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外2:偏爱的幼子,被卖的母亲
汀洲2026-05-25 14:469,433

   梦蝶在两个孙子满月酒当天偷换两对金手镯的事儿,虽不担心儿子怎样想,却怕胡妈妈讲难听话。本来她一直觉得自己占理,儿子买了商品房带着岳母一起住不带她,就是不孝,她换个金镯子又怎么了……

   这次满月酒席结束,梦蝶和阿炜连方浔家里都没去,直接回了桐市。

   其实隔辈亲,她虽打心底里不喜欢方浔,但第一次看见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孙子时,心里也骤生一股亲情热浪,到底是由她的血脉延续下去的。

   方浔提前去宾馆,把两对金手镯送到她手上,要她第二天当着胡家亲戚和他朋友的面给两个小孙子。

   她本来乐于谋个好奶奶的名声,但阿炜想用一对金手镯换金首饰哄他女朋友。她稍一犹豫,便把金手镯全给了小儿子。

   因为阿炜这个女朋友跟他闹分手,也有她的原因。

   

   阿炜这个女朋友,是阮萝逼他上夜大时,带他去新华书店买书,他相看上的女店员,叫小蕊,才二十岁,漂亮可爱,阿炜对她一见钟情。

   小蕊哥哥是中学教师,爸爸在工商局上班,妈妈在国营厂上班,虽然现在国营厂效益不好,但说起来远比梦蝶的身份正经体面。

   梦蝶起初很高兴小儿子终于对婚姻大事开窍,不再只顾吃喝玩乐。她偷偷去新华书店相看过未来儿媳妇,非常满意。

   但小蕊的父母听说女儿跟阿炜的事情后,很快托人打听出来。

   方炜跟他哥哥方浔都坐过牢,一个走私,一个放色情片,果然是一母同胞。虽然他哥哥现在很出息,在省城办丝绸厂,可洗不掉劳改犯的底子。

   而且方炜妈妈以前是干那种勾当的不说,生下方浔后,还跟别的男人跑了将近二十年。最后不知为着什么原因,又带着一个野种儿子也就是方炜,跑回来了。

   方家一门里,就只有方奶奶在十泉里口碑很好,也早已故去。阿炜的姐姐、姐夫虽然在桐市有钱有身份有地位,但到底不是亲的,阮萝只是方家的养女。

   小蕊父母听了,立刻逼小蕊跟阿炜分手。

   但是,阿炜有梦蝶的长相打底,又有外公李老爹的身高基因,尽管被亲爹拖了后腿,身高长相也都不差的,某些角度看还有点像小蕊从高中时期就喜欢的小虎队成员霹雳虎。

   小蕊嘴上答应父母分手,私下里一直跟阿炜藕断丝连。

   

   孙子满月酒席结束,从省城回来的路上,梦蝶给阿炜比划着出主意:你趁给她金项链金耳坠,跟她生米煮成熟饭,等她怀了孕,你不娶她,她父母才要着急。

   阿炜看懂后,本能在心里回了一句,你当谁都跟你一样贱吗?但刚拿了梦蝶给的金首饰,他不好对梦蝶摆脸,便闭了眼睛靠在火车窗上装睡。

   妈年轻时的经历,他本来不知道,还是跟妈投奔到方家以后,陆陆续续听邻居们闲谈出妈和外公的旧年勾当;说妈年轻时被卖过很多男人,比旧社会的妓女还不如。因为妈每次骗婚偷跑,都要把对方家里的钱财偷尽,叫对方人财两空。

   不过那时候年纪小,有吃有喝有妈的偏爱,妈之前做过什么都不影响他。

   然而现在,妈年轻时的经历影响到他谈婚论嫁,他心里非常反感生气。

   虽然也有他大哥是个劳改犯的原因,可因为他也坐过牢,所以没法生大哥的气,只能把小蕊父母不同意全归咎到妈身上。

   他期盼着,梦蝶能忽然得个急病去世,或者遭遇车祸身亡,彻底抹杀他这个不光彩的生母。

   还真给他盼到了,却又是那种恶心的病。

   

   梦蝶从省城回来,反复多年的小腹坠疼和腰背疼痛越来越忍不了,强撑着过完年,到医院一检查,才知道是子宫肌瘤,得动手术。

   阿炜简直恨死了,要再被邻居们传出来,肯定要说她以前做多了那种勾当才得这种病的,他还怎么见小蕊?

