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汀洲2026-05-25 14:4610,136

   当那老女人的儿子问自己妈的下落时,王老大碍于公安和村长在,不能不告知,可也长了一回心眼,要求坐上他们的汽车给他们指路,并悄悄嘱托邻居把情况告诉外甥女。

   两个警察把小范和他朋友带回公安局审问,因为梦蝶不是小范朋友第一个贩卖对象。

   贺昀跟两个老家朋友,陪方浔去工地找梦蝶。

   他们一行人赶到市开发区的工地时,工地刚吃过午饭,他们把汽车停在工地的临时围墙外,跟着王老大徒步往里走。

   深深浅浅的车辙里积着发黑的水,贺昀方浔都没有准备厚棉衣,也没有准备加绒的皮鞋,深一脚浅一脚,踩裂薄冰,皮鞋进水,凉气顺着脚心直往上蹿。

   厨房在工地角落里,雨布和钢管临时搭建起来的工棚。还没走近,方浔就听见哗哗的水声,从胶皮管里断断续续挤出来,带着气音的声响,他建丝绸厂时经常听这种水声。

   

   吃过午饭,梦蝶在工棚外洗一大铁盆的碗筷。厨子老刘敞着黑色泛白的棉袄,露出下摆脱线的灰毛衣,站在工棚门口琢磨梦蝶。

   她扎着灰头巾,露在外面的马尾找不出一根黑发,身上穿的黑底碎花棉袄已脏得看不出原来花色。冻出鼻涕来用袖口一擦,简直就是肮脏的老太婆。但王老大来拿她的工钱时,老刘给王老大根烟,二人聊了几句,王老大给他看梦蝶的照片,说自己被照片骗了,花两千块买了个娘回来。

   老刘寂寞得很了,看着梦蝶想,不知道洗一洗会不会没这么邋遢吓人?反正是个女的,他也五十岁了,孙子都有了,又不图她生孩子,能有个地方捣一捣就成。

   他操起粗嘎的喉咙喂了一声,梦蝶也不理会,依旧摆布着僵硬的双手,在一盆冰冷刺骨的水里洗油腻肮脏的碗筷。因为包工头说要节约,用热水洗菜洗碗太费煤。

   老刘清了清喉咙说:“王老大家的,你洗完这些,我带你去澡堂子洗澡。”梦蝶手一顿,即使脑子快冻僵了,也即刻猜到老刘是什么意思。她看也不看他,咳出一口浓痰吐在泥泞里,在肩膀上蹭了蹭唇边余痰。

   老刘看了,心里微有恶心,抱着温热的搪瓷水杯想,我还不如找个洞捣一捣。

   正要转身进工棚,忽见乌泱泱来了好几个人,为首两个年轻男人,西装革履,一黑一灰的大衣,贵气逼人,看着比他老板还要有派头。老刘看不懂这是什么阵仗,直到注意到一旁畏缩驼背的王老大,才猜想:呀,老太婆的儿子找来了。

   工地上常有人来人往,即使来人挡了难得的太阳光,梦蝶眼睛抬也不抬,木讷僵硬地洗完一个碗,要往另一个铁盆里丢时,忽听见一声“妈”。

   她做梦似的一怔,碗掉在水管浇湿的泥泞里。小儿子伤她太深,数月来,她没法去想与小儿子相关的一切,反复回忆着对大儿子的亏欠,不等方浔喊第二声,她就听出这是方浔喊“妈”的声音。

   不等她有所反应,方浔已经蹲下来握住她冰冷红肿的双手,他干净昂贵的灰色大衣拖在泥泞里也不察觉。

   梦蝶抬头,看见方浔皱紧的眉眼,心疼的神情,第一反应竟是想躲开他。

   她对他弃而不养二十年,投奔他后又偏心小儿子十几年,最后被小儿子卖掉。她没有脸见他,没有脸再应他一声妈。

   然而方浔紧紧握着她的手,哽咽道:“妈,对不起,我这么久才找到你。妈,我们回家,我带你回家。”

