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方浔进厂,贺昀远走
汀洲2026-05-25 14:4611,543

   秋高气爽的午后,阮萝跟方浔慢慢朝公交站台走着,字斟句酌地劝他:“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跟那两个人,明显不是一路人。虽有短暂缘分,可一出来,那缘分也就断了。本来厂里没有岗位给他们俩,现在见了他们,就是有岗位,我也坚决不允许他们进厂。我知道,你凡事不会怪我,可这件事是我坚决反对的,所以你也别怪到昀哥头上。就是他同意,我也不会同意的!”

   而方浔另有一桩心事:“萝萝,我陪你等到公交车,就回宾馆了。”

   他不想见梦蝶,出狱那天晚上,梦蝶到宾馆看他,没有他想象中的母子温馨场面。母亲对儿子的心疼,母亲的眼泪,母亲温暖抚摸的手,全都没有。

   宾馆房间小,贺昀找借口出去,只留了那至亲的母子三人,和与方家羁绊至深的阮萝。

   方浔因为曾幻想过母子温馨场景,而在唇角对自己挂起冷笑。阮萝不好说什么,只观察着方浔神色,预备情况不对,随时叫梦蝶跟阿炜离开。

   阿炜带着一点感恩和内疚,竭力活跃气氛,对大哥说:“妈这几年如何如何担心你,你看,人也老态了很多。”

   而方浔看着阿炜,眼神越来越冷。

   这几年看不见方浔,梦蝶的内疚自责早慢慢淡化,蓦地这么大个子的儿子出现在眼前,逼得她去回忆那份愧疚。

   可她觉得自己不能愧疚,不能任由方浔捏着这个把柄,拿捏她跟小儿子一辈子。

   她没有养育过方浔,知道方浔对她没有太多感情,很害怕方浔用坐牢这件事来抵消她给他生命的恩情。

   若两相抵消,她跟小儿子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

   梦蝶短暂愧疚和慌乱之后,镇定下来,一双手开始龙飞凤舞,把阿炜也看呆了。

   梦蝶对方浔比画说:“你被抓和阿炜没有关系,是有人举报了你,不要觉得我跟阿炜亏欠你。而且阿炜出事后,你的好妹妹跟好兄弟袖手旁观,害得阿炜也坐牢一年多。这笔账,我和阿炜不跟你算,可你也不能忘记,你欠我们的。你是我大出血,用命生下来的,这份恩情,你到死都还不清。”

   阿炜的双眼忙碌极了,一面看妈忙活双手,一面抽时间看哥的眼神,只见哥双眼寒冷似冰,那冰层又慢慢有了裂纹,连忙制止了妈妈。妈要是再比画下去,哥不能把妈怎么样,有机会一定要他好看。

   梦蝶一上来就撇清罪责,阮萝本想阻止她,见方浔没有太受打击,便想看看梦蝶这个当妈的到底能偏心狠心到什么地步。

   等阿炜叉住梦蝶的腰,把梦蝶拖抱出去,阮萝安慰方浔,方浔却不在意地笑道:“萝萝,你不用担心我。我要是这几句话都往心里去,六年的牢也白坐了。”

   阮萝当时一想也是,监狱里什么样的恶人没有,遂放下心来。但今日此刻见方浔低垂眉眼,敛着一腔心事,不由心里一疼。

   监狱里恶人再多,可那都是外人,挨不着方浔的心。

   本来去看房子装修进度也是阮萝顺口扯出来的理由,方浔不想去,她也不准备再去,忽然紧迈一步,看着方浔说:“哥,如果你不想回十泉里住,我另外给你找房子。我一定得让你远离那些会让你过得不好的人,你自己也要懂得去拒绝别人!如果你不好意思拒绝,就还像以前一样,都推给我,我来解决!”

   最后一句话又令方浔陷在以前的回忆里,从阮萝长大,他就对她听之任之,什么都不用自己做主,他本以为这样幸福的生活可以过一辈子的。

   因二人停在一株银杏树旁,他抬眼看阮萝时,正有一片银杏叶落在她肩头,那白色的短款外套上。整株银杏树冠虽未全部变黄,可目之所及,全是明亮、耀眼、纯净、温暖的色泽。

   方浔一时分不清,自己脑中闪过的那几个词汇,是说萝萝,还是说银杏叶。猛地,由远及近驶来的桑塔纳轿车车牌是他记得的,他忽然紧紧抱住了阮萝。

   阮萝挣扎,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一连串的话脱口而出:“萝萝,帮帮我吧。你知道的,我从小习惯了听你的话去做事,在里面,凡事又要听狱警的,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生活。”

