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北国探险,迎接辉煌
汀洲2026-05-25 14:469,189

   云罗服装厂厂长办公室里,阮萝正坐在办公桌后,听刘少强说东北吉林有一家大型国营纺织厂,有一批面料需要加工成成衣,正在寻找合作工厂。

   阮萝在搪瓷杯上暖着冰凉的一双手,不信任地问:“你这消息可靠吗?”

   刘少强也是从一个熟悉的小贩那里听说的,对方连是哪个纺织厂都不知道。

   可他被派出去跑业务这一段时间,发现周边城市都知道云罗服装厂有走私前科,没有工厂愿意跟云罗服装厂合作,阮萝又坚持不改名字。不过现在改厂名也已来不及,臭名早已传扬出去。

   “咱们去看看,万一是假的,顶多就花个差旅费。万一是真的呢?咱们工厂可就活过来了!你指望靠这几十个人做假领子,能做出什么名堂。”

   阮萝转着茶杯思考的时候,刘少强忽然问:“喜喜怎么休学了?”

   阮萝不由皱眉看他:“你怎么又到学校找她?我不是跟你说了她是学生,你总去学校找她,她老师同学会议论她的。”

   刘少强心虚地把一大袋特产放在阮萝眼前,笑道:“我这趟出门,买了些咱们这边买不着的零食和小玩意,想着她平时学习很辛苦,叫她高兴高兴。”

   阮萝说胡喜喜骨折在家养伤,帮他转交,正准备岔开有关胡喜喜的话题,贺昀忽然敲门进来。

   刘少强很有眼色地起身,叫阮萝赶紧决断一下,万一他们赶过去人家已经找到合作工厂,岂不太可惜。

   贺昀等刘少强离开,坐在阮萝对面问:“决断什么?”阮萝就把吉林有家纺织厂,有一批面料需要加工成成衣的事情说了,这一瞬,她心里也有了决断,就像刘少强说的,不就浪费个差旅费嘛!

   贺昀劝她不要冲动行事,吉林那么远,而且那里比桐市冷得多,她身体不一定能受得了。为一个不知由来和真假的消息跑过去,太不理智了。

   阮萝知道他凡事讲究个稳重可靠,也不与他争论,只笑着说:“白纸黑字形成文件的消息,都是你们这些公家人能看到的。我们这些私营企业可不就靠小道消息找活路。哎,你这个时候不应该在单位上班吗?是有……什么事吗?”

   她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也不由心慌起来,若非大事,贺昀绝不会上班时间来找她的。

   阮萝攥紧烫手的搪瓷杯,可一颗心还是冷到发颤。

   贺昀也逐渐沉默,想等她脾气爆发出来,冷静一下,再和她交谈。

   她果然冷笑一声,声音带着恨意:“你工作都交接完了,手续都办好了,才来通知我。通知我!贺昀,你怎么不等你回老家,结婚生完孩子之后再来通知我!我好给你随礼啊!”

   “我想跟你说的时候喜喜出事了,我不想再给你添乱,就想等喜喜的事解决以后再告诉你。”

   贺昀解释着来握她的手,她奋力挣扎,那满杯的水泼了他半身。她砸掉杯子,手再次被贺昀握住,她挣扎不脱,只听贺昀沉声道:“萝萝,你到那边,仍然可以干服装厂。现在政策都差不多,我老家那边也允许私营工厂存在的。”

   阮萝虽然气极了,也怕把职工引来听热闹,压低声音道:“我哥在这里坐牢,他的奶奶卧病在床,我怎么能撇下他们跟你走!”

   贺昀心中抱有的微小希望被阮萝当面戳破,他无奈苦笑一下。阮萝不想在他眼前落泪,极力忍着说:“你先走吧,我想冷静一下。”贺昀心里泛起一丝恐惧,不由紧逼一步:“冷静完呢?你会怎么处理咱们的关系?”

   阮萝瞪大水盈盈的一双眼睛看着他,反问道:“你想了这么久,想到怎么处理了吗?分隔两地,还不是一年两年,甚至是十年八年,甚至直到你退休!你想好我们怎么办了吗?”

