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一过,天气彻底凉爽起来,阮萝在云罗服装厂的办公室窗户,正对着两株桂花树。桂花花期,满树黄金碎屑,香韵肆意绽在绿色窗框里。
可昨夜连着今晨那场秋雨,将盛开的桂花打落不少。五岁多的贺子昂就是雨停后在桂花树下玩,踩住一点湿滑,磕破了额头。
阮萝抱着他由厂内医务室缝完针,五岁的小孩不懂,他越哭越会牵扯到额头伤口。很快,红艳艳的血迹伴着哭声在白洁纱布上晕开,显得他白皙小脸越发苍白可怜。
阮萝的心疼和后悔丝丝缕缕游遍全身,把办公室里以往贺子昂感兴趣的东西,全拿来当法宝哄他,皆被他哭着推开。
贺昀从外面办事回来,一进办公楼就听说儿子受伤了,那负责领贺子昂玩的员工一脸自责畏惧地低着头,连看也不敢看副厂长的眼睛。贺昀拍拍他肩膀,说小孩子磕磕碰碰很正常,叫他别放在心上,可脚下步子却越来越急。
贺昀循着小孩哭声,找来阮萝办公室。
阮萝看见他手上的大哥大,对已被他抱走的儿子说:“你最喜欢的齐天大圣孙悟空教了妈妈一个法术,妈妈变给你看好不好?咱们把爸爸变进这个黑盒子里。”
贺昀见阮萝晃着沉甸甸的大哥大逗贺子昂,立即明白了她的想法。他把注意力被引开而忘了啼哭的贺子昂递给阮萝,阮萝抱着贺子昂坐回窗下沙发,说:“子昂把眼睛闭起来,等妈妈念一个咒语把爸爸变进黑盒子里。”
贺子昂听话地闭上泪盈盈的双眼,贺昀悄声退出去,快步走回自己办公室,用座机往大哥大上打电话。
这边办公室的贺子昂已经睁开眼,对着黑盒子喊了两声爸爸,黑盒子毫无反应,他仰起脸看阮萝:“妈妈,你是不是没有学会大圣教你的法术?把爸爸变到别的地方去了。”
他长而翘的睫毛点缀着细碎泪珠,纯真清澈的眼睛认真看着阮萝,阮萝有点尴尬地笑了笑:“大圣只教了妈妈一遍咒语,就翻着筋斗云飞走了,妈妈没太记住。你再闭一次眼,等妈妈念一遍正确的咒语,好不好?”
彼时,大哥大铃声响起,阮萝按了接听键,放到贺子昂耳畔,贺子昂惊奇道:“爸爸,妈妈真的把你变到盒子里了……爸爸,可是爸爸,妈妈忘了大圣教的咒语,变不回来你了……子昂不哭,爸爸就能被放回来吗?爸爸,你是不是被黑熊精抓走了?那子昂不哭,黑熊精就会放爸爸回来。子昂不哭了……”
贺昀又顺着贺子昂发散的思维哄了他几句,这才挂了电话往阮萝办公室走,一推门,阮萝眉眼带笑地指着他,对儿子惊喜道:“爸爸被黑熊精放回来啦。”母子二人都穿着米色上衣,连惊喜的笑容都极为相似。
新雨之后,秋日初晴,一抹清新温暖的阳光透过窗外桂花树,照在她母子身上。贺昀看得微一顿足,又很快带着满心的幸福走向母子二人,接过儿子抱在怀里,吻他湿润润的小脸颊。
把贺子昂哄睡着后,阮萝本想把他放到沙发上,见他睡梦中小手向额头抓去,只能抱着他与贺昀说话,不等她问贺昀这一趟银行之行如何,贺昀先问她:“你怎么把他带厂里来了?胡妈妈呢?”他与阮萝说话间翻看着今天还没来得及看的各种报纸。
虽然现在有电视可以看新闻联播,但新闻联播时长有限,不能把所有的信息和趋势都包含在内。
贺昀自从下海,便泯然普通群众,没法最先获得新的国家政策。于是订了很多报纸和杂志,每天阅览,看能不能由那些枯燥的官方文字里察觉些信息与机遇。
虽然不一定每天都有收获,但看报看杂志已成了他吃饭呼吸一样的习惯。
阮萝管住贺子昂的小手,才回答贺昀:“又给喜喜安排了相亲,她不押送着,喜喜怎么肯去?”