   几句话定住了阮萝,引得她回忆起从前,兄妹二人,好像都是她做主的时候多,哥哥对她听之任之,无比骄纵。

   她没有推开方浔,怕伤害到他,可也无法做到像年少时,对他的拥抱做回应,只是僵着双手自责道:“哥,对不起,我以前太霸道,太自我了,你脾气又那么好,惯得我简直独断专行。”自我反省着,小心翼翼推开方浔,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一辆黑色轿车驶过。

   方浔并没有注意到车里坐着谁,可车里有一双云罗服装厂的眼睛就足矣。理智回归,心里那个瘦弱小人骂了句“无耻”,胖壮小人把它打倒,“这是我捧在手心,护在心尖上的人!贺昀想办法抢走的!”

   贺昀拥有一切,而他只有这一束光,一束支撑他熬过六年牢狱生活的光,他没法放手。

   纵使理由再充分,被阮萝推开后,方浔还是不敢直视阮萝的眼睛,低眉垂眼,又回到从前自卑又小心翼翼的模样。

   阮萝看得一阵心疼,“哥,以后你的事,你先说出你的想法,我也说出我的想法,咱们商量着来。你不必事事都听我的,我说的也不一定都对。但是,今天那两个人,你绝不能再接触了。好不好?”

   方浔点头应了一声“好”,伸手摘掉又落在她肩头的银杏叶。

   对于方浔的肢体接触,阮萝本能一躲,见他只是帮她拿树叶,连忙笑道:“这枚叶子真漂亮,我拿回去给子昂,他特别喜欢收集树叶。”

   木林给贺昀打电话,说他帮义真市百货商场倒腾出一批货,货款已到账,叫贺昀赶紧去要账,去晚了,说不准商场经理就把钱还给其他厂子了。

   贺昀知道木林不会无聊到用这种事骗他,第一时间选择了相信,但刘少强正堵在商业大楼经理办公室要账。

   一笔现成的款子,贺昀安排给别人也不放心,甚至连晚上的车票都等不及,立即叫了司机开车去义真市。

   路上看见银杏树旁那一幕,若不是关系到工人下月工资,贺昀真想下车问问阮萝:“你这算怎么回事?你把咱们的婚姻置于何地!”

   他虽克制住自己,忍耐下来,却一直透过车窗往后看,直到方浔的身影渺小似一颗钉,钉进他眼睛里,疼得却是一颗心。

   彼时没有丰富的夜生活文化,百货商场也不会营业到很晚。

   夜幕降临时,贺昀二人赶到义真市,等赶到义真市百货商场,商场正准备关门。贺昀三步并两步,跑进三楼采购部办公室,正把采购部经理堵在门口。

   贺昀嘴上挂了客气微笑,可钉了钉子的眼睛却冷森森的,“邵经理,抱歉打扰。想必你也能猜到我的来意,我就不绕弯子了。近期的先不提,我们厂上上季度的货款,务必请你结清!我们厂上百号人等着发工资吃饭,这笔钱是我们厂的救命钱!”

   邵经理脸上带着娴熟的应付式微笑,“贺副厂长,理解,我都理解!可我们有我们的难处,库存积压严重,资金周转不开,银行催贷,像你这样催货款的厂长,我今天一天不知接待了多少,你听听,嗓子都哑了。我也焦头烂额着呢!”

   贺昀笑道:“我知道你这里刚到了一笔货款,不然我也不能这么着急地赶过来。”邵经理一怔,又很为难道:“贺副厂长,你也在单位里待过,知道公家单位不如私人单位灵活,我就算手上有钱,想要给云罗服装厂结算,那也得打报告上去,层层审批。你这样,你先回去,我一定最先递交你们厂的报告。”

   贺昀也早学会了刘少强那一招,点头道:“好,那从现在开始,我每天陪着邵经理上下班,走审批流程。”邵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住,贺昀又说:“你是不是准备下班了?正好我开车送你回去。”

   邵经理本来烦躁挂了脸,等一出商场大门看见是小轿车,又转怒为喜。贺昀一为他打开车门,他立即坐了进去,四处观察着说:“贺副厂长,你现在连小轿车都坐上了,还火急火燎地跟我讨那几万块钱。”

