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在中几乎死在童年那场大火里,每每摸着后背疤痕,却又无比感谢它。因为后来遇见了兰舒。
那场大火让数万人一夜之间无家可归,香港特区政府为了安置灾民,在附近建造徙置大厦。落成后,按标准是要五人才能入住一单位,若不够五人,只可以占用一边。
鲜有凑不够五人的家庭,月月红领着辛在中,好不容易遇见王氏一家三口,彼此各占一边住了同一单位,形成“一屋两户”的格局。
屋子约有十一平方米,简单做了一个隔断。两家都是上下铺的模式,小孩睡在上铺。两个同样的大桶用来储水,有时当楼梯,有时当板凳。
王大义打零工,妻子兰舒在一个英国富商家里当女佣,不常回来住。
月月红现在在一家凉茶铺子里当服务员,不过,同室而居没几日,王大义就看出月月红以前是做什么的。虽然瘸了腿,算个残疾,但风情不减。两家挨得实在太近,有一次王大义到外面上公厕回来,摸错了床,引得月月红一阵臭骂,差点把同层的邻居都扰出来。
王大义的贼胆受了惊吓,自此老实下来。
月月红也没有把王大义看得那般不堪,起码他长相还不错。比起那又肥又丑的凉茶铺老板,不知要好多少倍。
可凉茶铺老板新近死了老婆,二人勾搭了总有两三年才气死他的病妻。凉茶铺老板也有意娶她,只是碍于月月红领养的这个孩子,一直不改口。
月月红当初捡到辛在中,听说收养弃婴每月有补贴,才养下了他。
养了一段时间才知道,那补贴跟养一个孩子相比,简直杯水车薪,弄得她一路落魄到贫民窟的木屋里。又逢上一场大火,把仅有的家当烧尽。
眼下辛在中已有五六岁,就是丢掉他,月月红良心上也没有一丝不安,只是念着那一次。
凉茶铺关了门,喝醉的肥佬不满她与客人调情,二人起了争执,她被推倒在地。肥佬不依不饶,握拳欺压上来。那小小的男人喊着“妈妈”上来护她,被肥佬一胳膊抡开,鼻子磕出血,仍旧跑过来想要保护她。
她十岁就被妈和哥卖到妓院,在打骂中屈服认命。因为有一副好皮囊,也曾风光过,偷攒下不少私房钱。
当年,战事越来越紧张,她受一个恩客哄骗,想要离开上海去香港。幸亏留了个心眼,没有把所有黄金给他,好托他的关系去换港币。
他把她丢在陌生的香港街头,幸得她还藏有一点首饰,不至于走投无路。
大好的青春年华都在学着如何魅惑男人、伺候男人,她虽知道不应该对男人动真情,却一直认为一个女人想要在世间活下去,总得依靠着男人。
然而到头来,那些从她身上满意离去的男人,没有一个愿做她终身的依靠。
她赖以生存的依靠,只有这身皮肉。
使尽毕生所学,好不容易给她拴住这个肥佬,却还得在养子和他之间做选择。
为了自己的下半生,月月红抛弃了第一个会在危险中护着她的男人。他虽真心待她,可他太小了,小到她无法在他身上看到一丁点希望。
从九龙到港岛,搭车又搭船。辛在中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一面新奇张望着,一面又要留意月月红那向来阴晴不定的面孔。因眼睛格外忙碌,敏感如他,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在逼近。
他立在一个高楼林立的陌生街头,等待月月红办完事来接他,带他去吃冰激凌。繁华喧闹的街景让他忘记了时间,直到太阳渐落,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再次被丢弃了。