   贺昀的确没想好,只是固执道:“萝萝,不管分隔多少年,我都不会变心的!我相信,只要咱们想办法找时机,总能在一起的。”阮萝擦掉滚落的眼泪,口气强硬道:“你不变心,可我不能保证我不变心!”

   贺昀见她浑身毛孔作刺,又显出小刺猬神态来,不由痛苦而无奈地喊了一声:“萝萝!”

   “贺昀,我们分手吧!早分晚分都是分!长痛不如短痛!你这次调回你爸爸身边,我想下一步他们就要给你介绍门当户对的结婚对象,我不想一次次被你们家的人拿来比较,拿来做反面例子!”

   阮萝说完,想笑一下表示自己的洒脱和不在意,表示自己不会被这件事伤害到。因为她不是胡喜喜,有随时对她张开怀抱的父母,她就是再受伤都只能自己舔舐伤口。可她尽了全力,也只是牵动嘴角。

   那勉强的笑意刺得贺昀心疼,同时一股恐惧也在心里弥漫:“萝萝,我先走,咱们都冷静一下,然后再谈。”

   这次反倒是阮萝拉住他,“贺昀,我现在很冷静!我说的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办法!只要你走,我们就分手!”

   工作调动的事情完全由不得他做主,贺昀只能牢牢抓住自己可以做主的,看向阮萝,坚定而固执地说:“我不想分,也不分!”

   阮萝避开他明亮有神的双眼,甩开他的手赌气道:“分手不是离婚,还得双方同意去办手续!反正我已经通知你了!”

   贺昀正要开口,电话铃声响起,阮萝转身去接。对方讲了几句话,阮萝扔下电话就往外跑,骑上自行车出了工厂。

   贺昀骑车追到商业大楼,才知是梦蝶托萝葭巷四十九号邻居打来的,方奶奶不好了,恐怕要挺不过去了。

   阮萝之前曾做过方奶奶去世的心理准备,可她病病好好,那一口气吊着,似乎都能把憔悴不已的梦蝶耗走。

   阮萝还想,干脆一直找借口拖着,不告诉她哥哥要坐牢七年的事,她有一股执念撑着,说不准都能撑到哥哥出狱。

   可没想到辛在中到监狱探视方浔不得,竟把方浔入狱七年的事告诉给方奶奶,气得方奶奶挺尸般昏厥过去。

   阮萝跟贺昀赶到方家时,辛在中已趁乱离开,阮萝也没时间去找辛在中算账。因为方奶奶一连三天,米水不进,逐渐地,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可那一口气还是吊着,咽不下去。

   街坊中有阅历的长辈都说,看这情形,得准备后事了。阮萝本不想每天看见贺昀,可方浔不在,只能他充当起孙子的角色,为方奶奶准备后事。

   另有老人提醒,方奶奶这样她自己也遭罪,叫阮萝和梦蝶想想,方奶奶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给她了了心愿,好叫她安心离开。

   阮萝想,方奶奶已经知道方浔入狱七年的事,那唯一的执念,只有方家的香火。她没见到方浔延续香火,自觉到了地底下也没法跟方爷爷交代。

   阮萝心中有一个想法,可迟迟下不了决心,她不知该不该去打扰胡喜喜。已经第五天,梦蝶端着一碗米汤,竭力想喂一点给方奶奶,入口的远没有流出的多。

   窗外北风呼啸,天色晦暗。虽烧着炉子,阮萝仍觉那股湿寒钻进了骨缝里。她本来去找胡喜喜,末了,只半途折了一枝蜡梅回来,放于方奶奶枕畔。

   形容枯槁的方奶奶陷在厚重棉被里,那一具身体只剩了骨头的重量,好似枕畔失去生命的老梅枝。她苍老面庞泛着青灰,眼窝深陷处淌出两汪浑浊液体,只有喉间微弱的嗬嗬声,叫阮萝知道她还活着。

