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寻根事了,上海迷情
汀洲2026-05-25 14:4610,618

   因走廊上不时有厂里职工往来,阮萝既不能耳朵贴办公室门上偷听个痛快,也不能长久等在门口,便慢悠悠地在走廊上踱步,又装作很忙的样子,转到隔壁办公室门口看看,再转回来听听室内的动静。

   忽然听见里面有哐当哗啦的动静,阮萝立刻喊着“哥”开门冲进去,只见正准备蹲地捡东西的方浔、辛在中两脸震惊慌乱地看着她,可二人隔着一张办公桌,倒不像打架的样子。

   然而她办公桌上却一片狼藉,笔筒里的笔飞得到处都是,方浔脸上的震惊转移到阮萝脸上,辛在中讪讪笑道:“你桌子上的小青蛙、大公鸡怎么会跑会跳的?你都多大了,还玩这些东西。”

   起因是他听方浔说这话,心里一阵紧张,顺手给两只铁皮玩具上了发条,青蛙跟公鸡劲力十足地向前跳去。

   方浔说话间,垂眸看到前方有一个小天使陶瓷八音盒,美丽精致又易碎,怕大公鸡撞到它,便伸手去拦大公鸡。

   而那小天使陶瓷八音盒是辛在中无意看到,买来送阮萝的小玩意。阮萝因觉得那小天使像极了子昂,非常喜欢,但不想收他礼物,自己掏钱买了下来。辛在中这时也担心大公鸡碰坏陶瓷八音盒,连忙伸手拿大公鸡。

   二人同时猛地伸手,一起创飞了小天使陶瓷八音盒,四手慌乱去抓,又碰翻阮萝桌上的笔筒和其他物件,致使彩色画笔满天飞,桌面一片狼藉。

   随着下雨似的笔落地,阮萝喊着“哥”开门进来,听得辛在中推卸责任的话语,便也猜到是辛在中捣鼓铁皮玩具惹的事,于是气恼恼地说:“那是我儿子的玩具,你要是给他弄坏了,你赔他十个!”

   不等她蹲下去跟着捡东西,辛在中捧着小天使陶瓷八音盒的残躯,赔罪笑道:“你儿子的玩具没坏,你的玩具坏了,我赔你十个,一百个?”

   阮萝气得咬了咬牙,不管方浔揍没揍他,她现在真想揍死他!碍于等会儿还有事麻烦他,也只能恨恨地说:“你真是我命里的扫把星,一遇到你,总要倒霉!”

   辛在中把小天使的残躯随意放在桌面,后退坐在皮椅上,看着跟方浔蹲地捡东西的阮萝说:“阿萝,原来咱们还有这种命中注定的缘分。”

   听了他的胡言乱语,阮萝猛地起身,就想把满手的笔朝他砸去。然而起身的一刹那却头一懵,眼前发黑,几乎站不稳,幸得方浔伸手扶住,她才没有摔倒。

   眼前金星还未全散去,只听也紧张到站起的辛在中冷冷地道:“一个孩子还不够你受罪的,你还要再给他生一个?”

   阮萝察觉方浔揽在她肩膀上的手也忽然紧了紧,不免有一瞬的慌乱。他近来的卑微导致她就是怀孕,也会下意识去在意他的感受和想法。

   她害怕方浔会因她怀孕而又陷入绝望,从而像上次一样,自我消沉下去。

   可本能对方浔的在意又令她有点生气,她结了婚,光明正大地怀孕,为什么要在意那么多,却只敢把这股气恼冲辛在中发泄:“你闭嘴吧!我就是起猛了!”要不是想到刚来过月经,还真就信了辛在中的胡说八道。

   方浔扶她在椅子上坐定的手一松,她心里也稍一轻松,立即抓住个借口对方浔说:“哥,我有点头晕就不出去站走廊了,你们接着聊吧,当我不存在好了。”她调皮地做个堵耳朵的手势,因为心里好奇死了,奶奶到底都跟哥哥说过什么。

   方浔正拖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看了她的可爱手势不由一怔,听说辛在中来,他沉浸在烧伤的灼痛回忆里,竟忘记告知阮萝一声,于是立即解释:“萝萝,方家的任何事,我绝不会瞒着你的,可事关辛在中的长辈,我不确定他想不想更多人知道。”