他不敢在街角挪动一步,仍抱有养母回头的微薄希望。
然而,那点希望渐渐消散在陌生诡谲的霓虹丛林里。
从没有人教过他走丢后该如何应对,他不知道家庭地址,不知道自己跟养母的真实姓名,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他甚至不知道该大哭引起旁人和警察的注意,因为在他有限的人生经验里,大哭一定换来挨打。
白日令他新奇的繁华喧闹此刻全变得阴森可怖起来,他喊了好几声“妈妈”,也立刻被四周嘈杂的声音所淹没。
不少行人由他身边经过,仿佛都看不见他似的。他立在繁华之中,却被整个世界忽视抛弃。
彼时感觉,及至辛在中五十多岁时做梦梦到了,还惶恐无助到遍身冷汗。
他双眼湿到模糊,愈加辨不清眼中色彩混杂的灯光影像,猛然听到一声又一声“小明”,他也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一双手扶在他肩头,他才看清眼前人,穿着白衫黑裤的王来胜妈妈。
兰舒出来给女主人跑腿,撞见辛在中出现在这里,她已猜到原因为何。月月红为了彰显自己的善心,几乎逢人就告知小明是自己收养的弃婴。连小明也早已懂得何为弃婴,何为养母,何为感恩。
虽猜到月月红是为了跟凉茶铺老板结婚抛弃了小明,但兰舒自知力量微薄,没有能力多管闲事。取好女主人的东西,都已经上了的士,兰舒却又折返回来。
那样早慧的孩子,小小年纪已学会乖巧讨好、懂得帮大人做事,甚至小心翼翼看着别人的眼色讨生活,却被再次丢弃。她不忍心视而不见。
辛在中扑到兰舒怀中,依旧不敢大哭,所有的委屈和惶恐无助皆化为抽噎。
从港岛到九龙,兰舒带着他搭船又搭车,他在一片好闻的洗衣皂香味中渐渐安睡。今天一整天,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他都太累了。
即将到站的公交车上,他被兰舒轻唤,迷迷糊糊醒来。借着窗外柔和灯光,他看见兰舒有几缕头发被汗水打湿,披在腮颊上,漆黑明亮的眼眸与他对视时带着温柔笑意,杏仁尖似的下巴更添了一份俏丽。这幅温婉美丽的景象牢牢印在他脑海里,也印在了他的梦里,久经回忆。
兰舒在凉茶铺子,当着一些客人的面把辛在中交给月月红。虽然她以带辛在中跟王来胜出去玩,给了月月红台阶下,月月红却就此恨上她。
不久,凉茶铺老板的一个同乡妹子偷渡来港,投奔在他铺子里。那女孩容貌虽不及月月红十分之一,但胜在年轻,又身体健全。与他睡了两次就怀上孩子,还没扯证,已摆起女主人架子把月月红赶出凉茶铺。肥佬沉浸在当爸爸的喜悦中,对月月红不念一点旧情。
辛在中不懂这些,只知养母不再去凉茶铺,脾气也越来越差。好在,他被社区的工作人员送去大厦的天台小学念书,不必整日在家挨打挨骂。
月月红找不到稳定工作,也没那个耐心在家做穿假花、糊纸盒此类活计。过了一段时间,经人介绍,在一个美发厅落脚,偷偷重操旧业。回家来,也有心情极好的时候,会十分动容地叮嘱辛在中:“一定要好好念书!书念多了,才不会被人骗!”翻脸也是很快的,又一巴掌兜上来,“念到中学也容易叫人骗!老娘要伺候多少男人,才供得起你念到大学!还不如现在就不念!”
然而她不敢不让到了学龄的他去天台小学,不然社区的人就要来找她。
上了学,经由同学的口,辛在中才知道养母在美发厅的事,却只作不闻;照常伺候养母,照常忍耐她的打骂羞辱。
他想念书,他要念书!
