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由高第街的牌坊走进去,不过是一条五六百米的街道。
阮萝细细观看着两边,那由个体商贩用竹架、铁架架起的摊档,有卖服装的,有卖鞋帽的,还有小百货,有些卖亲友从香港带过来的物品。
所有服饰商贩高高挂起的样品,都有《庐山恋》女主角同款,但都是电影杂志和电影海报上出现的那几款。阮萝问了几家,摊档主故作神秘,想要阮萝以为是从香港弄过来的。又不敢明说,怕被扣走私的帽子。
阮萝查看了那些服装的细节,知道不是从香港弄过来的,而是由老练的裁缝按照杂志或海报上的图片仿制的。
坐汽车回小镇的路上,阮萝兴奋地告诉阿炜,找到了一个赚外快的机会。她因为在制衣厂看了很多香港的时尚杂志和服装设计书籍,可以把《庐山恋》女主角的所有衣服做出来。她准备靠卖制衣图和样衣赚一笔,足够他们坐船偷渡。
能去香港,阿炜立即打消联系方浔的想法。
李津不知阮萝的计划,见她才进厂一个多月,就不似之前那般埋头做活,在制衣厂各个部门与人热络交际。人多嘴杂,待发工资那一日,他已不好从中克扣。
现在阮萝还经常出入电影院看《庐山恋》这种爱情电影,李津更觉得她是个骨子里放荡的类型。他不再有所顾忌,想办法让许阿盛把阿炜弄回乡下干农活,好方便行事。
阮萝所租屋子,离制衣厂不远,以前是一个香烛铺子,现在用作普通住房。前进租给一对夫妇,后进的横院子有两间屋子,一间房东自己居住,经李津老婆担保,阮萝和阿炜租下另一间。
房东是一个孤寡老太,耳聋眼花,李津由后院墙跳进横院子,在繁星下轻手轻脚撬开阮萝房间门锁。
月光下,近二十平的屋子,除了一个洗脸架、木板充当的饭桌和两张矮凳,大件物品只有两张小床,中间用布帘子遮挡着。
李津一怔,凭着气味找到阮萝的床铺躺下,一面心荡神驰,一面听着动静。夜深人静,李津等待许久,困意浓生。
猛然一声鸡鸣,李津弹坐起,天色已泛白。怕碰见孤寡老太,他来不及看一眼手表,仓皇而逃。
阮萝看完电影,回家路上回想时,对女主角某件衣服的细节有点不确定,依稀记得在某本时尚杂志上看过相同的设计元素,便直接去了制衣厂。阮萝与上夜班的工友一起待到天亮,弄好了《庐山恋》女主角在电影里穿的所有服装,竟有四十余套。
阮萝请了第二天的假去广州,因担心无法当天往返,开住宿介绍信时,被李津从中作梗。阮萝不知内情,只得作罢。
阮萝回到出租屋,发现自己床铺有被人动过的痕迹,还以为阿炜临回乡下前动的,便没有深想。
阮萝坐最早一班车去了广州,与高第街的摊档主洽谈合作。有摊档主有自己合作的裁缝,只要了阮萝的制作图纸;有些摊档主则还需要阮萝打板样衣。
阮萝估算一下,待拿到全部酬劳,扣除偷渡费还有剩余。
广州离小镇有七十余里路程,阮萝已尽最快速度,仍没有赶上回小镇的公共汽车,却在汽车站碰见拎着公事包的李津。她虽心里极其厌恶,仍得面露笑容:“李主管,您来广州办事?”
李津坐镇上派出所的摩托车来到广州,已在汽车站对面的国营饭馆等了阮萝好几个小时,看见她匆匆跑来,又沮丧走出汽车站大门。李津拎上公事包,得意迈出饭馆。他调整神情,走近阮萝,略带着急问:“已经没有车回镇上了?”
