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经纬交错,心网相织
汀洲2026-05-25 14:4656,451

(一)

   今年是方浔、喜喜的大喜之日,小巷晨曦初露,萝葭巷四十九号已忙碌声四起。

   阮萝虽算方家姑奶奶,可喜喜是她最好的姐妹,阮萝一进四十九号就跟贺昀分道而行,要去胡家陪喜喜。

   然贺昀朝方家走了几步,转身在花园追上阮萝,把她脚上球鞋鞋带系了死扣,又把叮嘱的话啰唆了一遍,叫她保护好自己。

   阮萝着急去陪新娘子,不耐他的啰唆,见他起身,神情里的欢喜藏也藏不住,便一把揪住他领带,贴近他耳畔生气道:“你就算心里再高兴,好歹面上收敛一点,不然摄像录下来,你高兴得跟新郎似的。”

   贺昀虽然嘴上应了一声“好”,可自己婚姻最大的危险解除,又如何压得住唇角,一路笑着往方家去了。

   

   阮萝到胡家时,胡家一众女亲眷也刚起来忙碌,喜喜姨妈收拾床铺,舅妈跟着胡妈妈做早饭、装糖果盘、泡茶水……,虽然什么都不让喜喜插手,可她一颗心七上八下、东跑西颠,坐在那里也忙出一额细汗。直到抓住阮萝的手,心里才稍稍安定一点。

   阮萝陪喜喜聊了会儿天,早饭做好,苏大宏也开车去宾馆接了胡家的男亲戚来。喜喜分不清自己昨晚到底睡着没有,现在一屋子闹哄哄的,所有人一脸笑意地沐在红光之中,只有她面露焦灼,担忧小浔哥临时反悔不来。

   吃过早饭,阮萝帮喜喜约的化妆师和造型师上门。

   胡家的一众亲眷听说贺昀还特意雇了摄影师来录像,纷纷要求化妆师给他们也化一下。因阮萝付了一天的钱,化妆师也没拒绝。

   喜喜化好妆,做好头发,穿上象牙白的缎面婚纱,戴上珍珠头纱,于一汪喜气红光之中,美得所有人屏息一怔。

   阮萝情不自禁地握住喜喜双手,连声赞道:“喜喜,你太美啦!”

   赞叹之余,心里也蓦地生出一点遗憾,她跟贺昀结婚时,实在简单到潦草,好在有情饮水饱。

   然不等喜喜开口,喜喜舅舅回过神来,不满道:“好看是好看,但哪有人结婚一身白的,不吉利。你妈,我,你姨,我们都还在,你这不是咒我们吗?”说得喜喜姨妈也嘀咕道:“这是出嫁又不是出殡,婚纱不能换,你把头上的白纱摘了,换面红绸子。”

   喜喜因为未婚生子一事,这许多年在舅舅姨妈跟前都是抬不起头的,全盘受着他们的说教指责,除了相亲,几乎对他们言听计从。可头纱婚纱都是方浔选定的,喜喜不顾舅舅姨妈脸色越来越差,坚持不换红绸。

   舅舅不好对她发脾气,只对胡妈妈说:“等会到酒楼,不光有胡家亲戚,可还有咱们白家的,她这一身孝衣是给谁穿的?背后惹得亲戚们说三道四,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试婚纱那天,胡妈妈虽也觉得不吉利,奈何女儿太美,女婿也喜欢,她也跟着同意一身白。此刻姊妹都脸色沉沉,她不禁面露难色地看向喜喜。

   阮萝见气氛僵住,立即由一束红色假花里剪出几朵,与喜喜商量:“你一身白,点缀一抹红也好看呢,要么插头发上,要么我给你缠成一个胸针?”

