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南国小镇,别样人生
汀洲2026-05-25 14:469,978

   两年多前,首次逃港,阮萝和阿炜选择了扑网,失败险被抓。

   待休整几日,再次鼓起勇气逃港时,二人放弃翻越铁丝网,选择了泅渡。

   阮萝听阿炜讲,相对安全省力的方式是坐船,走大鹏湾水路,距离香港有十多公里的水面,海浪很大。若运气不佳,海浪猛起掀翻船只,偷渡者前游不到香港,后游不回大陆,溺亡的情况也是常有的。不然也不会催生出一个新的行业——拉尸行。

   阿炜首次逃港,也是跟着父母扑网,因为梦蝶不会游泳,而他们家又出不起坐船的偷渡费。

   此次和阮萝离家出走,二人倒是从家里拿了一笔钱,然而短时间内,阿炜不知道去哪儿找靠谱的蛇头。

   阿炜老家的许多小孩自小被家长督促着练游泳,以便日后逃港。阿炜在这种氛围下,也练出了很好的游泳技能。

   二人到达最适合泅渡的那个小树林,准备躲藏到夜晚入水。

   待一弯弦月自海上而升,海面乍浮粼粼柔光。阮萝经阿炜低声指引,隔海湾望去,元朗流浮山隐约可见。

   希望和激动点亮阮萝的一双眼眸,当阿炜再次问她真的会游泳吗?她罔顾自己那微弱的游泳能力,信心满满地点了点头。

   趁士兵换岗的短暂时间,有同行的偷渡者找准时机入水,阿炜也催着阮萝紧随其后。

   游不多时,一道明亮的电筒光射过来,阮萝按阿炜事先教的,跟着大伙憋了一口气,潜入水底。又凉又咸的海水让她睁不开眼,不过在湿冷黑黢中度过了三四秒,接下来的每一瞬间,溺亡的恐惧一秒强过一秒裹挟着她。她仿佛被一条湿黏巨蟒缠绕,一圈又一圈,由脚至太阳穴,勒得她快要窒息。

   在阮萝几乎撑不住时,被阿炜托出水面,重获新生似的,差点忘记继续向前游。

   阿炜听村里的大人讲过,到达彼岸有游五六个小时的,也有游一夜的;身处无情的海浪之中,就此被吞噬,从此杳无音信的,亦不在少数。

   咸湿的海风扑在阮萝面上,她呼吸越来越不畅,虽然还在机械地划着手臂,心里却觉得终点不是香港,而是死亡。

   广东人把走水路偷渡唤作“督卒”,借用下象棋术语,取其“有去无回”之义。

   然而,即使不去香港,她还有地方可回吗?对她情感变质的哥哥,逼她和哥哥结婚的奶奶,毁她清白的梦蝶阿姨;这样的方家,还算她的家吗?没有家的她,又何来的回头路呢?唯有奋力向前。

   阮萝一入水就失了方向,勉强追着阿炜的身影前进,痛苦和恐惧也延长了时间的概念。她看似在奋力前游,却觉得身处涌动的海水中,整个人是那么的无力和无助。

   她已分不清是鼻腔吸了海水,还是嘴巴吞了海水,只觉咳嗽间肺部传来撕裂的剧痛。整颗脑袋也似涌进大量海水,它们猛烈涌动着,似洪水冲堤般,要冲裂她的脑袋。

   她在强烈的痛感和恐惧慌乱中力气尽失,仿佛听到有人喊“阮萝”,亦无法回应。她一秒更比一秒感到绝望,无意识地合上双眼,双手却作攥紧状。还以为仍在小时候,不管遇到多大的危险和困难,只要抓住爸爸的衣角,一切都能解决。

