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一九九零,电视广告
汀洲2026-05-25 14:4613,265

   阮萝不及追出去,先到窗户跟前往楼下望,这才发现外面下起了今冬第一场雪。

   飘扬的雪花中,高大的方浔拉着瘦弱的喜喜出了酒楼,喜喜身上披着方浔的黑色羊绒大衣。二人沿着干净湿漉的石板路,向沥青大道走去,因为轿车停在大道边。

   阮萝收回目光,对上张家三个大人那一阵红一阵白一阵困惑的脸色,阮萝脸上的笑意再也忍耐不住。

   胡妈妈虽然觉得自己应该生方浔的气,可不知为何,当有人带自己的女儿离开这充满侮辱嘲讽的包厢时,她心里蓦地轻快起来。

   等看见阮萝的笑脸,她才有点生气这兄妹俩,觉得他们是故意来捣乱的。但随着阮萝喊来服务员结账,别的菜不动,单单打包了那松鼠鳜鱼,她又没那么气了。

   轿车沿着通往城郊的大道,缓缓行驶着,自离开那个包厢,二人一句交流都没有。

   胡喜喜坐在副驾驶座位上,拥着方浔的羊绒大衣,被方浔紧紧拉过的手,带有残余温暖,能感觉到融在细细羊绒里的雪花。她终于对外界有所感知,不再是一个纸糊的待嫁新娘。

   方浔知道胡喜喜的手凉如冰雪,而上了车,他双手握紧方向盘,再不敢去碰胡喜喜的手一下。

   他只想带喜喜逃离那剜心的羞辱,不然就是他也快要心疼窒息在那包厢里。而带喜喜逃离之后,他要做什么,要去哪里,心底一片茫然无措。

   “喜喜,我其实不知道要带你去哪里。”

   他依然不敢去看喜喜,而喜喜低声说:“小浔哥,只要你不嫌弃我是一条破了身子的鱼,你就是去跳河,我也会跟着。”

   方浔转头看到她憔悴认真的神情,心疼道:“喜喜,你是为了我,才被木林骗了,我怎么会嫌弃你。是我对不起你,我……我……”他把车停靠路边,用尽所有力气说下去:“喜喜,我不知道我是被你感动,还是真的有点喜欢你。喜喜,我可能一辈子都不能忘记萝萝,我……我不知道,喜喜,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不公平,但我会尽力做一个好丈夫,好爸爸,我会把子昂当亲生儿子养育,我……喜喜,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结婚,好不好?”

   他艰难说着,却忽然有了好好活下去的动力。人生也有了目标,当一个好丈夫,当一个好爸爸,跟喜喜经营一个家庭。不然等贺昀腿、脚拆了石膏,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然而喜喜低头,抱紧他的羊绒大衣沉默不语,车内陷入长久的寂静。静得方浔于风雪声里仿佛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是不安的跳动,还是期待的跳动,他自己也分辨不清。

   良久煎熬的等待,喜喜终于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释然一笑:“起码我们还有一个共同点,都喜欢萝萝。”其实她也知道,方浔的喜欢跟她的喜欢,完全就是两种喜欢。可当有一个机会跟自己爱的人结婚,就是飞蛾扑火,她也愿意。

   她的沉默,只是在思考,会不会因为能离方浔更近一步,而去嫉妒迁怒萝萝。她爱方浔,可也珍爱自己最好的姐妹。

   方浔震愕望着喜喜,喜喜抿了抿唇,慢慢地伸手,想主动去握方浔的手。方浔垂眸,看着她纤细手指一点一点伸来,便反手摊开掌心等待。喜喜看见,立即眉眼弯弯,方浔唇角想弯起,却忽然想起萝萝。

   等喜喜的手终于到达他手心,他合拢掌心去握紧,她手上的冰凉激得他脑袋猛地一清醒。不知为何,想起十余年前,喜喜某天早晨穿了一身红格子的衣裤到家里来等萝萝去上学。她只是文静站着,少女的美好芳华便充盈一室。

   再去凝看眼前的喜喜,愧疚溢满方浔心室,淹没了即将浮现的萝萝。

   有了跟张家吃饭的经历,阮萝仅登门两次,就劝得胡妈妈接受了方浔。

   本来事情到这一步,就是胡妈妈都忽略了提亲这一环节,但方浔备好礼品,约定好日子,叫梦蝶到胡家正式去了一趟,替方浔向胡家提亲,求娶胡喜喜。

   提亲当日,因为阮萝算是方家的姑奶奶,姑与“孤”同音,她不好同去。又要以双数为吉,阿炜本想跟着凑热闹,也被方浔赶回家了。

   胡妈妈还特意把喜喜的舅舅、姨母两家请来,帮着相看女婿。其实也有扬眉吐气的想法,本来他们姊妹之间,有困难了互相帮助,却也会暗暗较劲。

   喜喜舅舅和姨母虽然也帮喜喜瞒死了子昂的存在,但这么多年,胡妈妈一直在弟弟妹妹跟前抬不起头。要是张为民就算了,本来只图喜喜老了有个伴儿。逢年过节到亲戚跟前糊弄一趟,丢人也就丢那一天。

