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柳暗花明,不敢相见
汀洲2026-05-25 14:467,149

   阮萝下班后,阿炜不在家,先前赶制细分工序流程图,她无暇顾及其他,眼下却忍耐不了屋内的脏乱。

   打扫完卫生,阮萝衣衫被汗湿透,她关紧门窗、拉好窗帘,很麻利地擦拭了一下身体。可扑完爽身粉,稍微一活动,又是一身的汗。但也没办法,她没钱买电风扇的。

   彼时,天地间还有最后一抹黄昏光亮。房东奶奶和前院租户两家都已吃过晚饭,去公园散步乘凉。阿炜不知何时回来,她也没有食欲,便不准备烧晚饭。

   她搬了一个小凳子,坐在院里那棵绿叶阴浓的木棉花树下乘凉歇息。随着黑暗来临,万千情绪亦慢慢兜上心头。

   早在租下房子的第二日,她就按着香港来信的地址往香港寄了一封信。听说,若能联系上香港的亲戚,那边也有能力帮她操作,她便可以合理合法地去香港,不用再冒险偷渡。

   然而直到如今,她寄出去的两封信皆石沉大海。

   她怕自己再次动摇决心,便自我宽慰,或许对方搬了家,或许中途信寄丢了,或许那边亲人愧疚于无法接她到港,不好意思给她回复。

   对于能不能从香港老板这里得到去香港的机会,她虽没有完全地把握,可到底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上,好过被动等待香港来信。

   阮萝下巴抵在双膝上,认真想着心事,丝毫没有察觉到辛在中穿过前一重屋子,慢慢来到她身后。

   她颈后、胳膊上的爽身粉被汗湿过,像极了甜品上的糖霜,辛在中仿佛能闻见,她身上散发着自然的甜香味道。不像以前的女伴,每个人周围都弥漫着精心调制过的香水味。

   他很自然地立在她身后,透过记忆的烟尘,闻见兰舒身上的气味。或是爽身粉味,或是好闻的洗衣皂味,或是沐浴过的香皂味。

   阮萝察觉出异样,一回眸,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后面,竟有流氓胆子大到登堂入室?她吓得由凳子掉下,吼道:“你……你谁?”问完也反应过来这是王来胜的香港朋友辛在中,然而一颗心怦怦跳着,短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辛在中被她吼回神,一面说“别怕,我是辛在中”,一面弯腰伸手想把她拉起来。

   阮萝扶住凳子站起,到房东屋门前拉开门灯,这才转身对辛在中笑道:“不好意思辛先生,我想事情太入神,没听到你脚步声。”

   借着微弱光亮,她本能打量辛在中衣着时,把他整个人快速看了一下。

   许是头发梳上去的缘故,他比贺昀还显高一些,同样精瘦,单穿着一件蓝灰色丝质衬衫配西装长裤,清冷的灰色调,于夏夜里逸着冷淡气度。那伸出要拉阮萝的手早已插回裤袋,此刻带了微笑,问阮萝:“我来讨回昨日的邀约,阮小姐的话可还算数?”

   阮萝立即说:“当然算数。”察觉到辛在中的意思是约晚饭,她试问道:“明天中午我在莲香居请辛先生吃饭?”辛在中说:“我明天上午回香港。”

   阮萝无奈,只得拿了钱包,锁上屋门跟辛在中出去。待坐上面包车,凉气自四周兜过来,猛地一清凉,她心中烦闷燥热逐渐好转。

   莲香居的招待员看见二人,直接领他们去了二楼包间,阮萝虽心觉有异,当着辛在中的面也不好多问什么。毕竟得了他救助,才从许阿盛鞋底逃脱,才有勇气与许阿盛办交涉。

   若没有去过广州宾馆,阮萝会觉得莲香居的菜品已算很好。此时虽把自己平时舍不得点的昂贵菜式都点了一遍,阮萝也有些不好意思:“辛先生,这里比不得广州,但莲香居已经是镇上最好的饭店……”辛在中截住她的话:“和你共度晚餐,吃路边摊我也喜欢的。”

   不同于流氓的嬉笑调戏,他眉眼深邃,话语真诚。阮萝不恼,反而脸红起来,伶俐舌头打结,立即垂下眼皮去喝凉茶。

   她先前不准备出门,擦过身子后换了一件淡青底白波点的连衣裙,裙长至脚踝。爱美的年纪,又受制衣厂的时尚风气影响,她有很多喜欢的裙子款式想尝试。然而,即使在尚有安全感的出租屋内,她也只敢穿这种保守款式。