   泄洪一般的温热从双手传递到那个血糊糊的大洞里,梦蝶霎然涕泗横流。她后悔,没脸,从来没有假想过方浔能来找她。

   她泪眼模糊着,想要抱抱他,抱抱这个从他半岁后就没抱过的大儿子。可她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脏。

   但大儿子丝毫没有意识到她的脏,他扶起她,把大衣脱下来,给她披在身上,温暖冲破北方寒气兜围住她,聚拢奔涌向那个血糊糊的大洞,缓解她不敢去面对的疼痛。

   王老大在一旁看着,知道老太婆的儿子准备带老太婆回家。他冲上来抓住梦蝶手腕,刚说了一句“这是我媳妇”,就被方浔捏住手腕,痛到放手,可还是不死心地嚷道:“她是我媳妇,我花两千块钱买来的,你要想带走,把两千块钱还给我!”

   方浔到底没能忍住心疼和气恼带来的情绪,抬腿把他踢倒。

   贺昀叫东子的那个朋友“呦”了一声,问贺昀:“咱兄弟练过?”贺昀点头,“从小就练功夫。”

   方浔揽住梦蝶要往外走,贺昀才看见梦蝶冻似胡萝卜的一双手,连忙把自己的皮手套摘下来递给方浔。方浔给梦蝶戴手套时,王老大爬起来还要纠缠,东子走过去,用大哥大指着他说:“人家老太太被你弄到这种地方打工,工钱你全拿了吧?你买人犯法的你知不知道,还要钱,你有机会花吗?”

   王老大外甥女高声嚷道:“我们买人犯法,你们现在抢人就不犯法吗?”

   王老大邻居等他们一走,就去打电话把情况告知他外甥女。外甥女听说舅舅媳妇的家人找上门来,立即告诉老公,又喊了几个朋友赶到工地来。

   她老公跟包工头是朋友,一说起来,都不能容忍几个外地人到这里撒野抢人。不一会儿,所有工人都被招呼着,拿了家伙什乌泱泱围过来。

   方浔贺昀他们五人被团团围住,按王老大外甥女的说法,要想把梦蝶带走,必须得留下五千块钱。两千是买梦蝶的钱,三千是给他舅舅的损失费,要是买个能生养的女人,他舅舅现在说不准都有后了。

   梦蝶虽然想跟方浔走,也擦掉眼泪,摘了手套跟方浔比划:你走,不要管我,我不能再拖累你。

   贺昀看不懂梦蝶比划什么,只听方浔说:“妈,你没有拖累我,我也一定会带你回家的。”

   贺昀见这么多人围上来,第一反应是给公安局打电话。可这种纠纷由公安处理起来麻烦而且流程繁琐,还不一定能让梦蝶阿姨尽快脱身,方浔肯定想尽快带他妈妈离开此地。

   于是,贺昀听对方要五千块钱,便打趣东子:“东子,要不我掏了这买路钱?”东子啧一声笑道:“贺大公子,你打我脸是不是?我要是让你们掏了这钱,我这么多年白混了。”说完揽住那包工头,问他认不认识某某某,揽着他走出人丛,用大哥大拨了个电话。

   东子联系的人很快赶来,那包工头为着以后的生计不再为虎作伥,连忙让手下工人回去干活,王老大外甥女几个人也没法再困住方浔他们要钱。

   王老大很后悔当初嫌弃老太婆年纪大,没有跟老太婆领结婚证,不然现在就能用一张结婚证跟到她儿子家里去讨钱。

   方浔扶着梦蝶往外走时,察觉到她没法走快,由她双手猜想到她双脚的状态,在她前面蹲下去,要背她走出工地。

   东子见状,立刻说:“我去把车开进来。”方浔已经背起梦蝶,就仍旧往前走着。

   梦蝶趴在方浔宽厚温暖的肩背上,眼泪不断冲刷着脸上的污垢油腻,从十四岁被卖开始,第一次有人救她出火坑。

   

   东子把他们载到市区最好的酒店,安顿好梦蝶,又载了方浔去给梦蝶买衣服,方浔顺便也给自己和贺昀买了羽绒服。喜喜给他收拾行李时,因为他是去广州,喜喜只给他装了衬衫,连个绒线衫都没给他装,大衣还是穿贺昀的。