   阮萝醒来已身在收容所,是边防民兵的巡逻艇发现了她跟阿炜。先把他们带到派出所,阿炜去受审,阮萝被医治。后来审问清楚,又把他们转移到了收容所。

   阮萝醒来,恢复一些体力后,收容遣送站就安排人把他们送回了阿炜家所在公社。

   不到半日就到了公社,由公社移交给大队,阮萝这才知道阿炜家离逃港的地方原来那么近。先前问过好几次,阿炜一直不讲。

   阿炜猜想张景茂肯定已经知道是他举报的,现在被送回去,正好撞在枪口上,只好把自己老家地址供出来。

   阮萝跟着阿炜和大队的干部走在陌生的广东村庄里,心突突跳着,忽然有一种被拐卖的恐慌,连阿炜也变得陌生不可信起来。但转念想,若不是阿炜把她托出海面,她根本等不到被边防民兵救下。

   胡思乱想间来到一户人家,透过矮墙,早已看见里面鸭飞人叫。一男子光着黝黑干瘦的脊背,蓝色长裤挽在膝盖上方,追着一个与阮萝差不多年纪的女孩打骂,另有一妇人与四五个孩子呆立在旁边,不敢阻拦,不敢起哄。

   大队会计领着阮萝和阿炜在一片灰尘中,走进许阿盛家,制止许阿盛继续打骂大女儿,并向他介绍情况:许炜仔跟他同母异父的姐姐逃港找父母时,遇到危险,差点溺亡,幸亏边防民兵救了他们一命,又把姐弟俩治好身体送回来了。

   在他们这一带,逃港的时候虽危险万分,可一旦有家人顺利逃港,是向来不避人的。还要在夜半放起鞭炮庆祝一番,既为昭告邻里,也寓意“好日子就要开始啦。”在香港发财的,很少有不帮扶老家亲人的。

   许阿盛以为弟弟一家已顺利逃港,早为他们放过鞭炮。这两年来,夫妻俩常骂弟弟一家没良心、白眼狼,别家亲戚到香港过上好日子,总还记挂着家乡的亲人。能寄回来两三百块,对他们都算一笔巨款了。

   唯独弟弟一家,半点音讯都没有,一件东西不往家里寄,好像死在海里一样。许阿盛对弟弟有感情的,想至此,宁愿弟弟是白眼狼,也不愿他合家葬身海底。但家里上顿不接下顿,几个孩子嗷嗷叫时,他又要把弟弟一家骂一顿。

   他见炜仔手上提个行李包,以为炜仔不是逃港被抓,而是由香港偷渡到这边被抓的。弟弟对他还是有感情的,派了野种儿子来给家里送香港的好东西,兴许还送钱呢。

   许阿盛为避免生出波折,没有当场质问拆穿阮萝的身份。他嘴上对大队会计说着,一定会代他们父母好好管教孩子的,手上却快速把大队会计送走了。

   许阿盛到底是个中年人,沉得住气,没有立即拽过阿炜手上的行李袋。上来先问了阿炜父母,现在在香港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发财?

   阿炜从小被许阿盛打怕了,来的路上偷偷跟阮萝交代过,到了大伯家,就说他逃港的时候跟父母失散,没有逃港成功,流浪在外,阮萝家好心收养了他两年。如果叫大伯得知他跟妈妈好好活着,而爸爸生死不明,狠起来能打死他。

   许阿盛知道阿炜的谎话张口便来,未及细细盘问,阿炜在讲话时,手上行李袋被堂妹堂弟抢去撕扯开。许阿盛一眼望见那行李袋里只有几件破衣裳,也的确不像逃港成功的样子。他前几分钟聚起的满怀希望顷刻间化为气怒,拿起脚上趿拉的布鞋,追着阿炜满院子地打,骂他既然没有去香港,为什么不回家?害家里人白白为他担心两年。白白寄予了两年的发财希望,这一层是不好言说的,却越骂越气。

   阿炜的口音受梦蝶父亲影响,只要不说纯粹家乡话,阮萝都能听懂。许阿盛一家的话,阮萝几乎都听不懂。

   现在许阿盛对阿炜打着骂着,那中年妇人不知是在劝阻还是在火上浇油,一群孩子叫着哭着笑着。鸭子再次被惊飞,嘎嘎叫着,猪的声音也混杂其间。

   烈日当头照,阮萝局外人似的立在院子里,浑身每个毛孔都在发汗,身上湿黏,内心燥热,头脑昏沉,满眼金光。只觉那男女老少和牲畜的各色音符发了疯似的,要吵得天网塌陷,把他们都捂死热死在浓浓夏日里。

