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英雄本色,佳人困境
汀洲2026-05-25 14:4610,795

   方浔出狱这天,秋雨迷蒙。

   贺昀透过雨雾看他,竟得岁月格外厚待,面庞仍清癯俊秀,不添一丝年纪,是长期作息规律的模样。可他眼神闪烁,令人捉摸不透,六年的监狱生活到底在他身上烙下深深痕迹。

   怕人多了,方浔会不自在,只有贺昀、阮萝、阿炜到监狱来接。本来还要通知胡喜喜,被胡妈妈严厉制止。

   苏大宏已订好饭店包间,准备晚上给师父接风洗尘。

   三人迎住方浔,都是极自然的微笑,仿佛不是接方浔出狱,而是接他出院。贺昀接过方浔的行李袋放进后备箱,阮萝给他打开车门。

   阿炜本来要挨着大哥坐,但方浔眼神不明地看他一眼,他忽地后背一凉,想起大哥是因为自己才坐了六年牢,立即下车坐到副驾驶位置。

   贺昀一上车,看见阿炜坐在他旁边,不由往后扭头,正对上方浔有点阴郁的眼神,神情亦冷冷的。他心里扑通一声,又很快镇定:“方浔,家里还在装修,不太适合住人。我们在宾馆给你长包了一个房间,咱们是先回宾馆一趟,还是直接去看奶奶?萝萝备好了祭品,但没想到今天会下雨。”

   其实他是没话找话,多余这一问,方浔自然要先去看奶奶。

   方奶奶安葬的公墓区,是近几年新开辟的,周边群山环绕,虽已入秋,仍绿色葱茏,环境也十分幽静,很符合方奶奶生前的喜好。

   阮萝告知方浔,那时经济紧张,他又不在,所以奶奶的葬礼办得很简单,不过她用节省下来的钱置了一个双穴的墓地。

   方奶奶在世时曾说,方爷爷是遭人抓走杀害的,死后也没能找到尸体,只给他立了一个衣冠冢。阮萝虽给方奶奶买了一个双穴的墓地,但给方爷爷迁坟的事,仍得方浔来办。

   方浔跪在墓碑前给方奶奶烧纸钱,给他打伞的贺昀只能把伞倾斜向纸钱,不然烧不起来。方浔小腿被雨浇得湿凉,头顶一片昏暗,墓碑上刻的方林氏叫他陌生而心生凄楚。

   年少时他跟萝萝问过奶奶名字,奶奶说她就叫方林氏,生是方家的人,死是方家的鬼。她自出嫁,一生都为方家而活,至死,后辈连她名字都无从得知。

   起初方浔只是无声无息地盯着纸钱燃烧,后来趴下去,伏地痛哭。

   与奶奶的回忆太多,一时混乱翻涌,可此刻最清晰的是年少时,他问奶奶怪不怪妈妈。

   奶奶没有犹豫地便说:“不怪,她给奶奶生了这么好这么漂亮乖巧的一个孙子,就是让奶奶倾家荡产来换你,奶奶也愿意。”

   是奶奶的这份善良大度,才让他对那生而不养的妈妈没有恨意。

   可他身为孙子,却对奶奶有那么大的误解,误会她只为了方家香火才养大他。

   他不该跟奶奶置气,不该觉得奶奶对他没有感情,不该置奶奶于不顾去帮阿炜顶罪。如果他不坐牢,或许奶奶就不会这么快去世。虽然阿炜去看他那一次,说奶奶是被辛在中刺激而亡的。

   可方浔知道,刺激的根源是他坐牢,他是奶奶去世的罪魁祸首。

   方浔那压抑呜咽的一声声“奶奶”,令贺昀双眼湿润,想到了也已去世的外婆。虽然时间已令他们接受老人去世的事实,可只要一想到,一思念,就像有一把钝刀子在心里研磨,磨得眼发酸,心发涩。

   阮萝自年少来月经之后,就被方奶奶教育,身上来事时,不能上坟祭拜,这是对先人的不敬。

   等到墓园外,她跟方浔说她不舒服,就不跟他们进去祭拜了。方浔其实猜到了她是什么情况,可心里惶惶然,不知她是不是还在因为那件事怪他和奶奶,所以也无法确定自己的猜测。

   他们祭拜完,回到车里,阮萝见贺昀、方浔皆头脸湿乎乎的,连忙扯卫生纸给二人擦一擦。

   方浔接了卫生纸,不去管头脸上的雨水,而是问阮萝:“萝萝,你还怪奶奶,怪我吗?”