   辛在中看向低头饮茶的她,所穿连衣裙不像制衣厂的产品,一定是她自己做的,这个颜色与她真般配。

   她像青瓷花瓶里盛开的栀子花,那股纯真诱人藏也藏不住,整个地绽放着。

   喜悦在辛在中心底漾开,兰舒最爱栀子花。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这副日思夜想的面孔了解他,懂得他。

   阮萝震惊、尴尬,亦有些招架不住,辛先生竟把自己是弃婴的身世,向她和盘托出。

   她一向不喜欢窥探别人秘密的,何况与辛先生并不相熟,算上在广州宾馆观光台那次,他们也才第三次见面。

   然而辛先生看她的神情,总像他们相熟已久。她竟不了解他、不懂得他,简直罪大恶极!

   若非莲香居有风扇,徐徐递来凉风,使她心凉冷静,她都要怀疑自己失忆了,忘掉与他的种种过往。

   许是辛在中情真意切,阮萝渐渐听到心里去,为他落泪,为他骄傲,以他为榜样。

   他在襁褓里就被父母抛弃,和她先丧母后丧父的孤儿境遇相比更凄惨。

   可他成长得这么好,年纪轻轻,事业有成,让王老板都敬畏他。其中的悲苦艰难,他虽未道来,一定是她想也想象不到的。

   阮萝一直是聆听的状态,突然有感而发插嘴:“辛先生,我一定要以你为榜样,努力做事,让我爸爸为我自豪高兴。”

   她当励志故事来听,犹如一盆冷水泼向辛在中,叫辛在中冷静下来。他太着急了,岂能妄想即时即刻就把兰舒的灵魂和记忆装进这具肉体。

   辛在中收住奔涌的情感,一面请她用餐,一面道歉:“对不起,阿萝,我对你一见如故,说太多了。”

   被人如此看重,阮萝很感动,立即说:“我见到辛先生,也感觉很亲切,像与故人重逢。”那日背影画面浮现脑海,她当真忆起故人,不免重复道:“很亲切。”辛在中欢喜:“当真?”阮萝怕他热情再起,说多他的事情,立即说:“辛先生的经历令我受益良多,咱们吃饭吧,我不想太晚回家。”

   之前总以为自己很快离开小镇,她不在意别人如何看她议论她,现在不知何时才能得到王来胜青睐去香港工作,她不想再被流言蜚语包围。

   然而,事情并不如她所愿。

   翌日一早,阮萝刚进工厂大门,有一个工友替王来胜传话,叫她到王来胜办公室。阮萝便没有去车间,直接去了办公室,李津亦在。

   阮萝坐在沙发上,专注看向说话的王来胜,竭力稳住脸色,不露出对李津的厌烦。

   王来胜说,以她的能力整日待在车间做工太可惜,要升她做车间副主管,辅助李津按照新的细分工序流程图,调整好车间班组;在统一质量的前提下,把订单尽快赶出来。

   阮萝知道王来胜的工厂虽然在大陆,但订单都是在香港谈的,他在香港保留有小规模的公司和几个员工。此刻听王来胜的口气,他人还没有回香港和对方谈判,对拿下这笔订单已胸有成竹。

   阮萝没想到事情进展如此快,可她不喜欢这个新岗位,尤其要跟李津配合,于是心里快速盘算,要换到什么岗位。

   她无论如何都猜想不到王来胜的信心是她给的,因为在王来胜看来她已是辛在中的女人,辛在中对自己的女人一向很大方的。区区一个服装订单,洒洒水啦。

   自然,王来胜也懂得分寸,辛在中不想阮萝去香港,怕他频频上报纸上杂志的花边新闻隐瞒不住。大陆女孩偏保守,一定接受不了他这方面。

   王来胜一面要重用阮萝,一面又不能让辛在中的女人累着。

   于是特意把李津也叫来,当着阮萝的面,他对一向灵活有眼色的李津说:“阮萝是个人才,我很看好她,但制衣厂的人事任命,我没法完全做主。让她先在你手下过渡一下,这次细分工序全靠她,她虽是副手,但我希望你完全听她安排,少提意见,多做事。”其实就算这笔订单出问题需要赔款,他也不怕的,那点赔款对辛在中而言,九牛一毛。

