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回桐市的路上,阿炜心里犯过嘀咕,觉得这事办得草率,不该把妈一个人随随便便丢在那里。可这样一个丢人现眼的妈,让他不愿去多想,反而有一种甩掉发臭大包袱的轻松。
过了几日,小范回到桐市,找到阿炜,把梦蝶的一封短信给他,上面写着:儿子,我很幸福,不用担心我。又把梦蝶和那男人的合照给阿炜,“你那天一走,人家老两口就一起拍上照了。我可是等阿姨领完证,吃完喜糖才回来的。”
阿炜认得梦蝶那天穿的衣服,冷了脸在心里嘲笑:假正经,原来早就想嫁人了,要真留你在桐市,嫁给桐市的老瘪三,小蕊父母更看不起我了。随手把照片跟信往抽屉里一扔,再也不想看见,用摩托车载了小范一起去打牌。
阿炜手上的钱很快输完,做个旁观者。见小范输了三四百,口袋里还有个三四百的样子,笑着问小范:“你这一趟是不是还做买卖发了个小财?”
小范手一抖,面不改色道:“是发了个小财,等会还要发大财呢。”然而输输赢赢,等天亮,口袋里只剩买一张去广州的火车票钱。
他跟阿炜走出朋友家,没搭阿炜的摩托车,直接坐最早班的公交车去了火车站。他分到小一千回桐市,只为翻身,结果又输完。阿炜好糊弄,但阿炜的哥哥姐姐不好糊弄,卖梦蝶的事一旦败露,阿炜的哥哥姐姐不会放过他的。
自从阿炜把梦蝶接走,方浔跟阿炜通过几次电话,阿炜都说梦蝶很好,没事。
梦蝶住在方浔家里时,只要一看见方浔回来,就比划着给阿炜要部门经理的职位、要婚房。方浔被她要挟缠磨得又气又无奈,现在她离开眼前,他也不想再跟到桐市被她要挟,所以也一直没有回桐市看她。
阮萝听说梦蝶回来,抽空到十泉里来了一次,阿炜在厂里上班,方家锁着门。她本来有方家钥匙的,自从方浔去了省城,梦蝶跟阿炜就把家里门锁全换了。她以为梦蝶出去逛街了,便把拎的营养品都放在邻居家,托邻居等梦蝶回来转交。
直到一段时间以后,阿炜赶着晚饭点去阮萝家里蹭饭,说他同意在桐市买房,但必须得跟他们一样买两套打通,以后好接岳父岳母来生活。
阮萝一面照顾球球吃饭,一面笑阿炜:“人家父母都不同意把女儿嫁给你,你还想挺美,跟人家父母一起生活。”阿炜很有自信地说:“只要你给我买套大房子,他们一定会同意把女儿嫁给我的。”
贺昀听了,当着子昂的面不好直说,只警告他:“你不要犯流氓罪,小蕊父母没有那么封建,肯定宁可你坐牢,也不会妥协的。”
阿炜“哎呀”了一声,“你们想哪儿去了,小蕊父母不是打听出我们方家没一个好东西吗,那是以前,我哥现在是丝绸厂总经理,我是…只要你们帮忙给我转正,我就是车间主任,我妈…我岳父岳母也不用担心我妈会跟我和小蕊一起生活,影响小蕊。”
阮萝冷声道:“你妈肯定得跟你生活,你不能把你妈丢给哥,我也不会同意的!”阿炜笑道:“我妈也不用跟我哥生活,我妈嫁人了。”
阮萝贺昀一起惊讶看着他,“梦蝶阿姨什么时候结婚了?跟谁?”阿炜颇得意道:“我给我妈找了一个比她年轻十岁的老瘪三。”
阮萝让他不要当着两个孩子的面说脏话,再问梦蝶阿姨的结婚对象,阿炜突然意识到,自己连妈的新老公叫什么都不知道,便含糊说嫁到外地去了。阮萝再问什么,他只埋头吃饭不理。
阮萝跟贺昀都觉得不对劲,吃过晚饭,子昂去写作业,贺昀哄球球玩,顺便跟阿炜闲聊。阮萝到书房给方浔打电话,问他知不知道梦蝶阿姨嫁人的事?