闻言,贺昀眼睛由报纸移到阮萝脸上,与她一同无奈地笑了笑。
阮萝问:“冯向佳怎么说?”贺昀脸上的无奈变成了苦笑。
虽然现在政策有所放宽,银行会放款给私营、个体,可原则也是“先公后私”,优先考虑国营和集体企业。现在一些国企和大集体都把银行缠得没办法了,哪会再考虑他们这些私营。即使放款,也是小额贷款,对他们的困境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而且手续复杂,来来回回跑机关,碰见的不是同学就是熟人,到底还没被逼到绝境,贺昀不想费那个事。
一想到云罗服装厂现在深陷三角债的漩涡,阮萝不免重重叹了一口气。
贺昀放下报纸安慰她:“不光是咱们,从去年‘物价闯关’失败后,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今年五月开始,咱们省又重点普查私营企业的税收,咱们厂起码一直循规蹈矩,账目没有太大问题。要是再补税交罚款,厂子现在就得倒闭关门。”
阮萝半喜半愁道:“幸亏有哥减刑,又马上出狱这个好消息,不然今年真是一灰灰到底了。”
贺昀不由跟着眉眼舒展,笑道:“是啊,今年就算再难,有这个好消息撑着,就都不算难。咱们的厂长要回来了!”
怀里的贺子昂痛苦哼哼了两声,阮萝连忙低头看他,见他没有醒,可她心里某个念头却死灰复燃,“你说,喜喜跟我哥还有希望吗?”
贺昀无奈道:“我看有胡妈妈在,希望不大,我感觉喜喜上个月是不是相了好几次亲?胡妈妈这是想赶在方浔出狱前,逼着喜喜赶快结婚,好绝了二人……”
忽然胡妈妈推门进来,贺昀立即止住话语。阮萝本想问相亲结果怎么样,见胡妈妈的脸色,便知又是没结果。
胡妈妈看见子昂额头上血丝丝的纱布,心疼地倒吸了一口冷气,一脸愁容加不满,引得皱纹层层叠叠,埋怨阮萝道:“每次叫你单独看孩子,不是磕了就是碰了,这次竟还缝了两针。还缝在额头,以后留疤了可怎么办!”
阮萝本已内疚,听了这番指责,不免更加自责。贺昀心疼阮萝,就对胡妈妈说:“小孩子磕磕碰碰很正常,也不能带得过于娇气了。而且子昂是男孩子,留个疤怕什么。”
胡妈妈本就心情极差,听了这话,脱口道:“到底不是你们亲生的!”