   人之将死,阮萝心中的恨与怨,早已被哀愁伤感填补。她这几日哭得眼皮红肿,不知是为方奶奶哭,还是为自己哭。尤其一看到贺昀,她不觉哭得更伤心。

   因方家不断有街坊近邻来探望,贺昀没法当着众人的面给予她一点恋人间的安慰,只能心疼地听着街坊议论她重情重义、懂得报恩。

   借着昏暗灯光,阮萝看了一会儿蜡梅和方奶奶青灰的脸,然后用湿毛巾擦去方奶奶眼角的混浊,蓦地下定决心。

   她趁胡妈妈出去买菜的空档,单独找到胡喜喜。可要不要到方家一趟,还得看胡喜喜自己的意愿。

   胡喜喜没有多想就答应了,然后隔着棉袄摸上自己的肚子,自我嘲笑道:“没想到这个脏东西还有点用处。”

   听了这话,阮萝不由细细去看她,一段时间没注意,她和肚子竟都加倍成长起来,周身那股单纯恬静的气质已多了几许沧桑。

   虽非刻意,等胡喜喜一身红色棉袄出现在方奶奶卧房,陡然添加了一丝明亮色彩,驱散些乌糟病气。

   阮萝俯在方奶奶耳畔,告诉她哥哥被抓前,一次酒醉后与胡喜喜有了肌肤之亲。喜喜怀了哥哥的孩子,她会把孩子生下来,然后等哥哥出狱。

   “奶奶,您安心吧,方家有后了。我也会把云罗服装厂替哥哥做起来,等哥出来,他还是云罗服装厂的厂长!”

   未几,方奶奶骤然睁眼,又有一汪液体从她浑浊眼眶溢出,若非是自己奶奶,阮萝非得吓一跳不可。她扶方奶奶坐起,让方奶奶靠在她怀里,那一把骨头的触感令她心疼眼酸。

   方奶奶伸出枯树枝一般的手伸向胡喜喜,胡喜喜哆嗦了一下,望着方奶奶那青灰的指甲盖,不知她什么意思。

   阮萝询问胡喜喜意愿:“喜喜,你方不方便叫奶奶看看你的肚子?”

   胡喜喜已有些不知所措,周身的沧桑又被单纯慌张淹没,她手抖地解开衣扣,掀起毛衣、秋衣,由着方奶奶的手摸在她隆起的肚皮上。

   方奶奶由那隆起的触感,仿若看见一个活蹦乱跳的婴孩,长得与方浔小时候一模一样。

   岑寂的夜晚,不知是谁家在跺肉馅,听起来像是河岸捣衣声。恍惚间,方奶奶又回到新婚时,由老妈子丫鬟们陪着立在岸边,丈夫乘了乌篷船来接她。船未停稳,丈夫便对她伸出手来。

   丈夫的手皮肉细嫩,她先是不敢把枯树枝一样的手交给他,垂眸看见自己的手竟也是皮肉紧实圆润,那一副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怕是取也取不下来。她这才安心地将手递给丈夫,告诉他方家终于有后了,她没叫方家断了香火。

   阮萝怕方奶奶吓到喜喜,毕竟喜喜处在敏感多思的阶段,一分钟不到,就把方奶奶的手由喜喜肚皮上握回来;又说些叫她安心的话,然后慢慢把她放回枕头上。

   阮萝待要送胡喜喜回去,胡喜喜忽然转身,看着陷在被子里的方奶奶说:“萝萝,我怎么觉得奶奶好像已经……已经……”阮萝赶到床边,伸手去探奶奶鼻息,那一口气已经伴着执念散去。

   方奶奶的丧事办得很简单,以阮萝目前的经济条件,负担不起封建民俗的烦琐流程,也没法照民俗办,因为方浔这个孙子不在。

   方奶奶离世的第二天,阮萝跟贺昀商量了很久,最终决定不告诉方浔。

   因为就是告诉了,为方浔申请外出,若能批准下来,他也来不及见方奶奶最后一面了。

   从转到监狱,方浔一直不见任何人,显然绝望至极,也知道贺昀和阮萝会照顾好方奶奶。而他对自己奶奶,心中是有怨气的。

   阮萝想,一旦告诉方奶奶离世的消息,方浔那口怨气一散,悔恨交加,会更绝望到谷底。

   目前,奶奶虽令他心生怨念,却是他对世间最后的牵挂和羁绊。

   安葬好方奶奶,阮萝便不再见贺昀,叫刘少强去买了火车票,二人尽快出发去吉林。

   她收拾行李这天晚上,贺昀到裁缝铺找她,正感冒的高巧芳本来很有眼色地要避出去,却被阮萝拉住:“天寒地冻的,你没必要为了不相干的人出去受冻。”