   不过阿炜想买商品房,还得依靠梦蝶拿捏方浔,便笑模笑样地哄梦蝶:“你要是没有儿媳妇就算了,现在有了儿媳妇,婆婆生病,哪有儿媳妇不来床前伺候的道理。你要在桐市动手术,大嫂肯定要在省城躲清闲。好在这个手术不是紧急手术,可以延缓到省城去做,而且省城的医生肯定要比桐市的医术好。”

   从小蕊跟阿炜闹分手,阿炜在家里发脾气,梦蝶便猜到小儿子嫌她丢人。

   但她内心无法接受小儿子对她的嫌弃,她虽然生了两个儿子,跟她有感情的,只有阿炜。如果惹怒阿炜,她在这世上真就孤苦无依了。

   所以,她从心里帮着小儿子一起欺骗自己,她想去省城做手术。她当儿媳妇伺候方家老太婆那么久,也该享受享受儿媳妇的伺候了。况且胡喜喜现在出了月子,孩子又有亲家和保姆看着,胡喜喜没有理由躲懒不伺候她。

   

   方浔在办公室接到阿炜电话,“大哥,妈生了大病,得去省城动手术,你尽快来接妈。”

   方浔忙问什么病,听见是子宫肌瘤,虽没有嫌弃梦蝶,却和阿炜的看法一致,觉得梦蝶得这种病和她年轻时的经历有关。

   他也本能的不想让岳母跟喜喜知道,怕她们心里更加对梦蝶有看法。但又怕喜喜多想,还是背着岳母告知了喜喜,他妈妈要来省城做手术。

   喜喜得给孩子喂奶,没法跟着一起回桐市接梦蝶。

   等他们到省城医院后,喜喜借口去看服装店,也到医院来了,方浔已经请好保姆来照顾住院的梦蝶。

   梦蝶自己也知道,这个病大概是年轻时被爹卖给过太多男人,又生过、掉过两次孩子才导致的。儿子儿媳是瞒不过去的,她不想再叫保姆背后说她闲话,跟方浔比划着,一定要胡喜喜这个儿媳妇来伺候她。

   喜喜看不懂梦蝶的比划,还以为她有点害怕动手术,刚想宽慰,只听方浔生气道:“喜喜还要给两个孩子喂奶,天天往返医院,要是带了病菌给孩子怎么办?”他很心寒,妈不把他当亲人,连带着也不把他的孩子当亲人。

   梦蝶一想到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孙儿,只能把自己的脊梁骨交给陌生保姆去戳。

   很快,方浔在陪梦蝶问诊、与医生面谈手术时了解到,子宫肌瘤不是一种脏病。有可能是激素原因,有可能是遗传,也有可能是其他病因,但与梦蝶年轻时的生活混乱无关,这不是她该背负的另一种污名。

   

   梦蝶的手术很顺利,因为是全麻,她被推到病房时还昏睡着。

   方浔看见她小腹上被包扎着的伤口,一想到三十多年前,他就成长在那里,立即很自责,不该第一时间就把妈的病归因于她年轻时的经历。

   梦蝶醒来,看见方浔跟喜喜都守着她,心里一暖,又很失望。

   阿炜以要上班为由,没有跟着一起来省城,梦蝶从心底无法承认阿炜是觉得她丢人。只归咎于方浔跟他岳母同住,省城的房子根本没有阿炜的落脚处。

   可她实在没有气力冲方浔发脾气,也不想破坏儿子儿媳孝顺床前的氛围。

   术后第一次下床站立时,方浔来扶她,小腹的剧痛让她完全依靠着方浔的力量站稳,再看见方浔侧颜,忽然想起方浔爸爸来。如果当年,他也在她生产后成为她的依靠,她是不会再跑的。

   等躺回病床上,梦蝶忽然跟方浔比划:如果我生你那天,你爸爸不发疯,不非要砸死我,我不会跑的。

   她生方浔那天,差点被那个疯子砸死,她太恨,太绝望了。后来发现,就是给一个正常男人生孩子,那个正常男人对她的态度也不比一个疯子好多少,照样动辄打骂。

   方浔爸爸带给她的恨与阴影逐渐淡去,她竟常常想起他不受刺激不发疯的时候,儒雅俊秀,画也画得好。她遇见他时年纪太小了,如果再多吃些苦头,过上在方家的日子,怎么都不会逃跑的。