   他征询地看向辛在中,阮萝也随着看向辛在中,只见辛在中脸上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希望,“你知道的既然都说完了,剩下的,我自己来调查验证。”他起身,见阮萝一个劲儿看着他,只得解释道:“阿萝,这件事我调查出个结果再告诉你,我不想我的身世总引得别人去推测乱想。”

   阮萝立即说:“我不乱想你的事,你甚至可以不用告诉我结果,可我拜托你的事,这么多年了,你该给我个消息了!”辛在中一怔,倒一时忘记这个,连忙找借口说:“我不是跟你说了,香港虽然不大,找个人也是不容易的。你也去过九龙城寨,她是大陆偷渡过去的,要是改名换姓住到城寨里,我十年都不一定能找得出来。”

   阮萝霍地站起来,生气道:“辛在中,你当我不了解你有多大的手段,黑的白的你都有人。你连她十几年前的手记都能弄到,六年了,你现在跟我讲找不到她人?”辛在中略一沉思:“是你老公贺昀不让我告诉你,反正他已经知道是谁了,你去问他吧!”

   可阮萝根本不信:“你的阴险狡诈我不是没见识过,你别往他身上推,我现在只问你!”辛在中亦有点生气,伸手拉过桌上电话,示意阮萝:“你给他打电话问,看我到底有没有骗你,反正我家大业大,你再找我很容易。”

   阮萝待要追着他出去,被方浔拉住手腕:“萝萝,你有林阿姨的消息了?”阮萝没好气道:“是,你还在拘留所的时候,辛在中这个死扑街就有消息了,可怕你不告诉他的身世,就一直不告诉我。”

   方浔不由深深自责起来:“你上次在面馆为什么不跟我讲,我可以先让他跟你讲,再告诉他。”阮萝竭力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跟语气说:“哥,我不能再因为我的事而影响你的选择,我只想你能完全由自己的意志来做决定。”蓦地瞥见桌子上的剪刀,阮萝眼睛里的火气燃了燃,抓过剪刀就冲出办公室,追着辛在中下了楼。

   辛在中沉浸在心事里,步履缓慢地朝轿车走着,身后忽传来阮萝的震怒:“辛在中,你这个死扑街!”

   他一回头,阮萝已经举着剪刀朝他跑来,嘴里嚷道:“你今天要是不告诉我,我就捅死你,我去坐牢给你抵命!”天知道这六年,她只要一想起辛在中交给她的字迹,内心有多么煎熬难耐。

   现在辛在中这个万恶的资本家,自己如了意,却还独留她煎熬,她恨不能跟他同归于尽。

   辛在中来不及跑到车跟前,与阮萝绕着花圃追逐,劝她冷静:“我真的告诉贺昀了,是贺昀不让我说。”

   却只换来阮萝的怒吼:“你别把我老公扯进来,离间我们夫妻俩的关系!”他当她是傻瓜吗?一大早送她一沓照片,见没有起到离间效果,又拿她最看重的事来离间。贺昀太知道她有多在乎这件事,岂会不让辛在中说!

   厂里职工只见阮副厂长拿着一把剪刀,踩着一双高跟鞋,追着一个酷似赌神的男人满工厂跑。

   辛在中的司机跟保镖看见,本来保镖立即就要冲过去保护自家老板,却被司机一把拦住,“辛先生和阮小姐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不要去打扰。”

   年轻的保镖震愕住,又因为视力很好,看见老板胳膊被划伤一道,不敢相信地问:“老板都受伤了,我们也不过去?”只见老司机镇静地点点头:“小场面,早些年,阮小姐为了逃走,还炸过老板的别墅。一得知阮小姐被绑架,老板也立即调齐了现金去赎她。”

   保镖更加震愕,再去看阮小姐,觉得愈发眼熟,好像老板的小情妇差不多都是这种长相,却没一个野蛮剽悍成这样的。看来老板喜欢野蛮剽悍的……少妇!