   李津认为自己不可能一辈子窝在小镇,窝在小制衣厂度日。从引着王来胜到此投资,为着王来胜的港商身份,他一直都很巴结王来胜。此时听完王来胜的吩咐,立即面带微笑:“是,我一定全力听阮小姐差遣。”心中却狠狠骂阮萝是一只假正经的母狗,一直装清纯,原来是眼光高,想要勾搭香港老板。

   阮萝只觉李津笑得可怖,连忙对王来胜说:“王老板,我能力有限,胜任不了车间主管。我想跟单,当个跟单员,在跟单主管身边多学点东西。”

   王来胜怔住,跟单员除了不用踩衣车,什么都得做,工作内容几乎涉及每一个环节。虽拿钱不少,但实在辛苦。

   他以为阮萝不懂什么是跟单,好意提醒她:“跟单除了不用踩衣车,从接订单、采购面辅料、布置生产开始,直到包装、出货、交货、清算,你什么都得跟进……”他猛然意识到阮萝的最终目的,他制衣厂的订单,面辅料都由香港采购运来,后续出货、交货、清算,也都在香港进行。阮萝是要借他的制衣厂当跳板,好以工作为由去香港寻亲。

   对比那个以情感和肉体当筹码,想依靠他去香港的女孩,他内心对阮萝多了一份欣赏。

   阮萝见王来胜突然不语,连忙表态:“王老板,我不怕辛苦的,我年轻,吃得住苦。而且我以前读书的时候,英语成绩很好,虽不怎么会讲,但我看得懂英文材料。”

   王来胜看向她,想,她的确很适合跟单,熟悉车间人员情况、机器设备、生产制作各工序以及各种工艺的处理,而且又懂英文,后续的流程,找人带她一段时间,她也能很快入手。

   然而此事须得问过辛在中,王来胜叫阮萝先回车间,让他考虑考虑。

   阮萝刚一进车间,抬眼看见她的工友皆对她露出奇妙微笑。

   待她走到自己的衣车旁,立即有许多工友放下手上活计,围住她。

   一大束红艳艳包装精美的月季放在她的衣车上,她一眼望去,根本数不清多少支。花束上还插着一张卡片,上面有两句英文,她细细读过,内心自动把第一句翻译成“一见如故”。

   然而后面的“……in love”,令她腾地脸红似火烤,因有语言隔阂,内心又不自觉地想要默默译成中文,就是默默,也不敢正视那个“love”,只敢译成“再见倾心”。

   卡片署名只有一个“Xin”,她猜到是辛在中。她早察觉出他对自己一见如故,却没料到他倾心于自己。

   昨晚他送她回家,分开时柔声对她说:“阿萝,晚安,我们明天见。”那时她只觉气氛怪异,不敢直视他。此刻想来,从昨晚开始,二人间的气氛就有些暧昧。

   不同于明目张胆砸她窗玻璃的流氓,辛在中如此明目张胆的示爱,反叫她觉得自己是被尊重的,她内心也不由得去尊重这份感情。

   工友一直在起哄,问阮萝送花的人是谁?是不是她对象?她对象又是谁?

   制衣厂虽受香港开放的风气影响,但即使是男女对象互赠礼物,也多是私下相送。这种大张旗鼓送花到车间的行为,阮萝那些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工友也是第一次见。

   这束花太大,阮萝藏也没处藏,只得红着脸应付工友:“我不知道谁送的,一定是送错了。”

   然而一只黑胖有力的手猛地拍在阮萝的衣车上,差点把花震掉,阮萝立即抱住那束花,惊讶地看着那怒气饱满的女工友。女工友厉声问:“你还装!这花到底是谁送你的?”

   阮萝被吓了一跳,本能摇摇头,女工友痛声说:“我一院子的月季花,开得好看的,全被人偷剪走了。现在你收到这么一大束花,即使不是你偷的,那肯定也是哪个小流氓为你偷的。你要是告诉我那个小流氓是谁,我不怪你。你要不说,咱俩现在就去厂长那儿讨个说法。”说完,便拉住阮萝朝厂长办公室走。

   车间门口碰见李津,李津听说事情始末,立即为两人说和调解,劝那女工友,如此小事不必闹到厂长那里。

   李津很大方,拿出五十块钱,替阮萝补偿了那女工友。阮萝虽想自己出这份钱,但远不到领工资的时候,昨晚请辛在中吃饭,几乎花光从孟华那儿借的钱。

   然而那女工友已收了钱,阮萝也不能讨价还价,像是要赖李津的钱,只得咬牙切齿谢谢李津,“等发了工资,我会立即还李主管的!”