   方浔心里被梦蝶的话狠狠牵动了一下,因刚刚扶梦蝶时察觉到她双手很凉,这时握住她的手暖着,目含期待地看着她:“妈,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你这次手术也很顺利,以后跟着我生活吧。我现在手上的钱不够再买一套房子,但小区有往外出租的房子,我先在小区租一套。”

   梦蝶手上一暖,那点热量很快传到心上去,她几乎就要点头了,忽然想起小儿子来,便把手抽出来跟方浔又写字又比划:那你把你弟弟也安排进丝绸厂,不能再当副车间主任,不给他当副总,也得给个部门经理当。

   几乎在梦蝶没有比划完,方浔就猜全了她的话,心里的牵动归于平静。

   

   梦蝶要出院的前一天,阿炜终于出现,自然有理由的,贺昀不给他假期。其实贺昀现在已经是公司总经理,服装厂厂长另有人担任,除非阿炜闯大祸,贺昀现在很少关注到他。

   不过,梦蝶一向是小儿子说什么,她信什么。她趁方浔不在,跟阿炜比划:你大哥想要我搬到省城。

   其实这不是方浔第一次说要把梦蝶接到省城,之前已经提过两三次,但梦蝶一直住在四十九号,是想看看辛在中到底要把四十九号怎么样。

   阿炜当时被阮萝连哄带吓,拿了两千块钱把梦蝶哄回桐市。等一个多星期后,把两千块花完,他立刻就后悔了,后悔没有多要点钱。

   所以跟梦蝶说,不要被大哥哄骗走了,咱们要在四十九号一直住下去,在这里当个钉子户。

   现在被小蕊父母打听出方家的陈年旧事,母子二人都有点后悔没有早点搬家。

   阿炜看懂妈比划的意思后,虽然很想把这个不光彩的妈丢给大哥,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立刻装出伤心模样:“妈,你跟大哥住了,我怎么办?”

   梦蝶很欣慰小儿子对她的依赖,比划说:我让他把你安排进丝绸厂,至少得当个部门经理,他虽没有直接答应,可也没有拒绝。

   阿炜心生欢喜:“妈,那我要来了省城,你更不能跟大哥住了,该我跟小蕊孝顺你。咱们早该跟着大哥搬到省城,小蕊的父母也没法从十泉里打听出那些风言风语了。”

   提及小蕊父母,梦蝶不由想到小蕊跟阿炜闹分手后,阿炜冲她发脾气的那些瞬间。

   你为什么要干那种勾当?

   为什么不能找份正经的工作?

   明明人家花钱买了你当老婆,你为什么不安心跟人家过下去?非要一次又一次骗婚。

   梦蝶白着脸,颤抖着手辩解:我是被迫的,那个年代不比现在,你让我去哪里找工作?

   阿炜进一步逼问,你不逃跑骗婚,你爸还能冲进人家家里抢你出来吗?

   梦蝶无手势以对。

   就是此刻想来,梦蝶也觉得心口比伤口还要疼得多。而阿炜显然没有注意到她的神色,兀自说下去:“妈,咱们搬到省城住哪里?总不能叫我跟小蕊也住大哥家?”

   梦蝶回神,告知方浔准备在月牙湖花园给她租个房子。

   阿炜不满:“我是可以租房子住,但大哥怎么能让你租房子住?他买的房子孝顺大嫂的妈,却让你租房子住。难不成让小蕊也跟我租房子结婚吗?本来小蕊父母不同意我,也因为我哥是个劳改犯,虽然我也坐过牢,可我才坐了一年多,我哥可是坐了六年!六年哪!”

   他这一说,梦蝶心里猛一松快,小蕊父母不同意阿炜,不全是她的原因,最大的原因还是方浔坐了六年牢。

   瞬间,母子俩又统一了战线。

   跟梦蝶商定好如何跟方浔要房子,阿炜借口连日担心妈的身体没有休息好,要回宾馆补觉,一出医院就去了电子游戏厅。

   