此话一出,阮萝跟贺昀皆是一震,她也立即后悔了。
当初为了保护胡喜喜的名声,也因胡喜喜是单身未婚,没法给孩子上户口,胡妈妈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照胡喜喜的想法,桐市最不缺河道,这个脏东西就应该随便找条河溺死了事。胡妈妈都准备孩子生下来,碰也不能让胡喜喜碰,怕她一狠心闷死这孩子。
胡妈妈倒是不畏惧街里街坊笑话她老蚌生珠,可一旦成为她的孩子,就成了胡喜喜的弟、妹,胡妈妈无法接受。
等孩子长大了,也没法跟孩子解释这层复杂关系,街里街坊会笑话这孩子一辈子的,甚至会传成胡家有乱伦之事,叫九泉之下的老胡也跟着受侮辱。
彼时刚领了结婚证的阮萝提议,如果胡家母女愿意,她可以把孩子落户在她跟贺昀名下。
这样以请保姆的名义,请胡妈妈照顾孩子,街坊们也不会怀疑什么。
这个提议,对胡妈妈来说真是雪中送炭。她为了解决女儿的困境,虽想到了,也刻意不去问,怕提醒了阮萝。现在的政策只能生一个,给这孩子落了户,阮萝跟贺昀可就不能再要自己的孩子了。
胡妈妈虽没问,阮萝也考虑到了,跟胡妈妈提议之前,已经与贺昀商量过。贺昀为了她辞职下海,要是再不能有自己的孩子,那对贺昀实在太不公平。好在贺昀和她有着共识,创业初期,先忙事业,等工厂稳定发展了,他们再要孩子,也能给孩子一个好的成长环境。
那时,喜喜也能接受这个孩子了,他们再想办法把这孩子送还到喜喜名下。
只他们三人都没想到,喜喜对这孩子的厌恶和恐惧,随着这孩子的五官长开,愈发加深。她每次看见这孩子,都会想起那天下午的事,都会想到爸爸的死。
胡妈妈起初想,天下有哪个母亲会不爱自己的骨肉,等时间一长,喜喜再成熟一点就好了。可喜喜从对这孩子冷漠,到现在,只要胡妈妈一带这孩子出现在喜喜眼前,喜喜就找着缘由打骂他,吓得子昂现在怕极了见喜喜干妈。
反倒是阮萝跟贺昀,待子昂好到不能再好了。
胡妈妈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立即与他们缓和关系道:“你们俩晚上回家吃饭吗?”
贺昀早已神色凛凛地坐回沙发上翻报纸,阮萝虽也生气胡妈妈那句话,可她们的关系到底外着一层,只能勉强用好语气回答:“回去,我们答应了子昂陪他看《西游记》呢。”
胡妈妈也有点尴尬地笑道:“那我先带子昂回家了,明天要上课,你记得帮他跟幼儿园请假,等拆了线再叫他去上学,不然都是小孩子,玩起来不知轻重。”
贺昀仍是脸色沉沉的,不理胡妈妈一声,阮萝只得打圆场,说找人送他们回去。把胡妈妈和子昂送上厂里去年刚买的桑塔纳轿车,阮萝一回办公室,贺昀就放下报纸说:“咱们那时候考虑不周,只想着帮喜喜,可咱们的方式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在胡妈妈那句话之前,他潜意识已经把子昂当作了亲生儿子,胡妈妈那句话真是给了他当头一棒。
阮萝很理解贺昀的心境,就是养只小动物,相处久了,都会有很深的感情,不想再跟小动物分开,更何况是会追着喊爸爸妈妈的孩子。
这件事毕竟是她提出来的,她比贺昀更多着一份压力,坐在贺昀旁边,依偎到他肩膀上,带了点撒娇:“也幸亏有子昂,我才能那么快被外婆,被爸爸接受。不然,我现在还被你们贺家拒之门外呢。”
六年前的北国之行虽然顺利拿到吉林纺织厂的订单,可阮萝和贺昀一回桐市,就遇见亲自来抓人的贺父。
贺振华身为老共产党员,面对阮萝这个污名满满、作风败坏至极、引诱了他儿子的妖女,也竭力保持了对女同志的尊重,没有当面骂她,可也没有理会她一眼。直到离开桐市,都没给阮萝再见面谈话的机会。
等避开阮萝,单独训斥贺昀时,仿佛阮萝连名字都不配拥有,一直以“那种女人”称呼她。
贺昀本来自认理亏,想跟父亲好好认错沟通,可父亲一口一个“那种女人”也激怒了他。
他厉色反击道:“就是你口中的‘那种女人’也是你儿子主动追求来的,你把她看得不堪,我只会比她更不堪。反倒是我配不上她!人家的父亲不比你差一丝一毫,他是战时医生,也为新中国的成立尽心尽力过的,还是舍己救人而牺牲的。而且同样都是丧妻,别人的父亲终生未再娶,你呢,我妈妈去世才多久,你就再娶生子,甚至连我妈妈的忌日都忘掉……”
这份从小的不满和怨气,他终于说出来了,可没彻底发泄就挨了父亲一巴掌。父亲似乎觉得不解气,又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他嘲讽笑着抹去嘴角血珠,再去看父亲时,父亲板正的身姿略有塌陷,似乎做了丑事被人揭发,晚节不保。
他猛地意识到,身为儿子指责父亲亡妻后再娶生子,叫父亲觉得自己的作风也有了污点。可父亲到底有着封建大家长的底色,不能容忍儿子的这份指责。
父亲的愤怒转为无力的心痛,又转为严厉的冷漠:“贺昀,我这一辈子,唯一一次为了私人事情动用我的关系和权力,就是给你调动了工作,我也不再有愧于你妈妈。既然你为了这个女……为了这个阮萝任性妄为、自毁前程,我倒要看看,你贺昀能活成个什么样!”