辛在中聪明好学又格外勤奋,上了两年,不仅中国字认了不少,还可以和兰舒进行英文对话。兰舒教导过辛在中和王来胜,在香港,不懂英文是要吃亏的。然而,只有辛在中听进心里。
兰舒在上海读到中学,被王大义哄骗着失身。得知怀了身孕,不敢叫父亲知道,便头脑一热,跟着王大义跑来香港。兰舒父亲算个小厂长,母亲是姨太太,不满他要把兰舒送给棺材瓤子当填房。于是盼着兰舒和远房表侄王大义能成一对恩爱夫妻,还资助他们些钱财,想他们在香港经营出一份家业。谁知兰舒母亲识人不明,王大义根本不善经营,把钱全赔光不说,还欠下外债。
兰舒辗转找到表姑,经表姑的干姊妹引荐,来了安德森先生家做女佣。
一做七八年,安德森太太非常满意兰舒,她要带一儿一女回英国祖家念中学,很想兰舒跟着一起走。安德森先生表示,愿意资助王来胜去英国念书。
兰舒回家告知王大义,王大义对她又打又骂,认为她跟那英国佬有一腿,此番商量好的,要拐走他的老婆跟儿子。
兰舒毫无反抗能力,被压在床上暴揍。恰逢辛在中和王来胜放学回来,王来胜以为爸爸又喝醉了,书包都来不及摘就躲了出去。
辛在中拉不开暴怒中的王大义,被甩在储水桶上,连忙又趁机钻进去,用十岁的身体护住兰舒。
在王大义的辱骂中,辛在中知道他在污蔑兰舒,他问兰舒每个月跟那英国佬睡几次,别人竟愿意帮她养儿子。辛在中扭过头,冷冷地看着他:“十次,上个月你有十晚睡在我妈床上。”王大义仰着手怔住,虽然没有喝酒,但一双被酒浸坏的眼睛醉蒙蒙地看着辛在中。
辛在中转过身,依旧把头破血流、几乎昏厥的兰舒护在身后,毫不畏惧地与王大义对视:“你还想知道上上个月吗?想知道去年有多少次,我也能告诉你。”他是小洋鬼子的长相,鼻梁高挺,眉眼深邃,带有阴郁冷漠。此刻,阴郁的眼睛射出两道冰冷愤怒的光盯着王大义。
王大义白睡了人家妈,本身理亏,此刻又为这股气势所震,转而警告兰舒,如果敢带走他儿子,他就弄死她。撂完狠话,匆匆躲出门去。自己也想不到,有被明仔吓到的一天。
兰舒早已察觉到王大义和月月红之间的事,不然她给辛在中买书包、文具、衣服,王大义不会一言不发。
兰舒明知道改变不了什么,只好装作不知。她只盼儿子能有出息,将来不要像父母一样出苦力、伺候人,能够西装革履、拎着公事包到写字楼里去做事。
然而,王大义把儿子大好的前程也斩断了。好在他怕洋鬼子,不敢闹到安德森先生府上,她才没有丢掉这份养家的工作。
安德森太太遗憾回国,安德森先生也对兰舒表示遗憾,因为她的儿子很孝顺,也很聪明。在上次玩游戏的时候,他的儿子一直输给她儿子。
兰舒回到佣人房里,才反应过来安德森先生说的是辛在中。
上次得到主人家允许,她把王来胜和辛在中带到这幢半山腰的别墅里参观,想以此教育激励他们一定要好好学习。
辛在中对她说:“兰姐,以后等我发达了,一定要买一幢比这还大的房子给你住,再招许多女佣来伺候你。”
兰舒多盼望儿子能对她说这番话,比明仔小一岁的王来胜却傻呆木讷着,学的那几句英文全部忘掉,成了个哑巴,而明仔已用流利的英文跟少爷玩起游戏来。
兰舒第一次有事求到安德森先生,言辞恳切至极,安德森先生思虑过后便应允了,资助那个长得像同胞的小男孩去英国读书。他对小男孩印象很好,聪明好学又善良孝顺。
兰舒说给王大义听,因为不是他儿子,且他又被明仔那阴郁冷漠的眼神给盯怕了,巴不得有机会送他离开眼前。
由王大义告诉给月月红,几番说下来,月月红亦同意。