   因为听不懂阿炜和许阿盛的对话,阮萝也不知道伯侄俩是如何沟通的。只听那震天的喧嚣陡然安静下来,阿炜大伯打累骂累,连声叫阿炜滚,阮萝倒是听懂了。

   阮萝正要把散落地上的几件衣服收拾起来,许阿盛大女儿许丽珍看见她手上戴着顶针,立即问阿炜:“你拐回来的老婆会做衣服吗?”许丽珍知道,一旦阿炜他们走了,爸爸的怒气又会回到她这里,而且还带着叔叔一家逃港失败的绝望。

   今年,镇上有港商办了制衣厂,按绩效发工资,工人每月的工资比国家干部还多得多。妈有个亲戚在那厂子里当车间主管,爸把肥鸡肥鸭都送到那亲戚家,又送了两瓶好酒,这才把她送进工厂。

   然而,进厂后,表舅才告诉她。做衣服是有手艺门槛的,入行前,至少都得花几个月的时间拜师学艺。像她直接被塞进去,自然没法上车位,只能当杂工,而且是薪水极低的杂工。因为要一面做工,一面学手艺,那份辛苦,她吃不来。在制衣厂混了一个多月,手艺没学会,一分钱没拿回家。

   最近爸不惜走上几里路,也要隔三岔五到制衣厂骂她,让她在厂里丢脸至极。她一冲动,辞了职。

   爸送礼几乎花光了家底,原想着等一个月,她就可以拿到工资,全家人勒紧裤腰带忍一个月也值。可她不仅一分钱没拿回家,还丢了工作。

   爸一定不会就此罢休,今日要么她被打死,要么妈的亲戚再把她弄进制衣厂。两种结果她都不想面对,抓救命稻草似的,乱抓到阿炜拐来的老婆身上。

   阿炜一时间解释不清她和阮萝的关系,先嘴快回道:“她何止会做衣服,她自己开裁缝铺的,省城干部子弟都找她做衣服。”说着从行李袋里掏出一条连衣裙,展示给他们看,“这就是她做的。”

   许阿盛老婆一面心疼送给表弟的那些东西,一面惧怕男人会逼着她再去找表弟。丽珍的手艺她清楚,表弟是不会再帮这个忙的。她情急之下,亦立即明白大女儿的意思,悄声讲给许阿盛听。

   若由炜仔带回来的女仔去顶替丽珍,她表弟在制衣厂当领导,横竖工钱落不到这外地女仔的口袋里。而且缝纫手艺不是一两个月就能学会的,先让这外地女仔替丽珍占个名额,等丽珍学会,再赶走她。制衣厂名额紧张,晚半天,说不准就有人顶上去了。

   许阿盛虽觉此办法可行,但他也知道炜仔惯会撒谎。

   炜仔失踪两年,带了个不知身份来历的女仔回来。若带来祸事,他这个大伯也得受连累。

   许阿盛犹豫之时,他老婆进屋端了针线笸箩出来,想要验证一下外地女仔的针线功夫。

   阿炜耳聪目明,由大伯一家人藏藏掖掖的对话中猜个大概。他接过大伯母递来的针线笸箩,对阮萝说:“镇上有一家香港人开的制衣厂,我说你很会做衣服,他们想看看。你要是手艺不错,他们准备让你顶替我堂姐的名额去镇上制衣厂上班。”