   方浔虽紧跟着阮萝出了办公楼,却没有及时拦住她,想她发发火气也好。直到阮萝扎伤辛在中胳膊,方浔才瞅准时机,一把抱住阮萝,从她手上夺过剪刀,若把警察招来,这一刀就算在他头上。

   眼见辛在中松了一口气,方浔对仍在挣扎的阮萝说:“萝萝,我来。”把阮萝扯到身后,剪刀右手飞向左手的瞬间,他一拳对准辛在中的脸挥去。

   霎然间,辛在中只觉自己的脸像骨折一般,血腥气亦聚了一嘴,到底是没躲过一拳,只惊讶方浔的拳头竟不为他自己挥。

   阮萝一惊,倒忘了生气,连忙拉住方浔,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辛大哥,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对我也并非不了解,请你告诉我吧,算我求你了。你只要给我一个地址,后续怎么去香港找她,我自己来,绝不麻烦你一点。”

   因苏大宏一直在驱赶其他人去上班,不要逗留看热闹,厂里职工只敢远远观望,不敢近前细看。几乎是方浔挥拳的一瞬,辛在中的保镖和司机已飞奔而来。

   保镖把自家老板护在身后,摩拳擦掌的,意欲跟方浔一战。辛在中擦着唇角血迹,示意保镖退后。他直起腰看向阮萝,疼得眼神昏蒙之时,仿若回到很多年前,港城冬季,王来胜的尸首旁,阿萝央求依赖地不让他走。

   是啊,他并非不了解她。

   就因为这个了解,才担心她受不了那份打击。她憧憬向往父母爱情,可自己的妈妈却给人做妾,对她相见不相认,还曾劝她为人情妇。

   等眼神渐清晰,辛在中看了看阮萝的肚子,一口气追他这么久,不知她是否真的怀孕,可这个打击不该他告诉她。

   “阿萝,我没骗你,你去问贺昀吧。”

   他说完向轿车走去,保镖拦着方浔,阮萝也看透辛在中是不会说的,便拽着想再次动手的方浔一起回了办公室。

   阮萝跟方浔说想一个人静静,等在皮椅上坐了好几分钟,犹气得浑身发颤,一想到辛在中提过的验证调查,又忽然起身去找方浔。

   一开门,发现方浔就等在她办公室门外,目含担忧地看着她。

   “哥,奶奶到底都告诉你什么了?”

   既然辛在中提到去验证调查,那就是说他的事还没有百分百确定,他戏耍了她,他也别想事事如意。

   事情还要追溯到国民政府时期,方浔爷爷得罪了一方权贵,但方家家大业大,根基深厚,也颇有一些政府高官人脉。那权贵不敢明着把方浔爷爷如何,便把家里一个洗脚婢,大张旗鼓送于方浔爷爷做姨太太。

   对于这位是厚礼也是侮辱的姨太太,方浔爷爷只得收房,不然就给了那权贵翻脸的借口。

   方浔爷爷心存气恼,倒也没有迁怒这个无辜女子,虽不曾碰她,却一直锦衣玉食养着她。

   直到伺候她的老妈子忽然来报,姨太太有喜了。

   方浔爷爷恩威并施,逼问出孩子父亲,原来是族里一位堂叔,与他年纪相仿。因在铺子里做事时频繁挪用公账上的钱,被他辞退,这才怀恨在心。

   听闻方浔爷爷并不喜欢这个姨太太,又碍于那权贵,对她出手大方,堂叔便把主意打到姨太太身上。一来想捞点金银细软,二来给方浔爷爷戴顶绿帽。

   逼问出这桩家族丑事,方浔爷爷本不想告诉妻子,奈何妻子也初有身孕,他怕妻子多思,只得把实情告知。

   方浔奶奶虽吃惊,心里倒安定下来。不然听说姨太太也有了身孕,她自然会觉得是丈夫的。

   本来男人三妻四妾的时代,丈夫一直不纳妾,她已格外感恩戴德。现在有了一个如花似玉,又正值二八年华的姨太太,她也不能要求丈夫不到姨太太院子里去。

   方浔爷爷与妻子商量,此事该怎么处理?