   贺昀一坐进车里,便想起银杏树旁那一幕,想接句玩笑话也说得杀气腾腾:“我就是腾云驾雾,也不是散财童子啊,那可都是我们厂职工的血汗钱。”

   邵经理借着商场门口的灯光望了望贺昀脸色,不知这算不算玩笑话,可百货商场只有云罗厂的服装最好卖,他身为采购部经理不好得罪贺昀,只得笑着接道:“看来贺副厂长最近没少陪孩子看《西游记》。”

   贺昀笑着点了一下头,问他家庭地址。他嘴上说怎么走怎么拐,脑子里却快速盘算着,晚饭饭点刚过,要不要开口请贺昀吃饭?转念一想就作罢了,若自掏腰包,二人交情还没到那份上。若这时用公款请贺昀,明天不好跟他叫苦周旋。

   幸好早想到此行不会顺利,贺昀跟司机都带了换洗衣物。等送完邵经理,二人简单吃了点东西,找了家还算干净的招待所住下,贺昀又溜达出来,到附近的小卖部给家里打电话,打了两遍都没人接。

   贺昀又打到厂里,问知阮萝还没下班,便叫接电话的职工去喊她,他过五分钟再打过去。本来想抱着听筒等足这五分钟,但想想今天的油钱,还是能省一点是一点。

   贺昀插兜徘徊,看手表,插兜徘徊,看手表,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终于等够五分钟,立即拿起电话拨过去。

   阮萝那个急性子都不等他“喂”一声,急切的话语似扯断了珠串:“昀哥,我听说你去义真百货商场要账了,你今晚是不是不回来了?你带换洗衣服了吗?准备在哪里待几天?你不是说百货商场得走流程审批,拿钱慢,你干吗自己去?叫销售科的人去呗。”

   她说了很多,但贺昀只听清了两句:“你今晚是不是不回来了?”“你准备在哪里待几天?”

   她特意问清这个是什么意思?

   贺昀竭力克制自己的小气,安慰自己,这是身为妻子应该问的。可他的妻今天下午刚跟别的男人在大街上拥抱!

   阮萝问了一连串,那边却半天没回应,阮萝几乎疑心不是贺昀打的,不由确认道:“喂?是贺昀吗?喂?昀哥?”

   那边终于有了反应,声音辨不出情绪:“萝萝,你以后别叫我昀哥了。”

   阮萝一怔,“为什么?你想改名字?”

   贺昀本想说,我是你哪门子的哥!我是你老公,你以后不要再按着我跟方浔结拜的关系喊我哥,我不是你哥。但与小窗口后的大爷对上眼神,他立即换了其他:“都快八点了,你怎么还在厂里?”

   阮萝以为贺昀要账不顺利,心里不高兴,也不再追根问底,便顺着他的话陪他聊天:“我今天下午从喜喜他们厂拿了一点积压的布料,想看看能不能做成最近正流行的服装。要是可以,他们这批是积压的库存,咱们说不准还能压压价,省点原料钱。”

   贺昀一开口,就打碎了她的希望:“你别白费事了,他们是国营大厂,就是积压的库存,也得经过陈国华他们单位下指标。要是其他人想买,两个厂子你情我愿,也就是走个审批过程。但你想陈国华会让我如意吗?会让咱们厂省钱吗?”

   阮萝泄气道:“积压的库存也这样麻烦啊,那我不弄了,我收拾收拾就回家。算了,我不回家了,我去裁缝铺跟高巧芳他们凑合一晚。阿哥你不在,胡妈妈也不让我带子昂回家,我一个人在家会害怕的。”

   可贺昀忽视她的撒娇,语气有点强硬道:“你回家!四十分钟后,我给家里打电话。”很快意识到这话带有查岗的意思,立即缓和语气添了一句:“你到家了,咱们再聊一会儿,这样你就不害怕了。”

   阮萝脸上的笑容僵住,想问贺昀,你是什么意思。可顾忌到贺昀忙碌在外,不好为家庭事务生气分心,便忍了忍,佯装没察觉到贺昀的不对劲,“好啊,如果你四十分钟打过去没人接,你就再晚十分钟打,我坐公交车回去,时间掐不准。”

   阮萝其实赶上了贺昀四十分钟后打的那个电话,她急匆匆扑到电话跟前,手摸上电话,却又放开,气鼓鼓地想:你出个门,这么不放心我,掐着时间查岗,你愿意这样,那你就多等十分钟吧!