   喜喜却对阮萝摇摇头,配上那一抹红好不好看都另说,只头纱婚纱都是方浔为她选定的,她实在不敢有一点改动,怕一改动,会破坏一整个流程,方浔便不会出现了。

   他对婚事犹豫的那段时间,她煎熬之外还有一重惶恐不安,就是今日婚礼,方浔不出现,她始终无法安心。

   阮萝拿着几朵假花,一时间也想不出其他办法来,喜喜舅舅哼哈呼哧了两声,掏着烟盒走了出去。好在陆续有吃完早饭的邻居来道喜,打散了屋子里的僵局,胡妈妈笑着给大家分发喜糖,又有四十九号的小孩子跑来报告说:接亲的轿车车队进不来,停在了大街上,有八辆呢,还挂着大红花。

   车队停十泉里大街口是早已说定的,但邻居们不知,乍一听用八辆轿车迎亲,不免都羡慕地再次恭喜胡妈妈。胡妈妈一脸的喜色压也压不住,对邻居们的羡慕和恭喜照单全收。

   喜喜姨妈和舅妈也都嫁过女,排场连喜喜婚事的一半都比不上。尤其姨妈家的女婿,别说轿车,就连自行车都没凑够八辆。二人虽也替大龄出嫁的喜喜高兴,可她快三十岁了还能嫁这么好,二人就也压不住心底的酸意,不约而同地对她挑刺,一定要她把那孝帽子似的白头纱摘下来。

   奈何喜喜看着软绵,固执起来也是顽石一个。

   阮萝碍于对方是喜喜的长辈,不好多说什么,只悄声宽解喜喜:“别理她们,快到时间了,我哥快来了。”

   这时喜喜舅舅抽完烟回来,看见外甥女的孝帽子、孝衣,虽然漂亮,可实在晦气。娘亲舅大,喜喜又没了亲爸,姨妈舅妈经舅舅一壮胆,竟上手来扯喜喜的头纱,要给她换成红绸子。

   阮萝忍了许久的脾气涌上来,把二人推开,护着喜喜,又气又担心被邻居听到,便压低声音道:“外国人结婚都这么穿,也没见一场婚礼就把自家长辈都克死了。你们平时没做亏心事,怕什么诅咒!而且喜喜早跟我哥领证了,要克也是克方家的人,你们害怕什么!”

   到底是自己顺从惯了的长辈,喜喜虽生气,却只气出两串眼泪,哽咽哀求道:“能不能不要在这时候闹事!”

   喜喜舅舅知道阮萝是方家养女,算喜喜小姑子的,到底是自己的亲外甥女,喜喜舅舅也怕这件事传到喜喜婆家去,便忍着晦气一锤定音:“喜喜想这样穿就这样穿吧,眼看快到时间了,别生乱子了!”

   忽然鞭炮声震天,是男方家的出发炮,宣告迎亲开始,以壮声势,只因同一座院子,这边听来也格外震耳。

   因姨妈手快,喜喜头发被弄乱了一些,阮萝慌忙叫发型师重新固定,刚把头纱重新戴好,门外已放起迎婿炮。

   喜喜早起把自己卧房的窗户打开通风,噼里啪啦的炮声震得她一颗心乱糟糟的,扭头去看,红屑纷飞,灰白的烟雾团团滚滚涌进窗子,带着刺鼻的硫磺气味,牢牢拥住了她,熏得她头晕。迷迷蒙蒙之中,方浔被人拥着走进来。

   他真的来了,她在校园就喜欢的小浔哥真的来娶她了!她攥紧双手微笑望向他,却没有对视上他眼神。

   

   一身灰色修身西服、清爽俊秀的方浔,在七嘴八舌的起哄声中,步入喜喜卧房,一身鹅黄大衣的阮萝首先映入他眼帘。明亮、纯净、温暖的色泽,他生命里最重要的光束,冲他明媚笑着,令他移不开一点目光。

   但阮萝迫他回神,笑道:“哥,嫂嫂太漂亮,你看呆啦!”他立刻愧疚去看喜喜,喜喜垂眉低眼,一副害羞模样,他希望喜喜没注意到他的走神。

   他与喜喜走至客室,早有胡家亲戚摆好垫子,他与喜喜并肩而跪,给坐在八仙桌旁的胡妈妈敬茶,改口喊“妈”。

   胡妈妈应声接过,喝了一口,双眼湿润,叮嘱他们夫妻二人互相照顾体谅,这辈子都要同甘共苦,不离不弃。按习俗还要说一句“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吉祥话,可到底有子昂的存在,这话便不好再说。