方浔叫阿炜听电话,大哥的连声质问,阿炜一个都回答不上来,撂下电话就从阮萝家跑了。
尽管阮萝宽慰方浔,有她跟贺昀在这里,让方浔明天再过来,方浔还是连夜赶了回来。
阮萝得哄球球睡觉,贺昀到十泉里看情况,看了照片跟信,问阿炜详情,阿炜一字不说。还是方浔来了,抬腿给了阿炜一记窝心脚。
阿炜四仰八叉躺在地上,不由怕了,以往他再怎么样,大哥从没有用这么狠的劲儿打他。或许因为有妈护着,大哥才不敢打他,可他以后没有妈妈护着了。他心里也忽然涌起一阵难过,忍着疼,边哭边把自己对妈的孝顺一一道来。
贺昀到底关系远一步,比方浔更为理智,当即判定:那个小范哄着阿炜把梦蝶阿姨卖了,照片上这个男人肯定也是找来的托儿。
方浔揪起阿炜,让他领着去找小范。
贺昀中途回家一趟,跟阮萝说详情,阮萝听了那县城名字,觉得耳熟,问:是不是你以前插队每次在那里转车的县城?
贺昀一面找自己的旧电话簿,一面回:是,我跟方浔先找小范。你帮我简单收拾点行李,要是得过去,我跟着方浔一起去。
贺昀这一走,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回来,跟阮萝说没有找到小范,匆匆拿上行李袋就要走。
阮萝听说过,现在常有人贩子拐骗妇女,卖给光棍汉当老婆。一旦卖到村里,村里人都很团结,极难救出来。她追到电梯里,揽着贺昀胳膊叮嘱他:“你遇到危险不要逞强,我哥从小练武,比你抗打,但你也不能把我哥一个人丢在危险里不管!”
贺昀这个醋坛子听她把自己放在方浔前面,不顾电梯里还有楼下的女邻居,抱住她狠狠亲下去。
阮萝怕女邻居笑话他们,又推不开贺昀。等电梯门开,贺昀放开她,她刚想冲他发火,他已经大步跑了出去,说方浔在车里等他呢,独留她一人面对女邻居复杂的眼神。
阮萝想得危险又乐观,找到村里救人固然有困难,但找到梦蝶被卖的下落更是难上加难。
方浔押着阿炜找到照片上中年男人的家,里面另有住家,也根本不认识照片上的男人。
贺昀联系上以前一起插队又留在当地的知青朋友,那朋友又找来一个在县城公安局工作的朋友,以警察身份问话,对方仍表示不认识照片上的中年男人。
问到具体日期,阿炜被中年男人领到这里那一天,全家人去了乡下亲戚家吃席,可见小范那伙人里有人对此地十分熟悉。
等在当地公安局报完案,他们自己也不能放弃寻找。可贺昀方浔都没时间耗在此地找人,阿炜又不靠谱,只得经贺昀朋友介绍,花钱雇了一个地头蛇。希望他能找出照片上的中年男人,这是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线索。
方浔让阿炜留在此地等消息,找线索,他跟贺昀先后回了上海、省城。
阿炜在此地待不住,过了两日也跑回桐市,心里惶恐烦闷,到新华书店找小蕊寻求安慰。
小蕊对他爱答不理,他一腔情绪终于有了宣泄对象,大声质问小蕊:“你还想让我怎么样,你爸妈嫌弃我妈不光彩,我为了跟你结婚连我妈都卖了!”
他觉得自己为小蕊做出了重大牺牲,小蕊吓怔在仓库,反应过来赶紧跑了。阿炜对她连日纠缠,小蕊只得求助父母。
碍于贺昀面子,小蕊父亲没有第一时间报警,而是到云罗公司找贺昀。贺昀不在,他找到阮萝,请她管好自家弟弟,不许再去纠缠他女儿,不然他就报警了。
阮萝连连道歉送了小蕊父亲离开,到十泉里找到窝在家里喝酒的阿炜,阿炜冲她又喊又叫:“现在我妈不见了,凭什么都怪我?你不逼我上夜大,我这辈子都不会进新华书店,也碰不见小蕊。我哥要是不坐牢,我妈要是年轻时不干那些丢脸勾当,小蕊父母就不会嫌弃我。我为了她,把我妈都弄没了,她还是不跟我和好。”
阮萝听他怪这个怪那个,一点都怪不到他自己身上,真想给他两巴掌,可他发泄着突然红了眼睛,拿起果盘里的水果刀说:“她不是要跟我殉情吗?好,我现在就跟她殉情。”说着就往外冲。
阮萝拦住他骂道:“你最好捅你自己的时候多捅几刀,死个干脆!不然小蕊出了事,我一定去作证你是凶手,让你吃枪子儿!”