   高巧芳双眸由阮萝脸上看到贺昀难受而纠结的脸色上,尴尬而好意地说:“那你们就当我不存在好了。”她高大身影依偎在炉子旁,小心翼翼擦着堵塞的鼻子,尽量不再发出动静。

   二人之间的默契和谐也全随着方奶奶下葬了,贺昀目光由阮萝袖上黑纱转到她白皙脸庞,又专注在她红肿的眼睛上。再难开口,他也得开口了:“萝萝,我明天就得走了。”

   阮萝叠衣服的手一顿,又加快了叠衣服的动作,声音冰冷而嘶哑地说:“你早该走了,是我奶奶的事耽误了你,真不好意思。这段时间,多谢你帮忙。日后有用得着我阮萝的地方,请你尽管开口。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在这里祝你前程似锦,家庭美满!”

   她多想装得无所谓啊,可裁缝出身的她,把衣服叠得简直不成样子。

   贺昀抓住得她手,语带哀求道:“萝萝,你别这样,我先去报到,你给我点时间,等我熟悉了那边的情况后,我一定可以拿出解决办法的!”

   “你怎么解决,那不是从桐市到上海,不管你来看我,还是我去看你,都是将近二十个小时的车程。现在不分,距离也早晚会把咱们的感情拖垮的!贺昀,我没办法要求你为我留下来。可我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一个血脉至亲,所以我不能接受我未来的丈夫被工作牵绊在另一个城市,跟我长期分隔两地!与其这样,就算这个人再爱我,我也宁愿不要!”

   为方奶奶的事,她早已哭得嗓音嘶哑,现在一激动,只觉连喉咙都撕裂了。她本来不止一次告诫自己,不能完全依赖贺昀!不能完全依赖贺昀!是贺昀一次次去上海给她希望,叫她最终有勇气同意结婚。

   现在叫她怎么接受呢?决定依靠的人,只简单通知一声,就要跟她长久分隔两地了。

   她嗓音撕裂,贺昀亦听得心疼,想要再劝说,却疼得开不了口。她的强势和张牙舞爪,常令他忘记她其实是个孤儿。幼时丧兄丧母,少时丧父,所以内心对丈夫这一身份有着更高的要求。

   这一刻,贺昀有点退缩了,因为一旦就此分别,他连最基础的陪伴都给不了她。

   贺昀转身离开,阮萝先是一怔,随之恨恨地把衣服都塞进行李袋。正悄无声息擦鼻涕的高巧芳也震惊看着贺昀离开,心里很惋惜他们这一对,又有点平衡,这世间哪有什么好男人!

   贺昀心事繁重地回到家,外婆已经睡下,他习惯性地坐到书桌前,才发现从单位借阅室借的两本书忘了还回去。之前忙方奶奶的丧事,一直没机会送回单位。

   借阅室早已关门,他只能把书送到陈国华那儿,托陈国华转交一下。赶到陈国华的宿舍,正要敲门,忽然从虚掩的门缝里听见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停住了动作。

   ……

   “要不是有那么个爸,从参加工作以来,他贺昀负责的项目怎么回回能通过评审会。这一次,都需要用外汇,他负责的纺织厂技改项目说通过就通过,我负责的电子厂引进彩电生产线就卡在那儿。说我的数据有问题,还不是因为外汇额度要供着这位公子哥先用!外汇额度就不说了,他贺昀为什么那么帮纺织厂,还不是因为纺织厂卖给过云罗服装厂面料。可这些,就算我写匿名信举报他也没用,云罗服装厂的厂长都进去了,也影响不了他一点,人家上头有人保!”