贺昀本来心想:“我不管活成什么样,我就是讨饭,都不会讨到你跟赵若兰门前!”
可等父亲离开,才发现父亲最后那句话给的刺激竟那么深刻,他非得把工厂干出个样子来!
阮萝本来觉得自己已经很会争分夺秒了,没想到贺昀比她还要争分夺秒,争到阮萝都觉得他有点冒进。
吉林纺织厂的订单还没加工好时,为了能让云罗服装厂加速发展,贺昀已想到和国民品牌联营的形式,并且选中了上海优优牌。
优优品牌全国畅销,自身的生产能力无法满足市场需求,需要找厂外加工点,不过质量标准要求极高。
阮萝翻看着贺昀收集来的,关于优优的各种资料,心里不大有信心。像这种国民大品牌,不知有多少工厂想跟它合作呢。
但贺昀说总要先试一试,打听到优优的一位领导去广州出差,贺昀也立即收拾了行李,准备跟人家制造偶遇。
阮萝担心贺昀本来是公职人员,又在重要的经济部门工作,就是国营大厂的人和他们打交道,也会捧着他们一点,因为厂里订单全由他们部门下达指令,设备升级改造也需要报给他们审批。现在忽然成了一个公家人看不起的私营厂老板,不知贺昀心里会不会有落差,面子上也抹不开。
但贺昀说这次就是去制造个邂逅,跟人家认识一下,真正谈合作,还是要到上海的优优公司去。有这次偶遇打底,就是找上人家的门,也不算唐突,别人也能感受到云罗服装厂的诚意。
阮萝虽然在厂里盯着吉林那批订单,可一颗心终日忐忑着,早跟贺昀飞到了广州。既怕他拉不下脸来,也怕他拉下脸后自己心里委屈,真后悔没有跟着去,反正她是丢脸丢惯的。
等一周多后,贺昀回来,阮萝在火车站接上他,等公交车时已迫不及待地问他跟对方都谈了什么,谈得怎么样?