   阿炜有自己的打算,即使张景茂妻儿无事,仅工厂被封,张景茂也决饶不了他的。眼下又没办法一下子到香港,大伯一家的孩子比鸭子都多,他们都吃不饱,哪能省出一口吃的给他。

   幸好阮萝有缝纫手艺,先靠她做工赚钱,维持二人生计。待两三个月后,实在去不了香港,他也敢回桐市了。

   事情陡变,阮萝本就头昏脑涨,抱住阿炜递来的针线笸箩,还有些没弄明白情况,阿炜却已当起她和大伯母之间的翻译。

   笸箩里是阿炜大伯唯一体面的白衬衫,衬衫破了两个洞,阿炜大伯母尚没来得及给他缝。

   阮萝顺着大伯母的手看见,衬衣胸前的洞有拇指盖大小,背后下摆那个洞则不规则,约硬币大小。

   小活一件,她很快就能缝好。于是先不作它想,她一面扒拉笸箩找线,一面顺着阿炜的指引进屋,坐在饭桌旁。

   大伯母一直跟着她,想来是要判断她的针线活到底如何。

   她先拿起红线,大伯母立即上来拦她,白衬衫用红线补,以后她男人连唯一一件体面衣服也给毁了。阮萝让阿炜讲些话宽慰大伯母,阿炜却讲:“她补衣服跟绣花似的,保管比你补得好。要是没补好,你再拆了,一件破衣服而已。”讲到此,不免又怀念起在桐市吃饱喝足又穿着体面的好日子。

   阿盛老婆面庞瘦长,颧骨很高,深深的眼窝里射出两道眼神,阮萝被她如此盯着,受了一吓,人倒精神起来。

   很快,阿盛老婆见她手指灵活,似跳舞一般,红线在那白皙纤瘦的手指带领下,一勾又一绕,一绕又一勾,没多大会儿,一颗红色五角星就在那衣服上跃然升起。

   阿盛老婆给坐在门槛外的许阿盛悄悄递了个很满意的眼神,又垂下眼皮看去,只见阮萝用剪刀把后背那个不规则的洞修剪了一下,然后给缝纫针穿上白线。阿盛老婆会做些缝纫活,也仅限于家里的缝缝补补,不讲究什么针法的,故而也不太懂。她只见阮萝灵活的手指似绣花,又似织布,不一会儿,阮萝便剪了线。远看瞧不出有补丁,近看,那补的纹路像一片树叶。别人即使能看出来这衣服是补的,也不尴尬丢人的。

   随着阮萝放下笸箩起身,许阿盛摁灭烟卷,决定带她去表亲家试一试,万一炜仔带回来个发财树呢。

   伴着阿盛老婆一哭二闹三上吊,表弟李津把礼物原数奉还也不行,只得答应让阮萝去制衣厂试工。若达不到标准,他不能让她跟丽珍似的,进厂混日子。制衣厂又不是他开的,他也得保自己的饭碗。

   李津本意是快点打发掉表姐,没想到女仔小小年纪,缝纫手艺那么好,只得留下。表姐又单独找到他,讲明女仔每月工资一定要等表姐夫来领。李津心想她还不一定能拿上工资呢,嘴上却连连答应,只求表姐尽早离开镇上。

   他真后悔,不该收表姐那份礼。

   与一二十年后可称为女儿国相比,现在的制衣厂男工人居多。工人几乎都是小镇上的,厂内并未设置员工宿舍。

   许丽珍之前住在表舅李津家里,现在阮萝也只能住到李津家去。

   阮萝进工厂当天,阿炜被许阿盛拎回家当劳力、干农活。两三天后偷跑到镇上,在制衣厂门口堵住阮萝,让她想办法弄笔钱跟他在镇上租房子住。不然,他就要联系方浔。

   阮萝不知阿炜和张景茂有仇怨,并不敢回桐市,当真被他要挟到。

   从差点溺亡到来制衣厂的路上,阮萝也曾惶然无措过,也曾起过向方浔求助的念头。但一想到方浔对她变质的感情,就算方浔仍愿意拿命对她好,她也不想要那份好。

   如今在制衣厂安顿住,阮萝可以靠自己的缝纫手艺赚钱,先维持和阿炜的生计,阮萝就更不允许阿炜向方浔求助。

   还有一层,这几天在制衣厂,她趁午饭时间,看过厂里的宣传栏和报纸。了解到,这家制衣厂是“三来一补”性质的。

   “三来一补”是“来料加工、来样加工、来件装配”和“补偿贸易”的简称。早在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前,国务院就颁布了《开展对外加工装配业务试行办法》,对此做出了界定。