之后,兰舒带着辛在中,跟安德森先生的秘书办去英国的手续。月月红连个正经名字也没给他取,填名字时,他给自己取名辛在中。
辛是兰舒的姓,在中是兰舒那晚与他商谈去英国读书一事时对他的教诲,“小明,如果将来你能获得英国国籍,心里也要一直记得自己是中国人,自己的根在中国。”
把明仔由月月红手里抢走,虽也是为了明仔好,兰舒到底心有自责。此等教育话,不过是安她自己的心,没想到,明仔却记牢一生。
月月红看见文件上的名字,暴怒着差点撕毁,幸好辛在中抢了过来。她知道兰舒姓辛,立即想到这是兰舒在报复她。那温婉少言的女人满腹心机,只因她睡了几次王大义,就要抢走她下半生的依靠。再有两三年,她就可以把小明弄到工厂干活挣钱,再不用去美发厅。很快,她就赚不到钱了。昨晚王大义看见她得病,立马提上裤子回隔壁。她唯一的依靠,在慢慢与她剥离。
月月红哭着要去安德森先生家里闹,辛在中拦她不住,说:“如果你放我去英国念书,将来我一定报答你十年的养育之恩。如果你非要去找兰姐闹,既然不能像人一样活着,今天我就跟你一起去做鬼!”说完就拖着她往车辆如梭的马路走去,月月红先是一怔,被他拖着走到路边。反应过来后,挣脱开,立在那里看着他。
他那张小洋鬼子的面孔白得瘆人,几缕头发垂覆着,半遮了他阴郁冷漠的眸光。他破洞的背心和裤子上有兰舒缝下的补丁,充当腰带的布条紧紧系着,不然骨瘦如柴的身体也挂不住那两件破衣服。
他赤脚立在马路中间,因为太瘦,显得格外高,似白玉雕刻的竹竿,不含一点人气地与她对视着。被迫停下的货车司机,狠狠骂着吐了一口浓痰在他头发上,加速绝尘而去。
漫长的一两分钟,充斥着刺耳的汽车鸣笛,月月红扭头往回跑,因病患处的疼痛跌倒。
蓝盈盈的天空挂着无比毒辣的太阳,好似能把整个香港晒萎缩,却晒不干她人生的不堪和病处的恶臭。她低头,在明艳的太阳下号啕起来。
迟了一会儿,辛在中蹲在她跟前。她习惯性地去打他,忽然看见他肩背上有她烫下的烟伤。不止一处,不止一年烫下的。原来,这么多年,她对他,实在不算好。
她抬起的手拍在自己脸上,狠狠抹掉眼泪,然后爬上去由他背着回家。他瘦骨嶙峋的脊背硌痛了她。她知道,此番妥协放手,明仔将会和她毫无关系。
灼热的天气里,辛在中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恶臭,对她说:“我走了,你正好省下一点钱去看病。”肩头有水珠落下,即使是月月红的眼泪,他也知道是为她自己流的。
现在用水紧张,辛在中好不容易抢到小半桶水,拎回来给月月红擦洗身子。他手臂上白到半透明的肌肤下涌动着蓝色的血管,如他人一样,泛着冷漠。月月红的眸光由那蓝色血管移到他脸上,他干裂的嘴唇沁出红色的血珠。
月月红想,不知道他的血是暖的还是冷的。
辛在中搭乘飞机去英国那日,天气恶劣,征兆似的,预示他此行是一场冒险。月月红没有去送他,只有兰舒和王来胜与他在机场告别。
不久,月月红搬到湾仔,那半间屋子也置换给了别家。
即使同住在一起时,月月红和辛在中的沟通与联系也不大紧密。远隔重洋之后,二人未通过电话亦未通过信。只有逢年过节,月月红收到辛在中寄的贺卡,看过即丢掉。他发达也好,死在异国也好,他与她都无血缘亲情。
浑浑噩噩过了两三年,月月红某日在街上遇见兰舒。兰舒带着睡眠不足的憔悴,精神比她这个病人还要差。原来年初安德森先生遭遇经济危机,几乎破产,一众佣人都被辞退。他卖掉香港的房产,回英国祖家了。