   等到方家,给梦蝶敬完茶,方浔和喜喜被簇拥着往外走,要走到迎亲车队乘车去酒楼。然而刚出堂屋门,喜喜纤细鞋跟陷在青石板缝隙里,方浔蹲下帮她把鞋跟拔出。

   阿炜起哄,叫大哥抱着大嫂走到轿车跟前。周围邻居与亲友也立刻起哄,叫新郎抱着新娘子,不然新娘子穿高跟鞋,要误了酒席吉时的。

   方浔不由脸色微红去看喜喜,因她从头到脚都是白的,摇头时那点羞意愈发明显。听到阮萝也起哄,“哥,你抱着嫂嫂去乘车,不然都是青石板路,嫂嫂很容易崴脚的。”方浔极力管住自己不去看阮萝,他不想在阮萝眼前与其他女孩有亲昵举动,可也怕喜喜崴脚,迟疑片刻,在喜喜红着脸先往前走时,弯腰抱起她。

   喜喜在一片哄笑声中攀住方浔脖颈,他常年练武的臂弯坚实有力,喜喜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在上面,也觉踏实稳当。她看着他红透的耳朵,清爽干净的侧脸,到底是嫁给了爱恋多年的人,他一进门只看阮萝的不快,渐渐如鞭炮烟尘一般消散。

   出了四十九号,一路所遇街坊,看见新郎抱着新娘,全笑说着吉利话,退让到一侧,把路让给一对新人和摄影师。

   然而方浔和胡喜喜的婚礼实在办得稀奇有排场,又是轿车车队,又是摄影录像,除了一块去酒席的亲友近邻,前前后后挤了不少街坊看热闹,肖美丽也悄悄挤在中间。

   虽然肖美丽和阮萝关系不错,阮萝也没让肖美丽参与方浔的喜事,怕方浔想起不好的陈年往事。

   张景茂听说方浔今天娶胡喜喜,想来瞧个热闹,一早从情妇家赶回来,在十泉里大街与抱着新娘的方浔迎面碰上。

   张景茂没想到方浔娶个胡喜喜会搞这么大阵仗,虽然他承认胡喜喜长得漂亮,也动过想包养胡喜喜的心思,最后因害怕阮萝跟贺昀,没敢惹胡喜喜。今日碍于摄像机在,一半阴阳一半客套道:“小结巴恭喜啊……”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当面喊方浔小结巴了,就是阿炜也听出张景茂语气里的不怀好意,一脚把堵路的张景茂踹趴在地,给自己大哥说:“哥,从他身上踩过去,报了他骑你的仇!”

   在张景茂一开口,就准备要绕过张景茂的方浔,本能收回差点踏在张景茂脊背上的脚,稍一犹豫,绕道从他身边走过。

   张景茂在一片嘲笑声中爬起,刚要冲前方吐一口浓痰,而那摄影师却放下新人不跟,把镜头冲向他。他到底算个服装厂厂长,有面对镜头的经验,不觉把一口浓痰咽下,又立刻想起这不是电视台的摄像师,便凶恶地骂道:“滚你妈的,再拍我,砸了你的家伙!”

   正要从他身边走过的孟春娇阴阳他道:“景茂,瞧瞧你的心胸,看看人家方浔,明明有机会报仇,也没从你身上跨一脚过去呀。”

   张景茂一向说不过孟阿姨这张嘴,也担心吵起来,她拿他包养情妇说嘴,就想立刻离开这里。奈何今日凑方浔婚事热闹的人,比那年围观他骑方浔的人更多,足有好长时间,他前后都挤不出去,只能任街坊邻居嘲笑。

   

   等坐进轿车,方浔才意识到刚刚遇见张景茂,因阿炜提起当年那件事,他情绪起了波动,不觉手上用了力,便赶紧问喜喜:“我刚刚是不是抓疼你了?”喜喜摇头,也不想提那件事,怕更加重方浔的不快,只是说:“小浔哥,我们是夫妻了,以后不管你遇到什么,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承担的。同甘共苦,不离不弃。”方浔一怔,在暖意里点了点头。

   从四十九号走到车队的距离不算近,喜喜见他下意识活动了胳膊,心疼地问:“我重不重?是不是把你胳膊压酸了?”