   方浔下午下班接了喜喜一起来看梦蝶,喜喜从家里做了病号餐,方浔给了保姆钱,叫她去饭店吃晚饭。

   喜喜照顾梦蝶吃完饭,梦蝶比划着跟方浔抱怨:你弟弟女朋友的父母到十泉里打听出来,你是坐了六年牢的劳改犯,立刻就不同意你弟弟了。

   方浔心里猛地一痛,他出狱后的愤怒只发泄给了夺走萝萝的贺昀,叫梦蝶心安理得到,完全忘记他是为什么坐牢的。

   梦蝶看见方浔一脸疼怒,不由想起,是她下跪逼方浔替阿炜顶罪的。方浔出狱后不找她算账,她竟自己都忘了。

   可她记起,也不能认这个错,见方浔要起身,一把拉住他,又比划道:你不管为什么坐牢的,你能开成丝绸厂,也因为阿炜不跟你争方家遗产,那个香港富商才跟你合作的。你现在厂子有了,老婆有了,儿子也有了两个,而你弟弟什么都没有。

   阮萝早听说梦蝶在省城住院,今天跟贺昀到省城办事,顺道来看望梦蝶。一开病房门,见梦蝶拉住方浔急切比划着什么,就没吭声。

   等梦蝶比划完,阮萝不等方浔开口,先冷笑道:“我哥现在的一切是他自己奋斗来的,是他替亲弟弟坐六年牢积攒的福报。争遗产,你让许炜仔来争啊!”

   一听到许炜仔这个名字,梦蝶有些气急败坏,操起桌子上的搪瓷杯就要冲阮萝砸去,被方浔一把拦住。

   从电子游戏厅回来的阿炜,不知妈跟大哥怎么商议的,只听见阮萝又在管方家的事,站在她跟贺昀身后生气道:“我大嫂都没说什么,阮萝,你能不能不要再掺和我们家的事!你管我哥管上瘾了!你是不是对我哥旧情未了?”

   阿炜一插话,方浔跟阮萝同时一惊。

   阮萝连忙去看贺昀脸色,果然那醋坛子已经掀了盖子,沉了脸看她,看她要怎么回答。本来他最近因为股票认购证的事,一直被罚睡书房,这下子回去可有话说了。

   方浔也去看喜喜脸色,但喜喜反应比较迟钝,因为一直看不懂梦蝶在比划什么,方浔又沉默着,她也不知道母子俩怎么了。直到阮萝那番话,她才大概猜到。

   这时触到方浔目光,对他笑笑,走过来拉住阮萝的手对阿炜说:“萝萝是嫁人后,户口才从方家迁出去的,是奶奶都承认的方家姑奶奶。她管你大哥的事,理所应当。”

   方浔很感激地看着喜喜,阮萝不满地瞥贺昀一眼,那意思是你看看喜喜,再看看你。贺昀无语,走进去,把两手的营养品和水果递给方浔。

   彼时,阿炜不满他们两对夫妇在那里眼睛眉毛官司打得火热,扑过来抓住梦蝶的手委屈道:“妈,你听听大嫂的意思,她跟大哥就没把我当亲弟弟。”

   喜喜脸色一僵,梦蝶刚要对方浔比划什么,激动扯到伤口,霎时疼出几滴眼泪。方浔一想到她生自己受的那些苦,不由心软,先哄着她躺下休息,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阮萝在医院不好多说什么,回桐市的路上,把梦蝶对方浔提的要求翻译给贺昀听。

   贺昀这才知道,原来梦蝶要求方浔把阿炜安排进丝绸厂当部门经理,还得再给阿炜买婚房。他今天看了方浔对梦蝶无奈妥协的样子,也觉得不能让阿炜去丝路丝绸厂。

   “我看阿炜被女朋友刺激得不轻,你不让方浔同意,他跟梦蝶阿姨天天去闹方浔,你也没办法。”

   阮萝想了想说:“要不,咱们出钱在咱们小区给阿炜买套房子,还是咱们管着阿炜。然后跟他说好,房子钱咱们给他出一半,剩下的一半每月从他工资里扣一部分,不然他手上有了闲钱又要去打牌。如果让我哥给他买,这个口子一开,我怕梦蝶阿姨的要求会越来越多。到时候把阿炜惯得,从打小牌到赌博,我哥就一辈子被他拖进泥潭了。”

   贺昀应了一声“行”,又忍不住醋意说:“我用家里钱买一点股票认购证,你罚我睡书房,现在你用家里钱给方浔弟弟买房子,是不是也应该自罚跟我一起睡书房?”

   阮萝又气又笑,转身看着开车的他:“你跟我翻旧账是吧?那我想知道,你三天两头往上海跑,是真的有事忙,还是哪个阿妹在上海等你?”