   自接到方浔,他阴郁的眼神令贺昀隐有不安,便很注意他对阮萝的态度举止。此刻方浔一问,贺昀立即知道方浔所指。

   可好多年了,这期间又发生过许多事,阮萝先困惑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方浔是指方奶奶给他们下药,又让他们脱了衣服共睡一晚的事。

   事后她虽反应激烈,现在却久已忘记。尤其方浔经此劫难,她更要淡忘此事,不想给方浔多添一重心事,于是笑着安慰他:“哥,从前的任何事都过去了,以后不管是你,还是我,昀哥,阿炜,都是咱们的重新开始。你不知道咱们厂现在发展得多好,我们都盼着你这个厂长回归呢。”

   来接方浔的前一夜,她与贺昀、阿炜、梦蝶都商议好,要竭力装作没有坐牢这回事。一直以来对厂里职工也是说,厂长出差了,厂长又出差了,厂长出国留学了。

   虽然有点掩耳盗铃,可以后也不是任凭哪个职工的闲话都能传到厂长耳朵里的。

   有些事,只要压着不提,逐渐就被大众淡忘。

   可当事人怎能忘记这一遭经历?

   剃着寸头的方浔极力弯起一个微笑,却引起阮萝的一腔辛酸。

   方浔本来不去饭店,可苏大宏再三到宾馆来请,言明只有他们师徒二人。方浔虽背着劳改犯的身份,在苏大宏跟前,倒能理直气壮把背挺直,因为对苏大宏有恩情无怨气,不必含胸驼背,在心胸里闷着一口气。

   而对贺昀阮萝,知道他们曾竭力挽救,他内心对他们有怨气,可又欠着他们;即使挺着背也低他们一等,憋得他几乎窒息,无法和他们长久待着。

   翌日傍晚,又开始下起小雨,方浔住的宾馆离七狸山塘比较近,便与苏大宏打着伞,走路去附近的饭店。

   细雨打湿的青石板路,让方浔陌生而熟悉。

   暮色渐浓,天地间似垂了一面灰青色的巨幕,轻笼着河与街,两岸枕河而居的人家,黛色的瓦,白色的墙,木格花窗透着暖黄灯光,映出绰约人影。

   岸边某处茶楼隐约传来评弹声,唱声婉转,琵琶琤琮,伴着细碎雨滴,在河面激开幽微涟漪,打散零星灯影。

   方浔擎着苏大宏顺手从街边买来的油纸伞,荷叶承雨,他步履匆匆地踏上那饱经沧桑的石拱桥。下桥时,纸伞微抬,露出白衫灰裤上的俊秀面庞,因是寸头,那不带一点瑕疵的五官完全显露。

   桥畔茶馆窗后,胡喜喜双眼湿润凝看,直至方浔渐行渐远,成为水墨画上一个淡影,她才忍不住痛哭。

   方浔由琵琶声调里听得女孩哭声,不由顿足回首,苏大宏问师父怎么了?方浔想是听错,摇了摇头,转身步入饭店。

   坐在胡喜喜对面的阮萝,默声递着纸巾,也不知该如何安慰胡喜喜。胡喜喜付出太多,牺牲太大,除了养好子昂,阮萝早就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那年,得知胡喜喜的情况后,深沉的父爱把胡爸爸压得喘不过气。

   胡妈妈万事以女儿的名声为主,就是连那个小流氓,也不能让他知道胡喜喜有身孕的事,谁知以对方的人品还会做出什么下三烂的事来。

   胡爸爸既不能不顾女儿名声去找木林那个流氓算账,也没法冷静看着女儿日渐隆起的肚子。

   等他终于忍耐不住,怀揣菜刀去找木林时,木林母亲已因胃癌去世,木林了无牵挂,在辛在中的帮助下去了香港。

   妻女另居别处,胡爸爸那一腔憋闷和心疼在岑寂的夜里,愈发不能忍受,一向没有酒瘾的他,开始借酒浇愁。

   一个隆冬的夜晚,他酒醉后去看妻女,误骑进河道,等被人救起,已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胡妈妈虽恨木林,却把方浔列为罪魁祸首,一切都因胡喜喜对他的痴情。

   爸爸死后,胡喜喜听着妈妈对方浔的指责,虽心里觉得是自己傻,与小浔哥无关,却不能为方浔辩解一句,不然更激起妈妈的怒意,她只能把恨意转嫁给那个沾着木林血脉的脏东西。

   一曲终了,胡喜喜的哭声也随之止住,阮萝这才问她:“喜喜,相了这么多,就连一个合眼缘的都没有吗?”

