来的方家突然多了一对母子在家里住下。有几个好奇心格外重的妇人借口找阮萝做衣服,轮流到方家探听情况,私下里跟大家汇报着。

   那中年妇人的身份经由四十九号的老住户联想到方浔妈妈身上,不管真相如何,已经被当作既定事实在四十九号传开。

   阮萝也心生奇怪,奶奶原本是绝不会留下哑巴阿姨和黑瘦少年的。在和哑巴阿姨交涉一番后,却好像被抓住了把柄似的,一时间不知道拿她母子二人如何是好,只得等哥哥高考完以后再商定。

   高考结束这一天,阮萝算着时间,在十泉里街口迎住方浔和贺昀,把家里的情况提前告知给方浔,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三人进到四十九号,往方家走的时候,路过一条长廊,从一户邻居的窗户处听了些污言秽语。

   “……那时候别看她不言不语的,可一双狐狸似的眼睛看人带着眼风呢,要是对上男人的眼,就发起骚来啦,天生的下贱坯子。呸!”

   那劣质玻璃布满了污垢,借由夏日黄昏的光,看不清里面的情形。然而李秀梅以前是在戏台上报幕的,养成了大嗓门的习惯。在家里说别人闲话,也像报幕似的,一个字一个字饱含热情地传到他们耳中。

   窗户内的男人说了什么,三人没有听太清楚,只听李秀梅很快反驳道:“正经女人?哪个正经女人会丢下还吃着奶的儿子跟别的男人偷跑?还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你男人跟你婆婆不吃不喝,你儿子总要吃喝吧。骚狐狸不仅骚,心还狠着呢!你还心疼她!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就该叫你遇上!带野种回来这种福气就该落你头上!”

   “个要死的东西!我知道,你心里还惦记着那个骚狐狸呢。她生孩子那天,你巴巴地跑去帮忙,可给你看着了。怎么?她比我多长两个奶子?勾得你跟丢了魂一样,恨不得去给她伺候月子。我给你生了三个孩子,你关心过……”

   “哐啷!”

   再也忍耐不住的方浔,一拳打碎了李秀梅家的玻璃,李秀梅饱含激情的话语猝然转为了一声悠长的尖叫。

继续阅读:第二十三章 天籁之声,甜蜜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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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剪春城:巧手裁出大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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