   方浔微笑:“你还没有我举的石锁重……”忽然他脸上微笑僵住,喜喜扭头看向窗外,贺昀正拉着阮萝往后面的车走,而阿炜坐进头车的副驾驶座。

   

   酒席散了,按习俗闹新房时,方浔是没几个同龄朋友的,都是厂里年轻的管理层来凑热闹充场面。天寒夜晚,贺昀心疼有身孕的阮萝跟着忙活了一天,闹不多时,就跟方浔喜喜说一声先走了。他们这一走,大家到底顾忌着方浔是厂长,也都找借口散了。

   本来商定婚后搬家到省城,方浔便没有在桐市找大房子,临时婚房布置在他从小住的房间里。因换了双人床,又给喜喜添了一张梳妆台,空间狭小起来。闹房的人一走,只剩了喜喜和方浔,理应显得宽敞一点。可二人在一片红光之中,互相感受到彼此的存在,简直局促到透不过气。

   方浔本来被灌醉了,一跟喜喜独处,酒立刻醒了多半。好在喜喜坐到梳妆台前,背对着他拆头发,给了他机会扯松领带,顺畅呼吸。可卡子太多,又喷了发胶,喜喜心里乱着,手上没轻没重,拽掉好几根自己的头发,吃痛了一声。

   方浔不好干看着,由床尾改坐到床头帮她拆头发,可他脑子尚清醒,手却不怎么听使唤,不时碰到她的耳朵、脖颈。那似有似无的温热触碰,叫她生出一些期待,愈发不敢侧头去看方浔,就连镜子里的自己也有点不敢直视。

   等发卡摘完,方浔往梳妆台放时,手一抖,哗啦一声,卡子掉了一半。他与喜喜同时去捡,因他侧着,喜喜嘴唇碰到他脸颊,他不由动作一僵。

   喜喜到底是新娘,被人敬酒多少喝了几杯,酒意壮胆,又因这意外,微醺着由方浔脸颊吻到他唇上。他五官都长得极好,才搭配出千里挑一的相貌,俊秀的脸庞,凌乱的领口,不薄不厚的嘴唇湿润好亲。喜喜虽然生过孩子,可跟木林那一次是她的噩梦,她几乎毫无经验,只会双唇覆在方浔唇上。

   方浔看了很多香港电影,就是警匪片也都有男女亲密镜头,他猝不及防地,观摩到了许多经验。彼时他依着身体本能,不觉揽住喜喜纤细腰身,正要加深这个吻,却一眼瞥到梳妆台上的钥匙扣。他出狱后,让阮萝给他编的明黄色小老虎,阮萝的属相。他立刻松了手,起身避开喜喜,“喜喜,我在这里你不好换衣服,我先出去了。”

   喜喜僵住,方浔抱着自己的衣服一出去,羞耻和自卑便淹没了她。这许多年,萝萝反复告诉她,她不该为那件事背负羞耻感,不要自己活在贞节牌坊之下。她逐渐相信了,可方浔的态度令她蓦地惊醒,她的丈夫在意那件事。

   她几乎坐不住,伏在梳妆台上时看见方浔的钥匙,是云罗厂的人闹新房时,她看见方浔钥匙从口袋掉落,捡起放在梳妆台上的。当时没有多想,这时看见小老虎钥匙扣,倒有点希望方浔是因为萝萝,而不是因为木林那件事。

   家里还有梦蝶,方浔不好待在客厅,躲在洗澡间里,由皮夹最里层拿出一张照片。那年荷花时节,贺昀用蒋文明的照相机给他和奶奶、萝萝拍的全家福。

   奶奶坐在前面,他和萝萝站在后面,萝萝一手拿两枝含苞待放的荷花,一手挽着他胳膊。那时家里刚能吃饱饭没多久,萝萝虽然十五六岁了,却没完全脱去孩童模样,笑起来漂亮而稚气。他眼睛湿润地望着那明亮笑容,伸出去的手指要触到她脸庞时,忽然想起了贺昀,立即触电般收回。

   他凝望全家福许久,声音艰涩道:“奶奶,我结婚了。”

   

   等方浔敲门回房时,喜喜已经换好衣服睡下,她虽不矮,可最近瘦得厉害,裹着被子面朝墙壁缩成小小一团。方浔不知要和她说些什么,关了灯靠床边躺下,好似听到她吸鼻子的轻微声响,才想到喜喜会不会误会他是因为木林那件事才避出去的,立刻翻身坐起说:“喜喜,我不是因为那件事,我只是……只是没有做好准备。”

   凄冷黑夜里,喜喜轻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又带了鼻音说:“小浔哥,今天起得早,也很累了,我们早点休息吧。”方浔沉默片刻,不知该说什么,重新躺下。