   方浔奶奶心安且大方,只要不损害到老爷的声誉,不论老爷如何处理,我都全心全力配合老爷。

   彼时国民政府的法律已确立一夫一妻制,但又有人去钻法律漏洞,说娶妾并非婚姻,自无所谓重婚,妾是姨太太,并非太太。妾是家属,而非配偶。

   自然,男方要想解除跟姨太太的关系,是很简单的。

   身为丈夫可以随意自由地遣散姨太太,不用走法律程序,也不用像休妻一样,还得符合“七出”条件,甚至遣散后的财产补偿,也全凭男方意愿。

   方浔奶奶也是活得久了,新中国成立后,看人民政府认真执行《婚姻法》里的一夫一妻制,新政府当时还顾及姨太太是弱势的一方,男方不能说赶走就赶走,而姨太太若提出离婚,男方必须无条件同意。

   眼看着姨太太这一身份退出历史舞台,就为这一点,方浔奶奶不知在心里赞了多少句新社会好。

   然而民国时期遣散姨太太虽简单,对方浔爷爷来说并不简单,因为他这个姨太太是别人强行送来的。

   若被那权贵知道方家的家族丑事,非逼得方浔爷爷当个满城闻名的王八不可。

   这堂叔虽然跟方浔爷爷血缘关系较远,到底是同宗同族,他染指方浔爷爷的姨太太,致使怀孕,这是严重的宗族内部乱伦。

   传出去,整个家族的社会地位和联姻前景都会受影响。那时,就是方浔爷爷想给二人留条生路,同族的人为着自身的利益前景也不会愿意。

   方浔奶奶去劝姨太太,为着她自身的一条小命,把孩子堕了。可姨太太誓死护卫腹中骨肉,说她愿意被送到任何地方,只要能生下这个孩子。

   同样怀孕的方浔奶奶起了怜悯之心,方浔爷爷也不忍面对两尸三命的后果,便以带姨太太去香港看病为由,为二人在香港置下一间店铺,只有一个要求,二人永不许回内地。

   方浔爷爷独自返回,那权贵听闻后,去方家探问自己婢女的消息。

   方浔奶奶担起容不下姨太太的妒妇之名,那权贵为着她娘家哥哥的势力,也不好多加追问,而且只是一个婢女。大不了,过段日子,再送他一个刷恭桶的。

   也还没想起来执行这点小心思,这人被调往别处任职。

   过了一年多,收到姨太太从香港的来信,铺子被那堂叔赌掉,希望方浔爷爷能看在短暂的情分上,周济周济她。

   到底曾经是自己名义上的姨太太,方浔爷爷只得让贴身随从跑一趟香港,看看实际情况,再把她安顿好。

   还没等到贴身随从回来,全面抗日战争爆发,至此,方浔奶奶再没有这个姨太太的消息,也再没有见过那个随从。

   褪了色的陈年往事,令阮萝心中的气恼渐散,只迅速盘算着,若辛在中跟方浔真有亲缘关系,辛在中肯定不会是那姨太太腹中的骨肉,二人还得差一辈。

   等方浔说完,阮萝不由问:“哥,若辛在中真是方家后代,那他跟你算什么辈分?”

   方浔早在狱中已理清楚:“应该算我堂叔或表舅。”因为奶奶也不知道那姨太太生的是男是女。

   辛在中的心结算是解了一半,半阴半晴的天色里,阮萝心中泛起一股无助的悲哀,方浔提醒她:“要不,你就往上海打个电话问问,说不准辛在中真的在上海见过他。”

   阮萝坐直身体,拖过电话就准备拨号,瞥见皮包里露出一角的信封,手上动作不觉顿住,想了想说:“哥,你看着厂里,我还有其他事得问昀哥,我直接去趟上海。刚才被辛在中气到,闹那么一出,我这几天也不好意思待在厂里了。”

   方浔眸色黯了一黯,虽不情愿,也不好拦着阮萝去上海。本来这段日子贺昀不在,他觉得和萝萝的感情已逐渐回到年少时。

   去火车站的公交车上,虽寒风冷冽,但阳光渐好,阮萝买完票,还是给厂里打了个电话,让自己的设计助理拨打上海寻呼台,提供了贺昀的呼机号码,又留下办公室电话,还发送了留言数字444,彼时的呼机还没有汉字显示功能。