   现在换成方浔,云罗服装厂厂长,虽然坐过牢,可长相模样是千万里挑一的。胡妈妈接受方浔之后,看着女婿的长相身高,也滋生了炫耀心态。

   胡家家门大敞着,不光娘家亲戚,近邻也能看到方浔母子带着传统的八件礼。

   品牌香烟两条,茅台两瓶,名茶两罐,双份糖果礼盒,喜饼两盒,鲜鱼两条,火腿两份,喜面两份。

   所有礼品都是双数,寓意成双成对,就连礼金也给了两千,惊呆了胡妈妈的娘家亲戚和看热闹的街坊邻居,因为都是普通家庭,第一次见男方给彩礼给得这么高。

   邻居背过脸议论,不愧是昔日的十泉里首富,就是坐过牢,还这么有钱。

   胡妈妈跟梦蝶不算陌生,但以亲家的身份见面,还是格外客气了一下。梦蝶一双手激动地比画着,胡妈妈也看不懂,可对比昔日张家的态度,再看看今天堆满桌子的八件礼和两千礼金,心里得到莫大的慰藉,因为这是对女儿的重视啊。

   当天晚上,方浔又带着存折到胡家,商议婚礼事项。

   方浔之前不要阮萝给他存的钱,但现在结婚,不想委屈了喜喜,就把那近十万块的存折收了。他本以为赎子昂的时候,阮萝已经用了这笔钱,却是分文未动。

   现在方浔把存折摊在桌子上,跟胡妈妈商量:“我想子昂的赎金,还是我跟喜喜承担,扣掉那八万块,剩下的一万多,您来安排。婚纱礼服、酒席这些,全按您跟喜喜的想法来办。”

   胡妈妈看了看存折,又看看双颊微红的胡喜喜,把存折推回给方浔说:“赎子昂的钱,是应该咱们承担。但谁家结婚要花一万多块,你们结婚以后的日子不过啦!用不了这么多钱!”

   又问方浔准备在哪里办酒席,方浔看着喜喜的脸色,说出跟张家人吃饭的那个酒楼,因为是桐市最高档的酒楼,可又怕喜喜有心理阴影。

   但喜喜微笑着点了点头,胡妈妈却有些犹豫,“那么贵的地方,没必要的,咱们在十泉里巷子摆摆桌子就可以的,这么多年,哪家街坊娶媳妇都是这么办的。”方浔垂了眼皮,有点羞涩地说:“我……我想尽我所能,给喜喜最好的。”

   胡妈妈心里一暖,虽高兴,却不由自主双眼湿润起来,也不再多说什么。方浔又抬起眼皮问喜喜,想穿中式礼服,还是想穿婚纱?虎丘那边开了好几家婚纱店,要不要明天先去试试婚纱?

   胡妈妈忍不住插话道:“我知道的,那几家店只卖不租的,婚纱这种东西那么贵,而且只穿一次,没必要去买。你们去照相馆租一套,拍拍照就行了。”但方浔说:“虽然只穿一次,可一辈子也就这一次,买更划算,我想让喜喜穿新婚纱。”

   胡妈妈看向胡喜喜,想要胡喜喜劝劝方浔别大手大脚,但这个不争气的女儿,别说方浔对她好,她照单全收,就是方浔对她恶,她也会照单全收。

   胡妈妈只得把推给方浔的存折又拿回来,代他们收起来,不然照方浔这个花钱的劲头,二人结完婚就该吃糠咽菜了。

   毕竟晚上,方浔不好待太久,与胡喜喜约定了明日去婚纱店的时间,就起身离开。胡喜喜送他到公共水池那里,等再回家,妈妈正对着爸爸遗像哭喊“老胡”。

   胡喜喜的心坐升降机似的,猛地沉下去,嘴唇颤抖地解释:“妈,我知道爸去世了,您很难过。可爸去世,真的不是小浔哥的错……”胡妈妈见女儿一脸惊惶恐惧,连忙擦了擦眼泪:“喜喜,妈不是生气,妈是看着方浔待你的这份心,替你高兴。妈不怪他,也不恨他了,我想,只要他好好待你,你爸泉下有知,也不会怪他了。”

   胡喜喜走过去抱紧妈妈,有那么一瞬间,好似回到母女俩亲密无间的时候。

   阮萝帮贺昀擦洗好身子,又把他要看的书拿到床边,便去给子昂洗澡,然后哄子昂睡觉。

   等阮萝把自己收拾妥当,贺昀也收了书,准备睡觉,阮萝却从衣柜深处,掏出一个带锁的盒子。

   物价飞涨时期,不光日用品涨价,金价也飞涨。贺昀见阮萝只舍得囤家庭用品,而不舍得给自己买东西,就拿走家里存折,帮阮萝买了很多金项链、金戒指。阮萝虽欢喜,却不舍得经常戴,都藏在家里,平日戴的,还是那些便宜时尚好搭配的首饰。

   阮萝捧了首饰盒坐在床边,叫贺昀把项链一条一条全给她戴上,又忽然想起贺昀只有一只手能动,便叫贺昀单手举着镜子,她自己戴。

   贺昀在镜子后面笑说:“现在,你这些金首饰是咱们家所有的财产了,你准备全戴上跑掉吗?”阮萝笑着应了一声“是的”,等挂了一脖子的金项链,把镜子放到桌子上,又戴了满手的戒指,举着给贺昀看。

