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胡喜喜从幼儿园接了子昂出来,二人就一直闹矛盾。
贺昀阮萝为着子昂的健康,不许他贪吃小卖部零食,但胡妈妈为了把子昂哄到胡喜喜的宿舍住,每天下午接了他,都带他去幼儿园附近的小卖部买很多小零食。
这几天,为了让胡喜喜跟子昂更亲近些,胡妈妈都让胡喜喜去接子昂。
胡喜喜虽知道阮萝带孩子的原则,但她贪图省事,懒得跟子昂缠磨,也都是他要什么就给他买什么。
可他昨天孙悟空吞丹药似的,吞了两盒猴王丹,吃得胃口大开。
老人带孩子,都喜欢看孩子多吃长壮,胡妈妈也不拦着子昂,喜滋滋看他吃了一大碗米饭,菜盘里的肉也全进了他肚子。
胡喜喜拿起他吃完的猴王丹盒子,见配料全是些酸甜开胃的东西,就猜到他晚上要积食闹肚子。果真闹到凌晨才睡,下午才来上幼儿园。
子昂上的不是纺织厂的职工幼儿园,胡喜喜接了他,还得乘几站公交车才能到家。可子昂一出幼儿园就闹着要去小卖部,还要买无花果丝、酸梅粉跟猴王丹。
胡喜喜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理作祟,一想到他昨晚难受的小模样,就不想再陪他去小卖部。可毛衣毛裤外套着一身牛仔服的子昂认路,小手插裤袋,牛气气地与胡喜喜往相反的方向走。
胡喜喜拍掉米色大衣上的灰尘,不想再跟他拉扯。只为了吓唬他,理也不理他,径直往公交站台走,却也不敢真的不管他,回去没法跟妈妈交代。可她发现,她坚硬地走几步,子昂就不敢再朝小卖部走,她只要一回头看他,他就观察着她朝小卖部走。
如此反复几次,胡喜喜看着他那张鬼灵精的小白脸,忽然想起木林那张鬼气森森的大白脸。冬天的冷空气似乎是凝结成团的,一蓬一蓬地砸在她身上,砸得她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再去看子昂,满眼的愤恨厌恶。
“贺子昂,你要是不跟我回家,我就自己回去了!”
她说完看也不再看他,脚步虚浮地往公交车站台走,子昂在后面大喊了好几声“干妈”,她也没回头。
在公交站台等了两三分钟,她要坐的那辆车驶来,才发现子昂没有跟过来。她恨恨地,几乎要将牙根咬碎,冲到小卖部找他。
阮萝因为是服装设计师,最爱打扮老公跟儿子,从小会满街跑,子昂就是小孩里最靓的仔仔。尤其胡妈妈出手阔绰,孩子要什么买什么,小卖部老板早已记住那最帅的小客人。
等胡喜喜问起,小卖部老板说子昂今天还没有来过。
胡喜喜把小卖部左右巷子都找了一遍,也没有找见子昂,又找到幼儿园门口,正碰见妈妈。
胡妈妈算着时间没有等到母子俩,就猜到母子俩有了矛盾,连忙骑车赶来。当下也顾不得打骂胡喜喜,母女俩又把幼儿园附近喊着找了一遍,天已完全黑下来。等要扩大寻找范围,胡妈妈赶紧去了云罗服装厂找人手。
厂里除了贺昀夫妇俩,胡妈妈最熟悉的只有苏大宏和刘少强,刘少强曾扣留过胡喜喜,即使他厚脸皮讨好,胡妈妈也很少搭理他。幸得苏大宏在盯生产,还没有下班。
方浔自从阮萝说去上海,便给自己安排了很多工作。等忙到天黑,根本不知道自己都忙了些什么。
由车间回到办公室,他也不开灯,只觉随着墨黑的夜兜围过来,他的一颗心也堵得快要炸裂。他告诫自己,不管今晚发生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因为萝萝跟贺昀是合法夫妻。贺昀可以光明正大拥有她的全部,而他的痛苦只能躲在漆黑的夜里。一旦见光,就连他自己都要鄙夷那龌龊不堪的想法。
他摸黑朝办公桌走,膝盖不知撞到什么,那疼痛令他心里的堵塞松出一丝缝隙。他坐到办公椅上,伸手摸住笔筒里的剪刀,分开两片剪刃,用力握在刃口上,很快,那快要窒息的心室随着掌心的割裂痛感,稍感松快。
不多时,他鼻息嗅到血腥气,在冬夜的冷空气里愈来愈浓郁。
不知哪个职工赶时间,皮鞋急踏在走廊上,传进寂静的办公室,这一声响动唤回方浔的心神。他立即按开台灯,霎然间,昏黄温暖的光驱赶黑夜,轻轻拥抱住他。
他由裤袋里掏手帕,想要包一下左掌心,却带出辛在中写给他的联系号码。
今天上午,辛在中说要帮他杀了贺昀,他惊住,迟迟没有作出反应。辛在中便取一支阮萝笔筒里的笔,又撕半张她的画本,写下两个能联系到他的号码。一个上海的,一个香港的,两指夹住递向方浔。
“我给你时间好好考虑一下,如果你想通了,需要我做掉贺昀,随时联系我,我来计划安排,绝不会牵扯到你。我保证可以做到阮萝不怀疑你!”