   许久,喜喜听见他均匀呼吸声,小心翻过身来看他,虽然黑夜里看不清,可他正面侧面的轮廓早已深深印在她脑海里。

   她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能和他结婚,就已经很好了,不要再贪心。可一夜又一夜,从桐市到省城,一床之上,尺寸空间,他们中间的距离一直容得下另外一个人。

   她更不明白,妈为什么非要把子昂带到省城,让她一点一点重新背负起木林带给她的羞耻感,让她无时无刻看到自己的罪证,不敢再朝方浔主动一分。

   

   得知方浔要携家眷搬到省城,辛在中派人给他送了一笔安家费用,足以在当时最贵的小区置办房产,算是顶用他身世的金钱补偿。

   本来领证前,方浔是想婚后一个人到省城去,但喜喜不愿和他长期分开。胡妈妈听说后,在喜喜辞职和夫妻二人两地分居之间,衡量许久,还是选择让女儿辞掉工作,跟着女婿一块到省城。

   本就不善拒绝的方浔,面对胡家母女两张嘴,只能同意一起搬到省城。当时已跟喜喜说好用办婚礼剩下的钱租房子住,胡妈妈听了,也没说什么,只叮嘱他租一个大点的,此次带走子昂,以后他跟喜喜再生一个,房子太小住不下。

   面对辛在中送来的钱,方浔第一反应是要拒绝,可一考虑到胡家母女和子昂以后都依靠着他过活,只能接受这笔钱。

   子昂马上要上小学,方浔衡量再三,选择了当时最贵的小区之一月牙湖花园。胡妈妈听见要三千多一平方米,立即反对,又听方浔说附近学校的师资力量很好,便忐忑不安地同意了。

   月牙湖花园临湖而建,全是五层高的商品房。本来方浔有三楼和一楼可选,但他避阮萝避得着急,明知喜喜更喜欢三楼,还是买了已经硬装完的一楼。好在带了个花园,方便子昂玩耍,胡妈妈很满意。九十平的两室,胡妈妈带着子昂住一室,心里别提有多敞亮了。

   初到省城,虽然方浔还是避着喜喜换衣服,可有布置新家的忙碌和喜悦支撑着,喜喜情绪还算稳定。甚至理解方浔不方便给阮萝打电话,每每跟阮萝通完电话,还会把阮萝的情况一一告诉方浔。

   家里的事不用方浔操心,他很快选定了几处厂址,等辛在中来做最后决定。

   辛在中本来要去英国一趟,叫助理Andy带了合资合同过来,一听说方浔已经选定给方爷爷迁坟的吉日,立即推了英国的事赶来。

   

   桐市城郊,方爷爷的老坟前,乍暖还寒的时节,阿炜望一眼雨意涔涔的天色,只觉冷意瘆人。他其实不想参与方爷爷迁坟的事,毕竟不是真正的方家孙子,怕方爷爷一怒之下缠上他,阴魂难送。但梦蝶比划说:方浔爷爷的尸骨根本没有找到,那只是个衣冠冢,咱们几乎把方家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四十九号的房契,说不准藏在那里呢。

   然而晨起一看阴沉沉的天色,阿炜就后悔了,此时恨不能替方浔赶紧挖完、装完,运到新墓地埋完。

   可方浔还要按习俗走迁坟流程,先上了香,跪下向爷爷禀告迁坟原因,又由他这个孙子先铲了三铲子,正准备让几个帮工帮忙挖坟,辛在中却说:“我先来吧,也为方老先生尽一份心意。”

   方浔没多想,念他也算方氏后代子孙,把铁锹递给他。而他一拿上铁锹,他的助理Andy便端好相机,为铲土的他拍了好几个角度的照片。

   方浔心有不悦,觉得辛在中不应把他爷爷的老坟当个景点似的拍照,可还没等张口,辛在中已铲完三铲土,把铁锹交还给方浔,Andy也收了照相机,方浔便没说什么。

   贺昀立即猜到,辛在中又在准备看图编文章,但方浔没说什么,他这个养女女婿也不好说什么。

   随着几个帮工吆喝一声,带着湿气的泥土被一锹一锹挖开。空气中弥漫着草根被折断的青草味和泥土的沉郁腥气。帮工们动作小心着,当终于看到坚硬棺木,阿炜忽然尖着嗓子“啊”了一声,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有一个帮工的铁铲吓掉不说,还差点跌在土堆上。