   李津凑近她,低声嘲讽:“阮小姐如今攀附上王老板,我以后还得听阮小姐差遣,靠阮小姐提携呢。”阮萝听出他话外之意,生气道:“你别胡说!”李津大声冷笑:“装什么装!”

   阮萝待要怼回去,忽然察觉到临近门口的几个工人藏在成堆的裁片后,正悄悄注意二人。阮萝怕工友们再误会她,不再和李津争吵,愤而回了工位。

   王来胜听说车间的事情,立即把李津叫到办公室一通训斥。

   辛在中昨晚安排王来胜一大早给阮萝送花,但他们小镇没有花市,离广州又远,他便从某本杂志上撕下一张带玫瑰花束的,把任务交代给本地通李津,叫他弄到花后按图案上包装。镇上没有玫瑰,就去弄月季。

   李津知道那女工人不好惹,故意找人去她院子里偷花,好叫收花的阮萝难堪。

   伸手不打笑脸人,李津一味道歉,王来胜也不好多说他什么,只叫他以后注意,偷花别偷到制衣厂工人那里。

   阮萝在工位上越想越生气,连假也不请,抱着月季花束去了镇上唯一一家招待所。

   辛在中临回香港前,正准备去制衣厂再见阮萝一面,恰在招待所大门碰见一脸怒气抱着花的阮萝。

   阮萝把花束扔给他,“我尊重你的感情,但请你不要再干这种偷盗行为!你叫人去偷的花还给你,还有,别人要五十块钱赔偿,这钱该你出。”一想到李津替她赔偿时的嘴脸,她愈发怒火中烧。

   辛在中一时间没弄懂阮萝话意,但见她伸着手掌,立即由裤袋掏出钱包,微有歉意说:“我没有人民币,只有外汇券,可以吗?”说着掏出钱包里所有外汇券递给阮萝。

   阮萝一面说“用不了这么多”,一面扒拉一下那叠外汇券,几乎都是一百面值的,零星几张五元的。一抬头,与低头看她的辛在中对视上,他神情真诚,又带着不明所以的懵懂。阮萝立即想到他昨夜的真诚,昨夜和盘托出的身世,心中一软,叹了口气说:“算了,我没外汇券找给你,这钱等我发了工资再还给李津。”

   钱,她可以代辛在中掏了,但话必须和他说清楚,于是口气忽然郑重起来:“辛先生,我要和你说清楚,我们虽然一见如故,但我不……不倾心你。所以,请你以后不要送我花,也不要送我任何东西!我不想被人议论。我只想在制衣厂好好干活,好好赚钱!”她未给辛在中反应的时间,说完便转身离开。

   辛在中仍没理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随手把花束扔在招待所前台,追着阮萝出来。与阮萝说话,阮萝也不理会他,只顾埋头走路。

   不管是在香港,抑或欧美国家,辛在中身边的环境,一向节奏很快,做事很讲效率。即使男女关系,也一直开门见山,节约时间嘛。彼此求仁得仁,一场公平交易,只要对方不耍心机,他从不亏待她们。以前的伴侣,只需眼神交汇,直到关系结束,他都不用说一句喜欢。

   此次追求阮萝,碍于大陆风气,辛在中自认已把节奏放缓,从送花表白开始,没想到第一天就出问题了。

   阮萝很庆幸,上班时间,小镇街道上没多少闲人。否则辛在中跟着她,面包车放缓速度跟在二人身后,又得让人议论纷纷。

   进了制衣厂,阮萝看见孟华,小跑追上去与她热络交谈,一起回了车间。辛在中没有再紧追着她,而是找王来胜了解情况。

   王来胜只好实话告知:“大佬,这里不是广州,更不是香港,连个花市都没有。你半夜打电话让我一早给阮萝送花,别说玫瑰花,我连个月季花都没地方买,只能安排人去偷花。也怪我,没安排明白,那人竟然偷到制衣厂工人家去了。那工人发现自家的花摆在阮萝衣车上,硬拉着阮萝去找厂长讨说法。不过我已经让人安抚好那工人,不会再给阮萝添麻烦的。”

   辛在中很生气王来胜连这种小事都办不好,扯住他领口,把他扯近自己:“王来胜,麻烦你以后带脑子为我办事,我不会一直给头蠢猪投资的!”