贺昀说,谈了小说,谈了诗歌,谈了服装日后可能的流行趋势。阮萝怔了怔,追问:然后呢?贺昀说,然后我们去看了中山纪念碑,去看了高第街市场,还去体验了一下你跟我提到过的音乐茶座,正好听到了“广州陈百强”唱歌。
阮萝继续追问:“然后呢?”贺昀说:“然后人家就要回上海公司了,我也就回来了。”
阮萝不顾等车的人越来越多,掐住贺昀后腰,有点生气道:我在厂里累死累活地赶订单,原来你旅游去了。贺昀笑道:那下次去上海优优公司,你跟我一起去。阮萝说:我肯定得跟着你一起去,再谈下去,你们就只剩谈恋爱了。贺昀笑说:人家领导可是位男同志。
说着车来了,他护着阮萝上了公交车,阮萝还要说什么,扭头去看后座的他,发现他身上竟多了一些圆滑内敛。
他尽管把事情描述得云淡风轻,可她也刻意结交过别人,知道一直以别人为主,就是迎合着别人去游玩,都是极费心费力的一件事。
虽然贺昀说辞职下海不完全是因为她,可有一半是因为她,都足以令她感动。
他新添的这一点圆滑,反叫她觉得别有魅力。
他本来在她眼里不算最英俊的那一个,可能为她舍弃大好人生前途,走上另一条道路的他,简直是无比英俊。经此短暂离别,再见面,浓浓思念,不由化为怦怦心动。
回到裁缝铺,阮萝等贺昀洗完澡,正准备告诉他这一阵工厂的情况。
可他身上有她最喜欢的香胰子味道,一盏灯光下,他只披着外套,衬衫纽扣也没扣紧,锁骨、微露的结实胸膛、微湿的头发、干净且无比英俊的脸庞,全叫她平静又波涛汹涌。
她心里不由怪高巧芳,为什么又要请假回上海!
可动作已情不自禁亲上他嘴唇,有点湿凉的触感,下一秒,却像点燃了千年的火山,情况已全不由她主导。
他抱着她往床边走时,她感受到他臂弯的有力和踏实,蓦地想到血气方刚这个词,等贺昀再次俯身吻下来时,她连耳朵尖都已通红。
上衣褪去,阮萝肌肤触及贺昀滚烫胸膛,燥热在方寸之地肆意弥漫,空气稀薄到几乎令人窒息。
忽然一声猫叫,惊得阮萝抖了一下。贺昀愈发抱紧她,安慰她,萝萝别怕。
可阮萝怕得不是猫叫,而是忽然想起,陪胡喜喜等在手术室外时,曾听到杀人一般的痛苦尖叫。她推开贺昀,贺昀迷惘又迷离地看着她,只听她说:昀哥,咱们结婚吧,结了婚就能领……领那个东西了。
贺昀神情里的迷惘散去,气息仍有点紊乱地应了一声“好”。是得尽快结婚了,一次次克制真要克出内伤了。
等吉林纺织厂的订单运上火车,阮萝跟贺昀虽领了结婚证,却不准备办婚礼,只给厂里一些熟人、贺昀的几个朋友发了喜糖,告知了一下结婚的事。
收到吉林纺织厂汇的加工费后,贺昀和阮萝立即订购了一批新的缝纫设备,工人也招够一百五十人。
觉得云罗服装厂能满足优优公司的外包业务后,二人才动身去了上海。彼时烟花三月,春光破晓,花开情浓,由火车车窗望去,山川树木一片青黛之色,连城市里的空气亦带着盎然春意。
二人找到上海优优公司大门口,本来门卫拦着不让他们进,但贺昀说明找哪位领导,又自报了姓名,说之前在广州和那领导约好的,有机会到贵公司拜访。
门卫打电话确认后,才放二人进去了。
那领导当初只是跟贺昀客气一句,没想到他真找上门来,却也不好不见,毕竟那几天相谈甚欢。
在接待室里,贺昀与那领导寒暄片刻,直奔了主题,希望能成为优优公司的加工厂。他知道,优优品牌是知名的大品牌,全国畅销,但自身的生产能力无法满足市场需求,需要寻找厂外加工点,同时对质量标准的要求极高。而他有信心,他们的工厂能达到优优公司的要求。
除了能达到要求的人员和设备,他们还有一位在香港服装公司工作过的专业服装设计师,也就是他今天随行的合伙人。
香港名牌晨曦如今已在上海上市,虽还没有打开知名度,但服装业的从事人员差不多都已知道。
那领导听说阮萝在香港品牌公司工作过,有点不太相信,因为她看着不过是大学刚毕业的年纪。
阮萝连忙由随身的包包里掏出很多自己的设计图稿和一张离职证明,也幸亏徐静茹现在在晨曦有了话语权,能说动Michele给她开出一张带有“曾化名许丽珍”字样的离职证明来。阮萝才敢把设计稿在香港获奖的证明和手稿也放在里面,不然就像厚着脸皮吹牛一样。
那领导翻看阮萝递来的材料时,眼里的怀疑渐渐转为惊奇,不由多看了阮萝几眼。因为对于服装厂而言,职工、设备都好凑齐,专业的裁缝师傅、专业的服装设计师才是一个厂的灵魂人物。
阮萝由对方的眼神,忽然意识到,之前在火车站接贺昀,贺昀说带她一起来上海,原来不是顺口一说,而是她早在他的规划里。
他懂得她的重要性,缺了她,他没法成事,而她很喜欢这种缺她不可的感觉。
有了这么一位灵魂人物,那领导才重视起他们的来访,不由问他们是桐市哪家工厂?