   所谓“三来”,是指由境外客商提供原料、资金、技术、设备,由境内企业按照外商要求的规格、质量和款式,加工、装配成产品交给外商,并收取加工劳务费的合作方式;补偿贸易则是分期付款,以货易物的涉外买卖关系。

   当时文件规定广东、福建可以实行来料加工试点。

   广东省委闻风而动,迅即在东莞、中山等多个县先行试点,鼓励破冰而行。

   阮萝虽然看不懂这些官方话语,但她心中为制衣厂老板是香港人所振奋,看来阿炜没说谎。

   她终于能接触到香港人,还是个开这么大工厂的老板。

   如果她表现优异,说不准就能被香港老板看见。她想通过制衣厂老板,从而有一个合法渠道到香港去。差点溺亡之后,她一想到游泳就害怕,再没了游到香港的勇气。

   即使不能得到香港老板的帮助,阮萝也打听过了,制衣厂手艺最好最快的人,一个月能拿到近两百块的工资。她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即使阿炜大伯要克扣她的工钱,她埋头干两三个月也能攒够她和阿炜找蛇头坐船偷渡的钱。

   眼见有两条道路可走,阮萝岂会让阿炜联系方浔,破坏她的计划。

   暂时安抚阿炜再回村等几日,可她向谁借钱呢?

   阮萝下班已到深夜,当晚又为钱发愁而失眠,临近天亮才睡着。

   待她猛然惊醒,李津一家已在庭院里吃早饭。

   李津家在房屋上方搭了个阁楼,李津夫妇和儿子住在屋里,阮萝和他上小学的女儿住在阁楼。

   李津在制衣厂建起来之前是干走私的,香港老板王来胜能把制衣厂开到这个小镇上,也有李津牵线搭桥的功劳。

   所以制衣厂成立后,镇政府记着李津招商引资的功劳,让他到制衣厂当了一个车间主管。除底薪之外,还有提成。

   工厂最近赶工的这批连衣裙,衣领非常重要。阮萝被领部主管要走,以阮萝的手艺和速度,李津推测光是做完这批连衣裙,阮萝的工钱就能有两百多块。

   本地工人的工钱,他不敢动手脚,阮萝一个外来妹,他还不好拿捏吗?农村的表姐更好对付,一月能有二三十块,他们都得高兴死。

   李津老婆起初不同意家里住进一个外来妹,当意识到阮萝是一棵发财树,她才没了意见。早饭端上桌,李津阻止她叫女儿去喊阮萝起床,她翻了翻眼睛,也没说什么。

   阮萝下阁楼到庭院时,李津已经吃完早饭,回屋子里找东西。阮萝与李津老婆打过招呼后,蹲在一株芭蕉旁洗脸。阁楼很热,一晚上像睡在水床上,湿热黏腻;她见李津不在跟前,洗完脸又洗了脖子和胳膊。

   不大的庭院种了许多绿植,放眼一片青翠,潮湿闷热的空气里亦藏匿着植物香气。阮萝在阁楼闷热许久,在庭院嗅到清新味道,不免眉眼舒展。

   李津老婆本来是不耐烦地盯着阮萝看,她等着收拾碗筷呢。看久,不免欣赏到心里去。她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皮肤如此白皙滑腻的女孩。乌黑头发随意盘扎在脑后,濡湿的几缕头发,或贴在白里透粉的腮颊,或黏在白皙修长的脖颈。

   阮萝穿一件浅灰圆领汗衫,同色系的五分裤,站起泼水时,细长白嫩的胳膊腿儿伸展开。放下水盆一转身,触上李津老婆打量的目光,她大而明亮的眼睛立即布满笑意,皓齿微露,那股清新的美丽让李津老婆也为之触动,不免对她一笑。