   她趁这十分钟,迅速卸妆洗脸,电话铃响起时,她刚挖了一点面霜,胡乱涂抹一下,赶在电话铃的尾声接起电话。

   她听得出来,贺昀刚喊了一声“萝萝”,便吞咽了一个哈欠,不由心一软。想他昨晚就没睡好,又忙了一天,早该去休息的。

   她立即娇声道歉:“老公,对不起,其实我十分钟前已经到家了。可我不喜欢你上个电话跟我说话的那种语气,就让你多等了十分钟。老公,我遵守了咱们之间的诚实,你可不能生我气哦。”

   她回来的路上,也一直在想,贺昀为什么不让她喊“昀哥”?又想到自己为什么喊他“昀哥”,好像是因为方浔跟他结拜,他成了她二哥,她才开始喊“昀哥”的。

   她虽没想到贺昀看见了银杏树旁那一幕,可方浔对她的态度,也让她理解贺昀的敏感和醋意。

   贺昀听了,立即又气又无奈,但又不是不了解她,没有当场大发脾气,已经看在他奔波在外的份上。

   二人结婚多年,贺昀是因为之前的习惯,对外一直称呼她为“爱人”。她则只有撒娇用美人计的时候,才喊“阿哥”。

   现在她喊他老公,他本该开心气消的,可一想到银杏树旁那一幕,便心里堵得发疼。听着她的撒娇卖乖,也做不出夫妻一贯的调情反应,只推说很晚了,让她把门窗关好,早点休息,就挂了电话。

   阮萝以为他累了,也没有多想,挂了电话,把门窗检查一遍,又亮着台灯,才慢慢睡着。

   邵经理起初以为遇见了那种无赖式的讨债鬼,但贺昀只是跟着他上下班,中午一顿午饭也都是贺昀叫司机买回来。

   邵家孩子全没有坐过轿车,离学校几百米的距离,每天还专门坐了轿车去上学。

   贺昀斯文有礼地跟了邵经理两天,邵经理于心不忍,把他领到仓库,指着那些成堆的滞销品,跟他说了实话:“贺厂长,你要是个无赖或土匪作风,我巴不得你多跟我几天,我好有个专车坐。但你这么个人,我实在不忍心愚弄你。你看看我们商场这种情况,我这个采购部经理的屁股如今也是坐在火炉子上,我马上得出差,跟你交个底,就是报告上去给你们厂结算,你也拿不到钱。那笔钱,就那么点流动资金,商场早有用处。”

   贺昀亦了解他们的运营情况,商场上面还有百货公司和商业局。

   若是统购统销的商品,商场无权退货,尤其是国营工厂的产品,更没法退。

   滞销品也无法自主处理,必须得层层上报,由上级单位在系统内的不同区域、不同层级的商场之间调配,例如从市调到县,从县调到镇。

   就是原价格卖不掉,他们也无权自主降价,还是得报到上级单位审批。

   贺昀朝那成堆的滞销品看去,只看见无数的洗脸盆、暖水瓶,还有更多的生活用具。去年抢购潮的时候,阮萝禁不住物价飞涨,也跟着胡妈妈去抢买了好多东西。

   二人囤的米、面、盐、卫生纸、洗衣粉……堆了半间屋子。

   像他们一家三口,一人洗脸、洗脚、洗屁股用三个盆,阮萝起码攒了好几年的盆。还有暖水瓶,家里有八个新的,要是质量过硬,都能用到子昂结婚。

   他还专门问过云罗服装厂的职工,凡是手上有点积蓄的,没一个不抢购囤货。现在大家都冷静下来了,真不知百货商场这些货还能卖给谁去。

   倒是服装还好点,总有赶时尚潮流的年轻人。

   贺昀翻看那些样式老旧的衣服时,邵经理又叹道:“要是像你们跟商场之间,都是合同关系还好,我们卖不掉可以退还给你们,偏偏你们厂的产品最好卖。”

   贺昀扭头看他一眼,都被气笑了,“偏偏我们最好欺负,卖掉了也不给我们结货款,不像国营厂是有娘撑腰的孩子。”

   邵经理摆手道:“那你不用担心人家有娘撑腰,你陪我上了两天班,不是没听到我接电话。今天别说来个国营厂厂长,就是商业局的领导来了,我们还是这句话,没钱!没钱!”