贺昀一上来没有先自报厂名,只笼统告知他们是来自桐市的民营服装厂,就是怕对方听说过方浔入狱的事,会一上来给他们判了刑,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现在眼见有一半的成功机会,而对方也主动问起来,贺昀和阮萝也不得不说出云罗服装厂。
对方领导略沉思片刻,忽然问:“云罗服装厂……你们厂去年是不是做过晓庆衫?”经贺昀确认,那领导又说:“去年我们公司没赶上晓庆衫的热度,自己公司的产品销量还受了些影响。我到五原路看过小摊贩卖的晓庆衫,就从你们厂进货的版型质量最好。我还听说你们有个厂规,残次品不能出厂!我当时还想叫人主动去找你们,却听说你们厂关门了。不过后来,听说你们的厂长出事进去了?怎么工厂还能开着?”
此事说来复杂,贺昀也不想跟外人多言,只简略说来:我们厂长是被他弟弟害了,现在他弟弟出逃在外,我们厂长也没法自证清白。但您放心,我们现在的工厂虽然也叫云罗,却是重新申请的执照和证件,在一定程度上,是完全合法的。
那领导基于去年对云罗服装厂的好印象和他们今日登门拜访的诚意,答应先叫人去桐市实地考察一下。等考察完,才能决定是否将云罗服装厂列入代工厂的选择。
为了能成功拿下合作,贺昀也玩了一点小心机,吉林纺织厂再次送来的那几十吨面料,明明比优优公司考察团到得早。贺昀也刻意在考察团到的那一天,才叫大卡车运货进门。
其实几十吨的面料是他们和肖美丽两家的,但贺昀多付了装卸费用,叫卡车司机从火车站装了货,先全运到云罗服装厂,等考察团走了,再装上肖美丽工厂的面料,送到她厂里。
考察团不知详情,不免惊异于云罗服装厂的实力与贺昀接收几十吨面料的魄力。
有了前期层层的铺垫,接下来的成功,也很顺理成章。
优优公司第一次,便跟贺昀签订了三十万件服装的加工合同。
基于第一年合作的情况,也有贺昀的极力争取,翌年,优优公司开始给云罗服装厂有偿提供商标、技术和信息,云罗服装厂可以作为优优公司分厂自行生产,自产自销。
自此,云罗服装厂开始大幅盈利。
到一九八六年,云罗服装厂的销售额已达到一千万元,全部职工的工资都突破百元大关。
看着利润表,阮萝跟贺昀是可以骄傲兴奋一下的,但一想到高达百分之十二点五的商标使用费,如开了闸的自来水一般哗哗流进上海优优公司,他们的兴奋不由带点心疼。
更主要的是,因为使用对方的商标,不仅受制于人,还有低人一等的感觉,要低声下气小心翼翼伺候好对方,生怕对方一个不高兴就随时终止了合作。
也就是这一年,贺昀想防患于未然,心里做好了与对方终止合作的准备。
他找来现在主管销售的销售科科长刘少强,叫他挑选一批口齿伶俐、眼神活泛、头脑聪明的业务员,好好培训一下。
云罗服装厂要通过优优品牌这一媒介,与优优在全国各地的客户建立起联系,建立起属于云罗服装厂自己的联系。
除了销售这一环节,对于上游的生产,贺昀和阮萝都有着牢牢把控质量的共识。也是优优那位领导给他们的启迪,只要你自身的实力和产品质量过硬,在你不知道的某一个地方,就给人留下了一个好感,产生了一个机遇。