方浔当时鬼使神差地,竟真的把纸条装进裤袋里。
现在打开,辛在中随手取的,是一支红色画笔,那纤细扭曲的红色线条,忽然全化作纤细小蛇,爬满方浔全身,啃噬出他压抑的欲望和恶念。
做掉贺昀。
绝不会牵扯到你。
阮萝不怀疑你。
白日听来的普通语气,此刻却带着浓浓的诱惑与魔力。这血腥气的蛊惑夹杂着那一点龌龊的猜测,混乱在方浔脑海中。
他觉得不止自己的心,自己的脑袋也快要炸裂。
是不是真的再没有其他办法夺回萝萝了,唯有杀了贺昀?
杀了贺昀,他是不是就能跟萝萝回到年少时?这世间只有他们俩继续相依为命。
意识到辛在中此刻应该还在上海,方浔的手不觉摸上电话,刚要拨上海那个号码,忽然苏大宏来敲门,未及进来,就说子昂丢了,惊得方浔立即撂下话筒。
他起身跟苏大宏往生产科走时,苏大宏看见师父左手鲜血淋漓,不由惊问师父怎么受伤了?
方浔并不在意这点小伤,也没有听苏大宏的话去医务室,在生产科办公室见到胡家母女。担忧子昂的情绪令胡妈妈短暂摒弃了对方浔的芥蒂,方浔问起,她也立即把子昂什么时候丢的,母女俩都找了何处快速告知。
方浔便安排苏大宏,把没有下班且认识子昂的职工全集合起来。苏大宏应声去办,方浔又跟胡妈妈问清子昂可能会去的地方,准备叫大家分区域去找。
胡喜喜从方浔一进生产科办公室的门,就背身坐着,不与方浔照面。从找不见子昂,她心里便一团焦急乱糟,蓦地听见方浔的声音,不知为何,泪如决堤,仿佛这一腔委屈已经累积了六七年。她竭力想忍住眼泪,却连肩膀都颤抖起来。
方浔注意到了喜喜那微抖的瘦弱肩膀,可也知道胡妈妈不喜欢他接近喜喜,于是只望一望,也没有开口关心。
苏大宏来通知人集合好了,胡妈妈也要跟去,方浔见她母女二人头发跑乱、鞋子跑掉的模样,就以接听电话为由,安排她们去他办公室等着接电话,听消息。
方浔一出办公楼,就看楼前挨肩叠背挤了许多人,听说子昂丢了,除了守在生产线上的,还没来得及出厂回家的职工全来了。方浔给大家划分了找孩子的区域,并把他办公室的电话作为联络号码。很快,大家三五一群,分头赶到子昂平时喜欢去玩的公园、少年宫等地方。
方浔忽然想起,他会不会知道爸爸妈妈全在上海,而跑去火车站,听说贺昀跟阮萝带他去上海玩过几次,不知道小家伙有没有记住流程。
方浔立即带了两个人骑车赶去火车站,路上才意识到,胡妈妈有没有通知贺昀跟萝萝?胡妈妈焦急忧心的模样竟让他忽略了,胡妈妈只是子昂的保姆,不是子昂的真外婆。
因为没法立即问一问胡妈妈,方浔便想,万一有哪一路人找到子昂,虚惊一场,也就没必要先告诉萝萝,让她跟着忧心害怕。
到火车站,正碰上刘少强,他虽知方浔肯定不是来接自己的,也开玩笑道:“我不过就是帮厂里要个账,哪能让厂长亲自来接。”方浔没心情跟他开玩笑,直接说:“子昂丢了。”
刘少强也立即严肃起面庞,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跟着在火车站又找又问,却一无所获。