   晚上东子请吃饭,方浔母子可以不去,但贺昀不能不去。他跟了东子和几个老家朋友,和东子找来平事的那个人一起吃饭,方浔在酒店陪梦蝶。

   等梦蝶洗完澡,换了干净衣服,方浔问她需不需要去医院?梦蝶连连摆手,她不想再待在这里,只想赶快回家。

   比出“回家”,梦蝶自己都怔住了,她还有家吗?以前只要有小儿子陪着,住在哪里哪里就是她的家,但她现在已经不想再跟小儿子住在一起。

   她看着方浔脸色,小心翼翼比出:我以后可以跟着你住吗?

   方浔不由想到梦蝶住在他那里养病时,一见到他就缠磨着让阿炜当部门经理,给阿炜在省城买婚房。经历过此事,方浔更不可能再惯着阿炜,不免纠结道:“妈,那阿炜……”

   梦蝶听不得“阿炜”二字,立刻掩住心口位置,痛苦摇头,倒在枕头上再比不出一字来。

   方浔看着妈妈花白的头发,心一软,想妈既然要跟他住,就先住着吧。她再为阿炜提什么要求,他拒绝就是。

   梦蝶在此地,简直一天都不想多待,恳求翌日回去。

   贺昀宿醉未消,想自己留在此地,除了被东子他们几个灌酒,也没别的事做,就借口照顾方家老太太,跟了方浔母子一起回去。

   方浔在飞机上,看见贺昀脸色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即心疼又感谢:“阿昀,这一趟幸亏有你,不然我没法这么顺利把我妈带走。”

   闭目养神的贺昀听了他的客气话,冷哼一声,不想理会,又忽然睁眼严肃看着他,郑重道:“方浔,你要真想谢谢我,以后看好你两个儿子,别打我女儿的主意!”

   方浔先一怔,很快笑道:“我还是那句话,这可由不得你我做主。”贺昀只恨飞机没法开窗,不然真想把方浔推下去。

   二人因没有及时添加衣物,一回去就双双发烧了。喜喜让方浔在家休息,她带着梦蝶去医院,细致体检了一番,大问题倒是没有,都是些老年人极难根治的问题,得好好保养休息。

   胡妈妈以前非常看不惯梦蝶,心里还骂过她老妖精,现在见她一下子苍老这么多,也掉了好几次眼泪,还专门按老法子给她配了冻疮膏。

   

   阿炜因为感冒,在桐市家里休息,没有跟过去找梦蝶,其实也有点灰心,不相信真能找到。等真接了梦蝶回来,他又有点害怕见梦蝶,想阮萝陪他一起去。

   但贺昀生病在家,阮萝不忍抛下生病的老公去省城看望梦蝶,还想着梦蝶阿姨不得急着回桐市找阿炜算账?

   等贺昀病症变轻,她才带着阿炜去看梦蝶。

   方浔一退烧,就赶着去丝绸厂上班了,梦蝶正跟胡妈妈看着双胞胎在院子里晒太阳。

   阿炜从进方浔家门就扑通跪下去,一直跪走到梦蝶跟前,磕头认错。

   “妈,我不是诚心要卖掉你的,我就是想你能远远的嫁人,这样小蕊的父母就不会再因为嫌弃你而不同意我跟小蕊。妈,我真的没有卖掉你,我前前后后才收了三百块钱,我是当红包收的。”

   梦蝶脸色苍白地掩住心口,看小儿子磕头,听小儿子解释。从他出生,她就把自己所有的感情寄托在他身上,在许家,他爸和大伯打他,她护着拦着,宁可自己被打死。投奔到方家以后,她偏心冷漠,都不是从方浔嘴里夺食喂他,恨不能割下方浔的血肉来喂养他。

   结果他这样对她!