与服装厂的红红火火相反,自一九八三年冬天一别,直到一九八五年年底,贺昀与贺父的关系仍旧隔着厚厚冰层。
当初贺昀和阮萝领完证,是不敢立即告诉外婆的。
外婆因为贺昀辞职下海的事,已经气到住了一次院,阮萝到医院照顾她到出院;端屎端尿,擦洗身子,喂饭,无不尽心尽力,即使外婆刻意搓摸,她也没有一句怨言。她能察觉到外婆心里有点动容,觉得再有点时间,外婆是能接受她的。
如果外婆知道他们私自决定结婚,一定会觉得自己的威严和感情都受到了伤害,更要生气伤心。
但贺昀父亲那边,即使出于礼节,他们也应该回家一趟,告知一下长辈。阮萝叫贺昀放心,不管他父亲说她什么,她保管都不放在心上。
贺昀猜想父亲不会见他们的,可也必须抽时间回去一趟,到妈妈墓前告诉妈妈一声,他结婚了,妻子是一个他爱慕多年的女孩。
领完证,他已经陪阮萝回了一趟县城公墓,在阮医生墓前改了口:“爸,不知道您对我有多少印象,但我会以您为榜样的。我这一辈子都会爱护好、照顾好萝萝的。”
他们把工厂的事安排好,计划了三天的假期,等赶到贺昀老家,到宾馆放下东西,二人洗漱一番,买了些祭品,便直奔公墓。
在墓碑前,阮萝才第一次知道贺昀妈妈的名字,宁望舒,不由想象着应该是一位温柔智慧的女性。贺父气质带点豪气,贺昀一定像他妈妈多一点。
但命运待贺昀不太厚道,宁望舒女士病逝的时候,贺昀年龄太小。即使竭力想抓住回忆,那幼年的、娇嫩的记忆,也渐渐被时间长河冲散。
在妈妈墓前,贺昀也带了点孩子气,可神情那么幸福,语气那么郑重,告诉他妈妈,他娶到了爱慕多年的女孩,她是这人世间最好的女孩。
他们的婚姻没有婚礼,没有得到一位长辈的祝福,简单到近乎潦草。但贺昀在妈妈墓前这份郑重和幸福,竟比仪式还令阮萝感动。
她学着他,对那黄土之下的婆婆说:“妈妈,我是阮萝,是贺昀的妻子。您放心,我这一辈子都会爱护好他,照顾好他的。”
贺昀是唯物主义者,阮萝却相信,在爸爸墓前,在婆婆墓前,遇到那一阵轻柔的风,是长辈拥抱了他们,对他们的祝福和认可。
贺昀虽不信这种灵异说法,却一脸幸福地与她携手出了墓地。直到晚上吃了贺父的闭门羹,那两脸的幸福才全被门风吹散。
阮萝本来做好了挨骂的准备,结果人家连骂都没有骂她,令她灰头土脸回了桐市。
不过,一回来就见胡妈妈愁眉苦脸地祝福她跟贺昀新婚,她得知胡妈妈心事,开始与她一起发愁,也渐渐驱散了在贺父那里受的挫败感。
等跟贺昀决定,要把胡喜喜的孩子落户在他们名下后,胡妈妈很快给她做好了厚度不一的假肚子。不然猛地抱出一个孩子,人家背后要说她跟贺昀闲话的,议论贺昀是不是当了王八。
起初几天,阮萝上班前戴假肚子时,与贺昀还觉得新奇好玩,二人还会玩笑几句。一点都没意识到,给胡喜喜养孩子这个决定,数年后会给他们带来多么痛苦的一次割舍。
厂里工人见主管生产和设计的副厂长,大着肚子还拼命工作,更加没一个人敢偷懒。