兰舒与辛在中常有信件往来,上封信里,她知道安德森先生断了对他的资助,他亦不愿回港。
之后,兰舒有小半年没有他的消息,面对月月红不免有点自责,然而月月红提都不提明仔。
王来胜本来一月见不到兰舒几次,忽然间兰舒回家,开始连家门也很少出,不是穿假花就是糊纸盒,有一阵子还拿了雨帽回家包装。从早做到深夜,即使没有监工,也不曾偷懒。
等王来胜十四五岁,懂得观察注意妈妈的时候,兰舒脸上已经倦意永驻,皱纹也越来越深。不过这时候兰舒刚刚松了一口气,王大义去酒楼做侍应生,醉酒后惹事欠的那笔钱终于还清。
辛在中一向用英文给兰舒写信,安德森先生回英国以后,王大义怀疑信是安德森先生借着辛在中的名义写来的,扣押下几封信之后,直到兰舒去世,再没有英国来信。后来,王大义就领着王来胜搬走了。
辛在中觉得,一定是兰舒在冥冥之中指引他遇见她的往生。
他来过广州很多次,都住在广州宾馆,却从未去过顶层观光台。那天,心中无限惆怅,喝了点酒,鬼使神差般,想要去顶层凑热闹、沾人气。
他胳膊被人打了一巴掌,侧头看去,忽明忽暗的光影中,那令他魂牵梦萦的面孔出现。
因他怔住,人丛又拥挤,只片刻间,那张面孔消失不见。他在观光台奔走寻找,等候至黎明,不由得怀疑是大梦一场。
原来不是梦。
那与兰舒有八九分相似的女孩,叫阮萝。
辛在中此番到王来胜的制衣厂,一是安排他做好接待香港首席服装设计师Michele的准备,二是来看看儿时伙伴的事业。自从他的制衣厂搬到大陆,辛在中还从未来过。
制衣厂刚建成时,为了出行方便,王来胜报关后运来两辆带空调的面包车。只要辛在中到大陆,都会腾出一辆给辛在中专用。
因为遇见阮萝,辛在中不准备当天赶回香港,他需要在广州宾馆住一晚,好好想清楚与阮萝如何发展。
面包车载着辛在中往制衣厂大门走时,正值工人下班时间,养精蓄锐完又怒气充沛的许阿盛亦正等着阮萝出厂。
许阿盛已从李津那里得知阮萝把工钱全领走的事情。
李津还告诉许阿盛,阮萝在高第街自称许丽珍,打着许阿盛女儿的名义,给广州高第街的摊档主干私活赚了不少钱。不然她一个外来女仔,谁敢跟她共事?她也无法凑齐她和阿炜每人三百块的偷渡费。只是那蛇头看风头不对,不干那趟活了,不然许阿盛到手的发财树,此刻已远渡香港过好日子。
六百块,她一个小女仔借着他许阿盛的势力,在他许阿盛的地盘弄了六百块钱,竟然一毛都不孝敬他!
许阿盛精光的一双眸子,看见面包车前走的人群中有阮萝身影。不待阮萝反应过来,已上去揪着她胳膊,把她拖离厂门口。一秒都不耽搁地,拿起使惯的鞋子武器,狠狠拍在阮萝脊背上。
阮萝立即疼得双眼泪流,脑袋瓜也嗡着,还没做出反应,又一鞋底拍在她腰上。她长期坐着干缝纫活,本来经常腰疼,此番许阿盛带着满满怒气的一鞋底,痛得她几乎要死。至于许阿盛恶声骂她什么,围上来看热闹的人在讲什么,全被痛觉阻隔在外。
突然,许阿盛钳制她胳膊的手放开,身体也没再挨第三鞋底。她缓和片刻,抹掉痛出的眼泪,察看情况。
许阿盛被人抓住手腕,吃痛放开阮萝的同时又被一脚踹倒,站起面对与黑衣洋鬼子的身高差距,他不敢动粗,只能暴怒大骂阮萝。
阮萝和暴怒的许阿盛之间隔着一道高大安全的身影,疼痛又无助的时刻,她觉得这堵背影像儿时记忆中的爸爸,又像那年投机倒把差点被抓去坐牢时贺昀的背影。