胡妈妈坐在方浔的办公椅上守着电话,一颗心随着办公室电话响起,陡然升起希望,随着话筒里那句“没有找到子昂”,陡然跌回谷底。如此反复,虽没有跟着东奔西跑,却像做了许多运动,大汗淋漓,脸色苍白。
尤其方浔办公桌上还有一摊血,那刺目的鲜红,也频频刺激着胡妈妈的神经,她望向胡喜喜的眼神愈来愈凌厉愤怒。
胡喜喜坐在文件柜旁的褐色沙发上,相比胡妈妈这种外露的情绪,胡喜喜因为对子昂冷漠忽视惯了,所有的担忧和害怕也习惯性地压抑着。她没有一次抢着去接电话,那电话铃声却仿佛是她的梦魇,好似在梦中,被一次又一次的凶铃惊到,却始终醒不过来,仍被缠在黏糊糊的梦里。
直到胡妈妈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她方噩梦初醒,可半个灵魂还留在湿暗暗、黏糊糊的一方空间,被木林那日的嘴脸、爸爸冷僵的尸体、子昂最后的“干妈”,撕扯围困,全不肯放过她。
“你是不是故意丢掉子昂的?从他一出生,你就看他不顺眼!你害死你爸爸还不够,现在还要祸害子昂!”
胡妈妈这歇斯底里的质问,把正要推门进来的方浔惊住,不由与身旁的刘少强对看。二人不约而同望向那虚掩着的门,却没人再伸手推开。
胡喜喜耳朵被扇得一阵轰鸣,迟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妈妈的指责,她今夜压抑的各种情绪也终于顺着耳朵的疼痛,有了爆发口,满眼泪光地反驳:“是你让我生的,我根本就不想生下这个脏东西!贺昀当时都帮我安排好了手术,你跟我爸非要拦着。我宁愿那时候死在手术台上,也好过被你这样慢性折磨!你说是我害死了我爸,要不是你非拦着我动手术,我爸也不会死!”
六年了,她把自己捆在赎罪的木架上,任妈妈指责辱骂,她内心不是全然没有委屈和抱怨的。明明当初只要把孩子堕了,就会一了百了,妈妈非要她生下来,酿成更大的祸患,却又把罪责全推给她。
胡妈妈气到想再给胡喜喜一巴掌,不及扬手,已浑身瘫软在地,涕泗横流。
胡喜喜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一时间却不知道该如何挽回,只觉自己再待在这间办公室马上就会窒息。
方浔跟刘少强听了母女俩的对话,不由对视了好几次,彼此都在猜测对方是不是胡喜喜孩子的亲爸。胡喜喜猛地开门,三人同时受了惊吓。
胡喜喜因为鞋子有跟,踉跄后退时崴了一下脚,幸得方浔及时揽住她腰,她才没有跌倒。被行李占着双手的刘少强眼神黯了一黯,又想到胡妈妈对方浔的厌恶,很快重获光彩。
胡喜喜稳住身体,方浔抽回胳膊时,她看见他包伤口的帕子已被血浸透,五根手指也全有干掉的血迹,立即心疼道:“小浔哥,你受伤了,帕子都全红了,你怎么不去医务室包扎一下。”
胡妈妈见三人撞在一起,本来担心方浔跟刘少强听去多少,这时胡喜喜又猛地往她心上插了一刀,她声音撕裂道:“胡喜喜,你还有没有心!子昂都丢了,你心里只有这个劳改犯吗!你就只为这个劳改犯活吗!”
胡喜喜亦声音撕裂地回道:“是,我心里只有他,我只为他活!他幸亏做了劳改犯,他当时要是死了,我早跟他去了,就不会让你折磨到现在!”