   二人结婚时工厂刚起步,到处都需要用钱,连方浔的罚款都没还完,二人负债累累,连个对戒都没买。等有钱了,要不是阮萝拦着,贺昀给她买的金戒指,大概双手双脚都戴不完。

   贺昀看见她神情里的不舍,亦猜到她的想法,握住她的手说:“你给自己留一点,不能全卖了。”阮萝点头:“咱们的对戒我肯定不卖,再留一条项链,必要时充充门面就行啦。”她已经过完瘾,准备把戒指跟项链收起来,贺昀却不松开她的手,语含愧疚:“萝萝,我会再给你买回来的。不光金戒指金项链,有一天,我也会给你买得起几百万的钻石项链。”

   阮萝受了一吓:“不要,我只喜欢黄金,我一点都不喜欢钻石,更不喜欢钻石项链。你不知道辛在中那条项链曾经让我多痛苦,背负了多大的压力,我被钻石项链害惨了!”阿炜有一次胡扯,跟贺昀提到那条价值几百万的钻石项链。阮萝当时没看见贺昀很快隐忍住的表情,只以为他不会在意这些,原来他默默记到心里去了。

   这时贺昀听了她的话,也只是苦涩一笑。

   阮萝怕贺昀觉得,她认为他买不起,才给他台阶下,立刻倒在他怀里,撒娇道:“将来阿哥送我,我就戴,但我更喜欢阿哥把钻石项链给我换成金元宝,堆满一床。我投机倒把卖糖桂花的时候,有一次梦见我睡在金元宝堆里,还没过够瘾,奶奶就喊我起床吃早饭了。”

   贺昀亦被逗笑:“萝萝,你怎么从小就那么财迷。”阮萝看着他,不满道:“只要合法合规,一个人的志向怎么就不能是挣大钱发大财呢!我那是志存高远!志向远大!”贺昀本来想用搂着她的那只手捏捏她脸颊,却勾带起她睡衣,她立刻抓住他的手,教育他:“老实点!你都这样了,怎么还耍流氓!”

   贺昀不愿白受这句指责,翻身压住她,她立刻担心道:“小心你的石膏。”贺昀吻着她说:“我身残志坚!”

   翌日,贺昀跟阮萝吃过早饭就一直哄子昂去上幼儿园。

   他们之前担心子昂被绑架后的心理状态,现在见他已经缓过来,完全是想跟着大人到处跑着玩,才不想去幼儿园,便对他耐心引导。

   子昂固执,阮萝渐渐没了耐心,觉得贺昀不能凡事都给孩子做通思想工作再进行,说不准把他往幼儿园一送,他跟小朋友玩得开心,别说不舍得爸爸妈妈,估计都要忘掉爸爸妈妈了。

   阮萝把金首饰装好,哄着子昂出门,准备把他送到幼儿园以后再去金店。电话铃响,贺昀伸手接起,跟对方说了几句,就赶紧喊住快要出院门的阮萝,告诉她,方浔往厂里财务科送了八万元。

   阮萝知道哥哥不会再接受这八万元,便用自己的金首饰给喜喜置换了一套新的金首饰,耳坠、项链、戒指。

   晚上约了方浔跟喜喜到家里吃饭,顺便把那套首饰送给喜喜。喜喜也听说厂里资金困难的事,不知该不该收这套首饰,便看向方浔,方浔点头,她才收下了。

   阮萝见哥哥现在有了一家之主的状态,心里一阵宽慰,觉得自己撮合哥哥跟喜喜这件事总算没做错。

   阮萝虽然如愿搅黄了喜喜跟张为民的婚事,也没有再回上海,而是留在桐市照顾贺昀,好让方浔有时间筹备婚事。

   挂历印出来,规划分配好数量,陆续送往云罗在上海各个商场的柜台。阮萝跟贺昀拿到手的挂历,是桐市印刷厂印的。

   虽然进上海市场很重要,但桐市作为云罗的大本营,更为重要。

   阮萝有一个心愿,希望云罗服装厂的衣服能够销往全世界。可她也知道外贸经营权是由国有专业外贸单位垄断的,生产企业无权直接出口,所以只是嘴上说说,心里想想。

   贺昀虽然没有夸口一定帮她实现,却一直在注意出口这块的政策。随着桐市被列为沿海经济开发区,贺昀看见一道曙光。

   纺织品的出口指标,源于外国政府对中国商品的进口限额,由外贸部再分配至各省市及外贸总公司。

   幸得中国是纺织出口大国,而云罗厂的产品也归属纺织产业,云罗作为一个私营企业想申请到许可证、获取指标,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只是必须得有响当当的金字招牌,才有一线希望。

   上海作为出口大户,会获得较多配额,但贺昀心里清楚,云罗牌想通过上海出口,很难实现,只能寄希望于桐市的外经贸委。

   本来印挂历就是纯贴钱,阮萝不理解贺昀为什么要在桐市也赠送挂历,云罗牌在桐市又不愁没市场。

   但贺昀只是说:“目前打开的市场还不够大,我希望云罗牌能在桐市家喻户晓,成为桐市名牌。”