   贺昀无奈摇头,也知道邵经理真把老底透给他看了,再耗下去也是白费功夫,不如另作打算。

   回到桐市,已是下午,贺昀先去了一趟印染一厂,虽然厂房和办公楼都是云罗服装厂自己花钱建的,但土地所有权归属印染一厂。如果真的要跟银行贷款,抵押时还得经印染一厂同意。

   比起顶着私营厂厂长的名义在桐市跑贷款,今天碰见一个同学,明天碰到一个熟人,贺昀更喜欢到别的城市要账。

   虽然国营厂的日子同样不好过,可人家是有娘的孩子,穷也穷得高贵。

   等到了印染一厂,贺昀心里又觉得还没到为几万贷款在同学跟前丢脸的时候,便又离开了。

   等贺昀进到云罗服装厂办公楼,正遇见方浔来上班,阮萝领他熟悉情况。

   其实方浔有偷偷来过,只看见那崭新的大门,新修葺的巍峨院墙,便心情复杂。

   自那日银杏树旁的短暂拥抱,方浔心中某些念头竟敢迎日光野蛮生长。

   这两日阮萝抽空去劝他,他凝看着那张从小看到大的熟悉面孔,心知若要抢回这束光,也只有回云罗服装厂,才能有机会天天跟她接触。

   他退掉宾馆房间,在离云罗服装厂不远的小巷里租到一个单间,又去置办了一身西装,鼓足勇气走向云罗服装厂,却被门卫拦在大门口。他说找苏大宏,自报了姓名,没想到那年迈老者不确信地问:“方浔?方厂长,我们厂长?您留学回来啦?怎么没通知厂里去接?”

   方浔微怔,原来贺昀并不是客套虚伪,这工厂当真给他留着一席之地。

   门卫又把穿着深蓝西服的方浔打量了一番,男人长这么俊,还真是少见。见这俊男点头,承认自己是方浔,他知道贺副厂长不在,立即打电话给主管设计的阮副厂长。

   很快,阮副厂长跟生产科的苏科长都跑了出来。

   方浔跟阮萝、苏大宏走进厂内,昔日坑坑洼洼的道路全铺上了平整坚硬的水泥,厂房漂亮大气,还建了仓库、食堂和办公楼,大量绿植点缀其间,漂亮、整洁、现代化,与六年前有着天壤之别。

   在二车间门口时,阮萝问方浔要不要进去看看?

   方浔听着那规律忙碌的操作声摇了摇头,记忆中的旧厂房,因很多缝纫机是二手的或者职工自家带的,毛病不一,工人工作起来,杂音四起。当时也没有规范工作服,现在都穿蓝色工装,一眼望去,已有国营工厂的风范。

   方浔出现得突然,阮萝来不及召开全体职工大会,把他介绍给大家,走在工厂里,遇见打招呼的职工,也不好逢人就介绍这是厂长。准备等贺昀回来了,由他这个实际的一把手召开职工大会。

   “哥,去看看你的办公室吧,咱们的办公楼就建在以前老厂房的位置。”

   阮萝隔着郁郁葱葱的树木,把一栋二层楼指给他看。

   他们虽然是个私营厂,但也很规范,必需的部门都有,但国营厂冗余的部门都没设。

   进到办公楼,方浔一路走过后勤科,生产科,销售科,设计科,……,副厂长办公室,厂长办公室,心里略安,二楼办公室的领导差不多都是他熟悉的人。

   因一批纽扣出了问题,苏大宏早已去忙。

   阮萝一面拿钥匙开厂长办公室的门,一面跟方浔说:“哥,还是接你的前一天打扫过,后来拿不准你什么时候来上班,就没让人天天来打扫。你先看看布置得合不合你心意,或者还缺什么,我马上叫人来打扫。”

   门开了,方浔也不进去,反望着走廊的那端,阮萝顺他眼神扭头看去,贺昀立在楼梯处,正单手插兜望着他们。她刚要欢喜迎上去,方浔忽然说:“萝萝,不用叫人来打扫,你帮我弄一套抹布、拖把、水桶,我自己来。”

   几句话的工夫,贺昀已朝他们走来,阮萝只好定住脚先回答方浔:“哥,咱们有后勤科,环境卫生归他们负责。你现在最主要的是熟悉厂里的业务,正好昀哥也回来了,让他带你熟悉熟悉。”

   听说神神秘秘的厂长忽然来上班,引得所有科室房门大开,不时有职工借故探头探脑,也有拎了热水瓶去水房打开水,眼睛一路跟水房背道而驰,盯往厂长办公室门口。

   贺昀朝厂长办公室走来的几米路,不时遇见和他打招呼的人,这一点拉扯,略分散了他的心事。他竭力控制好情绪,一脸带笑揽着方浔进办公室,避开一双双困惑好奇的眼睛。

   阮萝跟在他们俩后面进来,给方浔摘着钥匙问贺昀:“昀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累不累?要不要先回家休息?明天再来上班。”