字字如刀,一下一下地插在刘少强心上,他从来没有这般绝望过,他想,你们俩没死成,可我快要痛死了。柔弱美丽的喜喜呀,你怎么能当我面说出这么狠的话来。
不同于胡妈妈被气到愣住,方浔愣住的同时,胡喜喜纤细冰凉的手指握在他左手手腕,那一点凉意,抚慰了他憋闷窒息的心,那被蒙在黑暗之中的心似乎窥得一线光明。可他很快想到萝萝,喜喜这份感情太沉重,他根本承受不起。
刘少强虽然控制不住地泪流满面,却也没有负气离去,毕竟子昂仍下落不明,一切感情纠葛都得排在孩子的安危之后。
方浔也很快把喜喜的手从自己手腕上移开,他跟刘少强赶回办公室,本来是想问问她们有没有通知子昂的父母,因为看现在的情形,必须得报警了,毕竟孩子能去的地方全都找过了。
方浔刚要张口,见喜喜因他的举动,涌出满眸伤痛,却又无奈理解地笑了笑,笑容脆弱凄楚。他一心疼,忽然又想到萝萝,终于还是别过目光,问胡妈妈有没有通知过贺昀阮萝,要不要去报警?
胡妈妈不由一惊,她因为潜意识里知道贺昀阮萝不是子昂的亲生爸妈,竟一直没有想起来通知二人。
方浔打上海传呼台时,苏大宏正跟一个食堂职工用托盘端了四碗面来。方浔到底担着厂长职责,发动那么多赶着回家吃晚饭的职工去找子昂,不好让大家饿着肚皮回家,就叫苏大宏找食堂大师傅开个小灶,给大家煮碗热汤面。
天太晚,每日食材几乎用光,大师傅只用香菇、油面筋、豆腐干、木耳等素食做了素浇。大家空着肚子奔忙到此刻,肚空体寒,吃一份热乎乎的素浇面,也觉幸福温暖。
贺昀跟阮萝直接包了一辆出租车赶回桐市,云罗服装厂除了上夜班的工人,只有方浔办公室灯火通明。
彼时已经凌晨,胡妈妈体力不支,半昏半睡。其余几人也是闭目养神,睡不踏实的模样。
贺昀跟阮萝急匆匆跑进来,阮萝急着问情况。贺昀本来想叫苏大宏找钱去付包车费,看见刘少强也在,便问他有钱没有,先把包车费付了,他回头把钱补到财务科。
刘少强担心火车上不安全,大笔的钱都是汇过来的,身上只有预留的差旅费,一问也足够付包车费了。他从方浔办公桌上拿起剪刀,背过人,解开皮带,半脱裤子,剪开内裤外缝死的口袋,掏出钱来付了包车费。
这边方浔告诉他们,跟贺昀通完电话,方浔就陪胡妈妈去了派出所。
警察的意思是,既然已经派那么多人去找孩子,都没找到,便不排除孩子被绑架和拐走的可能性。被拐比较复杂难办,先问问孩子父母,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而且现在三角债问题严重,各种极端讨债的行为都有,也有可能是厂里债主所为。如果是绑架的话,对方一定会想办法送消息提条件的,叫他们回来留意留意。
方浔已经把云罗服装厂目前还欠钱的厂子,按欠款额度由多到少排列,这时拿给贺昀跟阮萝看,“我对这些厂子还不熟悉,不知道他们厂长人品如何,所以也推测不出来可疑人选。”
刘少强平常都是跟科长经理打交道,他自己是会用点下作手段要账的,所以看谁都可疑。方浔就觉得他的推测不太靠谱,毕竟正常的成年人都会有共识,大人世界的纠纷不应该牵扯孩子。
贺昀跟这些厂长打交道最多,竭力保持镇静,一个厂一个厂思考着,首先排除了几个国营厂。云罗服装厂这点欠款对他们而言不算什么,而且他们是能去银行贷款,有困难直接找市长的有娘孩子,不会为了这一点钱牵扯子昂。
剩下就是乡镇企业跟私营工厂,但他直觉这些人也不会绑架子昂,而且都是有家有孩子的,不应该造这种孽。
一办公室的人都盯着贺昀,仿佛找子昂的唯一线索就在他口中,而他迎着众多期盼目光摇了摇头:“我觉得不会是他们,钱,咱们厂已经在慢慢还了,一定还钱的态度也给出来了,也不是咱们厂欠的最多,不会把他们逼到这种地步的。”
胡妈妈气恼道:“你觉得不会,是因为子昂挂不着你的心,干脆欠款最多的那个绑架子昂最好,你连钱都不用还了。”
本来出租车司机不熟悉路况,一出上海,都是贺昀在开车,他早已满眼血丝,这时立即被胡妈妈的话气到双眼血红,却也只能闭了闭眼,别过头不理她。
阮萝本来担心得一颗心快炸了,也不知道是胡喜喜弄丢的子昂,听胡妈妈讲话太难听,直接高声回道:“孩子是您弄丢的!您现在讲这种话有什么用!挂不着他的心,他何必从上海开夜车赶回来!”