   贺昀怕最终办不成,也没有提及出口。

   阮萝虽不理解,但尊重他的安排,通过工厂这几年的发展来看,她相信他在大方向上的布局和眼光。因为他特别喜欢从报纸和财经杂志上抠字眼,抠出平常人根本注意不到,也看不懂的信息。

   阮萝有时候也觉得自己耽误了贺昀,不然凭他的能力,就是下海,成就不仅仅只有一个服装厂。他应该去搞金融,过那种今天富翁,明天负翁,后天大富翁,左搂一个唐宝珠,右搂一个阮珍珠的日子,辛在中就是现成的例子。

   要步入90年代这天晚上,虽然彼时还不流行跨年,但阮萝跟贺昀都很默契地,躺在床上也没有睡着,一直在等着零点钟声响起。

   阮萝就把富翁负翁的话讲给贺昀听,贺昀笑道:大后天,我可能连大负翁都做不成,要么跳楼,要么就坐牢了。唐宝珠,阮珍珠又不会跟我共患难,我等于死到临头一场空,白活一场。萝萝,和你一起经营服装厂,我很幸福,也很满足。咱们的成就当然不会只有一间服装厂,你相信我,咱们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他说完,家里的钟声敲响,一锤定音似的,好像老天也要帮他说到做到。

   一夜之间,已是一九九零年,贺昀腿、脚的石膏拆除,身体和工厂皆欣欣向荣。

   月份挂历虽然可以让云罗品牌走进千家万户,却没有立刻带来繁荣销量,拿着挂历按图买衣服的人数,上海还没有桐市多。

   有了挂历带云罗牌走进千家万户这个基础,贺昀决定再烧一把火,到电视台打广告。他派人去了解了一下,得知彼时电视台的广告定价缺乏统一标准,随意性很大,某些地方台的广告价格才几百或几千。

   但贺昀想,既然要在这个冬天烧一把火,那就要烧大火,便把目标瞄向了一直向中央电视台挑战的上海电视台。

   而在上海电视台播广告,制作费加广告价格,前期投入至少得四五万。

   厂里各科室一起开会时,本来大家都不反对,等宣传科科长把大概费用告诉大家,很多人便不赞成用个好几万到电视台打广告,而且一条十几秒的视频,就是有人看了,能留下什么印象?那又不是报纸上的白纸黑字。眼下这种资金情况,与其把钱扔到电视台打水漂,还不如多印点挂历,挂历家家户户都买得起,电视机却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的。而且挂历挂在家里,起码今年一整年,隔三岔五就得看一眼,云罗牌三个字想不印在脑子里都不行。

   面对大家的反对,贺昀不免也有点犹疑,他也清楚,再往前就是春节了,大家私心里担心工资和福利的发放。要账难如天,花钱如流水,厂里的流动资金就没在财务科待热过。

   而且桐市的银行还是那种态度,压集体、保国营、重点支持国营零售企业,所以像他们这种私营企业,都不是被压,而是根本排不上号。

   然而如果不开源,光靠节流,工厂别说发展,长期下去,就连生存都有困难。

   贺昀在与会人员七嘴八舌的议论中,抬眸看向阮萝,本来阮萝在家里听他说了到电视台打广告的事,当时就不是很支持。因为她现在忙起来,连在电视台追着看电视剧的时间都没有。有了想看的电视剧,都是叫阿炜帮她弄录像带,趁个空闲一口气看完,她自己都不是电视广告的受众,也就不是很肯定贺昀这个决策。

   这时贺昀侧头看向她,她感觉到他的孤独,立刻笑着对他点了点头。她虽然不是很信任这个决策,但她觉得这时候应该要跟贺昀站到一起。而且依稀记得阿炜跟她说过,不是谁家都有录像机的,也不是谁家都有闲钱租那么多录像带,跟着电视台追剧,又不用格外花钱。

   阮萝一点头,贺昀便直接搞了一言堂,自己拍板做了决定。

   散会后,贺昀跟到阮萝办公室,感谢老婆的支持,这才注意到老婆办公桌上的陶瓷小天使没有了。

   阮萝听他问起,气得闭了闭眼:“就是给我你跟唐宝珠照片那一天,辛在中坐我这里跟我哥谈事情,手贱,玩子昂的铁皮青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把陶瓷小天使撞碎了。”

   贺昀很费了一点脑细胞,也没有想象出铁皮青蛙那么小一个,是怎么撞翻陶瓷小天使的。

   但这时候,阮萝已经翻开自己的电话簿,抽了纸笔唰唰誊抄了一个电话和住址,递给他说:“咱们上次不是蹭了Michele的香港摄影师嘛,我跟着拍摄时,这个女明星来看过我们拍摄。我见她跟香港摄影师很熟悉,便借摄影师面子跟她约了两次下午茶,就是考虑到以后可能会有合作的机会。”

   贺昀接过看见名字,虽不是刘晓庆那种家喻户晓的女明星,可因为长得很像《血疑》里的大岛幸子,顶着“中国山口百惠”之称,近来名气大涨。

   贺昀迟疑:“咱们预算不多,不一定请得起她,不如还用唐宝珠。”阮萝双手交叉,托着下巴凝看贺昀,面带微笑,眼泛寒光:“贺昀阿哥对宝珠阿妹可真用心,现在捧她拍广告,在全国观众跟前露个相,以后等厂里有钱了,是不是就要出钱给她拍电影、拍电视剧?捧她个大红大紫?”