   她撮合胡喜喜跟方浔的念头虽蠢蠢欲动,却不敢再贸然行事。

   胡喜喜毕业后被分配到国营纺织厂,等申请到一间筒子楼的单身宿舍,便立刻搬出了十泉里。

   方浔出狱前两天,胡妈妈为了看住胡喜喜,已经带着子昂搬进胡喜喜的单身宿舍。祖孙三人挤在十平方米的小房子里,弄得子昂一见到阮萝跟贺昀,就哭着不要再跟外婆走。

   此刻,胡喜喜丢了手上纸团,冷笑一声:“在她眼里,我就那么贱,那么不堪,只配嫁个有儿有女有缺陷的。”

   一连串的变故也改变了胡家母女曾经亲密无间的关系,胡妈妈那隐忍的偶尔爆发的怨气,化作生硬的嘲讽落在喜喜耳中。

   “你有什么资格挑剔人家,也不看看你自己都干了什么?”

   “枉我跟你爸把你当掌上明珠,把你顶在头尖尖上,可你自己送上门去给臭流氓糟蹋。就为了方浔!你但凡心里顾忌我和你爸一分,都不能走那一步。”

   “没你干的这件下作事,你爸……你爸也不会出事!”

   “你马上就三十了,还有一个来路不能言明的儿子,人家就是脚有点毛病,可当着人民教师,比一个即将出狱的劳改犯不知要强多少倍。你板着一张脸给谁难堪?你是不是想把我也逼死?”

   “胡喜喜,除非我死,不然我绝不答应你跟那个劳改犯在一块!”

   ……

   对妈妈中年丧夫的同情,对爸爸出事的自责,令胡喜喜反驳不了一句。可一句一句地听久了,也渐渐磨砺了胡喜喜的心性。

   她那羞耻的、隐忍的、无法爆发的委屈,全化作冷硬的眉眼,对自己的妈,对自己的儿子。

   听了喜喜的冷笑,阮萝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她曾经也私下跟贺昀埋怨过胡妈妈,“尽给喜喜找一些鳏夫,除了有孩子,要么就是身体有缺陷,要么就是年纪大。跟我哥一比,简直是一在粪池,一在天,谁能接受得了。”

   贺昀听阮萝如此对比方浔和胡喜喜的相亲对象,不免有点好笑,却不得不劝她,怕她把话告诉胡喜喜,更加影响得胡喜喜接受不了相亲。

   “胡妈妈年纪大,比咱们想得远,大概觉得这样的男人,日后比较能接受喜喜有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他们那辈人是不讲情情爱爱的,觉得结婚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双方条件合适,能过得下去才是重点。”

   阮萝那时虽没有反驳贺昀,可今天跟喜喜一同看见方浔雨中漫步的身姿,心想喜喜中意的是哥这种如诗如画的男人,胡妈妈再强压,也压不得喜喜去接受其他男人。

   阮萝刚准备劝喜喜,如果没看上的,就不要结婚,一个女孩的人生,也不总以结婚为结局,却突然听窗外有人喊“萝萝、喜喜”。

   二人应声朝窗外看去,只捕捉到一抹残影,方浔和苏大宏已走进茶馆。

   方浔本不是四处张望的性子,因之前隐约听见过女孩哭声,路过这里时,不由朝窗内看去,却看见阮萝和胡喜喜。

   阮萝已经站起来,迎住他们,问方浔:“哥,你们来喝茶?”眼神却朝苏大宏一瞥。是她跟苏大宏商定好,要苏大宏引着方浔从这里经过,好给胡喜喜看一看。

   苏大宏受了一瞥,连忙解释道:“是我要请师父吃饭,结果师父一看菜单,被现在的物价吓到,心疼我,不想花我钱,我们准备找个面馆随便吃一顿。”

   阮萝一面给他们张罗着茶杯倒茶,一面笑道:“哥,现在已经是管控后了,你还不知道去年物价闯关的时候,胡妈妈都不敢去买菜买肉,说一看见那价格就眼晕心跳……”还没说完,坐到她这边的胡喜喜因为使眼色她没看到,便掐了掐她大腿。

   阮萝受了这一掐,恨不能把自己舌头咬掉,都快三十的人了,还是改不掉嘴比脑子快的毛病!