阮萝点头,眼下她只能回高第街,跟面善的摊档主借宿一晚,于是对李津说:“李主管,我还有事,先走了。”李津喊住她:“你开住宿介绍信了吗?今晚住哪儿?”阮萝摇头:“我没开成,今晚到朋友家借宿一晚。”李津说:“你一个外地女仔,在广州哪来的朋友?你是我表姐家的亲戚,现在又在我手底下做活,回头闹出事情,我也得担责任。我有个朋友在广州宾馆工作,我领你到那里住一晚,不用介绍信。”说着由公事包掏出一封介绍信:“我有一张住招待所的介绍信,你也用不成。走,把你送到广州宾馆,我再去招待所。”
听到最后一句话,阮萝心渐安,比起不知根底的高第街摊档主,李津还算了解可信。
广州宾馆落成那年,是全国最高的建筑物,本地人都骄傲地称它为27层。现在自然有比它还高的建筑物,可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仍维持着它的重要角色。
广州宾馆坐落于海珠广场,南临珠江,北依越秀山,珠江景色、羊城风貌都尽收眼底。
到宾馆,阮萝在大厅等候,李津离开片刻,回来说他朋友正在忙,让他们先去餐厅等一会儿。
阮萝只得跟李津到餐厅入座,李津把菜单递给阮萝,问她想吃什么。阮萝推说不饿,李津未加多让,手腕一转,自己看起菜单。阮萝想阻拦,转念一想,兴许人家是点来自己吃的。
等菜陆续上桌,阮萝只认识蒸凤爪、虾仁蒸饺,其余的需服务员报名字才知道分别是珠海丹心、麒麟鲈鱼、金盏银盆、百花争艳鸭。
制衣厂食堂伙食不差,荤素搭配,但都是家常菜。像这么精致的菜肴,阮萝许久未见。因对面坐着李津,阮萝也不馋,但饥饿感被狠狠勾出。之前着急赶往汽车站,她连个包子都没来得及买。
李津为她夹了一盘子菜,她仍推说不饿,一筷未动。李津虽是精刮的相貌,阮萝也心存防备,但他行为规矩,既有长辈样子,也有领导样子,阮萝渐渐放松警惕。
待李津饭饱酒足,夜幕降临。他告诉阮萝,广州宾馆顶层装了一盏能把整个广场都照亮的大灯,亮得如同小太阳。夏日夜晚,江面拂来徐徐夏风,海珠广场上常常人山人海。
阮萝闻言走到窗边,望向楼下广场,“小太阳”的光芒把广场照得如同白昼,人群也越来越多。
李津又提出带阮萝去顶层观光台,可鸟瞰珠江。
阮萝略一犹豫,想到整个宾馆这么多人,答应前往。
观光台上游客不少,但不是外地人就是外宾。李津领着阮萝挤到栏杆前,彼时珠江清澈,远远望去像一条银光粼粼的锦带。
身临高处俯视人间璀璨,阮萝不知是自己太饿,还是首次登上这么高的地方有点害怕,才远望一会儿江景,竟眩晕起来。天旋地转间,有一只手揽上她肩膀,趁她晕眩,把她往怀中紧搂。阮萝一惊,惊出半分清醒,朝手的主人看去。
李津面色坦然,附耳对想要挣脱的阮萝说:“我早看出来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用假正经,这里没人认识咱们。你也不用害怕我老婆找你麻烦,你今天从了我,以后我让你吃好喝好,保你在制衣厂顺顺利利。”
阮萝又晕又恶心,拼尽全力也没有挣脱,强忍着呕吐感说了两声“放开”,软糯语调似撒娇,更给了李津欲拒还迎的错觉。