本来贺昀一偏头,方浔看见他脖颈上的牙印红痕,双眸一紧,心里猛地一抽搐。阮萝又出言维护贺昀,令他立刻控制不好情绪,赶紧走出办公室。刚到门口,就听胡喜喜说:“都别吵了,也不用找了,他死了最好!”
霎然间,一屋子人都怔住,方浔跟刘少强还好,因为听过胡家母女的对话,隐约猜到子昂是喜喜生的。倒是苏大宏本来困到不行,被喜喜一句话吓得无比清醒,不及去看阮副厂长脸色,阮副厂长已追着喜喜走出去。
贺昀跟刘少强一对视,刘少强掏出烟跟火柴,二人到走廊来。
苏大宏不想跟憔悴疯魔的胡妈妈独处一室,也凑到走廊,见师父三人站在走廊窗户旁抽烟。方浔叫苏大宏回家休息,苏大宏觉得自己已帮不上什么忙,可回家也睡不了几个小时,就到生产科睡觉去了。
刘少强吸了几口烟,略清醒些,便提醒贺昀:“有时候厂长可能是个规矩人,保不齐手下有不规矩的,想给厂长排忧解难。”贺昀点头:“我知道,可也不能挨个打电话去问,你们绑架我儿子没有?现在只能等对方给消息了。”
贺昀口中“我儿子”三个字,引得方浔刘少强格外注意,不由同时看向他,琢磨着他。
贺昀在烟雾缭绕里一怔,不免心里一虚,不知二人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但又觉得二人不会那么机敏,能从胡妈妈的态度里推断出子昂并非他跟阮萝的孩子。
方浔、刘少强虽各有怀疑,但子昂下落不明,二人也没有急于追问子昂的身世。
这时阮萝已经把胡喜喜劝回来,胡妈妈也正走出办公室门,说要再回喜喜宿舍跟十泉里看看,万一子昂已经摸索着回家了呢,他那么聪明。
胡妈妈这一说,大家虽然不抱有希望,却也干等不下去,都行动起来。分配了刘少强开车载胡妈妈跟喜喜回纺织厂的宿舍,贺昀跟阮萝回十泉里,方浔守着电话,万一绑架者来留口信要赎金。
但方浔拦住贺昀,说:我怕我接电话处理不好,会误事,你留下接电话吧,我和萝萝回十泉里。
阮萝一想也是,昀哥你留下吧,我哥也不了解那些工厂的情况,万一有人打电话来,不懂得和他们周旋。
贺昀为着大局点了点头,却立在办公室门口,眼看方浔伴着阮萝消失很久,才回办公室。一坐到办公椅上,便发现那一摊血迹,猜测是谁的时,想起方浔左手包扎着。
他又顺手打开沾了一点血的纸条,辛在中在上海办事处的联络号码、香港的联络号码,因为是情敌,他在萝萝电话本上看见过一次,便已记牢。
本来辛在中给方浔留联系方式很正常,贺昀却隐约感觉到,方浔一定经过一番挣扎,做了某种决定,而这个决定和他相关。
但他不愿也没有精力去深想下去,他不相信自己跟方浔竟已走到要见血的地步。
他竭力用这摊血迹勾起方浔为他挡一刀的回忆,去压制那点猜测和疑心。
如此一折腾,大家再聚齐在方浔办公室,已近天亮。还不到上班时间,那老年门卫忽然着急忙慌地送来一封信,说信上要用八万块钱赎子昂,也不知是谁挂在他家门口的。
信封里只有寥寥数语,讲明如果想让贺子昂活命,就准备八万现金,还指明让方浔去交赎金,两日后按所附车票,乘上午九点的某列火车,在车上等下一步指令。如果敢再报案带警察去,就等着给贺子昂收尸。
本来是胡妈妈抢过信先看了,她看完气得打骂方浔,阮萝跟贺昀才得以看见上面写了什么,也就明白胡妈妈的气恼:“方浔,你害喜喜害得还不够!上面指明要你去交赎金,你说,你跟他们是不是一伙的!你说!是不是跟你一起坐牢那些人!”