   可方浔又怎忍心叫她心生愧疚,装出不在意的笑容,说:“我很想知道这几年都发生了什么,我们在里面虽然也看新闻,到底不如你们亲身经历的。”

   他本是为了避免尴尬,说着话眼神从阮萝游走向胡喜喜,不知为何,与胡喜喜一对视,心里竟柔柔地一牵扯。不比阮萝成熟时尚的卷发,她一头乌黑顺直的长发披散着,温暖的黄光里,她双眼通红。还是那么爱哭,叫他想起烧伤住院时,她去陪护,把眼睛哭成了粉核桃。

   六年的监狱生活,也有想起她的时刻,想她会不会因他入狱又把眼睛哭成粉核桃。岁月令她脸颊褪去少女的饱满,显露出清瘦的美丽,她怔怔地望着他,神色复杂。

   他勉强一笑,垂下眼皮时,心里略有点堵塞。这么多年了,她应该已经有家庭有孩子,失去如此热烈的一份感情,眼下一无所有的他是有点难过的,可也会替她高兴。

   阮萝把方浔自以为掩饰很好的样态收入眼底,觉得撮合他跟胡喜喜这种想法,并非她的一厢情愿。

   阮萝便提议自己做东,一块去吃饭,她和喜喜也还没吃晚饭呢,说着询问似的看向胡喜喜。胡喜喜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却又立刻想起妈妈来。

   自方浔出狱,她下班回家稍微晚一会儿,妈妈都要找到厂里去。她今天是翘班来看方浔,若再耽搁一顿晚饭,又得和妈妈起争执。

   那不堪回首的往事,那需要拼尽力气去承受的指责,全无法阻止她想和方浔再多待一会儿。尽管看得出来,方浔的眼里只有阮萝。可她爱他,本来就是她自己的事,与他无关。

   他们起身时,贺昀领着子昂找了过来,本来是看下雨,来接阮萝跟胡喜喜,不承想方浔跟苏大宏也在。

   往之前那家饭店走时,胡喜喜问贺昀,子昂怎么和你在一块?贺昀说,我看下雨,办事时顺道去幼儿园接了他,已经跟胡妈妈讲过了。

   凉爽的风迎面吹来,胡喜喜吓出一身薄汗,没有子昂缠磨在身边,妈妈定要集中注意力掐着时间。若现在回去,还能阻止一场母女间的硝烟,可右前方那高大清癯的身影牵扯着她,令她有勇气去面对一场即将爆发的战争。

   因昨天见识过方浔连续翻跟头的厉害,子昂很喜欢这个长相帅气的舅舅,吃饭也要挨着他坐,想再看他翻跟头。

   早在监狱里,方浔已决定要对阮萝的孩子格外好,好到比贺昀这个亲爸还要好,因为做给阮萝看。

   等真正抱到子昂软软的小身子,虽然他奶声奶气的“舅舅”会刺疼方浔,方浔却发自内心地喜爱他。

   听说子昂喜欢吃鱼,方浔每给他夹一块,都会极细心地检查鱼刺。

   贺昀想叫方浔别管子昂,他来给子昂夹鱼,但话没出口,阮萝在下面抓了抓他的腿。

   他很快反应过来阮萝的意思,若想撮合方浔跟喜喜,方浔喜欢子昂是最关键的一个环节。只要方浔全心全意接受子昂,胡妈妈那里或许能改变主意。

   方浔不知阮萝存的那份心思,只以为贺昀欲言又止是因为今天上午的事情。

   贺昀上午抽空到宾馆去看方浔,正好方浔两个刚出狱的狱友也在。阮萝用心布置的房间,乌烟瘴气不说,一地的烟头、花生壳,让人无处下脚,桌上的空酒瓶也即将摆不下。

   贺昀虽然顾忌方浔的感受,想极力装作不在意,可还是不经意皱了皱眉。烟雾缭绕间,方浔把他的样态收入眼底,自尊心被狠狠踩了一下。虽然他不喜烟酒,可六年的监狱生活令他觉得自己和狱友是同类人,贺昀看不起狱友,也就是看不起他。

   故而,等狱友得知贺昀身份,阴阳怪气他忘恩负义,抢了方浔的工厂;又横刀夺爱,抢了方浔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时,方浔只用漂亮至极的眼睛沉沉望着贺昀,而不去阻止自己的狱友。

   贺昀不理会那两个满嘴喷酒气的劳改犯,只看着方浔:“方浔,你也是这样想的?”