   贺昀正在咖啡馆和《上海服饰》的编辑谈事,呼机一响,他垂眸看到阮萝办公室电话和莫名其妙的444,心里扑通一声。

   等聊完,对方离开,贺昀赶紧找了个能打长途的电话回拨过去,得知阮萝已经来上海,不由猜测那444是不是他死死死的意思。

   问起厂里情况,设计助理是阮萝的人,又深知阮萝脾气不好惹,不敢多说,只说自己埋头画图,没注意厂里的状况。

   贺昀听了,就知道厂里今天有了状况,不然阮萝不会说来就来。他撂下电话,又打给后勤科科长。

   对面说今天厂里来了一个酷似赌神的男人,好像惹到阮副厂长,阮副厂长拿着剪刀,非要捅死那人。后来还是方厂长拦住阮副厂长,又给了那人一拳,把那人打走了,到底因为什么,他们全不知道。

   贺昀放下电话,还困惑了一会儿,酷似赌神的男人?辛在中身上可没有那种正气,又一想到辛在中也梳大背头,难怪厂里人会错认。

   不知辛在中到底怎么跟阮萝讲的,气得阮萝迫不及待留言:“你死定了。”

   贺昀凝神走在干净萧疏的马路上,不觉出了一身薄汗,抬头透过不剩多少叶子的梧桐树望向天空,阳光甚好,他心甚乱。

   听徐静茹说Michele明天到上海,他到底要不要告诉阮萝?贺昀想了想,还是决定等试探完Michele,看看她的态度,再决定什么时候告诉阮萝。

   贺昀在马路上闲走一会儿,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本来计划见完《上海服饰》的编辑,就去印刷厂。可印刷厂在郊区,这一去,便没法到火车站接阮萝。

   自云罗服装厂的产品顺利进入几大百货商场柜台,贺昀身边只留了三个销售人员,现在一个在关注展销会情况,一个在盯着柜台情况,一个在想办法尽可能多地铺货。

   宣传营销这一块,则是贺昀主管的。

   他已与那个模特谈好合作,云罗服装厂在《上海服饰》买版块,提供一切拍摄服饰,而模特免费出镜。

   因为《上海服饰》面向全国发行,曾有单期发行量达六十万册的销售记录,对那模特而言,在这样一份杂志上出镜,说不准能把她的沪上小有名气变为大有名气,一分酬劳没有,她也心甘情愿。

   但贺昀这次去印刷厂,则为了解印挂历的详情。

   还是昨天去华联商厦看自家产品,偶然听到一家的男主人提醒女主人:“明年还是要买日历,好歹能看看黄历,不要买那种印明星照片的挂历,中看不中用。我今年频频倒霉,就因为不知道每天宜做什么,忌做什么。”换来女主人的一阵娇媚笑声。

   贺昀因为想老婆,不由顺着笑声望向那女主人,心想他的妻也是这样,该凶的时候凶,该娇的时候娇,灵动可爱,就是她有了错,也直哄得他有气难生。

   失落回神的一瞬,贺昀想到“挂历”二字,蓦地又一喜。他可以把模特穿自家服装的照片印在挂历上,随着春夏秋冬,印满云罗服装厂四季的服饰。而且挂历这种东西,虽不是每天都要看,却是每家经常要看的。

   贺昀本来准备去印刷厂了解完情况,再决定这份挂历是低价出售,还是随买衣服赠送,毕竟云罗服装厂目前资金短缺。

   现在阮萝要过来,他犹豫是去接阮萝,还是去印刷厂。等招手拦一辆出租车,司机一问他去哪儿,他脱口而出火车站,理智没有想好,心已给出答案。

   阮萝跟随大波人群,心情低沉地由出口出来,正要去找出租车,忽有人拍她肩膀。她皱眉回头,看见一张熟悉笑脸,下意识就丢了行李袋扑抱上去。

   贺昀这趟出差快有一个月,中间虽回去了几次,但都是为了产品开会,匆匆去,匆匆回,又要陪陪子昂,二人连一点独处的时间都没有。

   贺昀被阮萝缠抱住,思念也化为无穷的力气去抱紧她,倏然想到那句“小别胜新婚”,就是新婚当天,贺昀也觉得自己没有这般的急躁难耐。

   冬日天黑得早,二人出车站拦了一辆出租车,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刻,一盏盏路灯由车窗后退,车内忽明忽暗。贺昀不顾前方还有司机,伸手揽过阮萝,阮萝倒在他怀里,他鼻子蹭在阮萝头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嗅着,忽然听阮萝问:“阿哥,有其他阿妹陪着,咖啡好喝吗?”