   贺昀笑看她一眼,很期待地说:“既然不放心我,你又不是没有那套房子的钥匙,我欢迎你夜半突袭查我岗。”阮萝笑道:“美死你!你别在这里吃飞醋了,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咱们请一请小蕊父母,表明一下咱们的态度,是真的把阿炜当亲弟弟对待的,我看阿炜这次是认真想跟小蕊结婚的。”

   贺昀回去,很快由工商局的领导朋友作陪,请了小蕊父母吃饭。小蕊父亲看懂贺昀夫妇意思后,仍然婉拒了阿炜做他们女婿的可能。

   阮萝在酒桌上还想再劝小蕊妈妈,被贺昀捏了捏手阻止。若在以前,他可能理解不了小蕊父亲的心情。现在他也有了女儿,如果女儿将来看上阿炜这样的青年,他宁愿女儿一辈子不嫁人。

   

   其实小蕊对阿炜的感情很模糊,只因为喜欢听他讲有关广州深圳香港的事,跟他坐了几次咖啡馆,在阿炜和同事看来,二人就算谈恋爱了。

   阿炜每次骑摩托车来接她,同事朋友一起哄,她感受到一种小说电影般的浪漫,有点为了演电影而谈恋爱。

   现在父母哥哥一反对,她更觉得自己和阿炜像电影里爱情受阻的男女主角。她觉得,她应该爱上阿炜。

   好不容易趁午休,跟阿炜偷偷在新华书店仓库见面,小蕊坚定地表示:咱们殉情吧!

   阿炜受了一吓,“倒也不用殉情那么严重……如果咱们先有了孩子,你父母应该就不反对了。”

   小蕊立刻皱紧眉毛,她觉得殉情浪漫而凄美,简直比电影还电影,但未婚先孕则显得恶心污秽,尤其还涉及男女那种事,更让她觉得秽亵。

   小蕊觉得阿炜并不爱她,生气离开。

   阿炜受伤又郁闷,趁妈还在省城大哥家休养,拿了妈放在家里的所有现金,去朋友家打牌。

   情场失意,牌场也失意,阿炜很快输光手上的钱,可也不敢问朋友借。阮萝早说过,她跟方浔都不会给他还赌债,随便别人是剁他手还是剁他脚,甚至要他命。

   他到底亲见过王来胜被剁手指头的惨状,心里也一直怕着那条底线。

   今夜输完就准备回家睡觉,一个同样输光钱的朋友搭他摩托车,路上闲聊起他跟小蕊的事,也是跟梦蝶一样劝他,先把她弄怀孕,她父母不得求着你娶她。

   阿炜心里反驳,小蕊宁愿跟我殉情,都不跟我上床。

   二人一路聊着,阿炜竟把朋友小范带回了家,眼见夜已过半,阿炜不想再费劲送他,就要他睡在方家。

   小范现在背了许多赌债,趁阿炜睡着,把方家能放钱的地方翻了个遍,就看见几枚硬币,够买一份大饼油条,也揣在口袋里了。

   忽然意识到方家挂了摆了很多梦蝶的照片,梦蝶是很爱也很会拍照的,又上相,小范要不是知道梦蝶岁数,都会认为这是阿炜姐姐。

   他想起阿炜对自己妈的厌恶嫌弃,忽然对着那照片咧嘴一笑,连忙推醒阿炜:“方炜,我想到帮你的办法了。方炜,你快醒醒,我想到怎么让小蕊父母同意你跟小蕊了。”

   阿炜迷迷瞪瞪睁眼,望着小范,只听他说:“人家虽然打听出来你哥是劳改犯,可你哥现在有那么大一个丝绸厂,小蕊父母怎么可能嫌弃你哥。还不是嫌弃你妈,怕小蕊嫁进来,你妈带坏了小蕊。要我看,你干脆把你妈嫁人。”

   阿炜那一腔期待被打碎,把小范一推,重新睡倒说:“你这算什么狗屁办法,我妈这个岁数还嫁人,小蕊父母不更看不起她了。”

   小范坐下来说:“你把你妈嫁到外地去,再让你哥给你买套商品房,离十泉里远远的。你跟小蕊在商品房结婚,以后也跟你哥一样,把岳父岳母接来一起生活,到时候小蕊父母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阿炜睁眼坐起,犹疑着问:“我妈会愿意嫁人吗?这么多年,有不少老瘪三给她献殷勤,她理都不理。”小范嗤笑一声:“你妈愿不愿意,也不差多这一次。”