   她从来没有因为他犯错重重打骂过他,现在也不想动他一根指头。

   她忍着剧痛,对他比划:既然你嫌我丢人,要把我丢掉,和我就此断绝关系,那咱们就断绝关系。我养你这么大,自认没有哪一处对不起你。

   阮萝惊住,喜喜跟胡妈妈困惑对视。

   阿炜心里升起浓浓恐惧,他一进门就下跪,是有表演成分的。因为从小到大,妈从来没有因为他犯错打骂过他。他觉得卖妈这件事虽然办错了,但他这么郑重的认错,妈一定不忍再责怪他。

   没想到妈竟然主动说跟他断绝关系,他惊慌握住梦蝶的手,哭道:“妈,我错了,我错了,你不要跟我断绝关系。大哥他们都不待见我,妈,你别不要我,妈,我真的知道错了。”

   小弟弟没大人管束,根基不稳地走到阿炜跟前看他,笑嘻嘻地伸手去摸阿炜眼泪。胡妈妈慌忙抱起他,小声怪他:“你胆子大,什么热闹都敢凑!”

   大弟弟也已经走过来,拽住梦蝶衣角,奶声奶气喊“奶奶、奶奶”。梦蝶扭头看他奶嘟嘟的一张脸,即刻想起方浔小时候,她浑身疼痛被温暖,不由笑了笑。

   阿炜看见妈这个笑容,立即知道自己失去了妈的偏爱,自己以后就没有妈妈护着爱着了。他猛地把大哥的儿子推倒,吼道:“你捣什么乱!”

   几乎在大弟弟哭声一起的瞬间,梦蝶就打了阿炜一耳光,喜喜也赶上来把大弟弟抱走。

   梦蝶站起要回屋里,阿炜无赖撒娇道:“妈,你再多打我几巴掌,只要你能原谅我。你要是不原谅我,我就一直跪在这里,跪死在这里!”梦蝶冷漠看着他比划:你想跪,就一直跪着吧!

   今天冬阳灿烂,胡妈妈跟喜喜也不好再让双胞胎在院子里晒太阳,纷纷抱了孩子进屋。

   阮萝本来是看望梦蝶,如今情形,也不好跟梦蝶多说话,进屋跟她们招呼一声,就赶紧走了,迫不及待去丝绸厂跟哥哥分享梦蝶对阿炜的态度。

   

   方浔下午下班回来,尽管有心理准备,看见阿炜还跪着,也不免有点震撼。没想到阿炜能跪到现在,更没想到妈看阿炜跪到现在,竟也没有原谅他。

   阿炜一看见方浔就哀求道:“哥,妈是你接回来的,现在心里一定偏向你,你帮我跟妈说说好话,帮我跟妈解释一下呀,哥。”

   方浔居高临下看着他,不由想起阿炜刚到方家时,黑黑瘦瘦,完全没有长开的小少年。那时候方家条件还不好,他把午饭省给妈跟阿炜,饿着肚子去电机厂上班,肚子是空的,心里却有幸福和满足,结果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也是他被这份亲情反复伤害的开始。

   方浔望着泡在母爱里幸福长大,完全长开的阿炜,平静道:“阿炜,在你跟妈心里,你们俩是亲母子,是真正的一家人。你们之间的母子情,我从来都只有羡慕观望的份。你现在让我帮你说话,我又有什么资格干涉你们母子的感情问题。”

   他转身走进屋里,发现梦蝶站在门后,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他勉强笑着喊了一声“妈”,脱了外套,抱起扑腿的两个儿子,才挡住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旧年回忆。

   准备吃晚饭时,喜喜看看在沙发上陪双胞胎玩的梦蝶,又看看帮着端菜的方浔,拉住他小声问:“要不要叫阿炜进来吃饭?”

   方浔皱眉摇头,这几个月,他虽没有放下一切去找妈,丝绸厂的事情也耽误不少,这一切全是阿炜导致的。

   胡妈妈在厨房看见方浔摇头,觉得自己不能不装装样子去喊阿炜,不然他们母子三人和好一家亲了,肯定要怪她们母女冷漠。她端了汤盆出来,一面叫梦蝶去吃饭,一面就到院子里喊阿炜。

   阿炜跪了这么久,妈跟大哥都不出来哄他、心疼他,他也又气又伤心,被胡妈妈扶起来,没有进屋,而是冲里面吼道:“妈,现在连你也看不上我,不把我当人看,你们等着!我许炜仔一定会比方浔比贺昀还要发达的!”吼完,愤而离去。