   贺昀一时无语,本来坐在她对面,这时起身,把她整个人横抱起,自己坐在她的老板椅上。

   阮萝被迫坐在贺昀腿上,一面担心他刚拆了石膏的腿,一面顾虑办公室门还半敞着,然而贺昀抱紧要挣扎下来的她,生气地说:“萝萝,这个中国山口百惠,你去请,你去谈,回头我超了预算跟全厂人都不好交代,还要被老婆疑心,我图什么?”

   其实阮萝也想自己去谈这个女明星,因为她察觉到唐宝珠对贺昀很有好感,她不是不警惕的,哪有老婆天天给老公创造机会去接触其他女人。

   但考虑到今年九月份北京就要举办亚运会,她想设计一批休闲健美风格的服装,趁着亚运会热度上市,便没有时间去忙广告的事。

   也不好叫其他人去,因为云罗牌是新上市的民营品牌,非得厂长出面,才能向对方表达十足的诚意。思来想去,阮萝还是决定相信贺昀的道德品格。此刻,她的红指甲盖轻轻划在贺昀衬衫领部外那细腻的皮肤上,又慢慢划到他的喉结上,笑说:“人家早偷偷结了婚,我知道阿哥不喜欢少妇。”

   贺昀抓住阮萝抠在他喉结上的红手指,脸上的气由假转真,阮萝立即认真了面孔说:“我相信老公!唐宝珠虽然也算小有名气,但她只是个模特,请她在华联商厦走走秀,弄个服装表演,印一印赠送的挂历都还行。这种上电视台,面对全国观众,还是得请个名气大的。十几秒的广告,人家不为咱们的服装,为了中国山口百惠也得看完那十几秒,《血疑》播的时候多火呀,咱们卖幸子衫卖得,工人三班倒,都能把缝纫机踩出火花。”

   贺昀说:“我知道,但咱们厂的资金……”今天会议上大家的反对也让他想到另一个问题,现在财务周期很长,要是各种债务问题纠缠在一起,也很容易拖死云罗厂。

   阮萝手搭在他肩膀上说:“昀哥,我知道你是想趁现在的基础,把宣传这把火烧旺,咱们既然决定拍广告,就基于现在的情况拍出一支最好的,本来做什么事都不会是百分百的回报,你不要有压力,现在服装业欣欣向荣,大家的穿衣审美回不到满大街黑绿蓝灰时期了,咱们最差的结局就是做不成自己的牌子,做回代工厂。而且,你也说了,电视台那边的广告费咱们可以分期付款,先把人请来,广告拍出来了,后期费用,咱们就还是拆东墙补西墙,哪边急糊哪边,大不了,今年过年咱们带子昂躲出去,让那些要账的对着空院子骂祖宗,反正我爸爸也是个孤儿。”

   贺昀倒吸一口冷气:“家父尚健在,贺家由他往上数三代,都有墓有碑。”阮萝愧疚笑着咬住嘴唇,贺昀握住她红艳艳的手指,看着她无奈道:“你真是贺家的好媳妇。”

   阮萝待要回话,听得一声“萝姐”,她应声扭头朝门口看去,设计科的小全已经闪退出办公室。阮萝这才从贺昀腿上一跃站起,下意识摸了摸被宽发箍固定着的头发,才说了一声“进”,又踢踢一脸笑容的贺昀,叫他赶快离开。

   贺昀去上海这天,夫妻二人还没有出门,高巧芳从上海打来电话,要阮萝赶紧去买最新一期的《上海服饰》。

   有人拿着挂历跟杂志去柜台问,云罗的售货员才知道,原来香港首席服装设计师、香港名牌晨曦的创始人Michele在专访里提到了云罗的服装设计师阮萝。

   贺昀这次开厂里的轿车去上海,本来要先送子昂去幼儿园,再送阮萝去服装厂,但出门后先去了新华书店。

   阮萝到书店买了最新一期的《上海服饰》,坐回车后座,却把杂志递给驾驶座上的贺昀,叫他先看。因为在上海见面时,有一次Michele提起阮萝现在的设计,差点把她骂哭。

   “你看看你现在画的都是什么东西,这也能叫服装设计?追着港台的流行风尚,再基于你对大陆审美和风气的了解,把流行元素拼凑一下。你够聪明,也足够有灵气,拼也能拼出你自己的风格特色。但你在心里问问你自己,这是你真正想追求的服装设计吗?你第一次给我交设计图,我就告诉过你,设计是有生命的,你笔下的每一个线条都是活的,都是有思想的,你回去翻翻你的设计稿,哪一张有生命?你现在已经完全是流水线上的复制品。”

   阮萝掐住右手中指上握笔握出的厚茧,竭力忍住眼泪。接手工厂时,她负债累累,要还债,还完债,一个服装厂必须以生存下去为先。她没资格去设计独一无二的作品,必须得先考虑大众审美,设计大众喜欢又能消费得起的衣服。