   贺昀摩挲在她胳膊上的手指一僵,只觉身体里的火气也因这质问冷掉一半,不太在意地回道:“你见到辛在中了?他坐飞机到上海,休整的时候我们碰见了,没想到他还派人跟踪我。”

   阮萝坐正,歪了头,冷冷地审视他:“何止是跟踪,我还有阿哥跟旁的阿妹牵手散步的照片。”贺昀察觉到前面的司机耳朵都快竖起来了,不由轻笑:“我的手有没有越界,我还不知道吗。”阮萝若为此事到上海兴师问罪,贺昀倒心头一松快。

   阮萝抿了抿微扬的唇角,又别过头,娇哼一声,“总之,我不开心。”贺昀又把她揽到怀里,柔声道:“辛在中精心选给你的照片,你看了若是不生气,我就该生气了,因为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阮萝嘟囔了一声“狡辩”,然而靠在他胸膛上,这一天的混乱和情绪波动忽然全安定下来,心里没由来得很踏实。

   等到宾馆,阮萝把行李袋放到贺昀房间,本来想跟另外三个职工一块吃个饭,奈何他们全都忙碌在外。阮萝便跟贺昀说:“我刚刚在车上看到旁边有一家面馆,咱俩随便吃一餐算了。”

   贺昀因为心怀其他心思,也不想再打车折腾到大馆子里浪费时间,没想到阮萝要进面馆门时,回头笑看他一眼,“我随便吃吃,钱嘛,留给阿哥跟其他阿妹喝咖啡吃西餐。”

   贺昀眉头一紧,把已经踏进面馆的阮萝拦腰抱出来,“走,咱们去和平饭店。”阮萝笑着挣扎下来,推着他进了面馆。

   等面时,贺昀生怕阮萝问起那字迹主人,连忙说起印挂历的想法,果然把阮萝的注意力拉扯在工作上,再无心顾及其他。

   阮萝说:“我觉得印挂历这个想法太好了,马上就是家家换挂历日历的时节,咱们的云罗牌就能跟随挂历走进千家万户。那我明天不回去了,跟阿哥一道去印刷厂了解情况。”

   阮萝对贺昀来说,就是有这种魔力,有时候他心里不是很确定的事情,和她一商量,立即会有八九分的底气。

   吃完饭,回宾馆碰到从展销会回来的小陈,贺昀跟他了解了一下今天的情况。阮萝不了解详情,只旁听着,见大腹便便的小陈也比之前忙瘦了许多。

   要回自己房间时,贺昀叫小陈通知另外两个人,阮副厂长明天晚上要请大家吃饭,慰问犒劳大家。

   一进走廊尽头贺昀的房间,阮萝便挽着袖子,准备把他堆在椅子上的脏衣服洗了。贺昀却把二人的洗漱用具拿上,又拎了热水瓶,催促她去洗漱。阮萝笑说:“这么早我根本睡不着,正好消消食,帮你把衣服洗了。”

   贺昀目光含了浓情,附在她耳畔说:“有其他消食的办法。”阮萝一怔,很快红了脸,含笑嗔他:“臭流氓。”

   二人洗漱完,阮萝往水盆里倒热水时,那个负责联络铺货的职工回来,敲门说有事跟贺昀汇报。贺昀眉头皱了皱,阮萝抿嘴笑着往外推他,说:阿哥,赚钱更重要。

   贺昀揽过她,在她唇上啄了啄,说了声等我,就开门去了小陈房间,本来他这个房间算大家的会议室的。

   阮萝洗好,换了睡衣,躺在贺昀床上,因为是从家里拿的床单被罩枕套,她嗅着枕头上他的味道,再看着狭小房间,陌生而新鲜。

   她其实想问贺昀,辛在中都跟他说了什么,可又觉得他绝不会像辛在中说的那样,他太知道她的心情了。她一旦问了,就是中了辛在中的离间计。

   许是躺在贺昀床上心里太过踏实,阮萝关了灯,没一会儿,倒真睡着了。迷糊间,身畔一沉,她喜欢的香胰子味道瞬间浓郁起来。她因为喜欢这个味道,只允许他用这个,物价闯关囤货时,她给他囤了几十块这种香胰子。