   梦蝶听了,依旧神情淡淡。

   倒是方浔有点相信阿炜,因为阿炜一直想姓方,现在自己承认叫许炜仔,大概被激出了体内血气,想自己做出一番事业来。

   然而过了两天,他就明白自己高看阿炜了,因为阮萝打电话说:“哥,孟阿姨给我打电话,说有人往外搬方家的家电家具。我赶过去一看,阿炜现在快把家里卖空了,还要把房子租出去,说要拿着这笔钱跟朋友去做保健品生意,争口气给咱们看看。”

   方浔都气笑了,“萝萝你别管,反正房子他是没办法卖掉的。其他的,随他折腾吧。”

   回家告诉梦蝶,已经对阿炜寒心的梦蝶又被他气死一次,他把家里搬空租出去,是连她的退路也堵了。以后就算大儿子儿媳嫌弃她,她也只能厚着脸皮在大儿子家里住下去。

   

   梦蝶以往来方浔家,都抱着找茬当客人的心态,现在有了跟大儿子长住的想法,才发现自己真成了客人,成了外来者。

   方浔喜喜小家庭的事务完全由胡妈妈料理着,方浔临时想找个什么东西,也是追着胡妈妈问在哪里。

   两个孙子虽然被教着喊梦蝶“奶奶”,可到了吃饭睡觉的时候,除了喜喜这个亲妈,只有胡妈妈哄得了他们兄弟。

   接梦蝶回来后,家里住不下,方浔给保姆放了假。

   现在家里的事情就全由他们自己做,梦蝶插手不了带孙子的活,便包揽了打扫卫生、洗衣服这些粗活。饭是不敢做的,因为她手上有冻疮,怕他们嫌弃。

   短时间还好,胡妈妈忍一忍就过去了。现在每晚跟亲家母一起睡,眼看亲家母没有回桐市的意思,胡妈妈心里别扭死了,私下问喜喜:方浔到底怎么打算的?

   喜喜看出妈的脸色很不好,讨好笑道:“阿炜把桐市的房子搬空租出去了,我婆婆以后只能跟着我跟方浔生活了。不过您看她也很勤快,家里的事也没少做……”

   胡妈妈打断说:“她以后要是长住这里,等明天开春,两个孩子走稳当了,我就要收拾东西回桐市。”喜喜笑问:“您舍得两个孩子呀?”胡妈妈咬牙说:“他们亲奶奶来了,以后你们一家亲吧,我是外婆,是外人!”

   方浔回家,母女俩的私谈被打断。喜喜不想方浔为难,想找机会再哄哄自己妈,便没有跟方浔说这些。

   但方浔也能感受出来胡妈妈隐忍的别扭,其实他也觉得梦蝶来以后的生活很别扭。梦蝶的改变他看在眼里,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梦蝶这份愧疚来得太晚,晚到他内心已掀不起波澜。

   晚上喜喜把两个孩子哄睡着,方浔跟她说:马上过年,这时候不好让我妈搬出去,等过完年,我就托人找房子。

   喜喜暗自松了一口气,要是她妈妈真负气走了,她一个人根本带不好两个孩子。本来他们现在能爬能走,小弟弟又特别调皮,什么都敢抓敢吃,他只要一睡醒,就得大人不离身的看着。

   方浔找机会告诉梦蝶,自然只表示家里住不下,而双胞胎又离不开胡妈妈。

   梦蝶知道他在生母跟岳母之间选择了岳母,也很善解人意的比划:我一个人住,找一间屋子就行。不要离这里太远,我想每天都来看孙子。

   方浔看着妈妈畏怯讨好的神情,心里痛了一下,他一直都知道她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妈妈,但这么多年只针对阿炜。若她还像以前偏心阿炜,他一颗寒心早已习以为常,机器一般履行自己身为儿子的责任。

   现在她忽然对他展露出妈妈的温情,他有点负气地想,太晚了,弥补不了那一次次的伤害,挽回不了他六年的牢狱生涯。

   