观光台上常来青年情侣,借着外宾的开放风气,也常有亲昵举止,游客已见怪不怪。
情急之下,阮萝朝旁边人的脚踩去,那人吃痛,厉声对“忸怩纠缠”的他们说:“要亲热到外面去,踩到我脚了。”李津知道到了此地,要格外讲究文明礼貌,对那人道歉时,阮萝挣脱,两人之间立即挤进数人。
刚一得自由,阮萝凭感觉,用力朝李津的位置挥巴掌,却打到一人胳膊上。衣料是滑腻的丝绸质感,不是李津,挨打的人呢喃了一声“兰舒”。她听成难受,想跟对方道歉,胃中酸水涌上喉咙,她连忙捂着嘴往外挤。李津落后她片刻,未能挤进电梯。
幸得是夏夜,阮萝寻到一处公园栖身,不仅担惊受怕一夜,次日一早还带着满身蚊子包回了小镇。
李津带着流言蜚语比她晚半日到小镇。
李津看到她跟一个中年男人在广州宾馆吃饭,没成功开到房间后,与那男人不知去向。立即有想象力丰富的人补齐夜间内容,阮萝一脖子的红痕,不是那男人所为,便是二人钻小树林给蚊子咬的。
起初,李津为少添麻烦,对厂里人说阮萝和阿炜是姐弟关系。自这日后,阮萝是阿炜拐来的老婆,伴随着阮萝假正经的流言,在小镇传开。
远行的经历见识、异乡的艰难困苦,皆磨砺了阮萝的身心。加上对她指指点点的红口白牙,都不是熟识多年的面孔,她并没有被流言蜚语影响太多,依旧加速进行着自己的计划。
制衣厂带来了香港开放的风气,小镇常有男女风化事传出,阮萝一个外来妹,不如本地人的风流韵事更具刺激性和话题性。阮萝虽不似前一个月做活上心,也算工人里的一把好手,没到被辞退的地步。
唯一的困扰,深夜常有心怀不轨者敲打阮萝所租屋子的后窗。阮萝要在晚上赶制样衣,没法灭灯睡觉。灯光绰约的房间,一道倩影隐隐约约,如梦似幻,更勾起流氓青年的劲头,打破窗玻璃,探进一只油腻手扯开窗帘,对阮萝嬉笑调戏。
阮萝也无法寄希望于阿炜,他白天被镇上流氓青年围堵,拷问他和阮萝夜晚生活的种种细节。流氓青年不信他和阮萝是姐弟关系,一顿拳脚对待。此刻窗玻璃被砸,他比阮萝更害怕。
阮萝把桌子搬到靠门的位置,安慰自己他们不敢冒着流氓罪的风险破窗而入,塞了两耳朵棉花,继续赶工样衣。
中途李津找过阮萝一次,扬言只要阮萝从了他,两人保持秘密关系,他可以还她清静安稳,还可以让阮萝升剪裁组的组长,保她前途无量。若阮萝想自己开个裁缝铺当小老板,他也可以给阮萝出资金。
阮萝猜想,那些砸她窗的流氓中,一定有李津安排的。她真想啐他一口,狠狠骂他几句。他还当她是刚进厂的时候,以为主管在厂里是个多么有话语权的人物,她早弄明白了制衣厂的情况。她原先尊重他,是因为他算半个长辈和前辈,如今看清他人品,即使他是厂长,或是香港老板,她照样鄙夷唾弃。
阮萝最终忍住,忙活近一个月,眼看快弄好所有样衣,怕这时候和李津加大矛盾,会影响她的计划,因为到底是李津的地盘。
李津比阮萝见多识广,注意到阮萝常去广州高第街,原以为她有自己辞职单干的想法,却不见她下一步行动。李津便趁阮萝上班的某天,在莲香居请阿炜喝早茶,套出阿炜在找偷渡蛇头,亦得知阮萝的搞钱计划。