   他看见那密密麻麻的香胰子,觉得可怕又不满:“你是想把我洗脱皮吗?你喜欢这个,直接搂着它睡算了。”

   此时阮萝略清醒了些,贺昀的吻落在她颈窝里,她正想翻身钻进他怀里,贺昀察觉到她醒了,柔声说:“那天我们几个夜饭吃得很晚,喝了点酒,我问他们想家吗?三个单身汉都说不想,我说我想,小陈说,贺厂长一定是想孩子了,子昂真可爱。我说我还不到只想孩子的年纪,比起孩子,我更想老婆。”

   阮萝扑哧一笑,彻底醒了,问他:“你那天到底喝了多少,小陈他们一定在背后说你老流氓。”

   贺昀听不得那个“老”字,翻身欺压上来,借着朦胧月色,凝看阮萝粉白面孔,想起小卫那句“人面更胜荷花”,不由一手捏上去:“你自从跟小卫去过公园看荷花,已经不止一次说我老,你是不是就喜欢二十岁出头的大学生?”

   阮萝不想承认贺昀上大学时,她因为自卑,心里总留有遗憾。她本想用吻来堵贺昀的嘴,但贺昀稍一偏头躲过,似乎非要她说个是与不是。

   阮萝意识到,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上次自己用美人计躲过去,他又问一次,代表他心里在意,自己不好再躲避这个问题。

   贺昀忽然听见阮萝蚊子似的哼哼了一声,其实他听见了“自卑”二字,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双肘撑在她枕畔,凝看着她,低声追问:“什么?”

   阮萝侧头躲过他眼睛,不情愿道:“你上大学的时候,又有文化,又傲气,我每次去桐大找你,其实心里都很自卑。尤其你跟向佳姐她们那些女学生在一起讨论问题的时候,我在你身边看着,心里特别难受。我总是幻想着,什么时候我也可以光彩照人地出现在桐大,可那时候为了家里的生计,我只能是个小裁缝,捧着哄着你们这些哥哥姐姐,就为赚一点钱。”她越说,情绪越上头,不由声音哽咽起来,“你讨厌死了,我早就不自卑了,也根本不想提这些,你非要问非要问!还总是把小卫扯进来!那我就是看见他,就会想起你上大学的时候嘛!我那个时候就喜欢你了!”

   她一面怪他,一面就想把他推开,但贺昀只是换了单肘撑着的姿势,一手捧住她胜过荷花的面孔,擦掉她眼角的一点泪珠,声音溢满浓情:“萝萝,你问我什么时候喜欢你的,我说是秘密,要等老了才告诉你,其实是怕你骂我流氓。”

   阮萝一怔,不再推他,又嘴角扬了扬,有点小傲娇地问:“为什么?啊,是不是我两岁,咱们第一次认识的时候,你就想娶我了?小流氓!”

   贺昀一脸的浓情被破坏,不由轻笑了一声,因为有点不好意思,便换了个搂住她的姿势,望着天花板,神情带了追忆说:“那一年跟方浔去乡下给你送缝纫机,咱们去河里捉鱼玩,你在岸边头戴花环美得像小仙女,那幅画面我一直都记得,这大概就是好感吧。后来你还记不记得我教方浔跳舞那一次,你跟我跳舞,我忽然推开你,就是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喜欢你,当时有点不知所措,竟做出那种反应。”

   阮萝早随着贺昀的讲述,趴在他胸膛上,看着他听他说,当他问:“你一定吓坏了吧?”