   胡妈妈知道梦蝶年后就要搬出去,对她又客人一般周到热情起来。胡妈妈虽然打扮不时髦,但每年过年前也要去染一染头发,因为头发没有全白完,黑白参差,十分难看。

   这天趁方浔在家,能跟喜喜一起看着双胞胎,就强拉了梦蝶去染头发。

   喜喜等孩子睡着,抽空去了一趟服装店,现在服装店算她跟晓珍合伙,她没法每天过来,又雇了一个营业员。

   喜喜按梦蝶以前的喜好,从店里拿了几套衣服给她。她自从遇难回来,打扮上完全向胡妈妈看齐,因为头发全白,比胡妈妈看起来还要老得多。

   两人染完头发回来,梦蝶不忍破坏儿媳妇的好意,把衣服全试穿了一遍。方浔在一旁也说好看,他实在看不习惯妈整天学岳母打扮。

   等第二天,梦蝶仍旧穿那些老气横秋的老太太衣服。喜喜还要再劝,被胡妈妈眼神制止,你把婆婆打扮得老妖精似的,回头再被人拐走卖掉,再让方浔天天找妈?

   喜喜一想到方浔数月来的心神不安,也不再劝婆婆穿那些年轻时髦的衣服。要不是年前把婆婆找回来了,这个年他们都过不好。

   过完年,同小区暂时没有房子出租,方浔在临近小区给梦蝶租到一个一居室。尽管梦蝶说不要电器,方浔也把洗衣机、冰箱、彩电给她配齐了。

   言明,还按之前每月给她生活费,若她全贴补阿炜,他也不会像以前一样再给她。因为现在离得近,她可以到月牙湖花园去吃饭,他完全不用担心她饿着。

   梦蝶想打手势说她再也不会贴补阿炜,但想到自己以往的种种,怕说出来大儿子也不信,便垂了脑袋摇摇头。

   方浔看见妈妈这副样态,也不忍再多说什么。

   虽然分开住,让他心里猛一轻松,却会担心梦蝶一个人的安全问题。有时候回家早,明知梦蝶今天来看过孙子,他也会到梦蝶住处看看。

   梦蝶自搬出去住,就开始给两个孙子织连衣裤,想赶着天气暖和了给他们穿。可她在北方工地冻伤的手指还没完全复原,指关节粗大,伸不直也握不紧,织绒线的动作笨拙缓慢。

   方浔看见她织小孩的连体裤,虽高兴她为他儿子忙活,也不忍看她手指受累,劝了她好几次不要织,现在都买得到。

   然而过了一段时间,连衣裤也就试穿在了双胞胎身上,一粉一蓝,还点缀着黄色花朵,把两个白胖儿子衬出了女儿般的可爱。

   胡妈妈给不老实的小弟弟试戴上同色系的小帽子,对方浔笑说:“我老早就想给兄弟俩织连衣裤,一直没有时间,现在奶奶给织了,等天气再暖一点就可以穿了出去逛园林拍照片。”又对梦蝶说:“你手巧,要我织,织不出来这种花样的。” 梦蝶羞涩而满足地看着两个孙子笑。

   方浔也微笑起来,等看见梦蝶骨节粗大、带着粉色新肉的手指,又很心疼。这时喜喜一把抱住乖巧粉嫩的大弟弟,问方浔:“妈让我选的绒线颜色和花样,好不好看?可不可爱?”

   方浔回神笑道:“让球球看见,又要觉得他像糖果,要来啃他了。”喜喜忍不住满心溢出来的爱意,先冲大弟弟脸颊啃了一口,大弟弟一愣,随即哭起来。

   喜喜只用了一点力,不免又气又笑:“你怎么回事,姐姐啃你你笑嘻嘻,妈妈碰一下你就哭。” 胡妈妈笑道:“你等着吧,将来绝对娶了老婆忘了娘。”又看见小弟弟把连衣裤上的毛球揪下来,立刻怪他:“你这么调皮,将来连老婆都娶不到。”