   贺昀只是指了指文件柜,对方浔说:“你这个厂长回来了,我肩上的担子也可以先卸一半,回头让人把文件全都搬你这边来。”方浔看着他说:“萝萝问了你好几句,你为什么不理她。”

   阮萝因为新涂了指甲油,怕刮花,正由自己钥匙扣上小心翼翼取着厂长办公室的钥匙,本来没有在意贺昀理没理她。经方浔一提醒,心一乱,眼一抬,别说温暖明亮的黄色指甲油,连指甲盖都被钥匙环劈开了。

   她看着贺昀冷冰冰的后脑勺,来不及多想,一向比脑子快的嘴巴已经找补道:“嗨,我从小都习惯了,你们连体婴似的兄弟俩凑到一起,眼里哪还看得见别人。”

   二人都过了而立之年,算起来相识已有二十多年,就是结拜为兄弟也有十多年了。

   贺昀看向方浔,只见头发养长了些,二八侧分,又一身西服,减少了些少年气。他心里一阵堵塞,如果眼前人真的还是他的过命兄弟方浔,怎么会做出私下搂抱他老婆的事。他的兄弟方浔纵使心存觊觎,举止也不会越界。

   方浔脸色白皙,衬得眼睛里那一瞬的黯淡愈发明显,但很快又亮起一股挑衅的神气,与贺昀四目相对。他猜想,那日轿车里坐的人是贺昀。

   贺昀避过他的挑衅,拍拍他肩膀说:“我还有事,让萝萝帮你安排吧。”来的途中也曾决定要把银杏树旁的情景摊开来问,真正见了方浔和阮萝,又觉得若摆在台面上,就再无转圜的余地。

   那么多年的兄弟感情,他愿意相信方浔是一时迷惘,而非性情大变。他只是更不能原谅阮萝,轻视他们的婚姻。

   贺昀理也不理阮萝,目不斜视地出了门到隔壁办公室,阮萝微怔,猜不准他在闹什么脾气。

   可终于劝得方浔来上班,她相信,只要方浔有个正经事忙活着,渐渐就能恢复正常心态,不误解贺昀,不再把贺昀当仇敌似的。

   当方浔跟她说想要一套画画工具时,她极力堆起笑容应付方浔。

   纵使有六年的分别,方浔还是一眼看出萝萝笑容的敷衍,心里一坠,却也竭力装出高兴的样子。她到底没追着贺昀出去,留给他一线希望。

   后勤科安排人来打扫卫生,阮萝就带方浔去设计科喝咖啡,准备先介绍云罗服装厂的几位设计师给他认识。

   走廊上碰见刘少强,刘少强吸取那天的教训,没敢喊“方浔”,捶了捶他胸膛打招呼;问得贺昀在,就说有工作跟贺副厂长汇报,晚些到设计科找方浔。

   贺昀刚泡上一杯茶,刘少强敲门进来,把黑色皮包放在办公桌上,一捆一捆地,一连掏出五万块。

   贺昀那满腔的愁绪才有所缓解,问:“商业大楼要回来的?”刘少强在他对面坐定,望着贺昀的茶杯咳嗽了一声。

   贺昀无奈笑着,起身帮他泡茶:“用你那个法子要回来的?我跟了义真百货商场那个邵经理两天,他领我到他们仓库看了看,成堆成堆的滞销品,我觉得跟他二十天也要不回来钱,就先回来了。”

   刘少强接过茶杯说:“你尽给人家当司机,当助理吧?”贺昀想了想说:“差不多。”刘少强传授经验:“你太斯文老实了。”贺昀不由问他:“你除了跟着人家上下班,还干什么了?”

   刘少强嘿嘿一笑:“我二十四小时贴身保卫人家经理呀,陪吃陪喝不说,经理上厕所,我还负责站在旁边给人吹口哨,晚上还给人暖被窝。”

   见贺昀皱眉,刘少强正经了语气解释道:“我说了,我是销售科科长,这次的账要不回去,我们厂长直接扣我们一整个科室半年的工资,当然,你没说过这话。我说我手下十几个业务员呢,全放话要到我家吃住,我负担得起吗?我不光跟着他上下班,还带了铺盖卷跟洗漱用品,跟到他们家去打地铺。”

   贺昀问:“人家没报警吗?”