   王来胜脸色陡变,又立即忍耐住,丧着脸说:“知道了,辛先生。”

   待辛在中一出门,他方敢一脚踹在沙发上,连连咒骂。小时候辛在中是他跟班的,给他拎鞋、背书包、洗衣服,现在却来使唤他、训斥他!

   然而骂完就认清现实,若非辛在中给他投钱,他现在还是个制衣厂打工仔。

   可他咽不下这口气,没有和辛在中商量阮萝的新岗位。等回香港靠辛在中拿下订单,再来制衣厂时,直接把阮萝升为跟单副主管。打算借工作由头,让阮萝到香港去一趟。满街可见的报摊,辛在中这种年轻富豪与女明星的绯闻最畅销,全摆在醒目位置。

   他倒要看看辛在中这种商场运筹帷幄的大佬,要如何摆平单纯固执的大陆妹。

   跟单这个岗位不归制衣厂管理,连工资都是从香港公司领的,王来胜告知制衣厂厂长,厂长亦无异议。

   李津知道是因为孟华,阮萝才有机会见到王来胜。于是得到阮萝被任命为跟单副主管的通知后,他立即找机会与孟华递话,离间孟华和阮萝。

   孟华心中念及二人交情,没有在制衣厂与阮萝争执,只到车间告诉阮萝,下班后去她家,她有事问阮萝。

   阮萝的确利用了孟华,亦对孟华心存愧疚。当王来胜跟厂长找她谈跟单副主管一事时,她向他们推荐了孟华,说孟华虽然不善缝纫,但比李津更适合做车间主管,只是不知道二人会不会采纳她的推荐。

   到下午,阮萝心怀忐忑地磨蹭着不下班,工人走得差不多时,她心想孟华要打要骂,自己先受着就是,等日后有机会再补偿孟华。

   阮萝刚走到出租屋门前,突然被人揽住肩膀,她叫了一声,发现是孟华,立即呈现出讨好笑容:“华姐,我正准备放了东西去你家呢。”

   孟华心情大好的样子,笑说:“不去我家,去莲香居,姐姐请你吃饭。”

   阮萝心想孟华这鸿门宴成本也太高了,被她一路揽着朝莲香居走时,又觉得孟华像真有喜事。

   其实厂长早觉得李津不适合当车间主管,但王来胜是他牵线搭桥引来的,又很器重李津,厂长不好直接换掉李津。此番阮萝当着王来胜的面推荐孟华,王来胜并不反对的样子。待阮萝离开,厂长借机会与王来胜商议之后,定下孟华作车间副主管。

   虽未正式任命,孟华知道既然已找她谈话,此事不会再有变故。王来胜亦替阮萝做了个人情,告知孟华是阮萝推荐的她。

   人逢喜事,又是自己熟悉的华姐,阮萝不禁多尝了尝孟华自家酿的荔枝果酒。大喜的时刻,却突然想起跟方奶奶、方浔一起酿青梅果酒的情景。

   自然,青梅果子都是她和方浔到处偷摘的。很快,记忆如泄洪,方浔、贺昀皆来滋扰。她又喜又惆怅,主动与孟华推杯换盏起来。

   昨日代她寄东西的高第街摊档主托人告知,果真有人去高第街找她,是一个叫贺昀的北方人。

   竟是贺昀!

   也不奇怪,贺昀与方浔关系那么好,方浔要忙着靠《庐山恋》赚钱,又要照看奶奶妈妈,好兄弟贺昀自然可以不辞辛苦替他跑一趟。

   贺昀离她如此近,如果明早赶去广州,说不准能远远看他一眼。可贺昀比方浔心眼多、想得全,她这个“许丽珍”不现身高第街,贺昀找遍高第街也找不到有关阮萝的信息。

   与孟华谈笑之时,阮萝心中仍在犹豫,不免更寄情于酒,渐渐醉得不省人事。翌日醒来头痛欲裂,只记得跟孟华去莲香居吃饭,后来的事情竟毫无记忆。

   当看清周围环境,阮萝的心瞬间跳到嗓子眼。

   一个陌生的房间,空间很大,有独立的卫生间和浴室。两张床,有电视,有沙发,床头柜还配有电话。她那发抖又使唤不动的四肢陷在席梦思床里,心中越来越怕,脑袋越来越疼,疼到无法思考眼前情况。

   另一张床铺空着,阮萝绝望地把脑袋重重靠回枕头,这才注意到房间有流水声,像有人在洗澡。

   忽然水声停止,阮萝睁大眼睛望着,心想死也要死个明白。

继续阅读:第十章 香港弃婴,心在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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