   李津老婆一转头,发现李津愣在门口,眼睛都直了,在一张黑瘦的面庞上显得愈加突兀。

   李津老婆当即心里咕咚一声,那柔嫩的白胳膊白腿,她自己都想上手揉摸一把,更何况李津呢。

   李津注意到老婆投来的凶狠眼光,借口上班匆匆出门,临跨门槛前,管控不住地,又回头看一眼正快速吃饭的阮萝。

   阮萝昨晚临睡着之前,决定跟李津老婆开口借钱。虽然家里的经济掌握在李津手里,但阮萝一向很少跟他交流,觉得很尴尬。又不算她的正经长辈,她等于借住到了厂领导家里。

   得知阮萝想借笔钱,跟阿炜另外租房子住,李津老婆巴不得呢。她跟李津表姐问过阮萝来历,表姐说是炜仔拐骗回来的老婆。外甥老婆这一层伦理关系自然比不过外甥女,她最初不想阮萝住在家里,也因为这一层,现在真给她预料到了。再不弄走阮萝,早晚得出事。

   阮萝打好欠条,由李津老婆那里借到十块钱。请了半天假,经李津老婆帮忙,在制衣厂附近租下一间屋子。

   本来发愁怎么通知阿炜,阿炜却自己跑了过来,原来方浔找到村里去了。有许阿盛在,方浔自然没问得炜仔的消息,沮丧离开。

   虽没见到方浔,阮萝的情绪也因他波动了好几日,只得调动去香港的决心来压制。

   然而,阮萝心中的憧憬与信心,在领工钱那日被击碎。

   李津把她两百出头的工钱领走,给许阿盛三十五块,给她十块。

   李津告诉许阿盛,不要叫阮萝知道自己的真实工钱,怕她闹起来。又对阮萝说,这十块钱还是他私自帮阮萝扣下的,不然全叫许阿盛拿走了。

   李津本来以防万一才嘱咐许阿盛的,自从阮萝在外租房住,他很少碰见阮萝。有好几次,他按捺不住心思,想到阮萝住处找机会占点便宜,都熬困了,也等不到阮萝下班。有时在工厂碰见阮萝,她都是内向知礼,让人好拿捏的模样。他没想到,阮萝一个十几岁的外来妹真敢去跟许阿盛要工钱。

   连阿炜都说算了,阮萝却不能算了,那是她的血汗钱,那是她坐船偷渡去香港的希望。

   赶到许阿盛家,已天黑。阮萝擦脸上汗时,手指伤口被汗水浸疼,她才发现手指上缠的胶带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汗泡掉。那在做工时想不起的疼痛,此刻连到心脏里,一阵委屈与疼痛。

   阿炜不敢来,她虽然懂点他们的方言,却与着急起来的许阿盛沟通不明白。她知道许阿盛在骂她,甚至拿着鞋子作势要打她,她不是不害怕的。可努力在一片鸭叫声中挺直脊背,和许阿盛语言不通地争吵着。

   不知许阿盛顾忌她不是自家孩子,还是怕她一气之下跑了不在制衣厂干活,那高高扬起的鞋子,始终没有落到她身上。

   阮萝在没用的争吵中发泄掉情绪,理智逐渐恢复。她打掉由许阿盛鞋底掉在她肩膀上的鸭屎,问还算沟通得了的许丽珍要了纸和笔,写下来告诉许阿盛,她近两百块的工钱,许阿盛不能只给她十块钱,她愿意跟许阿盛一人一半。

   许丽珍念过两年书,惊讶地转告给许阿盛,她不相信阮萝能挣两百块,许阿盛亦惊住。愣着想了一会儿,让许丽珍问阮萝,她确定自己挣了两百块?