   刘少强说:“经理一把年纪了,家里大姑娘儿媳妇的,当然报了。可我把发货单、收货单、合同等等这些单据全带着呢,那有人要账要得打、砸、搬东西,我没打没砸也没搬东西,就是活不下去了,到他们家讨一口饭吃,我不白吃饭,还帮着他们家做煤饼呢,那警察只能调解教育,又不能拘留我。我还说了,就算拘留我,放出来了我还来,我反正是光棍一个。以前每次去结货款,都说什么走流程,走审批,这次,不到两个小时,就敲完了所有章,还陪着我去财务室拿的钱。不管怎么样,好歹先给结了五万,不至于没钱给大家伙发工资。”

   贺昀看着那几捆钱,不由真诚道:“少强,辛苦你了,我本来都打算把车跟这个大块头卖了。”

   刘少强拿过贺昀的大哥大把玩着,说:“千万别,轿车我坐的次数比你多,我都对它有感情了。我宁愿把欠咱们钱的,他们家的地板全睡一遍,也不能卖咱们的宝贝车。你这大块头就是卖,桐市也没几个人买得起、用得起,况且是你老婆送你的生日礼物。你那个老婆啊,从来不委屈自己,她一个人不高兴,身边人全得遭殃,你可别连累我们……”

   话未说完,门猛地被推开,阮萝怒声道:“刘少强,你说我什么呢!”刘少强受了一吓,差点把大哥大摔出去,幸得贺昀眼疾手快接住。

   刘少强一连几天没睡过整觉,不免捂着心脏埋怨道:“萝萝你是,这是你老公办公室,可这到底是工厂,不是你们自己家,你好歹敲个门。万一这里面有个大姑娘,万一人家俩正……你不得把我们贺副厂长吓出毛病来……”没说完便挨了大哥大一下,贺昀皱紧眉头:“别胡说八道!”

   刘少强坏笑着起身,把位置让给阮萝,“我把正事说完就走,不耽误你们俩。贺昀,确定义真百货商场真有钱?”贺昀说:“有人告诉我,他们到了一笔货款。但我看他们的意思,连国营这种有娘的厂子都不给,更不会给我们。”

   刘少强说:“有娘就代表着有人兜底,娘不会看着他们倒闭破产,所以他们要钱也得端着脸面要。像咱们这种,要不回来钱,先是全厂人喝西北风,然后就是倒闭散伙。除了打砸放火这种犯法的事,咱们是什么不要脸的招都得用。不过你是厂长,你不能不要脸,你不要脸,就是咱们厂不要脸,可我的脸可以不要,反正我光棍一个!两个厂长都在,给我证明一下,我是出去办业务,可不是旷工啊,我到我们科看看就直接走了哈。”

   他说着拎起空皮包就要走,阮萝起身拽住他:“你让你手下的业务员去要,你休息两天吧,你看看你的脸色。”刘少强摇了摇头:“就这样,胡家那位阿姨还一直看不起我呢,听说又给喜喜安排了相亲,我偷偷看过,那头毛还没我腋毛多,不过谁让人家是区机关单位的。如果咱们厂倒闭了,胡家那位阿姨更看不起我,我就更没希望了。真是被张景芳害苦了,你说她当时怎么就不带着你去还我东西。你这个野刺猬,我是沾也不敢沾的。我扣下的要是你,胡家那位阿姨也不至于一直骂我臭流氓。”

   阮萝无语地翻了翻白眼,但见他一脸疲态,还是准备为他心酸一下,他又低声补了一句:“幸好她更看不起方浔,不然现在方浔出来了,喜喜又喜欢过方浔,我直接死了算了。”

   阮萝无语地看刘少强把门关好,才回头对贺昀说:“他这人,让人心疼不了一分钟。”

   贺昀正拿报纸包钱,准备送到财务科去,神色淡淡地回阮萝:“你不是喜喜,他也不需要你的心疼。”

   阮萝浑身一僵,又很快坐在贺昀对面,覆在他叠报纸的手上,娇俏笑道:“阿哥好像不开心?发生什么事了?”