   可她没把解释说出口,怕Michele又要说,如果当初跟了辛在中,情况就会两样。

   不跟辛在中,她一点都不后悔,但一想起自己的设计事业,她也没法挺直腰背应对Michele的指责。

   看见阮萝双眼湿润的模样,Michele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说重了,不太情愿地找补:“你虽然设计事业一塌糊涂,可家庭美满幸福,有失必有得。”

   是啊,若不是有家庭幸福美满这个坚强后盾,阮萝自己看着那些设计图,都没办法原谅自己。

   今天,高巧芳突然说Michele在杂志上提起她,阮萝经历过Michele的毒舌,《上海服饰》又销往全国,她真害怕自己会在全国人民手上丢脸。

   贺昀翻到Michele专访那一页,正看着,忽然子昂尖叫:“妈妈,你抓疼我啦!”他立刻往后看去,阮萝正吹着子昂的小手道歉,而他在阮萝额头看到一层细汗。他一目十行地找到阮萝、阮萝的字样,匆匆扫看,这才放心地交给阮萝,笑道:“全是夸你的。”

   阮萝不太相信地看去,虽不是直接的夸奖,到底没有指责之词。

   寥寥几句,提起晨曦在上海市场上市,要感谢她昔日的制衣厂厂长阮萝。阮萝在香港青年服装设计师大赛礼服组获得一等奖,被她看中,招揽到工作室,替她管理深圳制衣厂。七年前,她并不知道有内销政策,是阮萝跑完了所有流程和手续,晨曦才能进入上海普通商场,而不是只摆在友谊商店。

   阮萝猜不到的是,编辑问起Michele的得力干将阮萝现状这个问题,是Michele要求添加的,只为说出,阮萝现在跟她先生贺昀在桐市创办了自己的服装品牌云罗。

   阮萝看完整篇专访,松了一口气,又立刻兴奋起来,指着提到云罗牌的那几句话给贺昀看:“昀哥,有Michele这几句话,比咱们自己登报纸打广告的宣传效果都要好。”

   不及贺昀开口,子昂先兴奋道:“妈妈,我们要去上海找Michele外婆玩吗?”阮萝捏捏他脸颊,“小坏蛋,你要去上幼儿园了。”子昂失望地嘟嘟小嘴。

   阮萝跟子昂从上海回来,贺昀也听说了Michele又带子昂玩,又给子昂新衣服,这时便试探着问阮萝:“萝萝,你还恨Michele吗?她当初又帮辛在中囚禁你,又劝你给辛在中当情妇。”本来贺昀比阮萝更记恨Michele,却没想到她是阮萝的妈妈。

   阮萝看着杂志上那一字千金的几句话,笑道:“恨归恨,但我也理解,我又不是她女儿,她为了自己的利益,用我去巴结辛在中也情有可原。后来她也把证件给我了,不然我也逃不回来。而且你看,她简简单单几句话,咱们云罗跟香港名牌都攀上关系了。”

   贺昀虽陪着她微微一笑,心里却另有一番打算,Michele早已回香港,他只能去香港跟Michele面谈。所以腿脚不便时,也叫秘书带他去办了通行证。他说是去上海忙业务,其实还要瞒着阮萝去一趟香港。

   但去上海,贺昀是叫上刘少强一块去的。自从得知方浔要跟胡喜喜结婚,刘少强也不出去要账,也不到厂里工作,天天在家买醉。贺昀担心长此以往,他身体出毛病,就顺道把他薅上车,载着他一块去了上海。

   到上海,贺昀趁Michele专访的热度,又登报进行了一次促销活动,挂历上那几套服装本就是主推款,常有年轻姑娘拿着挂历来买同款。

   贺昀接连请了几个商场的经理吃饭,重谈柜台数量,他们眼见云罗和香港名牌晨曦有着师徒关系,而且销量日增,都欣然同意给云罗牌增加了几节柜台。

   还不及贺昀动身去香港,就从大哥大上接到辛在中在上海办事处的电话。贺昀辗转回给在香港的辛在中,辛在中第一句就笑道:“贺先生,你儿子长得很像我嘛。”

   贺昀一怔,虽没想明白他这话从何而来,却冷笑回道:“辛先生要是连这种谎话都编,那我真是错看你了。”

   辛在中本就派人监视着Michele在上海的一举一动,阮萝跟贺昀是等杂志发行一周多才看见Michele专访的。

   而辛在中是杂志发行几天后,就知道Michele在自己的专访里给阮萝做了宣传。偷拍的照片上,阮萝她们祖孙三代和谐欢乐,这是辛在中不想看见的,起码他不能容忍阮萝这么容易原谅Michele,也不能容忍贺昀一手促成她们母女和解,表演好女婿、好丈夫的角色。因为那年Michele帮阮萝逃走这笔账,他一直没跟她算。

   之前顾忌徐翁,现在徐翁躺在病床上等死,就是徐翁不死,他也早就不把徐家看在眼里。

   他在香港找到Michele,和她约在一个安静茶室,而茶室外,疏雨滴檐,斜风侵窗。

   辛在中把她昔年在制衣厂工作的手记,和阮萝模仿自己妈妈练的字迹,对比给她看,并告诉她:“如果你不想承认,阿萝要我帮她找人做DNA验证,我会很乐意帮忙的。”