   他双手插在裤袋里,又穿着当下很流行的宽大浅灰西装,益发显得身材伟岸。方浔被他看得心里一虚,站起来对狱友说:“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他没有忘恩负义,把厂长位置给我留着的。只是我现在还没有回工厂上班,不清楚厂里的情况,你们工作的事,还得贺副厂长给你们安排。”

   贺昀真想再追问下去,好问出方浔到底怎么想的,奈何场景不合适,只能作罢。

   那两个狱友认清当前形势,知道贺昀是厂里实权者,虽然他俩算厂长亲信,可也不好一上来就得罪有实权的副厂长,立即收敛了态度。

   方浔跟贺昀介绍二人在监狱里也上过缝纫课,手艺不错。

   贺昀不忍挫伤方浔在这两人跟前的自尊心,说回去问问人事科。其实是想晚上跟阮萝商量商量,怎么拒绝方浔合适。

   既然已经出狱,贺昀不想方浔再和监狱里的朋友有来往。与其他罪犯不同,方浔不是因为心术不正、品德不端、违法犯罪才进去的。

   可没想到,还没来得及跟阮萝说此事,竟又跟方浔偶遇在一起吃晚饭。

   贺昀欲言又止的样子勾起方浔一丝怒意,他先开口,自己踩着自己说:“贺昀,是因为我们都是从监狱出来的,都是劳改犯,所以厂里不能接受我们?”

   满座大人皆一怔,阮萝立即去看贺昀,贺昀没法用眼神告诉她事情始末,只能先回答方浔:“方浔,你是你,他们是他们。这个厂本来就是你成立的,你是厂长,进厂理所当然……”

   方浔不等他说完,就说:“既然我是厂长,我连安排两个人的权力都没有吗?还是我这个厂长的头衔,只是你用来做幌子的工具,做给别人看,你没有忘恩负义,没有抢我的工厂,没有抢……”

   方浔猛地住了嘴,在监狱听多了对贺昀的指责,虽清楚不是完全的事实,却扎根在他脑子里,下意识就脱口而出。不免有点后悔,还不如当个结巴好。

   他住了口,可满座大人还处在惊讶中,全想不到这种带攻击性的话会从方浔嘴里说出。

   若这种指责贺昀的话从旁人嘴里说出,阮萝都能大嘴巴扇对方,可这话是方浔说的,阮萝只能死命管住自己的嘴,怕气吼吼的反驳会伤了方浔。又有点担心贺昀会说错话,赶紧在桌子下面猛抓贺昀的腿。

   贺昀的确先惊后气,又有点伤心。不知道方浔怎会变化如此大,说出这种话来。你方浔是替你亲弟弟顶罪进去的,为了给你筹罚款,我冒着跟父亲决裂去四处借钱。结果还要被扣一顶忘恩负义的帽子!

   贺昀竭力压着那股气,把一颗心压得隐隐作痛。事情原原本本的,方浔知道十之七八,他可以不完全怪方浔。可阮萝是知道全部实情的,却怕他出口反驳伤了方浔,一个劲儿抓他腿。果然,三人从小一起长大,阮萝就是做了他的妻,他也始终是三人间的外人!

   入座时被胡喜喜推到方浔旁边的苏大宏,从怔愣中回过神,见气氛僵硬住,连忙缓解道:“师父,您误会贺副厂长……”方浔一道眼神看过去,冷得他闭了嘴。

   这时贺昀已经拿开阮萝的手,又看了看正好奇大人在说什么的子昂,竭力好声好气地说:“方浔,厂里现在没有招人的计划,你就是安排他们进厂,也没有岗位给他们。”

   贺昀退一步,方浔不自觉地逼近一步:“你有办法的,你一向都很有办法,抢人你都有办法,就没办法安排人吗!最迟后天,我两个朋友必须到厂里工作!”