阮萝只余一两件样衣的时候,阿炜辗转找到一个蛇头。阮萝担心他受骗,特意把那人约到莲香居,自己办交涉。阮萝直觉此人不太靠谱,但阿炜说现在蛇头难找,就这一个还是转很多道弯寻来的。
阮萝虽不大信任阿炜,却也认同蛇头难找的话。
早在她跟阿炜扑网和泅渡时,就一直没有看见阿炜所形容的像潮水一般的逃港人群。最近几年,多数人逃港,都是因为经济原因,生活不好嘛,羡慕香港的好日子。
可现在国家大力发展经济,新出很多政策,也让大家看到了希望,尤其来大陆考察、准备投资的港商越来越多。
像她在工友跟前,从侧面探听蛇头消息时,工友都表示,为什么要冒那个风险?他们现在每个月都能拿上百块的工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没必要再去犯险。而且,随着逃港风渐停,蛇头揽不到生意,肯定就改行不做了。
阮萝人生地不熟,只得在这个蛇头身上赌一把。最后和蛇头约定好,五日后,半夜十二点开船,每人三百块,先付了三十块定金。
两日后,阮萝交付好样衣,从高第街摊档主那里拿到所有报酬。
偷渡那日便是制衣厂发工资的日子,阮萝因为和财务科科长混熟,在李津之前,拿到自己当月所有工钱。阮萝真庆幸,若早一天,李津把消息传递给许阿盛,许阿盛找到镇里,她定无法脱身。
她很早经高第街摊档主帮忙,把《庐山恋》女主角所有服装的制作图纸,连同几件样衣寄给方浔,方浔一定能靠这个大赚一笔。此番去香港,她不用再担心方家生计问题。
原想拿到工资,把交完偷渡费剩下的钱想办法给许阿盛,到底得了他夫妇的帮助,她才能进制衣厂,才能一步步找机会凑够钱去香港。
但工资到手,刨除偷渡费只剩十几块钱,不值当再托人送到乡下,阮萝就全买了些营养品送到孟华家里。
傍晚下班,阮萝没走正门,一早和阿炜约定好在后门碰面。怕许阿盛得了李津消息,已赶到厂门外或出租屋等她。
与阿炜汇合后,二人按照蛇头给的手绘地图,赶往坐船地点。十二点开船,他们想最晚也要在十一点赶过去。
出了小镇,他们沿着向南的小土路疾行半个多小时,按地图进入一片茂密树林。天色已昏暗,凶猛蚊虫成群而来,似饥饿已久的嗜血猛兽。即使阮萝和阿炜早有准备,擦了一身花露水,又穿着长袖长裤,也挡不住叮咬和疼痒。
树林极大,阮萝和阿炜走到天完全黑下来,也没走出树林,幸得阿炜认得准方向,不然阮萝都要以为走错了。
阿炜在桐市养胖的肉,出门在外两个多月全掉了。现在又显出皮包骨头的模样,一件长袖衬衫像挂在骨头架子上,偶尔黑黢黢的脸上露出尚算白皙的牙齿,与阮萝说句话,又立即闭紧,怕蚊虫入侵口内。
两人借着手电筒的光默声赶路时,阮萝不免觉出有知根知底的人陪在身边的好处。虽然阿炜不靠谱,她也时常认为阿炜是个拖累,但遇到事情,到底能跟身边人说上几句、问上几句,尽管阿炜给不出好的建议。
阮萝开始真正把阿炜当弟弟看待,不再为着方浔的缘故,是有点当自己的弟弟去包容他之前的种种。
树影纷杂的前方忽然闪出几个人影,阿炜和阮萝同时脚步一顿,以为遇到了边防民兵。待三人走进电光中,阮萝认出为首的是那个办交涉的蛇头,当即心脏猛地跳动一下,意识到此人来到此处,肯定不是为了接他们,而是要来抢钱的。再往前,就靠近边境线,有边防民兵巡逻,他们不好下手。