   “别生气了,好在这位公子哥已经高升走了。不然,用不了一两年,就成咱们的领导了,被这么个小赤佬领导,我还真不会服气。”

   陈国华才华得不到发挥和赏识的抑郁,被酒精加倍扩大,又嘲讽又羡慕地说:“是啊,他有个好父亲,在咱们这历练完,直接去省计委了。”

   “没办法,龙生龙,老子有权力,儿子批项目……”

   陈国华手不听使唤,没拿稳玻璃水杯,摔了个粉碎。

   一门之隔,贺昀的自尊心亦被完全粉碎。

   贺昀何尝不清楚,这次工作调动,是父亲难得地破坏了原则。他怕再不把年轻气盛的儿子带在身边几年,儿子的人生路就完全走歪了。

   若直击灵魂发问,贺昀不得不承认,之所以妥协父亲的独断专行,之所以忍下父亲那一番责骂羞辱,也是因为由处级单位调到正厅单位。他一直有这么个野心,想比父亲走得更高。好向父亲证明,他是优秀的,且这份优秀与他贺振华的职务没有关系。

   可陈国华和室友的话仿佛一盆冷水,迎头浇灭他心中隐秘的侥幸。令他清醒认识到,此次妥协回去,除了父亲当面的责骂,像陈国华这类的牢骚,他一定会再听说,且会比陈国华更露骨,因为他真正依靠了父亲。以后不管取得什么工作成就,都会被父亲的阴影笼罩着。

   但他没法让所有人知道,他的父亲有多么冷面无情,又把他看得有多低、有多失败、有多不堪!

   贺昀一路想着心事,竟无意识骑到了裁缝铺,却没脸去敲门,因为刚以沉默代替分手,狠狠伤过阮萝的心。

   身后白粉墙上的木格花窗里透出细碎人声,使贺昀更感到昏暗小巷的沉寂。忽然有冷雨伴着薄雪坠落,冷得他完全清醒过来,推了车子走出小巷。

   他掏手帕擦额头雨珠时,把阮萝送的帕子也带了出来,立即动作很快地捡起来,用旧手帕擦去上面的泥污。

   这手帕,从收到那日,他便随身携带,却从来不用。

   浅蓝色的手帕上有阮萝用明亮黄线绣的“昀萝”二字,热情温暖的颜色。她的绣工并不好,只能把字绣得很大,才显出工整好认的“昀萝”来。

   此刻即使路灯昏暗,贺昀也能清晰地看到那热情温暖的黄色字体。送他手帕时,阮萝双手捧脸,笑容幸福得像花儿一样。

   可自从他工作调动的事情告诉她,她脸上再不见笑容,常常泪痕不断,眼皮红肿,脸色苍白憔悴。虽有方奶奶病重离世的缘故,可最深的伤害是他给的。

   贺昀随着心脏抽搐的疼痛攥紧了手帕上的字,昀萝。

   她要守护的工厂,也叫云罗。

   虽然是方浔的工厂,可厂名注册那一天,便注定把他和她的命运也绑在了这工厂上。

   近前的路灯忽然坏了,戛然而灭,贺昀的心却豁喇一声亮了起来。他跨上自行车,迎着江南湿冷的雨雪飞驰,寂静昏暗的冬夜,路况时明时暗,自由而危险。

   正如他关于人生的某个决定,同样地前路未卜,自由而危险。

   阮萝跟刘少强约好,这天早晨在火车站外的国营饭店门口碰面。

   高巧芳骑自行车把她送过来时,她没在门口看见刘少强,反看到拎着行李的贺昀。心想,他两天前就该走了,怎么今天才走,还是一个人?不带外婆了?

   可她心里还生他气呢,不想理他,便忍下了浓浓好奇。

   他等在门外,她才不要和他站在一起呢,于是绕过他进了饭店。没想到他厚着脸皮跟进来,坐在她对面,拉下围巾,露出一个好看清爽的笑容,好声好气地问:“萝萝,还有点时间,咱们先吃一顿热乎的。你吃面,还是吃馄饨?要不要再来一客生煎?”

   阮萝把拉下的围巾又拉上去,瓮声瓮气地说:“你谁呀!我认识你吗?”贺昀笑容更浓了些:“你不是从香港学了很多开放思想吗?不知道人家香港恋人分手了也可以做朋友的?怎么我们就得形同陌路了。”

   阮萝心想自己表现得这么不大方,不就表示还在乎他吗!于是逼出一副客套笑容:“咱们不一趟车,我的车马上要开了,我得进站了。”她说着就戴上手套,准备拎着行李袋走人,贺昀却把一张火车票放在餐桌上,目的地也同样是吉林。

   吉林二字映入眼帘,阮萝心中有一股喜悦蠢蠢欲动,勉强镇定着问:“你为什么要去吉林?”