   方浔心里充满了对贺昀的嫉妒,可他不承认,只觉心里一片乱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只是本能地想要为难贺昀。仿佛看到贺昀难受,他心里的乱糟慌乱才能有所缓解。

   阮萝到底忍不住,带着嗔怪情绪喊了一声“哥”。

   从前的方浔有点被这声“哥”拉拽回来,他不敢跟阮萝对视,赶紧垂了眼皮给子昂挑鱼刺。阮萝看了他这副样态,也立即忍住了,还当着大宏和喜喜的面呢,不能让他没面子。待要去看隔在他和方浔中间的贺昀,贺昀斜睨着她,眼神不明地仰头干了一杯酒。

   苏大宏很有眼色地,立即给贺昀满上,又向师父敬酒,将将缓解了桌上尴尬的气氛。

   胡喜喜因见方浔喜爱子昂,内心勾出一腔情绪和幻想,如果子昂是她跟方浔的孩子,她这一生不知该多圆满幸福。酒不醉她,她自醉,竟对桌面上压下的硝烟一无所知。

   服务员上菜时,包厢门敞开,今晚在此招待客户的刘少强正好路过,看见子昂,随之认出他旁边坐的是方浔。

   刘少强之前在外地讨债,刚回桐市听说方浔出来了,还没顾得上去看方浔,贺昀又叫他这个光棍汉出来应酬。本来准备明天去看方浔,结果在这里遇见。他已有了醉意,一只脚还没跨进来,已经欢喜而热情地大喊了一声“方浔!”

   而方浔蓦地听见这一声喊,本能地大声回应“到”,人也随着站起,双手贴于裤缝处,一副听指教的模样。

   满屋子的大人皆怔住,齐刷刷看向方浔,肉眼可见的,方浔的脸、耳朵、脖颈,全迅速红透。那上老鸭汤的服务员直到汤盆烫了手才赶紧放到桌子上,不等她退出去,方浔已抢先一步,推开门口的刘少强疾步走了出去。

   阮萝早鼻子一酸,双眼闪泪光地跟贺昀同时站起,但胡喜喜已经喊着“小浔哥”追出去,刘少强紧追几步,在大厅拉住胡喜喜。胡喜喜甩开他的手,怒着指责他:“刘少强,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刘少强目送她跑走,又看向紧跟出来的阮萝贺昀,微醉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我干什么了?我才刚喝上。”

   阮萝顾不得理会他,拿着两把伞追出去。贺昀拍拍刘少强肩膀,叫他不用管这里的事,先去把客户照顾好。

   贺昀怕等会跟客户一照面,自己不好脱身,对苏大宏交代一声,用西装外套遮好子昂,就出了饭店,迎面碰见阮萝跟胡喜喜。方浔想一个人待着,已经独自回宾馆。

   送胡喜喜回宿舍时,胡妈妈竟没有留下子昂,前几日尽管子昂不情不愿,她也要带着子昂跟胡喜喜一起睡,想让母子俩培养感情。

   回到十泉里柳枝巷的家里,等把子昂哄睡着,阮萝回到她跟贺昀的卧室,见贺昀坐在书桌前,正对着一册书写写画画,看得很认真。

   她本不好打扰他,但见他头发湿着,便找到话题与他搭讪:“你怎么又不吹头发,现在天凉了,你头发又那么多,这样子容易感冒。”她说着翻出吹风机,插到书桌旁的插座上,就要给贺昀吹头发。

   但贺昀神情不高兴地躲开,阮萝就知道桌下抓他腿那点气还没消呢,于是她也有点生气,按下开关便冲贺昀脑袋的方向猛吹热风。贺昀被吹得眼睛都没法睁开,只得乖乖由她帮自己吹干头发。

   阮萝收吹风机时,见贺昀合了书册,发现他在看《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她不等他站起,挤进他怀抱里,柔声问:“阿哥还生气呢?”

   双手拥着她饱满而曲线分明的身体,情知这是美人计,他心还是猛地跳动了几下。只要她肯哄他,他立刻就不气了,却还是抱怨:“今天在饭店,我腿都被你抓伤了,洗澡时一碰就疼。”阮萝只是猫抓似的抓了他几下,可也配合着他,想要起来去看他大腿,却被他抱紧腰肢,只得牢牢坐他腿上。她便低头去亲他,双唇厮磨间问他,阿哥腿还疼吗?