   阮萝确定自己的工钱即使没有两百,至少也得一百九十多块。

   许阿盛听见大骂了一声,阮萝被吓得一激灵,以为新一轮的战斗即将开始。许阿盛却穿上鞋子,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阮萝从许丽珍这里知道,李津只给了许阿盛三十五块钱,猜想许阿盛要去镇上找李津,正要跟上。阿盛老婆拦住了许阿盛,他现在走到镇上都得深夜,有什么事明天再去。

   许阿盛让阮萝明早跟他一块去镇上,和李津对峙。阮萝同意后,一出许阿盛家,遇见没出息的阿炜,连训他也懒得。

   阮萝不敢趁夜回镇上,只得在阿炜家凑合一晚。这才看见阿炜家的情况,连个院子都没有,临路的一间屋子,外带半间厨房,现已塌陷。屋门也被许阿盛拆走,堵猪圈了。阿炜先前在家住的那几日,睡在由大伯家拿回来的破草席上。

   阮萝累极,顾不得会有蜈蚣的恐惧,躺到破草席上休息。转念想起方浔曾找到这里,他那么善良细腻,看见这个家,一定会很心疼梦蝶阿姨曾经的生活处境。有这份心疼,梦蝶阿姨便更好拿捏他了。幸好她把阿炜带出来了,不然方浔得被梦蝶母子欺负死。

   阮萝有些烦躁,因为不知道方浔一路南下找她的路上有没有吃苦吃亏。没有她陪着,方浔一个人出门在外,话也表达不清楚,很容易受欺负受蒙骗。

   但一想到自己如今正在受欺负受蒙骗,阮萝忽然意识到,之前和方浔的二人组合,她觉得是自己在打头阵、在保护方浔,说不准别人畏惧的是方浔的拳头呢。如果此刻陪在她身边的不是阿炜这个没用的,而是方浔。李津哪敢用十块钱就把她打发了?许阿盛哪敢直骂到她脸上来?

   方浔早一拳头打趴他们了!

   阮萝用带伤口的手指狠狠擦掉眼泪,和体内所有的委屈疼痛对抗。她不能想方浔,那已经不是她最亲的哥哥。不管面临什么,她都绝不走回头路!她一定要去香港,去探明那封信的真相!

   李津得知阮萝请假,便做好应对之策。当许阿盛夫妇和阮萝、阿炜一大早赶来,他坐在饭桌上一笔一笔的账算给他们听。

   阮萝进工厂,他安排了最好的师傅带她,这笔人情债不花钱吗?

   眼看阮萝学成,他把她送到领部车间,这笔人情债不花钱吗?

   当地政府辛辛苦苦招商引资,是为了造福本地居民,阮萝个外来黑户占一个名额,若没有他的帮忙,阮萝在工厂何以立足?更别提赚工钱了。再说,外来黑户的工钱能和本地人一样吗?

   阮萝五十块的工钱,他只留了五块,还是阮萝之前的欠款。说着把欠条亮在许阿盛眼前,问他:“她一个外地人,我怕她不还钱。她借的十块钱,我本来想分两个月扣下。你听了她的话,既然觉得工资有问题,那就帮她把余下的欠款还了。”

   许阿盛看着欠条退后一步,李津逼近一步:“工资她说多少就是多少?她要是觉得自己该拿一千,工厂也该给她发一千吗?你不信我,可以去工厂财务科问。我看在表姐的面子上,承担着用外来黑户的风险,一旦被厂长知道,我的饭碗也保不住。现在弄得我两面不是人,阮萝以后不用去工厂干活了。别到时候闹得咱们两家生嫌隙,连亲戚都做不成。”

   许阿盛被李津唬住,怕他真的把阮萝赶出工厂,以后每月连三十五块钱都没有了。而且每月能有三十五块的收入,这是许阿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简直天降横财。等扣完阮萝欠款,他每月差不多能有四十块的收入,这比有些国家干部一个月工资还多。

   阮萝失去盟友,许阿盛夫妇被李津请到镇上最好的茶楼莲香居吃早茶,阮萝愤而回了出租屋。领工资那天,财务科的人已经告诉她,因为她情况特殊,她的工资是直接被李主管领走的。