   她旧时的委屈翻涌上来点点头,引得他无限怜惜,“萝萝,我之前不会处理感情问题,伤害到你,幸好你给了我机会弥补。”阮萝先一感动,又忽然哼了一声,摸着他高挺鼻梁说:“阿哥在我身上学经验,好以后对待其他阿妹吗?”翻旧账谁不会,她可还有照片在手呢。

   贺昀一气,没忍住,在她屁股上拍了一掌,惩罚而暧昧,毕竟只有他能这样对她。阮萝也丝毫不示弱,小动物一般咬上他脖颈,又随着他温柔而坚定的话语,变成轻轻地啃咬,带给他一种致命的暧昧与诱惑。

   “萝萝,我不能保证以后不跟这些模特明星打交道,但是从咱们结婚那一刻,我就在心里告诉自己,要一辈子爱护你,爱护咱们的家。这种决心是任何人都无法动摇的!”

   阮萝心里涌出感动,埋在贺昀颈窝里,可立即又想到辛在中说的,他只是面对的诱惑不够多,不够大。

   她有时候也觉得自己这一点不对,她对二人的感情和信任始终没有贺昀坚定,可她不敢完全信任贺昀,对贺昀坚定。她爱他,又总觉得,只要保留最后一点,不完全去爱,等输的那一天,就不会输到一败涂地,无力翻身。

   这是孤儿处境赋予她的,她即使意识到,也无法改变,因为她不得不保留一点感情从而保护好自己。

   贺昀没等来阮萝的坚定回答,却等来阮萝一点一点的亲吻,热情浓烈,诱得他本能情动回应。

   夫妻多年,贺昀也能感觉到阮萝的不坚定,他有时也想问问,他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连一份同等的感情都换不回来。

   可一想到她的孤儿身份,就又心软地,允许她有所保留,毕竟她那一点保留是为她自己,而不是为其他男人。

   但现在方浔出狱,贺昀不由想,若是方浔,阮萝还会有所保留,而不坚定信任方浔吗?

   他们幼时同吃同睡,年少相依为命,亲情、年少懵懂的爱情,阮萝真的分得清吗?方浔背着她、驮着她,她与方浔手拉手,那些曾经的,他作为好兄弟旁观的一幅幅场景,没由来地闪进脑海。阮萝保留的那一点情感里有没有方浔的身影?

   贺昀的手再一次触上阮萝光滑细腻的腰肢,阮萝面孔红扑扑地抓牢他手,怕他再起情潮,说:“可以了,阿哥,我不想死在上海。”贺昀把她翻过身问:“还说我是老流氓吗?”阮萝笑看他一眼,“你不是流氓,你是禽兽。”察觉到贺昀神情不对,她立即逃开,下床去清洗。

   待贺昀洗过,刚要拥着老婆睡觉,桌上呼机响起,把二人刚起的睡意都惊掉一半。已经十点多,以往这么晚联系他的,只有阮萝,而阮萝在他身边。

   他一伸手从桌上拿起呼机,看见方浔办公室的电话,不由心里一恼,就把呼机扔回桌子上。

   阮萝没看到他脸上那点生气,反而笑问:“是哪个阿妹?”贺昀没好气道:“你哥!他什么意思,从来没联系过我,偏偏你来的这天晚上联系我!”

   阮萝不觉哥哥是故意滋扰,立即催他:“我哥才没那种流氓龌龊想法,你赶紧给他回电话吧,我哥一定有急事,不然也不会这么晚联系你。”

   贺昀缠抱住她,闭眼冷声道:“他能有什么急事找我!这么晚这么冷,我不出去,明天再说。”阮萝摩挲着他头发哄他:“你之前十一二点还回我电话呢。”贺昀生气道:“他跟你能一样吗!”

   阮萝立即没了耐心哄他,拽开他的手就要起身,说:“你不去,那我去。”贺昀霍地坐起,冷眉冷眼地穿外套,临出门把气撒给桌上的大哥大,伸一根手指推倒它,生气道:“你什么时候才能跨城通讯。”

   阮萝笑着把大哥大扶起来,没一会儿,走廊上忽有急促的脚步声,阮萝拿不准是不是贺昀,心里一怕,正要下床去插门,贺昀推门进来。

   不及阮萝问他怎么了,他把衣架上阮萝的毛衣外套取给阮萝,少见地慌乱道:“快穿衣服,咱们赶紧回桐市。”

继续阅读:第四十章 冬日县郊,八万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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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剪春城:巧手裁出大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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