   贺昀消受了美人计,只得说不疼,察觉到她奸计得逞想要离开,立即把她搂得更紧,又一手去按她脑袋,索取更多。恨不得一口一口吞掉她,让她从此只能为他所见。

   阮萝自己引火烧身,逃脱不掉,只能不逃,可这姿势让她很不舒服,桌子边缘也硌得她肉疼,于是按停贺昀伸进她衣服里的手,气息紊乱地提醒他去床上。

   贺昀抱着她站起,走到床沿,却没有立即把她放到床上。她整个人的重量悬在他臂弯间,身轻且情重,因为这是他所拥有的全部重量,抱着这股重量让他无比心安。他名义上的儿子不真正属于他,只有怀里的阮萝才是他的一切,他家庭的全部。

   他把阮萝放到床上,解去她衣服,她察觉到一丝凉意,伸手去拽被子,却被他阻止。他贪恋看她身体的目光,让她有点害羞,脸颊越发红透,虽然已结婚多年,虽然他们已算老夫老妻。

   窗外秋月皎洁,月光似银纱一般附着在阮萝光滑细腻的肌肤上,贺昀吻着她的眉、眼、泛红的脸颊,心思混乱。

   他的妻子美丽优秀,觊觎她的男人很多,她性格又活泼,顷刻间能变出好几副面孔来,叫人爱不得,恼不得,愈发抓心挠肝。

   可此刻这般情欲迷离的面孔只有他能看见,只有他能和她肌肤相亲,这种独自占有的满足感令他愈发情动。

   可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导致她跟方浔决裂的那个晚上,那个他们被关一室的晚上。

   这么多年了,他心里从没在意过,所以也从没问过那晚的详情。可方浔出狱后对他的敌意,对阮萝的觊觎,阮萝对方浔无底线的耐心和谅解,让他在今晚,在一个美妙的时刻却想起那件事来。

   他知道他是阮萝的第一个男人,可与方浔经过六年的分别,如今又承受着方浔的敌意和无端指责,年少的救命恩情又压着他,他心里对方浔也没有了当初毫无嫌隙的信任了解。

   萝萝是纯洁无瑕的,方浔的心思会纯洁无瑕吗?

   他握着阮萝软糯似白年糕的身体,心里猜测这上面有没有方浔的亵渎,有没有留下过方浔的指印。

   他的心突然针扎似的疼了一下,不由想起方奶奶说的那根针,又很快想起自己那日对阮萝的承诺,信任她,爱她。忽然一股心灵上的羞耻化为力量,不知到底在惩罚谁。

   夫妻多年,阮萝察觉到了贺昀的异样,可十指交握,仿佛一同跌落深江巨海,风暴袭来,二人随风浪摇摆不定,根本不及问他。

   等风停浪静,阮萝又困意满满,不想再说话。可将要入睡之时,贺昀忽然问她:“萝萝,如果我离开云罗服装厂你会不会生气?当然,我不会现在走,一定会等债务问题都解决了再走。而且只要你跟孩子都在桐市,我也绝不会离开桐市的。”

   本来贺昀是很期盼兄弟一起创业的,可方浔如今的状态,也让他不敢跟方浔长期共事。方浔的这股敌意,也会激起他心中某些阴暗面,譬如刚才那么美好的时刻,却想起了不应该在意的事情。如果那些阴暗心思被阮萝知道,阮萝不会轻易原谅他的。关于他的家庭和婚姻,他不能冒一点危险。

   阮萝几乎以为听到了梦话,怔愣一会儿,抬头看贺昀睁着双眼,才靠在他胸膛上劝道:“你还在生气哥今天晚上那些话?没那么严重的,哥的意思绝不是要把你排挤出工厂。哥只是想安排两个朋友进厂,我们如了他的意,哥就不会再说什么了。而且他只是刚出来,心态没有适应过来,等过段时间,今天那番话,你就是拿刀逼他,他都不会再说。你还不了解哥吗,你们俩可是过命的兄弟。”