她忽然欢喜异常,以为他乡遇故人,又蓦地意识到这背影穿着黑色丝质衬衫,袖口的蓝宝石亦光华流转。是她下午见过的,王老板的香港朋友辛先生,她不免有些失望。
辛在中看出许阿盛只有一个人,便对与他下来同当人墙的司机说:“他交给你了,我开车带阮小姐先离开。”
辛在中示意阮萝上面包车,阮萝摆手婉拒。她已恢复理智,明白许阿盛为何而来。只是他骂得方言浓烈,阮萝除了工资的事情,只听懂逃港、六百、干私活之类的词汇。
阿炜不敢把那些事情告诉许阿盛,肯定是李津知道了详情,找准时机告诉给许阿盛的。
她先还奇怪,约定逃港日期的前几日,李津不再骚扰她,她还以为李津不想再自讨没趣。这时候想来,说不准那个假蛇头就是李津给她和阿炜设的圈套。
因为不知道还要在制衣厂待多久才有机会离开,她必须得跟许阿盛理论清楚。
她走得离许阿盛近了几步,又猛地往后退到和辛在中并列。辛在中本来要护在她前面,见她退到与自己并列,不免一怔,随之微扬了扬唇角。
阮萝做了不再被打到的准备,才中气十足地说着蹩脚的方言:“我从制衣厂领的每一分工资都是我一针一线挣回来的血汗钱!是你跟李津给了我进制衣厂的机会,所以我第一个月的工钱近两百块,我只拿了十块钱,全孝敬你跟李津了。”李津亦在看热闹的人群之中,阮萝望向他问:“李主管,你那份人情我还清了吧?”
经工人传话门口有乱子,王来胜跟厂长都过来看发生了什么。李津碍于他们俩在场,笑着说:“你是咱们厂里的标兵,能介绍你进厂,也算我给咱们制衣厂招揽人才。这个人情你不欠我的!”他说着往许阿盛身边挤,怕许阿盛当着厂长和王老板的面说出对他不利的话。
阮萝一时间想不到怎么对付李津,只在心里骂了一句虚伪,又对许阿盛说:“你是阿炜的大伯,今天,我当着这么多工友的面,跟你承诺,以后不管我每月挣多挣少,我都给你十五块,一分不会少!”她瞥了一眼辛在中,确认自己的壮胆工具还和自己同一条阵线,加重声音补充道:“但也不会多一分!你要是还到工厂来闹,等不到我辞职,厂里就得开除我,咱们俩都得鸡飞蛋打一场空!”
辛在中察觉到她那蓦地一瞥,心想,她和兰舒的性格完全不同呢。
许阿盛一直想回怼阮萝,都被李津阻拦着,这时李津悄声劝他:“我们厂长和香港老板都在,你再闹下去,说不准阮萝今天就得被开除,别说十五块钱,你一分都捞不着!”
李津把许阿盛劝走,厂长亦让工人都散开,各自回家。阮萝那口气想松又不敢松,她也有点怕被开除。今天下午,她能感觉到王老板很赏识她。若此时被开除,实在可惜。
厂长与辛在中打过招呼回了厂里,辛在中对回厂的王来胜催促:“我交代给你的事,我明天来听结果。”
王来胜回厂前指着阮萝笑笑,很无所谓的样子,她那口气才松下。虽然没预想到许阿盛闹这么大,但她早做好许阿盛闹一场的准备,此时事了,她脊背火辣辣的痛,却也心情畅快。
辛在中请她上车,送她回家,她忙说:“不用,我住得很近”,又立即问辛在中:“辛先生,谢谢你救了我。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请你吃饭。”
辛在中吩咐王来胜调查阮萝,在还没有出结果之前,他不知该如何与阮萝相处发展。又有王来胜差点犯流氓罪在先,初对外开放的大陆,于他像一个藏有金山的冒险之地,他不愿因小失大。
辛在中暂时不准备和阮萝过多接触,对她的邀请,心向往之,仍婉拒:“荣幸至极,但我现在有事回广州,等有时间了,再约阮小姐?”