   胡妈妈要拿毛球,小弟弟忽然把手攥紧,往身后一藏,引得大人们都笑起来。胡妈妈故意逗他,要来夺毛球,他一翻身爬着撞进梦蝶怀里,仰头叫了一声“奶奶”。胡妈妈笑道:“知道是奶奶给织的,跟奶奶亲呢。”

   然而梦蝶抱着他,忽然泪如雨下,这一切温馨得太像一场美梦。她实在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完全逃脱火坑,逃出寒苦工地,逃离王老大家里。

   

   晚饭后,方浔送梦蝶回住处,帮她换了卧室坏掉的灯泡。在沙发上稍作歇息时,注意到茶几上放着灰色绒线团,很郑重地阻拦:“妈,你的手都这样了,不要再给孩子织东西了。”梦蝶连忙打手势:不是给两个孩子织的。

   方浔一怔,苦笑一下说:“你要是给阿炜织,那就随你便吧。”阿炜过年没来省城,也没到阮萝家里去,现在完全是消失的状态。

   梦蝶连忙打手势:不是给他织的,我想给你织,你先别走,等我织几圈,给你试试大小。

   方浔看着梦蝶,喉咙哽住,一时间说不出拒绝的话,已听见竹针摩擦着绒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有一种魔力把他定在那里。等梦蝶动作很快地织出几圈,给他试好大小,他也没有离开。

   他看着妈妈关节变形的手,一针上一针下地给他织绒线衫,暖黄灯光下,灰色绒线泛着宁静柔和的色泽。那光泽一晚又一晚的流动着,把母子二人沉默的时间变成春寒的温暖。

   

   方浔这天穿上妈妈织的绒线衫,心情很愉悦地到厂里,却接到张景茂的电话,说他到省城办事,顺道来参观丝路丝绸厂。

   方浔因为反感厌恶张景茂,一直也反感着肖美丽。后来独自经营丝绸厂,在生意场合遇见过肖美丽,发现她跟张景茂的处事风格完全不一样,才明白阮萝为什么常跟她来往。

   最近肖美丽刚帮方浔介绍了一单生意,张景茂就来丝路丝绸厂,显然带着居功自傲的心态,讨人情债来了。

   方浔嘴上说欢迎,挂了电话却把领张景茂参观的事交待给行政部。行政部问这个张总怎么招待?方浔说,他不是要参观工厂吗,领他去体验食堂。

   

   喜喜陪梦蝶到医院拿药,从医院出来,梦蝶提出想到丝路丝绸厂看看。她之前来的两次,只为给阿炜闹一个职位,全没有好好看过大儿子每天工作的地方。

   喜喜问:要不要给方浔打电话,让他来接咱们?梦蝶连连摆手,她怕方浔又要觉得她去胡闹,她只想悄悄进去看看。

   喜喜立即明白婆婆的心思,与她打车前往丝路丝绸厂,路上还说起厂里食堂的牛肉锅贴很好吃,她们可以带些回家。

   等她们到厂里,正遇见被敷衍招待的张景茂。

   张景茂骂骂咧咧去找方浔未果,这时候就站在办公楼下,跟身旁好几个丝路员工大谈特谈方浔小时候的事情。

   讲他们方总怎么被他用尿浇,讲他们方总怎么被他欺负,都二十岁了,还被他当马骑了一圈……

   几个丝路员工几次打岔,都不能阻止这个张总说下去,听起来,这个张总又是从小跟他们方总认识熟悉的,也不好轰他走。

   为难之际,一个老太太抡起一块板砖拍了过来,几个丝路员工本想拦着老太太,却看见他们方总的太太也气怒努瞪着张总,抡着一袋子药又给张总脑袋一下子,捂着脑袋的张总趔趄倒地。

   老太太丢了砖头,又赶上来对骂骂咧咧的张总扇了几个耳光,其中一个员工反应过来,赶紧去通知方浔。

   喜喜想到方浔说肖美丽给厂里介绍了一单生意,忽然冷静下来,拦住婆婆,悄声说:“妈,别打了,肖美丽刚给厂里介绍过生意,咱把生意打黄,就给方浔添麻烦了。”

   梦蝶吓得住了手,被喜喜扶着站起来。张景茂不挨打了才反应过来,立刻就忍着疼站起来要打回去。虽不知道老太太是方总什么人,但几个丝路员工哪能让方总太太挨上打,喊着“张总、张总”,把张景茂完全钳制住。

   方浔跑下来,只听张景茂嚷着:“臭哑巴,老女人,我要去告你,我要你坐牢。”

   梦蝶挑衅地冲他扬扬巴掌,心想:我一大把年纪还怕坐牢?