阮萝和阿炜想转身跑,前后路都被堵住,假蛇头对阮萝说:“乖乖把钱全交出来,我放你们回去。不然,把你们俩弄死在这,也没人知道。”假蛇头如此自信,阮萝猜测他一定很了解她和阿炜的情况。她是外地人,许阿盛也并不关心阿炜死活,更加不会有人为他们的失踪报案、对他们的下落锲而不舍地追查。
阮萝由裤袋掏出自己做的钱包,递向假蛇头:“这是我所有的积蓄,算上之前给你的定金,正好是我们俩的坐船钱。我全给你,你放……”不及她说完,假蛇头已把钱包抢过,清点钞票,正如她所说,一毛不多一毛不少。
假蛇头把钱塞回钱包,不怀好意地把阮萝由上到下扫看一遍,阮萝用丝巾当面巾遮挡蚊虫,浑身上下几乎只露出一双时刻警觉的眼睛。但他与她在莲香居面谈过,知道她不仅面庞白皙靓丽,一双胳膊也像牛奶般白嫩细滑。
阮萝感知到危险,不觉后退一步,可后面还有假蛇头的两个同党。数道射在她身上的眼神,像纤细小蛇般游移探索,令她浑身惊惧。三条大毒蛇亦吐着信子,慢慢逼近自己的猎物。
阿炜猜假蛇头想财色两收,他大脑急速转动。钱肯定拿不回来了,等天一亮,他们的出路只有回桐市。阮萝是方浔心尖上的人,是他未来的大嫂。若阮萝今天遭难,方浔一定饶不了他。别的天大的事情方浔都会包容他,唯独涉及阮萝,妈妈再护着他也没用。
他趁三个流氓注意力在阮萝身上时,伺机跑开,丢下一句话:“阮萝你等着,我去找巡逻的边防民兵。”
他那话原本是用来吓唬几个流氓的,故带了浓浓家乡味道。阮萝没有听懂,但一直在注意假蛇头他们的一举一动,察觉到假蛇头愣住犹豫,她都来不及生阿炜一人逃跑的气,立即找准空档,跑出三个流氓的包围圈。
她本意是想往边境线的方向跑,因为那里肯定有巡逻的边防兵,但她一着急,手电筒亦乱晃,根本辨认不清方向,只能奋力向前跑,先甩掉三个流氓再说。
假蛇头垂涎她已久,起初穷追不舍,最后同伴劝他,钱到手就行,别再多生事端。万一被巡逻的边防兵碰见,不论是流氓罪抑或偷渡罪,麻烦皆不小。假蛇头停住脚,待气喘匀,对前方树丛狠狠咒骂几句。最近很多地方都办起三来一补的工厂,路上时不时有运东西的车经过,他们只能在树林里动手,结果临近边境线才找到二人。
阮萝奔跑许久,待身后不再有人追赶,她已彻底迷失方向,手电筒也不知丢在何处。借着月光,她摸索了快一个小时,还没寻摸到出口。也因为惊吓初定,心中迷茫,不知道要去往何处,潜意识里又觉得走动着比静止某处安全。
她终于走累,靠在一块有藤蔓攀附的大石头上休息时,像在蒸笼里运动过一番,浑身湿透,口干舌燥,力气尽失。她顾不得许多,滑坐在野草乱枝上,不知何时被树枝刮破的小腿惹来蚊虫,疼痒难忍。嘴巴亦干燥发苦,吞咽一下,干得连唾液也没多少,润不到火辣辣疼的喉咙。有眼泪滑过微裂开的唇角,她抿进嘴里,感受不到湿润,只有咸涩。
她想哭,身体似乎已没有多余水分,双眼发疼发涩,却出不来几滴泪。她抬头望向天空,斑驳树影里,月光如水,有些雾蒙蒙的。不知道香港的月色和这边的月色一不一样?