见方浔满面困惑,贺昀把信递给方浔,方浔看了,又挨了胡妈妈两拳,向她跟胡喜喜保证:“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把子昂安全带回来的。”
而胡喜喜急声阻拦道:“小浔哥你不要去,他们显然是冲你来的……”她未说完,胡妈妈就要一巴掌呼上来,幸得方浔护住她,用胳膊替她挨了一巴掌。
贺昀、阮萝不由对视着,他们这对名义上的父母,此刻好像成了局外人。贺昀心想,幸亏刘少强支撑不住,回家补觉,不然就要伤心受刺激了。
而眼下受刺激昏倒的是胡妈妈,阮萝跟胡喜喜把她扶到沙发上躺好。
贺昀示意门卫出来,在走廊问他怎么发现这封信的?门卫说:“有人狠敲他家门,等他赶来开门,没看见人,只在门上发现这封信。”
等门卫离开,贺昀婉转问方浔,在里面有没有跟谁发生过矛盾,此人显然把他们表面的情况都摸透了,才下手的。
方浔沉默片刻,只对贺昀说:“既然对方指明要我去,显然是冲我来的,这八万块钱,我会尽量帮厂里保住。如果保不住,就从我工资和分红里扣,我慢慢还。”
贺昀抚上他肩膀:“你说什么呢,这笔钱我跟萝萝承担,你还没成家,手里要攒点钱,以后用钱的地方多得是。”
他这番话让方浔心里很不舒服,不由低声探问:“子昂和喜喜?”他本来想等子昂回来再问,但胡妈妈的责怪叫他敏感地察觉到子昂的身世可能与他有关。
贺昀想了想,艰难地点头。
方浔忍不住追问:“孩子父亲是?”他从刘少强的反应来看,不是刘少强,且刘少强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
贺昀心里亦有点乱:“方浔,这件事有点复杂,等子昂安全回来,我再细细说给你听。”
家里存折有多少钱,阮萝记得清清楚楚,留够一月开销,报了数给贺昀。余下的,等财务科的人上班,贺昀写条子,想跟厂里借。财务科科长虽然知道救孩子重要,却也不得不提醒贺昀,这是厂里仅有的流动资金,一旦动了,便无力承担上海的宣传开销。
贺昀不由想到《上海服饰》买板块和印挂历的事,他和阮萝着急回来,也没有跟留在上海的业务员交代一声。
在一旁紧盯着的胡妈妈,以为贺昀笔下一顿,是在犹豫掏不掏钱赎子昂,立刻恨恨地说:“你不用犹豫,这笔钱,我就是砸锅卖铁、卖房子、卖血也还给你!”贺昀心里一气,也没有理会她,只挥笔把条子写完,眼看凑齐八万块,胡妈妈才安心回家休息。
贺昀阮萝正准备回家时,看见方浔从车间叫出大力,贺昀不由皱眉问阮萝:谁把他招进工厂的?阮萝说,他上面还有个年迈的奶奶,找到哥哥,可能让哥哥想起自己的奶奶来,就求我把他安排进厂。我要求了试工两个月,如果这两个月有什么不规矩的地方,立即辞退他。但我问了,他表现还可以,看着是真心改过的样子。
贺昀叫阮萝先回家,他又跟着方浔大力回了办公室。
其实方浔不是疑心大力,只是疑心小毛,想跟大力了解小毛的情况。
大力一上班,听说子昂被绑架了,立刻惴惴不安起来。因为有两次跟小毛喝酒,小毛问起厂里情况,他知道的全说了,还带小毛偷进过一次工厂,不知这算不算侧面帮了小毛?
方浔来找他,他心虚着表明:“方哥,我一点都没有参与,上次在面馆碰见那一次,小毛虽然跟我提过要绑架子昂,可后来奶奶不让我再跟小毛来往。小毛见我来服装厂上班,找过我几次,我都没有理他,他也就没再找我,但我看见过小毛跟那个人在一块。”
贺昀嘴快,立即问:哪个人?