   辛在中知道,彼时正值徐家遗产分配的关键时期,他不能确定Michele的想法,所以只表明自己知道的事实,而没有暴露自己的意图。

   Michele看向风吹雨乱的窗外,虽想到和女儿外孙相处的幸福,也狠下心来,决定暂时不跟女儿相认。不然,她在徐家近二十年的忍辱负重就白费了,她可以只守着一个服装品牌,不去争其他,但还有小儿子呢,她必须得为小儿子去争。

   果然Michele先慌乱出错,请辛在中隐瞒此事,她以阮萝的另一个秘密作为交换。

   辛在中挑眉,看Michele从钱包的隐秘处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子昂头发全梳上去,穿着灰蓝菱格纹开衫,又戴着领结,贵族小少爷一般。

   辛在中捏着照片,不解Michele什么意思,Michele笑问:“你不觉得子昂长得一点都不像贺昀,神态气质更像你吗?”

   辛在中不由皱眉,仔细看着照片上的子昂。他不喜欢小孩,更不喜欢这个贺姓孩子,也一直没有仔细看过子昂。这时细看,果然子昂一点都不像贺昀,辛在中立刻有了极大的兴趣。

   可他跟阮萝从没有过那种关系,这孩子不可能是他的。但是不是他的无所谓,只要不是贺昀的,他就高兴。

   贺昀得知Michele的态度,顿时不再着急去香港见Michele。她为了争遗产,竟然能跟辛在中做这种交易,不是他三言两语能劝得动的。而且让萝萝怎么接受?一个妈妈能对自己的女儿残忍到如此地步!

   贺昀叫秘书不必去办机票了,转而去联系电视台广告部的人,要就广告的事情,再跟他们细谈一次。

   而唐宝珠从刘少强那里听说贺昀要请电视台的某领导吃饭,就叫刘少强把她也带去。

   贺昀把刘少强带到上海,安排刘少强去了华联商厦,表面是要他带带那两个售货员,其实是华联商厦经常表演节目,希望他能分分心。

   唐宝珠跟另外几个模特,穿着云罗牌的服装在商厦进行服装表演时,看贺昀跟刘少强关系很好,便刻意跟刘少强熟悉起来。刘少强早看出唐宝珠经常偷瞄贺昀,今夜说是陪他应酬,其实目标是贺昀。

   但刘少强只猜对了一半,唐宝珠是听说有电视台的领导才去的。她想拍影视剧,不想只靠服装表演为生。因为中国的模特行业还不完善,她那个去深圳的小姐妹打电话说,狗屁模特高级表演班,只是骗她们去夜总会表演而已。

   贺昀看见唐宝珠跟着刘少强进包厢,心有不悦,觉得这种场合刘少强不该把她招来,但面上不显,起身去包厢外迎接客人。

   再跟客人一起进来时,唐宝珠外套已脱,穿一件粉色露肩裙,头发盘着,天鹅脖颈,肌肤雪白粉嫩,耀得一整个包厢青春靓丽气息逼人。贺昀再去看那两个客人,眼睛微微发直。

   贺昀互相介绍,唐宝珠找寻时机向今夜贵客敬酒,二十岁的年纪,喝了两杯酒,便面含桃花,言谈举止又酥又糯。

   这一晚商谈合作的效果,远超贺昀预期。

   酒阑人散,大家走出饭店,月浓夜冷,贺昀的酒几乎全被刘少强挡了,思路最为清爽,分别叫了两辆车子,预先付了车费送两位客人回家。

   一转身,也有别桌客人散场,碰了醉倒的唐宝珠一下,她皮鞋细跟,裙摆紧窄,站立不稳,顺势向贺昀肩头倒去。

   贺昀扶稳她,想把她交给刘少强,刘少强虽没有醉得神志不清,腿脚却不怎么听使唤,对贺昀坏笑着,摇头摆尾地朝他们厂里的轿车走去,往副驾驶座里一窝,瞬间睡倒。

   贺昀不能像对待那两个男客一般,把唐宝珠一个女孩往出租车里一塞,只能把她扶上车后座,自己与她保持了一个座位的距离。他之前坐出租车送过她,不等问她家庭住址,就告诉全秘书要怎么走怎么走。

   说完又立即后悔,他这个秘书是阮萝从设计科安排过来的。阮萝说他不怎么懂服装,安排一个服装专业人士做秘书最好,其实二人心知肚明,这个小全秘书还有耳报神的秘密任务。

   贺昀心里坦荡,当时只把这个当夫妻情趣,而且他喜欢她吃醋的模样。今夜贺昀望着车窗外迅速后退的街景,灯烬月暗的某些瞬间,因为看不清楚,反叫人毫无根据地扩散想象力。

   若全秘书把所听所看全告诉阮萝,阮萝的想象力再添枝加叶一番,那就不是简单的吃醋,他就是有十张嘴都解释不清。

   唐宝珠的一个喷嚏把贺昀视线由车窗外拉回来,他见她抓紧外套领口,身子微抖,知她里面衣服单薄,这外套虽有一层薄棉,也无法御寒,可他压住了那点绅士念头。

   今天她帮了他的忙,虽然他在酒桌上已经低声道过谢,可也看穿了她的意图,她通过他,接触到了电视台的领导。

   她明明冻得发抖,近在旁边的贺昀却无动于衷,她不由看着他,眼神漾漾:“贺昀阿哥是不是生我气了?我以为贺昀阿哥会理解我,毕竟姐姐走到今天,也有一个港商贵人相助。”