   她虽这样劝说,贺昀垂眼看她时,她已睡着。自贺昀辞职下海,和她一起经营工厂,万事有人跟她一起分担,她也渐渐心宽起来。不再像之前,遇到事情会愁得整宿整宿睡不好。

   《英雄本色》里的配乐《Mark's Theme》在小小的宾馆房间响起,方浔心中豪义激荡。

   起初长包房间时,阮萝怕方浔无聊,也想他迅速了解当前的社会,就把家里的电视机、录像机全搬来了宾馆,阿炜又帮方浔租了很多打打杀杀和搞笑的录像带。

   方浔还没有做好去工厂工作的心理准备,几乎是无所事事的状态。白天喜欢到处走走,看看桐市如今的变化,只有晚上才会感觉到孤独岑寂,想看看电视。

   那天看完新闻,选录像带时,他心情实在沉闷,便选了一盘叫《开心鬼》的录像带。本来开头那个长辫子男人上吊的诡异氛围很吸引他,但没两分钟,就出现一群少女奔跑在沙滩上,还有几个女孩脱成了泳衣。

   他受了一吓,还以为是那种片子,手忙脚乱地关了电视,连其他录像带也不敢再放,只还没机会叫阿炜全还回去。

   今夜他心绪混乱,又历经了一番死亡尴尬,很需要分散一下注意力,便从一堆带子里选了一盘《英雄本色》,心想叫这种名字,应该全是打打杀杀了。

   当看见Mark经历过内心挣扎,掉转船头回去帮宋子豪时,他不知为何想起那一年到上海找阮萝。

   他跟贺昀被一群人骗到郊区教训,他挡开围攻贺昀的人,让贺昀先走,去找阮萝,而贺昀走了没一会儿,又折返回来帮他。

   诚然,他们那点经历跟港片里枪来枪往的大场面相比,算不得什么。

   可方浔就是有信心,若真的经历电影里的生死时刻,贺昀也会同样折返。若要问他再回到过去,会不会帮贺昀挡那一刀,他还是会下意识去挡,贺昀是他年少时最好的唯一的朋友。

   也因为这唯一、这最好,他才恨恨地想,为什么萝萝嫁得偏偏是贺昀。如果不是贺昀,他可以光明正大表达自己的嫉妒、生气。不像现在,所有心思都躲在潮湿阴暗处,见不得光,却总来滋扰他。

   他从小甘心自卑,愿意一直躲在贺昀的光芒下。现在如果也甘心的话,就代表输得很彻底,他也会陷入完全的绝望。

   奶奶去世了,萝萝为人妻为人母,他顶着一个劳改犯的头衔一无所有。所以,抓救命稻草一般,认为是贺昀夺走了他的一切,因为是被夺走,就还有夺回来的希望。

   胡喜喜那段经历是羞耻的,胡妈妈就是发火也要压低喉咙,不敢给隔壁听去。但隔壁夫妻吵架的动静,几乎能震动整个楼道,早有忍耐不住的邻居前来拍门,吼道:“还让不让人睡觉了!生不出儿子也别连累邻居!要吵到外面吵去,我们明天还要上班呢!”

   虽然此人嘴巴歹毒,到底是为周围邻居仗义执言,门内夫妇加上婆婆,无一人敢还嘴。

   随着隔壁归于岑寂,披头散发一脸泪痕的胡妈妈也咬紧了嘴唇。

   都是一个厂子的,胡喜喜与隔壁的妻子同一车间。

   周正的女人嫁了一个容貌不佳的男人,因为这世上有一个男人要了她,时常对同龄的胡喜喜报以同情,日常言语间也不乏嘚瑟与轻蔑。漂亮如胡喜喜,至今还没男人要,不是有难言的病历就是有不堪的经历。

   连累胡妈妈在那女人跟前也抬不起头,人家即使生个女儿,即使被婆家瞧不起,那女儿也是光明正大生的,是能青天白日喊“妈妈”的。

   大床上的蚊帐还没撤,影影绰绰的细白纱帘,胡喜喜背对妈妈躺在床上,睡衣下是她消瘦的脊背,单薄而坚硬。

   胡妈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无声拭泪,她又何尝想用那么难听的话说女儿,这是她跟老胡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啊。

   可这么倒霉的事!为什么偏偏被她们母女遇见!喜喜未婚生子,害得她中年丧夫!若老胡还在,若老胡还支撑着这个家,她们母女的关系也不至于恶劣到这等地步。

   胡妈妈擦了把脸,关灯上床,与胡喜喜背对背。皎洁的月光里,忽然听见胡喜喜鼻音浓重的声音:“妈,明天的相亲我去,这次就算对方是个瘫痪,只要人家能看上我,我就嫁。”

继续阅读:第三十七章 方浔进厂,贺昀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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