大力没看到方浔脸色一变,顺嘴咕噜道:差点奸了方哥的张海,他本来就是抢劫勒索进去的。
因已有晨光,进门后没人想起开灯。大力走后,贺昀望向方浔,不知是眼睛疲劳,还是正有厚厚云层路过,遮掩了那一点晨光。方浔垂着眼皮处在暗影里,看不见那带着冷漠敌意的眼睛,贺昀被他柔和俊秀的脸庞勾起许多美好回忆。
贺昀不知该如何安慰方浔,索性不多言,只是说:这种事,我不会跟萝萝讲的。方浔漂亮的睫毛颤了颤,最终也没有抬起眼皮,只是低声回了谢谢。
等休息了几个小时,贺昀脑子清醒些,回厂里告诉方浔,不能叫他独自一人去犯险,更何况对方摆明要报复他。贺昀准备伪装成小商贩,二人装作不认识,分开到火车站。
方浔近来在厂里熟悉业务,睡办公室沙发已成常态,今日也没有回家,蜷在那张双人沙发上断断续续补了个觉。蓦然醒来,贺昀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午后冬阳照着贺昀的一侧,圆领的驼色绒线衫,完整露出那暧昧的牙印红痕,刺痛方浔似梦似醒的双眸。
虽不是亲生,子昂已喊了贺昀好几年“爸爸”,现在遭人绑架,他表面镇定,内里早心焦气躁到不可收拾。一路赶来工厂,就是察觉到脖子冷,也没有工夫去戴围巾。
方浔却觉得他在挑衅炫耀,点头答应他陪同前往,心里翻涌出另一种打算。贺昀会不会为了救子昂,命丧张海之手呢?死不了,落个残废也好。
虽然贺昀、方浔预测了各种可能性,也商议好了应对办法。可阮萝想来想去,总觉得不经过警察,他们的计划就不那么可靠。
她跟贺昀商量:“四十九号的住户金叔叔就在街道派出所工作,我回四十九号,装作串门一样,到金叔叔家去一趟。对方应该也没有那么厉害,能偷听监视到四十九号内部。里面都是老街坊,只要进个稍微陌生的面孔,大家都认得出来的。”
贺昀想了想,如果他们这次的计划能完全顺利,等救出子昂,势必得让绑架的人承担法律责任。若不跟公安人员通个气,那时反而会说不清。于是,叫阮萝拿着那封勒索信去了四十九号。
金叔叔看完信,听说了详情,叫阮萝翌日中午再来一趟。
第二天中午,阮萝先去看了胡妈妈,又趁邻居都在烧午饭的时刻,悄声去了金家。金叔叔说,他已经联络好那次列车上的乘警,明日他也会跟着去,随时协助方浔,务必在保证孩子安全的前提下,一举抓获罪犯。
要交赎金的一大早,贺昀穿上阮萝给他准备的旧衣服,又叫阮萝用化妆品给他涂涂抹抹,还粘了大胡子,弄得看不出来本来面目,便拎着鼓鼓囊囊的行李袋,装作批发货物的小商贩前往火车站。
阮萝、胡家母女也一大早就聚在方浔办公室,因为方浔说,一旦救出子昂,会就近找电话告诉她们。
火车站检票时,贺昀看见方浔在前面,也不认识似的,与他上了同一车厢。拥挤吵闹的上车乘客,站台高声叫卖早点的小贩,混乱的喧嚣刺激着二人每一根神经。
方浔攥紧手上行李袋,在充斥着体味、烟草味的车厢里,集中精力观察着每一个上车的人。随着嘶鸣一声,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启动,方浔没发现一个在监狱里的熟面孔。
二人在火车上煎熬等待了一个小时,偶尔望向车窗外,那张牙舞爪的枯树,萧条肃穆的冬日景象,更令二人心焦难受,却也不敢对视,因为不知道车厢里有没有人在观察方浔。就连看见了金叔叔,方浔的视线也不敢过多停留。
方浔跟贺昀的注意力全在男人身上,没想到,火车马上要停靠一个小站时,在方浔旁边准备着下车的一个孕妇,忽然低声对方浔说:“马上跳车,到刚刚路过的扳道工小房子屋后找下一步指令。”