贺昀虽与父亲离心离德,却统一了全厂职工的思想,以厂为荣,不畏辛苦,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子昂出生那天,正值一九八四年的儿童节,既喜庆又天气恶劣的一天。
下午,贺昀在厂里接到阮萝从医院打来的电话,说母子平安,他这个父亲应该要给儿子想想名字了。
虽然阮萝说今天天气不好,让他等胡喜喜能出院时再到医院去,正好帮忙蹬黄鱼车。可阮萝顶着个假肚子在他眼前晃了数月,晃得他有时也分不清真假,刚刚又在电话里叫他给儿子取名字。
他望着窗外乌云似打翻了浓稠墨汁,白花花的大雨似扯断了无数珍珠,响声坠落,令他有些分不清天与地,更分不清有些事的真实与虚幻。
只萦绕着一个念头,他的妻子从医院给他打电话,说母子平安,叫他给儿子取名字。
他不顾狂风大雨阻路,穿上雨衣,骑了自行车就往医院赶。
等阮萝在病房外见到他时,他已像一条浸足了水的床单,脱掉水淋淋的雨衣,一身白衫黑裤也湿了一大半。
阮萝有点喜又有点怨地说:“不是不叫你来吗?这么大的雨,你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可贺昀不顾走廊上还有其他人,忽然抱紧她说:“我知道我帮不上忙,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很想看见你。”
阮萝被禁锢在一个湿乎乎的怀抱里,心中一暖,奈何一只手还拎着暖水壶,只能用一只手回抱住他。
他陪她去水房时,她才发现他小腿被锋利铁器割伤,哥哥死于破伤风的阴影如同窗外乌云一般笼罩住她,非要亲眼看他打了破伤风针才能安心。
等胡喜喜出了月子,胡妈妈便提醒阮萝,这件事始终瞒不过贺昀外婆。她叫贺昀跟阮萝抱着孩子先给外婆看看,也就算在十泉里过了明路,她才好把孩子抱回十泉里养。
毕竟那里都是老街坊,她住着安心,有个什么急事,街里街坊也能照应点。
阮萝跟贺昀没想到,等把那小面团一样的小毛头抱回家,外婆抱在怀里,一时欢喜得话也讲不出来,立即原谅了阮萝好久没来看她。等稍平静一点就催着他们俩赶快去结婚,给小毛头上户口。
外婆自知体力不支,没法养育小毛头,对于贺昀花钱雇胡妈妈来当保姆的想法很支持。到底是十泉里的街坊,离得近,外婆也信得过。
胡喜喜这个亲妈是不愿喂奶的,阮萝这个假妈没有奶,好在云罗服装厂盈利状况很好,供得起小毛头喝奶粉。毕竟手上宽裕,阮萝就想给喜喜的孩子最好的,每次都托徐静茹帮忙买国外专门的婴儿奶粉。
她跟贺昀虽然在物质上给小毛头最好的,可到底不是他们俩的爱情结晶,最初数月,他们对小毛头的感情都不深,只像每天去看好朋友家那可爱的孩子,玩一玩,逗一逗。
直到小毛头会喊“爸爸、妈妈”,在他们怀里,糯米糍一般的软嫩,大大的眼睛带着好奇与笑意,叫他“爸爸”,叫她“妈妈”。因为只会这两个词,一晚上不知要用各种声调重复多少次。
二人的心同时被击中,骤然有了为人父母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