   “刘少强有事去不了了,我陪你去吉林。”

   得到确认后,阮萝更不敢相信,迎上他明亮而认真的双眸,“你什么意思?你不是得回你们省计委报道吗?”

   “我……辞职下海了,现在准备陪前女友,也就是我未来的妻子去吉林找商机、谈合作。”

   阮萝只觉自己的脑袋里砰一声,喜悦在爆炸,感动在喧嚣,可很快又有恐惧来滋扰。贺昀有干部子弟的身份,有大学学历,有很好的仕途前景,可他竟然辞职了!

   她希望是为了她,这样这份爱就会让她看到父母爱情的影子,因为爸爸也曾为妈妈牺牲了前途。

   可她没有妈妈那份自信,又很害怕贺昀是为了她。怕他做不到爸爸那样,即使被连累到落魄也无怨无悔。一旦未来某一天,他脱口而出,阮萝,我都是为了你才落得……,她将会为此背负崇山一般的压力和愧疚。

   阮萝说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心境,等馄饨端上来时,她的手又软又抖,连勺子也握不稳。贺昀便拿过勺子,舀了一颗颗馄饨来喂她吃。

   阮萝想,自己这段时间一定是哭习惯了,此刻眼泪才不受控制地掉落。贺昀又伸出另一只手替她擦眼泪,一旁赶时间正暴风吸面条的旅客,挤出一点时间无奈说了句:“现在的年轻人呀!真比不得我们那时候!”

   阮萝经这一句旁白,竭力控制好情绪,与贺昀尽快吃完一顿热乎乎的早餐,奔赴了车站。

   随着火车轰隆隆驶动,阮萝在那一面小桌板下与贺昀十指交握,喜悦和感动到底牢牢战胜了恐惧。

   阮萝这份浓烈外露的情绪,给贺昀一种情感上的信心和抚慰,消减了他对舍弃工作的心痛和迷惘。他不后悔这个决定!

   他们对面坐着一对新婚夫妻,丈夫由上面行李袋里拿东西时,请贺昀搭一把手。贺昀伸手时把阮萝的手也带了出来,二人不由同时脸红,都忘了还握着手呢。

   等行李归位,对面的新婚妻子是个爽朗外向的性格,问阮萝:“我们这趟算是去省城旅行结婚,你们也是旅行结婚吗?”阮萝不由看了贺昀一眼,心想我们的结婚申请还在排队呢,可二人比人家这对真夫妻还要亲昵,不怪人家误会,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时贺昀接过话:“我们也算是结婚旅行,去得比你们远,我们去吉林。”对面夫妻以为贺昀曾经在吉林插过队,这次带新婚妻子故地重游,也没有多问。

   倒是阮萝冲他皱了皱眉,他读懂了她的腹语:“结婚申请还在你们单位卡着呢,我们结得成婚嘛。”贺昀心里没由来地疼了一下,可脸上带笑,小声对她说:“我已经辞职啦,现在可没单位能管得了我!”

   阮萝心安,二人又开始了小桌板下的十指紧握。

   火车停靠省城,那对新婚夫妻下车,肖美丽忽然随着人群涌过来,坐在阮萝和贺昀对面,长长舒了一口气,“我终于找到你们了。”她光打听到阮萝出发的日期,没打听到她的车厢座次。

   阮萝刚皱眉喊了一声“肖美丽”,肖美丽所占座位的主人上车找过来,她把自己的车厢号座位号告诉他,又贴补人家五十块钱,轻松换了座位。

   这时,阮萝跟贺昀不由对视一眼,知道了肖美丽是冲他们俩来的。

   不过阮萝跟张景茂有旧仇,所以也不想跟肖美丽有什么交集,打定主意不管她要干什么,只一个不理会。

   没想到肖美丽跟她搭讪的第一句话,竟是:“我从景茂那里得到吉林纺织厂这个消息后,就猜定,若是传给你,你一定会去吉林。”