阿炜醉中也怕死,扔掉水果刀打墙踢门委屈哭个不停。阮萝洗了毛巾给他擦脸,哄得他平静下来,柔声劝他:“你不要待在桐市又喝酒又纠缠小蕊了,梦蝶阿姨是从那个县城不见的,那里一定有线索,哥得顾着丝绸厂,没时间亲自去找。你认认真真去找,等将来找到梦蝶阿姨,她一定不会怪你的。有她护着,哥也没法怪你。”
阿炜到底有点醉了,直白道:“为什么不能当她就是嫁人了!不管被卖还是自愿,不都是嫁人,她年轻的时候能嫁那么多回,现在怎么就不能再嫁一回!她离桐市远远的,你也不用担心她拖累大哥,我以后结婚也不用担心对方父母嫌弃她!这样挺好的!”
阮萝替梦蝶心寒,把毛巾甩他脸上,气道:“你是畜生吗!她自愿嫁人,跟你把她卖掉能一样吗!从今天起,你就是喝醉臭死在家里,我也不管你。你要是敢再纠缠小蕊,小蕊家人报警,你别想我去领你出来!”
这么多年有妈妈护着,阿炜虽然知道自己不受待见,却从未体会过人厌狗嫌的心境。
尽管他再三辩解,不是他把自己妈妈卖掉的,可他一去省城大哥家里,大嫂的妈会立刻跟保姆把两个侄儿看紧。简直害怕一眨眼,他就把两个侄儿抢走卖掉。
大嫂之前对他很客气爱护,现在看见他只剩一脸的无奈嫌弃,大哥对他更是一点好脸色都没有。
他蓦地下定决心,回到桐市,去阮萝那里拿了一笔“寻妈经费”,收拾了许多行李,大包小包拎着去新华书店跟小蕊告别。
小蕊不愿出来见他,他在新华书店门外嚷道:“小蕊,我爱你,爱到连我妈都卖了。但我现在要去把我妈找回来,如果找不回来我妈,我这辈子也不会再回桐市了,这就是咱们的最后一面了。”
他迎着明媚春光,转身离去,自觉是一个悲壮凄凉的电影镜头。
小蕊在这个春天结束了自己懵懂的初恋,也对电影里的浪漫爱情彻底幻灭。经阿炜最后一嚷,她无颜面对同事们,下午就从新华书店辞职,南下广州打工。
从春到暮秋,阿炜传递给方浔好几次确定消息,方浔放下手头工作,跟他匆匆赶去那几个乡镇、农村,都没有找到梦蝶。
临近一九九三年的阳历新年,方浔跟喜喜的双胞胎儿子也要满一周岁了。两个孩子现在已经会怪声怪调地叫“爸爸”、“妈妈”,牙牙学语,满地乱爬,有时候还有模有样地走几步,大大慰藉了方浔心里对梦蝶的焦躁担忧。
虽然梦蝶还没有下落,但胡妈妈说,“大小还是得给两个孩子过个生日,哪怕只买个生日蛋糕吹吹蜡烛。”
本来她没吃生日蛋糕这种概念,还是阮萝贺昀每年都给子昂买生日蛋糕,让子昂吹蜡烛许愿,子昂特别开心,她也就学会了。
阮萝也打电话问孩子生日怎么过,两边就约定好在方浔家里过,天气太冷,怕去饭店把双胞胎折腾感冒了。
生日这天,胡妈妈特地把两个孩子打扮了一番,两人都穿着新做的红绸缎棉袄棉裤,还戴上姑姑送的金项圈、金手镯。喜喜奶水好,两个孩子喂养得白白胖胖,年画娃娃似的。
方浔一胳膊抱一个儿子,忍不住亲亲这个,又亲亲那个。忽然注意到儿子的金项圈,不由想到梦蝶偷换金手镯的事。
寻母这几个月,阿炜有时候气急说,也没见你跟妈有多亲,还有心情工作,还有心情陪老婆儿子。这一刻,方浔内心不得不承认,妈对他冷漠利用,他对妈的感情也一而再被伤害,现在更多的是责任。如果儿子不见了一个,就算建丝绸厂的机会再难得,他也没法正常工作。