莲香居二楼,僻静的厢座里,阿炜透过蛤蟆镜,看着两只手腕上的电子表,为讲明阮萝的身世信息作了结语。
王来胜亦大致了解到,阮萝先丧母后丧父,被方奶奶当作童养孙媳领养。因阮萝到了可以领结婚证的年龄,方奶奶便不准她再上学,逼着她跟方浔结婚。阮萝被逼无奈拿剪刀割腕之际,是阿炜救了她。
原来,阮萝在香港有亲戚,曾来信要接阮萝去香港。方奶奶为着一己之私,把那封信藏匿许久。
幸得阿炜把那封信偷出来,救下割腕的阮萝之后,把那封香港来信给她看,才燃起她的求生欲望。阿炜担心她一个小女孩遇到危险,舍命陪她去逃港。
最后,经王来胜要求,阿炜把那封香港来信的地址写下,晃着两只沉甸甸的手腕,又满心载着王来胜会帮他跟阮萝去香港的承诺,意满离去。
阮萝突然改变主意不回桐市,阿炜便知道她又有新的计划,他虽时常不服阮萝管教,但十分信服阮萝的能力。阮萝叫他等待,容她再尝试一次。他没有意见,因为赚钱靠阮萝,谋划靠阮萝,他只需耗费时间等待而已。
他本来不知道阮萝的新计划是什么,经制衣厂工人传话,王老板约他一早到莲香居喝早茶,他猜阮萝一定想勾搭这香港老板带她去香港。
他怕被阮萝抛下,想多一重保障,于是对王来胜有问必答,想抱牢王来胜大腿。待得到王来胜承诺,才勉强放心离去。
王来胜并不完全相信阿炜的话,但有一点可以确认,阮萝在此地算得孤苦无依。以后辛在中厌倦她丢弃她,她再心有不甘想要纠缠,也不会有成群的亲友替她出头,令辛在中麻烦不断。
黄昏将至,王来胜在办公室一面把得到的讯息告知辛在中,一面把阿炜写下的地址给辛在中看。
辛在中看清那地址,位于九龙城寨,虽未去过,也判断出不是富贵之家,只觉阮萝舅舅名字似曾听闻,不免念出声,“林奕杰?”
王来胜说:“我倒是听说过林奕朗,不知二人可是兄弟?”辛在中抬眼看他,他补充说:“小时候我妈带咱们俩去安德森先生家那一次,指给咱们看过,林家比安德森先生家还大。林奕朗七三年股灾的时候跳楼自杀了,我那天外出办事正好看见,血淋淋的,害我好几晚都没睡安稳。”
这话提醒了辛在中,但他也没办法立即安排人去查,只能等回香港再说。
制衣厂虽然装了电话,却是手摇式的,本市通话还好一点,打个长途电话还要叫通长途台进行登记挂号。
王来胜第一次来大陆考察完,回去跟辛在中分享感受,说这边“马路不平,电灯不明,电话不灵”。不灵还是在有电话的情况下,整个镇上都没有几部电话。
辛在中比王来胜晚来一年多,到大陆的第一站是深圳,倒没有“马路不平、电灯不明”的感受,但电话是真不灵。
那两次,他来去匆匆,连在深圳过夜都不敢。怕打不了电话,掌握不到股市、汇市、房市的行情,影响商业上的决策。他根基不牢,手下也没有完全信任的商业助手,公司的大事几乎都由他来决策。电话不灵,对他而言是很危险的处境。
所以,当辛在中为了阮萝留在小镇过夜,王来胜已无须多试探辛在中对阮萝的态度。内心又不免惊讶,阮萝到底长得像谁?竟令辛在中如此中意。
注释:辛在中童年遭遇的大火原型是香港石硖尾大火,发生在1953年12月25日,此次火灾被焚去木屋、石屋一万余间,灾民多达七万多人。火灾后,香港特区政府打破一贯的不干预政策,在原地兴建了一批七层高的大厦,称为徙置大厦。徙厦的天台,则开辟用作小学、社区中心。这也是香港的第一批公共房屋——石硖尾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