她已经坚持不住,哑着嗓子对天上某颗星辰呢喃:“爸爸,我坚持不了了,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了。爸爸,你会不会怪我?你那么爱妈妈,可我已经没办法去香港弄清那封信是不是妈妈的字迹。”
她无法想象,如果刚才跑不脱,自己会面对什么。此刻逃脱,是连想也不敢想。脑中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回桐市,回到她熟悉而安全的故乡。
阮萝走出树林,走上来时那条土路时,天空已泛白。她本就是强撑着随时会瘫软的身子往回走,路边草丛里猛地窜出一人,她受惊跌倒,一时间连跑的力气也攒不出来。
待辨认出那人是阿炜,她虽一腔怒火,也没力气责怪他。
两人一面往回走,阿炜一面和阮萝解释,他不是把她丢下不管。他真的去找边防兵了,还没找到时,看见那三个流氓离开树林,他又去找她,一直找不到。他想她没别的去处,钱又没了,肯定得先回出租屋,才出了树林在路边等她。
阿炜不顾口干舌燥,准备第二次解释时,阮萝突然说:“阿炜,我们回桐市吧。”她现在虽然身无分文,但发个电报的钱,还是能和工友借到的。出租屋有米、面,可以撑到方浔给他们汇钱买火车票。
阿炜一怔,问她:“你还有跟我哥发电报、打电话的钱吗?”阮萝只是摇头,无力跟他多说心里的盘算。阿炜却很有气力地,怪她自从离开桐市,一直都防着他,不叫他手里有多余的钱。她赚了那么多钱,要是放他这里一些,他们也不至于现在连发个电报的钱都没有。
阮萝不多说一句,头重脚轻地朝小镇走着,阿炜渐渐口干舌燥至极,也没了声音。
二人回到出租屋,灌了个水饱,倒头昏睡。直到孟华第三次来敲门,阮萝才迷迷糊糊醒来,已是黄昏时分。
横院子里有棵木棉树,阮萝借着即将隐去的亮光,蹲在绿荫如盖的树下洗脸清醒,孟华在一旁悄声说明来意。
制衣厂老板王来胜和另外一个香港制衣厂老板,正在竞争一个英国服装公司的订单,二人皆因为工厂搬到大陆,具有价格优势,现在二人主要在竞争交货时间。这批衣服对制衣厂目前工人的整体水平而言,有些难度。别说缩短时间,能在保证质量统一的情况下按时完成已属不易。
王来胜到制衣厂开会,孟华因为单干无望,便想升迁一步当车间主管。于是在会议上保证,自己可以拿出缩短工时的方案。阮萝在她家做衣服时,二人闲聊起制衣厂的事,给过她很多启发。
阮萝说,虽然制衣厂环节很多,但缝制是最主要的环节,流程长,时间最长。管理规划好缝制环节,制衣厂才能有效地进行生产和赚到利润。
那时孟华有和阮萝一块单干的想法,便有意考验她水平,问:就咱们所在的制衣厂,想要再提高效率,该怎么办?
阮萝那时只把在制衣厂干活当个过渡法子,未多加思考,随口和孟华提了一个细分工序。即把每件衣服的工序分到足够细,这样对工人的技能要求不高,工人可在极短的时间内掌握重复操作,如此不仅能提高生产效率,也可避免因工人手艺高低不一,而出现质量问题。
但孟华不善缝纫,又不想被小镇上的工友知道详情,只得来找阮萝。她并不知阮萝逃港去了,还以为阮萝生病在家。
阮萝擦好脸,孟华已大概说完,余下的,准备邀阮萝去她家吃饭详谈。
昏暗光线中,阮萝一开口,声音似许阿盛家养的鸭子。她摆摆手,说吃饭不必了,现在她只想多休息。
之前白天在制衣厂做工,晚上还要给高第街的摊档主赶样衣,她其实已在透支精力,但去香港这口气撑着,显不出疲倦,反异常精神。此番那口气消散,她整个人也像被扎破的气球,迅速疲倦枯萎。
她现在连制衣厂也不愿意去了,只想在家躺到方浔寄钱给他们。但孟华一直待她很好,而且孟华虽然没有明说,她亦能猜到孟华想借这个机会好好表现一番,只得答应帮孟华这个忙。她也想借此机会,张口向孟华借一笔钱。小镇的电话打不到桐市,她想坐车去广州,给十泉里皮卷尺厂打个电话。已然决定回家,她便想用最快的速度拿到车票钱。
孟华走后,阮萝已睡不着,简单做点吃的,把阿炜喊醒,阿炜吃完又倒头大睡。
阮萝坐在窗前翻看孟华留下的时装设计图册,大致构思如何细分工序。
也是给孟华女儿做衣服时,孟华闲话起厂里的事情。