   她承李津人情的,能在制衣厂立足,的确是靠李津替她运作。但李津此番作为,也让她认清李津。

   她更认清眼前形势,许阿盛被哄住,她一个外地人,再跟李津闹下去,只会闹得自己无法在制衣厂待下去。

   阮萝决定吃下这个亏,前一个月她只顾埋头干活,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早日攒够去香港的钱,但现实给她上了一课。

   安抚好许阿盛夫妇,翌日在制衣厂,趁午饭时间,李津找到阮萝,递给阮萝一个由布包裹的东西,又摆出和善面孔:“你是许阿盛介绍来的,第一月工资不给他说不过去。等你在镇里立住脚,工资我会全交给你。有我在,你不用怕他一个乡下人。”

   阮萝没接李津递来的东西,由露出的一角判断出是制衣厂残次的连衣裙,低价卖给厂里工人。阮萝是外地的,又来得晚,即使是残次品,也轮不到她买。

   阮萝与李津相处时,要么有旁人在场,要么在公共场合,她没看出李津对她暗流涌动的歪心思。她以为李津只是单纯想哄住她继续卖力做工,好从中克扣大部分工钱。

   阮萝脸上显出勉强笑意,想说两句场面话,最终怒气冲头,拒绝他的礼物后,只说出一句:“谢谢李主管。”

   明知自己拿不到全部工钱,阮萝不再埋头苦干,借由年纪小、手艺好、嘴又甜的优势,她在剪裁、车缝、熨烫等环节都待了几天。她英文口语虽然不好,词汇量足够,待差不多能听懂他们的方言,又想办法在装箱发货环节待了一段日子。也弄明白,香港老板王来胜办的这个制衣厂,是帮外国公司按样品加工服装。布料由香港运来,连李津都接触不到外汇进入、设备布料报关、成品报关运输等环节,阮萝短时间亦接触不到,但整个制衣厂的大致运作,她已弄懂。

   因是香港人办的制衣厂,厂里香港潮流盛行,新潮的港风发型和服饰,由制衣厂辐射至整个小镇。

   领部主管孟华是鲜有的女主管之一,虽然没比阮萝大很多,但结婚早,女儿已十五六岁。母性作祟,她对待阮萝很温和慈爱,阮萝也很喜欢她。她女儿看电影《庐山恋》时,看中几套服装,连广州都买不到,便软磨硬泡想要孟华缝制出来。

   孟华本就不善缝纫,进到流水线形式的制衣厂后,主攻一两道制衣程序,整件衣服更做不好。被女儿磨得没办法,只好拜托阮萝。

   阮萝应下来,去看了《庐山恋》。等电影结束,发现同场所有女孩都在讨论女主角的穿搭,她多年裁缝的本能,让她嗅到“来活儿了”的气味。

   阮萝一面想如何利用《庐山恋》的热映挣点李津克扣不到的钱,一面先把孟华女儿看中的那几套做出来了。

   孟华的女儿成了最好的宣传和模特,又给阮萝招揽来很多单活。

   孟华私下找阮萝商量,想辞职和阮萝一起开个裁缝铺,她出资金,阮萝出手艺。

   阮萝有瞬间心动,觉得和孟华合开裁缝铺,孟华应该不会像李津克扣她工钱那么狠。凭她的手艺,不见得在外开裁缝铺就比在制衣厂挣得少。可她没有在此地扎根的想法,又不好明说在等待逃港的机会,只得推说以后想去广州发展,婉拒了孟华的邀请。

   因有圆谎驱使着,阮萝当真请了一天假跟阿炜去广州。她早听工友说广州有一个高第街,一直很想去看看。

   阿炜整天在镇上闲逛,吃饭主要靠阮萝从制衣厂带回来,饥一顿饱一顿,越来越想回桐市。心想一个多月了,大哥跟贺昀应该已经摆平张景茂。他准备从广州回来,就给方浔发电报。

继续阅读:第五章 百折不挠,绝处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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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剪春城:巧手裁出大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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