阮萝送的金项圈做工精美又挂着金锁,实在太扎眼,方浔提醒胡妈妈:“妈,你们平时带他俩出去晒太阳,可千万不要戴这个金项圈。”
胡妈妈立即说:“我听说过的,有大人走在大街上,金项链都被骑摩托车的拽走了。还有拽金耳坠的,把人家耳朵都拽烂了。何况咱们这么重的金项圈,人贩子又爱偷男孩,盯上了,正好连金项圈和孩子一起偷走。我平时可注意呢,没敢给他们戴过。”
方浔亦不再多叮嘱,因为胡妈妈对孩子的细心、爱意,他全看在眼里,更显得梦蝶这个奶奶冷漠不亲。
有方浔跟喜喜看着两个孩子,胡妈妈正准备去厨房跟保姆一起烧饭,忽然听见子昂球球喊“外婆”“舅舅”的声音。胡妈妈已经好久没有见子昂,立即开门迎出去,在院子里一把抱住子昂,又赶紧看他长高没有,胖了还是瘦了,球球喊着“舅舅”跑进屋里。
子昂球球一下车就跑向舅舅家,贺昀阮萝来的路上顺道取了两个生日蛋糕,贺昀一手拎一个。阮萝背着装满子昂球球物品的皮包,拎着给两个侄儿的生日礼物,一进院门,看见祖孙俩相拥的画面,不由驻足,给他们温情的空间。
老人许久不见孩子,都会觉得孩子瘦了,胡妈妈捧住子昂小脸,心疼得厉害。可阮萝贺昀到底不是她的女儿女婿,她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只哽咽感谢:“今天不是周末,我还以为你们不带他来呢。”
阮萝微笑道:“子昂也想外婆,我就给他请了假。小家伙爱学习,把课本作业都背过来了。子昂,快给外婆看你考一百分的卷子。”子昂很高兴地摘书包,准备拿卷子,方浔驮了球球出来说:“进来再拿吧,外面冷……”
不及他说完,球球骑在舅舅脖子上,冲爸爸兴奋伸手:“我比爸爸高,我比爸爸高。”贺昀笑着配合:“呦,球球怎么忽然长这么高了?”球球趴在舅舅脑袋上笑。
彼时胡妈妈已拉着子昂进了屋子,阮萝跟进去,贺昀在最后,看见方浔驮着球球进屋门,刚想喊“注意门框”,只见方浔伸手稳住球球身体,弯腰进了屋门,不留一点磕到球球的可能。球球因这一低一高的起伏,更加觉得好玩。
阮萝放下东西,抱球球下来,给她脱棉袄。她里面穿着黄绒线衫配白色纱裙,白色棉裤袜,白色棉皮鞋,贺昀又给她扎了复杂漂亮的小辫子,戴了黄色卡通发卡。厚重棉袄离身,两岁多的她似黄色小蝴蝶一般,翩翩跑来跑去,最终落在双胞胎身边,玩玩玩具的双胞胎。
两对夫妻闲聊时,胡妈妈看了子昂考一百分的卷子,夸了又夸,方浔接过来,也夸了一通。虽然喜喜这个亲妈在,阮萝这个养母也特别为儿子骄傲。
胡妈妈替子昂装了卷子,一面给子昂脱棉衣,一面说:“先不着急写作业,先跟弟弟玩,两个弟弟跟你亲,盼着哥哥来跟他们玩呢,你也要跟两个弟弟亲。”子昂不懂胡妈妈的画外音,高兴应了一声“好”,跟球球一起坐在厚厚的爬垫上陪双胞胎玩。
而阮萝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不由去看贺昀,贺昀握住她手也勉强笑了笑。喜喜看见夫妻俩的神色,立即说:“妈,有我们看着孩子,您去厨房帮忙吧。”