厂里原来有一个女工人,想通过香港老板王来胜去香港,主动送上去,被王来胜占了能占的便宜,才知道王来胜在香港有老婆。那女孩刚十八岁,家人闹起来,王来胜怕担流氓罪,给了很多钱才安抚住那女孩的家人,把此事瞒住。之后,王来胜便很少来工厂。
阮萝一面打消靠王来胜帮助去香港的想法,一面解了困惑,难怪她进厂那么久也没见过王来胜。
阮萝本是一面思绪乱飞,一面翻看设计图册,渐渐地,竟看到心里去。她摩挲着那些专业服装设计师所设计的服饰,不知自己何时才能达到这等成就,会有一家公司专门找工厂生产她设计的服饰。
在爸爸的描述里,妈妈在她这个年纪已经由法国回到上海,着手准备开自己的时装店铺,继而风靡整个上海滩。
而她如今,连服装设计师的大门都没寻到。
她抬头望向窗外,窗外夜景只有木棉树叶子的墨绿剪影。片刻后好似有风,把一片一片的墨绿剪影吹得颤动起来。看久,她胸腔内也像有东西在奋力震颤,颤得她有些气闷。
她走出屋子透气,仰头望见启明星,凝神看着,感觉像是爸爸在透过那颗星星凝望她。她问那颗最闪亮的星星,“爸爸,你不想我放弃吗?”
星星不语,她看星空看久了,视野开阔,心境也随之开阔。她的体内忽然像气球充满气般有了饱满勇气,她对那颗明星说:“爸爸,我会坚持下去的,不管多难,不管希望多渺茫,只要有一点希望去香港,有一点机会去探明那封信的真相,我都不会放弃的!”
阮萝回到屋里,拿出一沓美术纸,开始画每件衣服的细分工序流程图。她想,只要自己行得正、立得正,不怕王来胜误会她。万一王来胜看中她的能力,会慢慢给她一个去香港工作的机会呢?
有了在王来胜跟前展示能力的心思,阮萝虽然很快把细分工序流程图做出来,却没有对孟华讲明白。
孟华不善缝纫,也不太懂整个制衣厂的运作环节,一定会被王来胜问住的。
王来胜本在香港的制衣厂当工人,昔日发小辛在中发达成富商大贾,帮他投资了一个制衣厂,他才成为老板的。
王来胜在办公室拿到细分工序流程图,问了孟华几个很专业的问题,孟华回答不了,他便知道这些流程图不是孟华所画。
阮萝一直想去广州发展,孟华不认为阮萝是自己的威胁。察觉到王来胜的怀疑,孟华立即告知,自己只提供了思路和想法,具体细节是制衣厂一个工人帮她完善的,人多力量大嘛。
王来胜让孟华把阮萝找来,去王来胜办公室的途中,孟华趁走廊无人,一把抓住阮萝手腕,阮萝主动跟孟华说:“华姐,这些都是你指导我完成的,我知道该怎么说。”孟华这才彻底放心。
随着一声“进来”,孟华领着阮萝走进王来胜办公室。茶几旁摆着三张沙发,孟华暗示阮萝,穿着宽大灰色西装、坐在单人沙发上的那个是制衣厂老板王来胜。
阮萝礼貌唤了一声“王老板”,王老板旁边坐在双人沙发上的那个穿黑色法式衬衫的年轻男子,孟华显然不知道他是谁。王来胜亦没有为他们介绍,只是让他们坐到那年轻男子对面的沙发上。
阮萝只觉,从她进门,那年轻男子就看着她。她坐下后,亦勇敢看向他。他不太像完全的中国人,肤色竟比她还要白些。许是头发用发蜡全部往后梳的缘故,显得他额头很饱满,面部骨骼也非常立体,却又没有洋鬼子的生硬线条;鼻子挺得也没有洋鬼子那般吓人,有一种中洋结合点到为止的挺立。
他眉睫乌浓,眼珠子是褐色的,双眼深邃细长。当阮萝与他对视,却觉得,他像是在看她,又像在穿透她看向别的地方。她忽然发冷,不知是办公室的冷气太足,还是被此人的眼神吓到。她垂下眼皮,被他袖口佩戴的蓝宝石袖扣晃了一下眼。
王来胜拿出一张细分工序流程图,准备问阮萝时,亦察觉到辛在中的眼神,不免一怔,又立即顺着辛在中的眼神看向阮萝。阮萝上穿款式老旧的白色衬衫,下穿灰色长裤,衬衫下摆垂遮在外,更显土气。他在她进来后,匆匆打量一下她土里土气的穿着后,再没多看她。
此时细看她长相,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面庞是这边姑娘少有的白皙,衬得一双黑晶晶的眼睛越发明亮,杏仁尖似的下巴,气质柔情温婉。
王来胜的妈妈是上海人,他打量过后,感觉阮萝从长相到气韵都像江南女孩,不像广东福建这一带的。
虽然阮萝长相不难看,但与辛在中交往过的那些香港、欧美女郎相比,她实在上不了台面。何至于让辛在中眼睛都看直了?