与方浔隔着一条过道,错了两排座位的贺昀,察觉到方浔的异样,去注视他时,他已经推开车窗,碍于身旁传信人的监视,只无声说了“房子”二字,便跟着行李袋跳了下去。
其他乘客虽惊诧,也见怪不怪,常有逃票的跳车;也有贩货的,或者偷窃躲乘警的,会由车窗跳下。
等方浔跳下去一两分钟,贺昀才基于多年的兄弟默契,猜出他说了房子二字。也很快推断出,方浔在这个时间地点跳车,要去到的房子,只能是供铁路扳道工休息的那种小房子。
然而正值有乘客下车,贺昀一时间挤不到对面车窗,也不知金叔叔到哪里去了。等他终于找机会跟着跳下去,也没能给金叔叔留个口信。
贺昀滚了一身的泥土、碎石、枯草,手掌擦伤,小腿剧痛,全顾不得理会,立即爬起沿着铁轨往回跑。
跑了十余分钟,在枝丫萧条的树木丛里看见一间小屋。屋门没上锁,贺昀推门进去,屋内情景一览无余。一床一桌一椅,床上堆满杂草做褥子,还放着一床脏兮兮的被子,窗玻璃半碎。
贺昀几乎看了一遍,就把屋内详情全看尽,没发现任何能指引方浔的线索。
他又来到屋后,萧瑟刺骨的灰白旷野作背景,第一遍看去时没察觉异样。因为这小屋之前是某铁道工的长期居所,屋后有不少经年的生活垃圾。
在城市生活久了,面对铁轨旁旷远冷寂的景象,贺昀一时无措,又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再仔细检查一遍。这才发现一块带血的纱布,不由想到方浔包扎的左手。因为被他踩过一脚,纱布沾了泥土,他第一遍看时,还以为是之前的垃圾。
得益于江南冬天的湿冷,方浔丢下的纱布还没有被冻得僵硬。贺昀捡起那块纱布,摸上去,触感冷而软,不像经年的垃圾。
贺昀顺着方浔留下的纱布,继而发现他挣裂缝线伤口滴下的血滴,为贺昀指明他被人带走的方向。
此处人迹罕至,方浔还拎着八万块钱,近十公斤的重物,很好辨认他的球鞋印。贺昀循着他的鞋印,走出荒地,那鞋印骤然消失,换成车胎印。然而那车印奇怪,贺昀循着车印走了一会儿,才推测或许是一辆带挎斗的摩托车。
等追到一条还算宽敞的土路,路面坑坑洼洼,崎岖不平,不好辨认出摩托车方向。若非有血迹指引,贺昀还真不知要往左追还是往右追。
等确认好摩托车行进的方向,贺昀在前方的路边看见一辆自行车,而自行车的主人正蹲在田野里解大手。
贺昀从身上掏出三百块钱,向这辆自行车奔来。他一面说买这辆车,一面用一个土块把钱压在地上时,那男人也正在挑选擦屁股的土块。
二人拿着土块一对视,贺昀怕他不愿意,立即乘人之危,骑上自行车就跑。即使听见好多句脏话,也不及回头看一眼那提着裤子跳脚的男人。
等贺昀透过坍塌的矮墙,在一个废弃的蚕种场找到一辆带挎斗的摩托车,方浔已早于十几分钟前,就被带到这里。
冬日县郊,废弃的旧蚕种场,四周看不到一丝人迹鸟痕。那形似教学楼的长排红砖厂房早已残破不堪,窗户破损空洞,墙壁陈旧斑驳,寒风呼啸扑来,一片死寂。
方浔刚被拽下挎斗,张海那肥壮的面孔,由二楼一扇挂着枯藤的窗户探出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方浔。一笑之间,方浔只能看见他硕大的鼻孔,而看不见他双眼。
方浔跳火车时,外套被刮烂,此刻只穿着一件绒线衫立于飞扬尘土中。比起钻心刺骨的寒风,张海的话更令他浑身一颤。
“呵……方浔,方哥,咱们又见面了。这几年在监狱里,我被你压着管着,手不能乱摸。现在你旧情人的孩子在我手里,你说,今天,我的手能不能乱摸?”
说着,他粗壮的五指对着空气,流氓地抓取着。方浔双眸冷冷地盯着他,伤口绷裂的左手亦同时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