   虽然张景茂逃窜在外,有家不敢回,可肖美丽见方浔开始干工厂后,觉得如果不安全,贺昀也不会允许方浔干。既然方浔能光明正大地干,她肖美丽为什么不能偷偷地干,于是又另找新地方,把工厂做了起来。晓庆衫那块红烧肉,她的工厂吃得可比方浔工厂多。

   只这一次吸取教训,不再做那个出头鸟,由得方浔去当十泉里首富,去扎眼,果真十泉里首富又出了事。

   这次张景茂在吉林听说这个消息,通知给肖美丽,肖美丽觉得跟国营大厂谈合作,别人肯定不理她,而且以她工厂的规模也吃不下那么大一笔订单。

   她准备放弃时,在萝葭巷四十九号碰见了阮萝,那一刻心里重新燃起希望。不如跟阮萝合作,而且阮萝还有跟国营大厂合作成功的先例。

   她虽然不太了解阮萝,可把消息传给刘少强的时候,隐隐觉得阮萝一定会去吉林。

   果然给她猜中了,她不免露出得意之色。

   阮萝听说是肖美丽传递的消息,气得当时就想下车,奈何火车已经启动。她就跟贺昀说:“昀哥,咱们下一站就下车,不去吉林了。”贺昀提醒她:“只是有这么个消息,准不准确另说,谁能跟纺织厂谈成合作也是未知数。”

   阮萝一想也是,就是这么个消息,对方愿意跟谁合作,还不一定呢。她稳定下来,扭头去看窗外景色,只听贺昀说:“原来张景茂逃到了东北,难怪一直抓不到他。”他这么一点破,不由跟阮萝同时心里扑通了一下,蒋文明是不是也逃到了东北某个城市,踪迹隐于皑皑白雪中。

   肖美丽不知道贺昀已经辞职,顾忌他是政府工作人员,不敢与他多讲话,怕被他抓到漏洞,只对他礼貌笑笑。然后对着看窗外的阮萝说:“萝萝,我知道你有跟国营大厂合作成功的经验,也是因为打听到你去,我才敢来。”

   阮萝连看她一眼也不看,可她反而胸有成竹道:“我的工厂有七十人,而且设备比你的工厂齐全先进,你的工厂就算立即把以前的员工都招回来,都吃不下这批货。所以,跟我合作,也是你跟对方谈判的底气。”

   阮萝跟贺昀同时吃惊地看向肖美丽,一贯以为有能力的是张景茂,原来他们两口子的领导者和主心骨是肖美丽。

   而肖美丽这番言论,他们竟无法反驳。

   窗外飞驰的旷远景色渐渐开阔了阮萝的心胸,也因为当下,她四处欠债,很需要这笔订单。她很活泛地,立即转换了态度,问出肖美丽所知道的情况。

   原来,为了尽快处理库存,吉林这家纺织厂除了有一批布料需要加工返销外,同时,还可以以成本价将库存布料的百分之五十转让给为其加工成衣的服装厂。

   因能确定这消息是真的,又有贺昀陪同,阮萝对这次北国之行,忽然信心大增。

   等亲眼看见独属北国的冰雪浪漫,阮萝不由摒弃对张家人的偏见,由衷地和肖美丽一起惊呼起来。

   火车驶近吉林站,晨曦初露时,贺昀醒来,看见一幅奇景,连忙叫醒阮萝和肖美丽。

   只见江畔垂柳、青松皆被冰晶包裹,一整个的晶莹剔透,枝条垂坠如银丝,树冠堆叠如琉璃。经其他旅客告诉,三人才知,当地人称这为“雪柳”,科学上称“雾凇”。

   列车穿梭冰晶世界这种体验,三人都是第一次经历,阮萝心中对肖美丽的芥蒂反感也因冰雪美景而有所消减。

   等出了车站,肖美丽不小心脚下一滑。阮萝去拉她时,差点被她带倒,幸亏贺昀眼疾手快,一只手扔了行李袋紧紧拉住阮萝。

   陌生的北国,满耳陌生而魔性的吆喝声,三人手拉手,不免生出些战友情来。

   阮萝、贺昀都没想到,一九八三的年尾,他们竟然跟张景茂、肖美丽成了合伙人。

继续阅读:第三十三章 一九八九,方浔出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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