   张景茂看见方浔,立刻换了叫骂对象,“死结巴,我老婆刚给你介绍生意,你就让你妈跟你老婆这样打我,那单生意你也别想做了。我省公安厅有人,我要去省公安厅告你们!”

   方浔冷着脸让人把他请出去,塞上出租车,随他去医院还是省公安厅。

   张景茂骂骂咧咧的被架走,方浔让其他人去忙,领着喜喜跟梦蝶去他办公室。

   因害怕影响丝绸厂的生意,喜喜跟梦蝶一路上担忧对看了好几次。一进方浔办公室,喜喜先开口说:“方浔,对不起,我陪妈从医院拿完药,想吃厂里食堂的牛肉锅贴,跟妈过来,就听见张景茂在那里讲小时候欺负你的事。我跟妈都没忍住,就打他了。”

   方浔等她们在沙发坐下,拿了暖水瓶来给她们倒水。梦蝶不能让儿媳妇一个人承担责任,就对方浔晃晃手,要他看着自己,对他比划:是我先拿砖头打他的,耳光也是我扇的,你不要怪喜喜。

   不知是不是瓶口热气熏了眼睛,方浔眼睛顷刻起了雾,小时候也有其他小孩跟他一起被张景茂欺负。过后别人家的妈妈拉着孩子找上张家门,给孩子讨公道,他每每都很羡慕,可他没有妈妈。

   后来妈妈回来了,他也有妈妈了,但妈妈的所作所为叫他完全对妈妈这个身份都绝望寒心。

   喜喜见方浔发怔到双眼湿润,还以为肖美丽介绍的单子太大,现在有了危险,叫方浔发愁到想哭,立刻带了哭腔道歉:“方浔,对不起。我去跟张景茂道歉,我去找肖美丽。萝萝说过,肖美丽还是讲道理做人事的。”

   梦蝶也立即表示:我去道歉,他想我坐牢,我就去坐牢,只要不影响你的生意。

   方浔回神开口:“肖美丽是肖美丽,张景茂是张景茂,你们打张景茂,影响不到肖美丽给我介绍的生意。我只是没想到,我从小被张景茂欺负,到三十多岁了,才有妈妈替我出头。”

   梦蝶身体猛地僵住,想抬手,骨节简直要被愧疚自责压垮,她迎着那份骨节的咔嚓声比划:晚不晚?还来得及吗?

   方浔垂眸,目光落在灰绒线衫衣袖上,不由想到一晚又一晚的光泽流动。他知道梦蝶在弥补,在做出改变,他也在感动,可还是没办法说出不晚二字,只说:“我送你们回家。”

   他先站起出了办公室,喜喜其实不太明白梦蝶都比划了什么,连蒙带猜地宽慰梦蝶:“妈,方浔很善良很好,但有些事不是短时间就能完全弥补的。”

   梦蝶点点头,她今天看见他穿这件绒线衫就很知足了,本以为他不会穿。她知道自己做得还不够,只希望老天让她活得久一点,能为大儿子多做一点。

   喜喜她们坐上车,方浔忽然又有事下去一趟,等回来,递给喜喜一饭盒热气腾腾的牛肉锅贴。

   喜喜这才想起自己刚刚顺嘴说过一句想吃牛肉锅贴,她真想亲亲他呀,但婆婆还坐在后面,她只能目含浓情看着他好看死的侧颜。

   方浔也笑着看她一眼,驶动车子迎着明媚春光缓缓出厂。他现在拥有了很多,就连偏心冷漠的妈妈都在给他传递温暖。

   可他不会忘记,喜喜在他最卑微低谷时期,也飞蛾扑火一样扑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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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剪春城:巧手裁出大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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