   阿炜听出那话里的嘲讽,却又无言反驳,只说:“就算我妈愿意,还有我大哥呢。”

   小范引导着他说:“所以咱们干脆连你妈妈都瞒着,只哄她说去旅游,到时候她嫁到哪里,只有你知道,你哥找也没法找。”

   东窗泛白,小范眼睛狂热明亮,阿炜不由点了点头,并把给妈找老伴的事情全托给小范,由着小范拿走了好几张妈的照片。

   小范行动很快,第二天就跟一个卖过妇女的朋友合计好。又过了一天,找到阿炜,给了阿炜两百块钱,说对方看了梦蝶阿姨的照片很满意,这两百块是表达见面诚意的,要阿炜赶紧把梦蝶阿姨接回来。

   阿炜正把家里翻遍,连个硬币都没翻出来,刚准备去阮萝家蹭饭,接了小范给的两百块钱,不由恍惚又欢喜,原来妈嫁人,他还有彩礼钱可收。

   

   起初胡妈妈也有点误会梦蝶得这个病和年轻时的经历有关,但喜喜跟她解释:医生说就是咱们母女俩也有得这个病的概率。胡妈妈同为女人,很快消除了对梦蝶得病的偏见。

   梦蝶出院后,住到月牙湖花园方浔家里。虽然晓珍已经搬出去,但他们大人孩子加上保姆,也足有七个人,把九十平的房子挤得满满登登。

   饮食上、生活上格外照顾迁就梦蝶这个病人,胡妈妈虽然从没有显露不满,心里也微有憋屈。这天太阳很好,她跟喜喜抱了两个婴儿在院子里晒太阳,忍不住跟喜喜低声说:“要是我偷换了孙子的金手镯,就算病得再起不来床,也没脸住在大儿子家里。”

   喜喜也知道妈妈最近心里憋屈,忙宽慰她:“妈,您再忍一忍。我跟方浔聊过,我婆婆要是常住省城,方浔就另外给她租个房子,她要不常住,没几天也就回去了,阿炜还在桐市呢,她一直担心阿炜吃不上热饭。”

   胡妈妈说:“那你跟方浔讲清楚约定好,就算她妈住这个小区,两个孩子只能我来带,不能叫他妈带。省得哪天你小叔子手上没钱了,母子俩一合计,就把我外孙子卖了换钱,现在好多人贩子专盯着男孩。”

   喜喜笑道:“妈,您怎么这么想。他们俩跟方浔再不亲,也是孩子的亲奶奶亲叔叔。”

   胡妈妈待要再说什么,忽然喜喜喊了一声“阿炜”,胡妈妈扭头看去,果见阿炜一身牛仔装,人模人样地进了院门。

   胡妈妈嫌弃地看阿炜逗完这个婴儿,又逗那个婴儿,等听说他来接梦蝶,脸上立马有了笑容,问他午饭想吃什么。

   但阿炜说只跟厂长请了一天假,今天就急着接梦蝶走,不在这里吃午饭了。

   他如此着急,连胡妈妈也觉得没法跟方浔交代。喜喜连忙给方浔打电话,方浔叫她把电话给阿炜。

   阿炜跟方浔也说只请了一天假,喜喜不知方浔在那边说了什么,只听阿炜越说越激动:“你跟萝姐天天说我思想有问题,上班不积极,我现在积极了,你又让我多请一天假。怎么你们做什么都对,我怎么做都错。就你心疼妈的身体,你才跟妈相处了几年,妈用你心疼啊!你要真心疼妈,你就让我进丝路当个部门经理。不要什么事都听萝姐的!她嘴巴不是厉害得很嘛!结果跟小蕊父母见完面,反而劝我放弃小蕊。好,只说妈的事,妈的事不用你再管!我把话放在这儿,从今以后,妈生老病死都跟你无关,我方炜一个人全负责了!”