胡妈妈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笑着找补两句,起身去了厨房。
一时间,四人都规避了孩子的话题,闲谈些生意上的事情。不一会儿,子昂很困惑地说:“妈妈,我又分不清他们俩谁大谁小了。”
阮萝其实也分不清,跟喜喜一起坐过去,由喜喜告诉子昂哪个是大弟弟,哪个是小弟弟。她又低声问喜喜:“你之前喂奶的时候有没有喂错过?”喜喜愧疚点头:“喂错过好几次,一个撑到吐,一个饿得哭。”
有冬阳照进来,年画娃娃的脸庞白嫩细腻,像甜甜的棉花糖,球球对阮萝说:“妈妈,弟弟像棉花糖。”忍不住凑上来吃旁边大弟弟的脸庞,小弟弟看见她头上发卡,出手抓紧要往嘴里送。球球吃痛咬了大弟弟脸庞,子昂担心妹妹被拽疼,立即握牢小弟弟手腕,掰小弟弟手指,小弟弟哭起来。
阮萝连忙让子昂松手,喜喜也抱起调皮手快的小儿子,让他远离球球发卡。大弟弟白胖脸颊落了牙印,在冬阳下洇开半透明的红晕,似蓬松柔软棉花糖落了一点粉红糖霜。他歪了脑袋,笑着往前探身子看嘟嘴生气的球球,重心不稳,轰然趴倒在球球怀里,球球抱住说:“大弟弟好玩,小弟弟不好玩。”引得几个大人笑起来。
胡妈妈听见孩子哭,拿着头蒜冲出来,见孩子不是磕了碰了,只是闹着玩,便放心地回厨房,又探出身子说:“几个孩子感情这样好,以后就给球球在双胞胎里挑一个当女婿,亲上加亲,知根知底,你们也不用担心球球受婆家委屈。”
方浔跟喜喜都很高兴,阮萝笑笑没说什么,贺昀被方浔脸上笑意刺疼眼睛,冷了脸咬牙说:“你想都别想。”方浔笑说:“这可由不得你我做主。”
贺昀扭头去看奶黄包似的可爱女儿,一想到她将来有可能给方浔做儿媳妇,真想现在就跟方家断绝往来。
忽然阮萝的呼机响,阮萝拿起一看,立刻惊叫了一声“哥”。她起身,把呼机递给方浔跟贺昀看,上面有留言:我在广州看见小范,小蕊。
小范是最重要的线索,他们这几个月花了不少钱,托了不少朋友打听寻找小范,毫无所获。
他们全没想到会收到小蕊的好消息。
阮萝按上面的号码回拨过去,听得对方真是小蕊,阮萝来不及跟她寒暄客气,很着急地问她具体在哪里见到的小范。
小蕊昨天见到小范,一直跟踪到他回住处,犹豫许久,觉得还是给阮萝传递消息安全一点,她实在怕再被方炜纠缠上。
阮萝接过方浔递的纸笔,唰唰记下小蕊给的地址,只听小蕊又委屈道:“萝姐,我真的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让方炜卖掉他妈妈。我也是有妈妈的人,我怎么可能说出那种话来。”
阮萝把地址给贺昀、方浔,让他们计划怎么找小范,她柔声哄小蕊:“我知道你肯定没说过这种话,包括我大哥方浔也知道你不会说这种话的,方炜是我们弟弟,我们了解他的德性,这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反而我们很抱歉,方炜害得你没法在新华书店工作。你现在在哪里工作?辛不辛苦?”