终于察觉到办公室安静到窒息的气氛,辛在中收回目光,略一敛神,对王来胜笑道:“我们见过,我还挨过她一巴掌。”王来胜指了指阮萝,惊诧地问:“她打你?”又立即笑道:“你把我制衣厂的人怎么了?弄得人家要打你。”
阮萝以为两人在故意调侃她,立即生气道:“我没有,我都不记得我见过你,怎么会打你。”
辛在中薄唇抿起,露出一点整齐洁白的牙齿:“广州宾馆的观光台上,你转着圈打我一巴掌,然后跑了。”斜照进来的阳光下,他微微一笑,有一种叫人不好意思多看的英俊。阮萝微怔,还是第一次看到在相貌上与方浔同等惊艳的人,又连忙躲开眼睛,仔细回想他的话。
原来那天晚上被她误打的人是他。
她很活泛地,尴尬着笑了笑,立即道歉:“对不起,我那天恐高。”有关李津的恶心部分,想都不愿去想,更不会提起。幸得辛在中和王来胜都没有追问下去,恐高至于转着圈打人吗?
在辛在中的示意下,王来胜才想起办正事,他把孟华回答不上来的问题,再次问了阮萝。发现阮萝对制衣厂目前的缝制环节比他还了解熟悉,每个部门工人的情况,她都知晓,就连后续成品报关运输环节也有所了解。
又听孟华说阮萝是厂里标兵似的工人,王来胜想把这批订单交给她负责。至于要重用阮萝到何等程度,他要先探听探听辛在中的态度。
王来胜和辛在中虽然是小时候的玩伴,但分开了十几年,再次重逢,儿时玩伴已发达成富商大贾。虽然平等待他,他心里却有点巴结辛在中。平时辛在中交往的那些女郎,他给人提鞋,估计人家都不愿意。有了眼前这样一个机会,他也不愿放过。
若辛在中真的看上阮萝,阮萝是从他制衣厂出去的,他便似阮萝娘家大哥的身份。于是不再考验阮萝水平,快快打发走阮萝和孟华。
孟华把门带上,未等王来胜开口,辛在中先问:“你有没有觉得她长得很像一个人?”王来胜细想后摇头:“我没看出来啊,她长得像谁?你某一任女朋友?我没见你交过这么土气的女朋友。”
辛在中暗自舒口气,微微一笑说:“我只是觉得她很眼熟。”
他不好直说阮萝长得像王来胜妈妈年轻时候,他心目中一直渴望的妻子模样,都是王来胜妈妈那般的。这点隐秘心事,是不可对人言说的,尤其是王来胜。
王来胜的爸爸是个酒鬼,王妈妈在丈夫家暴和家庭拮据的折磨下,留给王来胜的记忆,一直都是苍老疲惫的模样。妈妈去世后,家里仅存的两张照片,妈妈也是苦大仇深的神态。
所以,他如何都想不到,阮萝长得像他妈妈年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