   他说着气吼吼挂了电话,喜喜跟胡妈妈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忽然电话铃又响,阿炜躲开电话,喜喜接起,方浔在那端让她给阿炜一点钱,叫阿炜跟妈包车回去,不要去挤火车。

   阿炜这边已经帮着梦蝶收拾行李,梦蝶即欣慰小儿子来接她,又有点怕面对小儿子,因为还没有说动方浔安排他进丝绸厂,也没说动方浔给他在省城买婚房。而且阮萝又出来捣乱,说要在桐市给阿炜买房子。她也跟阿炜一样恨死阮萝了,总要插手方家的事,奈何方浔又事事听阮萝的。

   母子二人走出来,喜喜把家里所有的现金一千多块交给阿炜,阿炜接过,揣进口袋里不满道:“大嫂,你这是送婆婆,还是打发叫花子?”

   胡妈妈哄着两个外孙子,背过脸翻了个白眼,喜喜尴尬道:“你跟妈走得急,要不,你们晚一会走,我去银行取钱。”

   阿炜跟人家约定好后天出发,害怕赶不回去准备,便不耐烦道:“早知道你们跟妈不亲,这一段时间也不知道怎么虐待妈呢。”

   胡妈妈不顾女儿的眼神暗示,冷笑反驳:“你别急着走,让你妈现在就比划给你看,看看我们都是怎么好吃好喝好照顾地虐待她的。”

   梦蝶也拉了拉阿炜胳膊,让他别说这种话,因为这段时间,就连亲家母对她也是嘘寒问暖,照顾着她病情来做饭。不管真情还是假意,她就是想找茬都没有借口。

   阿炜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拎着行李袋往外走,梦蝶冲胡妈妈比划了几下,胡妈妈现在也能看懂那有谢谢的意思,勉强扯动唇角笑了笑,叫两个小婴儿跟奶奶再见。

   梦蝶回头望了两个孙子几眼,被阿炜一催促,才不回头地跟阿炜走了。

   

   阿炜回去的路上跟梦蝶说,要带她出去旅游。梦蝶虽然术后恢复得不错,也不想出门游玩,只想多躺躺。

   但阿炜不高兴地说:“萝姐总说我不如大哥孝顺,弄点钱都自己花了。我现在孝顺你,要带你出去旅游,你又不去,是不是要诚心证明我不孝顺你?”

   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因为小儿子对自己的嫌弃,梦蝶现在开始害怕小儿子,立即点头又比手势:我去,我去。

   阿炜这才勉强露出点笑意,一回去就跟朋友小范带着她染头发、做美容,毫不夸张地哄她:一点都不像五十二三岁的人,看着才四十岁出头的模样。

   梦蝶本来就爱美,听了这话,更加不想扫小儿子的兴,强撑起精气神就跟小儿子出门旅游了。但她不明白,小儿子为什么带她去邻省一个县城旅游。

   阿炜把梦蝶安顿在招待所,跟了小范出去,见小范找好的骗子。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掏出装了一百块钱的红包给阿炜,笑着让阿炜放心,“我一定会对你妈妈好的。”

   阿炜收了未来继父给的红包,见这中年男人头面整齐,心想要是大哥知道他把妈嫁给这样的人,也没法指责他。

   他自认很负责的,又跟着这男人到他家里去看了看。纺织家属院里,一个带小天井的两间屋子,格局和方家差不多,只没有方家那些现代化的电器。但妈一把年纪了,也不追求那些,有个年轻的后老伴陪着,比多大尺寸的彩电都强。

   中午大家一起吃午饭,又在这颇有文化底蕴的县城闲逛,梦蝶只当这中年男人是阿炜的朋友,对他礼貌客气。

   小范背过二人劝阿炜:“你先回桐市吧,你这个儿子在场,阿姨就是心里愿意,也不好意思表现出来的。剩下的事交给我来办,阿姨愿意,我就等他们领完证再走,你过个一月两月再来看阿姨,阿姨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阿姨要是不愿意,我再带阿姨回去。你放心,咱们自家兄弟,我不会让阿姨受委屈的。”

   阿炜看得出来妈不讨厌这个中年男人,心想妈总说不再嫁不再嫁,大概也是在儿子跟前不好意思说嫁人的话。于是他很贴心的,跟梦蝶说去上厕所,转身直接去了火车站。

   小范等阿炜离开,说给梦蝶拍照,梦蝶微笑站好,那中年男人受小范暗示凑上来。梦蝶虽然心里不舒服,可顾忌他是小儿子的朋友,没有立即走开,被小范抓拍了两张。

   小范收了租来的照相机,又哄着梦蝶继续往下走,直到天色渐晚,确定阿炜不会再出现,才露出真实面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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