听见小蕊说没有高中毕业,现在只能在服装厂打工,一天做十四五个小时,虽然累,但工钱多。阮萝劝她回来,给她安排工作,她哭着拒绝,拜托阮萝不要告诉方炜她的行踪,便把电话挂了。
这边胡妈妈已经开始往餐桌上端菜,喜喜进卧房给方浔收拾行李,贺昀从阮萝手上接过电话找人给方浔买由上海飞往广州的飞机票。
方浔拿上行李袋,贺昀放下电话,要送他去上海。
胡妈妈听见有了新线索找亲家母,也不好再张罗给孩子过生日,只说你们吃点东西,垫一垫肚子再走,二人还是出了门。阮萝跟到院子里提醒贺昀,车里有给子昂球球准备的面包零食。
二人走了,胡妈妈征询阮萝这个方家姑奶奶的意见,“萝萝,咱们还给不给孩子过生日?” 因为不能让喜喜这个儿媳妇做决定,怕将来方浔方炜拿这个说事。
阮萝强撑出笑容说:“过,咱们先吃饭,吃完饭再吃两个小寿星的生日蛋糕。”
冬日天黑得早,他们吃过饭,把桌子收拾出来,天色已暗。两个年画娃娃似的小寿星并列坐在一起,子昂给他们戴上生日帽,各人跟前摆了一个奶油生日蛋糕。
胡妈妈跟喜喜一人看着一个小寿星,阮萝插了蜡烛点火。小弟弟伸手去抓火苗,胡妈妈抓住他手吓道:“乖宝不抓,烫手。”
两根生日蜡烛火焰跃动,大家一起拍手给双胞胎唱生日歌,双胞胎的大眼睛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也兴奋地跟着手舞足蹈满嘴啊啊呀呀。
蜡烛火焰一般的晚霞消逝,灰白色的晚云沉甸甸压下来。
梦蝶冻疮破了的双手浸在一个大铁盆里洗白菜,呼啸寒风隐约送来生日歌的曲调,不知工棚里的厨子老刘在用收音机听什么节目。
她一双手冻得通红发亮,手指肿得像十根胡萝卜。她艰难调动着僵硬的手指,把白菜从水里捞出来,在寒风里抖水时,自己也忽然一抖,想起今天是她两个孙子的一周岁生日。
她木讷死气的眼睛有了点活气,望向工棚,却已经听不见生日歌。老刘嗷一嗓子骂她:“你磨蹭什么呢,现在才几个人吃饭,就这点菜你磨蹭到现在,我等着菜下锅呢。”
北方天气越来越冷,混凝土施工受限,工地只保留了室内作业,她跟老刘得给这部分工人供餐。等他们完工,她也就要离开工地,回到那个男人家里,可她宁愿冻死、饿死在工地。
小儿子感情因她受阻时,骂她不知廉耻,如果她第一次被卖就护卫清白而死,也就没有他今时的痛苦。
她当时一味伤心,等沦落到那个男人手里时才意识到,她好像真的不会自己寻死。从十四岁第一次被爹骗给男人,她就抱着听天由命的心态,活到哪天算哪天。
因为参加广交会,贺昀方浔在广州都积攒了一些人脉,方浔一下飞机,就有朋友接上他赶往小范所住区域。
不到两个小时,就抓住了小范,威吓利诱,逼得他说出跟谁一起卖了梦蝶。那人现在也在广州,小范带方浔找到那人,才知道梦蝶被卖的具体地址。
但方浔不敢轻信他们,和两个朋友一起看管着他们,带他们坐飞机赶往贺昀老家省城。
阮萝听说后,催着贺昀先赶过去。
贺昀在机场与方浔碰上面,听说了具体情况后,开始联系本城公安系统的人。幸得他父亲在这里工作多年,虽然退休,仍有人情面子在。那厅长虽没有时间陪他们下去,也为他们联系好下面县城公安局的人,陪他们一起去找人。
他们一大早赶到村里,找到买梦蝶的王老大。王老大一看见小范的朋友,立即拿了铁锹,骂骂咧咧地追着小范朋友铲。
各地方言不同,就是贺昀也听不懂王老大在说什么。县城公安局的人翻译给贺昀跟方浔听,原来小范朋友骗了王老大,说梦蝶才四十岁。
买媳妇时,王老大贪图便宜,没有要年轻妇女,要了个年纪大一点的,只要还能生养就行。
最初看见梦蝶照片,头发乌黑,衣着时髦,比农村三十岁的人还要显年轻,还要漂亮。可花了钱买回家,要往床上拉时,才发现是个哑巴,哑巴比划什么,他看不懂。哑巴挣扎着要给他写字,他认得几个字,便找了根铅笔给她。
我嘞个亲娘咧!