   贺昀再去看她,眼神有了一点冷意,因为知道她口中的港商不是指Michele,而是在港媒那里闹过绯闻的辛在中。他冷笑道:“模特是一个职业,裁缝跟服装设计是手艺和技能,你发展下去要靠人脉,而我太太走到今天,靠的是她的手艺、设计天赋和艰苦勤奋。”

   唐宝珠立刻糯声道歉:“阿哥,对不起,我喝醉了,脑子糊涂了。我也是听我那个深圳朋友胡说的,说什么姐姐十八岁就跟了香港的辛先生,现在每次辛先生一有花边新闻,香港的小报还会提到姐姐,说辛先生的新欢都很像姐姐,我没有诋毁姐姐的意思。”

   贺昀知道兰舒的存在,但蓦地从这么一个不陌生也不熟悉的人嘴里听到老婆的旧年绯闻,贺昀心里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和气恼,只皱眉回说:“唐小姐以后还是喊我名字吧,咱们不是兄妹关系。香港小报胡说的,你也是女孩子,就不要跟着造谣其他女孩子了。”

   唐宝珠想拉住贺昀,通过肢体拉近二人距离,见贺昀有避开的举动,又立刻把手收回来。她知道他正派,因为这份正派踏实,才叫她格外想依靠他。

   她跟小姐妹头脑一热,辞掉工作,去参加了模特培训班,又去广州参加模特大赛。虽然她进了前十名,却没有她想象中的明星璀璨、万众瞩目,根本连收入都不稳定。

   小姐妹到深圳,说是进高级模特班,做高档时装表演,但收入微薄,想多赚钱,只能去夜总会走T台。一小块T台,周围全是醉酒的客人,再遇见个下作男人,稍一弯腰探头,览尽裙下风光,又不能冲他发脾气。有时候裙子轻薄贴身,领班只允许裙内穿丁字裤,或者不穿。你也可以傲气不从,但要是不走这种台子,连饭钱都成问题。

   与其灰头土脸地回家,小姐妹说:“宁愿跟那个对她示好的香港老男人。”唐宝珠当时听了心想,幸好贺昀年轻、英俊儒雅,还上过大学。

   本来唐宝珠觉得贺昀要拍广告,必然由她出镜,可今晚在酒桌上听出来,贺昀更属意那个像山口百惠的女明星。肯定又是他太太推荐的,她在酒桌上就有点生气,他们厂里资金预算不足,就找她,现在预算充足了,就去找女明星,这未免也太欺负她了。

   她猜想,贺昀肯定不敢为她说话,上次医院探病,她瞧得出来,他怕家里那个母老虎。是啊,十八岁就给港商大佬当情妇的女人,能是什么简单货色。

   其实她也有点怕那个阮萝,上次跟香港摄影师拍照,瞧得出阮萝很有手段,雷厉风行快人快语,又很会哄人,其间有几次那摄影师不耐烦了,要回香港,也被阮萝柔声细语安抚下来。

   她当时还想,自己要是做了云罗服装厂的厂长夫人,也非得有阮萝这番手段才行。

   只唐宝珠不明白,她跟贺昀初相识时,喝咖啡,散步,明明谈得那么愉快投机,怎么他住了一次医院,再回来就完全两样了。她邀他喝咖啡,他婉拒,就是开会策划服装表演内容的时候,他也完全避免跟她单独接触交谈。

   唐宝珠醉酒之中,又对前途一片无助迷茫,只觉身心都冷透了,而贺昀对她,也没有想象中的温柔体贴,还冷声叫她改称呼。

   她忽然扑到贺昀身上痛哭,眼泪口红全蹭在贺昀衬衫和西装领口上,哭道:“谁要跟你做兄妹,我本来也不是要跟你做兄妹,我知道你害怕你们家那个母老虎……”贺昀猛地像被大闸蟹的钳子夹住了,没有立刻挣扎开,听她哭着胡言乱语,连忙先去命令全秘书:“车这么少,你开快点。”

   本来已经快到唐宝珠家的弄堂口,全秘书一加油门,直接开了过去,贺昀又提醒他倒回来。唐宝珠这一哭一扑,酒劲全涌上来,全秘书很费了一点工夫才从这边车门把她从贺昀身上揪下来,拽下车。

   等全秘书送完唐宝珠,再转回弄堂口,看见贺昀倚靠车门站着,他喊了一声“贺副厂长”。贺昀抬头,眼神凌厉威严,他立刻主动说:“我知道,我不会跟萝姐乱说的。”贺昀冷声提醒:“不是不乱说,而是一个字都不说!”

   全秘书应了一声“是”,贺昀坐回车里,呼机响起,一看是家里的号码,不由心中一慌。像是阮萝有一双天眼,又月黑风高,没看明白发生了什么,兴师问罪来的。

   等回宾馆,安排好刘少强,又拖延逃避了一会儿,贺昀才出去找电话回拨过去。阮萝声音传来,一句话把贺昀惊在那里,真恨自己没有立刻回电话。

继续阅读:第四十四章 夫妻情变,惨遭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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