   贺昀压着报纸和钱,从阮萝手下移走,依旧面无表情地说:“那批样衣准备得怎么样了?正好方浔来上班了,厂里有他帮你,你们完全应付得来。等会儿让设计科跟销售科一起开个会,我明天就带几个业务员去上海跑市场了。”

   自从结束跟优优的合作,他们一直没有进军上海市场,毕竟是优优的大本营,他们也不容易进得去。

   但二人前不久带子昂去上海玩,逛到南京路,发现华联商厦打出一个“穿在华联”的旗号,经营方式也从加工订货型转为经销型,大胆引进很多新潮服装和高档服装。

   还推出了时装表演,周周举办展销。

   华联在服装商场的改革,令二人顿觉这是个机遇。

   本来去上海在他们厂的规划里,也一直在推进,但贺昀这时候提出来,阮萝总觉得他是在躲她,不想看见她。可贺昀跟她谈工作,她也不好把他们俩的私事扯进来,只是问:“已经都准备好了,怎么忽然这么着急起来?”

   贺昀拿着钱站起来,说:“咱们的品牌想要在全国打响知名度,必须得开辟上海和北京的市场,不争分夺秒,先机就被别人占领了。”

   阮萝抿了抿嘴唇,在他身后提醒道:“昀哥,你走之前开次会吧,跟大家正式介绍一下我哥。”贺昀应了一声“好”,头也没回地出了办公室。

   阮萝知道贺昀不是因为方浔来上班才有情绪,原因一定在她,可工作场合,她也不能一直追问私事,只能等回家再说。

   贺昀由财务科出来,听说销售科在开会,走到门口一听,原来是刘少强在培训那七八个专门要账的业务员。前不久刘少强让贺昀盖章了一批工作证,这七八个人对外要账的身份全是销售科科长,贺昀起初不理解,只秉着相信刘少强,才给他们做了工作证。

   今天听刘少强的要账经过,才想明白,科长这个身份出去要账,与对方周旋的空间比较大,上有厂长的压力,下有业务员和全厂职工给的压力,而且科长这个身份也能引起对方重视。

   要账的招数他不如刘少强,就没有进去,在门口听了听,直接去了后勤科,叫他们通知翌日上午召开全体职工大会。

   云罗服装厂没有那种可以容纳近两百人的会议室,只能在空旷场地布置演讲台和欢迎横幅,欢迎厂长留学回来。

   这边阮萝跟设计科的同事选定好样衣,装订好产品图册,已经临近下班时间。贺昀他们预订翌日下午出发,遂让食堂开了小灶送晚饭过来,辛苦设计科跟销售科加班开会。好一起熟悉产品,制定推销策略,以求务必能进军上海市场。

   方浔虽然还不熟悉工作内容,可身为厂长,带着给职工留一个好印象的初衷,跟着一起加了班。

   身处十几人的交谈声中,方浔渐渐自惭形秽,他那点阴暗的、见不得光的心思,在一个厂的发展和生存跟前,是那么不值一提。

   然而等晚上散会后,方浔眼见贺昀骑自行车载着本属于他的那束光离开,他留在黑暗中,又被浓浓阴影包裹。

   好在贺昀马上要去上海,留给他许多机会。

   方浔往家走时,刚走到巷口,忽然一人冲上来拦住他,吓了他一跳。等看清,原来是堆了满脸笑的大力,手上拿着罐头跟苹果,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还站着一位老妇人,堆了一脸恳求的笑意,叫方浔心里忽地一痛。

   原来大力不像小毛,孤家寡人一个,无人牵挂管教。大力还有年迈的奶奶,打着骂着不让他再跟小毛混在一起,听说有能进云罗服装厂的路子,还带他买了两样礼品,非要他找方浔进工厂,谋一个正当活计。

   回家路上,贺昀沉默骑车,夜风飒飒,灯光凄凄,一路树影流动。阮萝抱紧他腰腹,在他身后躲避夜晚的冷空气,温暖踏实。

   她没话找话,脱离工作状态,贺昀和她说话的兴致淡淡,她叽叽喳喳说好几句,他应一个“嗯”或“好”,极其敷衍。

   快到十泉里时,阮萝的脾气也被激上来,强压着怒气道:“贺昀,你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我们不是说好,夫妻是一体的,凡事都要共同面对。不管是婚姻里的问题,还是工作上的问题,都要积极沟通,不能互相猜谜语,不能只用沉默表达情绪。我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的,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惹你不高兴了?你要是再让我猜谜语,敷衍我,我可要生气了!”

   贺昀停了车,单脚撑地,目视着前方的公交站台,冷冰冰道:“宾馆附近的公交站台,你跟方浔……抱了很久。”

继续阅读:第三十八章 情敌扎堆,引诱离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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