原来哑巴比他还大六七岁,大儿子已经三十几岁,孙子也有两个了。子宫刚做完手术,根本没法再生孩子。
庄稼汉不兴哭,但还没结过婚的王老大实在太委屈了,蹲在床下捶头痛哭,怪自己不该贪小便宜,买了个娘来伺候。娘就娘吧,反正也是个能泻火的女人。
他一跃上床,哑巴抵死不从,可她哪硬得过一个庄稼汉,王老大扒她裤子,脱自己裤子,一气呵成,但一想到她孙子都有两个了,他的家伙就没法使。
王老大捶床痛哭,梦蝶双手颤抖地穿裤子,从十四岁就开始的噩梦铺天盖地袭来,她瑟缩在墙角,看王老大发癫。
她有丰富经验的,先装顺从,才能有机会逃跑。可她这把年纪了,已经不想再给男人玷污。年轻时,她被爹所迫,做不得主,没得选择。没想到五十几岁了,竟会被疼爱二十多年的小儿子给卖了。
阿炜都不是扎她心,而是把她一颗心完整地剜走,只留一个血糊糊的大洞。
她疼到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没法碰,一碰就血糊糊的疼,除了哀求反抗不被强奸,脑子一片空白。
王老大虽然没法睡她,可也担心她逃走,毕竟是两千块钱买的,临睡前把她手脚捆起。
一夜脂粉褪,梦蝶身心疲惫恐惧,老态毕现。王老大一睁眼看见,更觉得自己买了个娘回来。城里人太会骗人了,连照片都能造假。
中午,王老大外甥女提了礼物来看舅舅买来的舅妈。舅舅家穷,至今未能娶媳妇延续香火,这也是妈去世前的一桩心事。所以这次舅舅动了买媳妇的心思,她还添了一千块钱。
见了舅妈,她倒没有见外婆辈的感觉,就是遗憾这个哑巴不能生。她给舅舅出主意,她老公朋友的工地上缺一个帮厨打杂的,不如让这个哑巴去帮厨打杂,工资直接给舅舅,舅舅到时用这笔钱再买一个年轻能生的。
在屋里偷听的梦蝶拿着写有“我愿意”的纸条跑出来,王老大骂道:“你愿意个驴粪蛋!你肯定是想找机会逃跑。”
后来还是心动于每月三百块的工资,叮嘱外甥女一定跟对方交代好,不要让这哑巴跑了。
其实梦蝶根本不知道往哪里跑,小儿子这样对她,她根本没脸跑回大儿子那里。以前那些不曾在意的,竟全部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方浔看到录取通知书时的纠结痛苦,被逼给阿炜顶罪时的万念俱灰,她偷换孙子金手镯时,他的无奈心痛。这还是她注意到的,在她不曾注意到的时刻,她也不知道大儿子到底被她伤害过多少次。
可她动手术时,他耐心陪着她见医生,问手术细节。她手术完,一睁眼就看见儿子儿媳守在身边,细心照顾她。
她根本不配做方浔的妈妈!
她多希望能回到刚投奔方家时,在方浔害羞走近她时,摸一摸他的脸,抱一抱他。从他半岁后,她就没有抱过他了。在他把午饭省给她跟阿炜吃时,问他一句你饿不饿。她知道的,方浔那么乖巧知足,问他一句,他就会默默开心感动。
她多希望回到他被烧伤住院时,她每天去照顾他,问他疼不疼。烧成那样,胳膊又被砸骨折,又怎么会不疼。可她当时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被大宏大嫂蛊惑着去闹他,趁他受伤逼他把裁缝铺转让给苏家。
回忆不完,她对方浔的冷漠伤害根本回忆不完。
每当她受不住洗菜洗碗的累,想要逃回去找方浔时,就会有新的回忆涌现。她是他的生身之母,可她对他,简直比陌生人还要狠心冷漠。
从春到秋,梦蝶被王老大外甥女换了好几个工地帮厨,随着天气渐冷,工资也越拿越高。她自己算着,已经帮王老大赚够买新媳妇的钱。
她不知道王老大买了媳妇会把她怎么样,她不想回到王老大家里,只想继续辗转工地帮厨,做到她倒地就死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