   阿炜怕归怕,但也觉得不能白来一趟,于是在其他人沉浸在各自的情绪中时,他一双眼睛忙来忙去,终于看见墓碑与坟包之间的泥土里似乎有什么异样的东西。

   也被吓到的方浔,一回过神来,正要责怪阿炜,阿炜突然跪趴下去,用手扒拉出一个东西,不是砖头,也不是石块,是一个油布包。不知在这里藏多少年了,已和泥土融为一体,若非有心有意,绝发现不了。

   阿炜一站起,发现在场的人都盯着他看,他尽管不情愿,还是把沾着泥土的油布包交给了方浔。

   方浔从贺昀手上接过纸巾擦掉泥土,打开一层又一层油纸,里面泛黄的纸张也全由单独的油纸包裹着。虽然纸张受损,也能辨认出,有萝葭巷四十九号的房契,有废弃丝绸厂的地契,还有一处名为林家花园的房契,方浔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林家花园是哪里,等看见详细地址,才知道是城郊某镇的一处园子,现在已经是文化景点。

   剩下几面纸张,都是书信的模样,最先映入方浔眼帘的,是一张有残缺的。

   上书:他曾说,在危机四伏的当下,唯有把自己铸造成利器才能劈开黑暗混沌寻到一条日月荣灿的道路。军政界、教育界、工农商界都需要无数把利器,众心凝聚一处,方能将中国整个的黑暗混沌劈开,走向光明,国家亦能恢复完整如初,且强大到不再遭人侵犯欺辱。

   可倭寇侵凌,烽火毁业,实业救国终成空,如今变卖家产以资他抗日,望夫人理解。只盼有朝一日,驱尽敌虏,国泰民安,后人能重拾家族旧业,再织锦绣。

   方浔一时想不到爷爷信里的他是谁,看来是奶奶知道的人,可已经没法再去问奶奶。剩下书信速速看过,也都是爷爷给奶奶写的信,其中涉及方家丝绸生意,运动时一旦被翻出来,就会坐实他们祖孙俩资本家的身份。

   奶奶虽然包了好几层油纸,但方浔从纸张保存的程度推测,应该是奶奶去世前才埋过来的。

   方浔猜测,奶奶埋东西的时候一定很纠结,既希望有一天他能看到这些,又怕他看到,怕他一时冲动找政府交涉房产惹来麻烦。

   不知是得益于优质宣纸和墨汁书写,还是得益于爷爷的保佑,让他在东西被完全侵蚀之前看到。

   方浔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收好,准备给爷爷迁完坟,回去再细看这些东西。

   然阿炜在回程的车上,已忍不住说:“哥,我现在也是有方家户口的孙子了,爷爷留下的东西,我有资格分一半。”这话倒迫使方浔考虑起房契地契的安排来。

   而另一辆轿车上,辛在中吩咐Andy把合资合同改一下,本来他借用方浔身份,是准备让方浔以“潜在技术”的方式占股百分之二十,而他以现金入股占百分之八十。现在让Andy把方浔手上的房契、地契也算上,由方浔占股百分之三十五。

   Andy深谙辛在中的投资原则,不得不提醒道:“辛先生,这个丝绸厂,方浔一分钱不出,用一个方家孙子身份和三张不值多少钱的房契,就占股百分之三十……”辛在中打断他:“我心里有数,按我说的办。”他知道,像Andy这种父母家庭美满的人,就算再了解他,也体会不到身为弃婴的心境,更何况,还是被妓女收养的弃婴。

   他现在寻根寻到方家,爷爷还是抗战时期的爱国商人,尽管方家败落,可身为后代的他又发达起来了,家族历史怎么书写,也就全由他了。而且内地如今的经商环境,爷爷是抗日战争时期的爱国商人,这一身份对英籍的他格外有用。他是有爱国情怀的,可难脱资本家本性,情怀包裹的,最终还是利益。

   

   回到十泉里,阿炜从大街口一下车,就直奔萝葭巷四十九号跟梦蝶汇报,要让梦蝶来拿捏方浔。

   而方浔跟贺昀回了柳枝巷,因为按迁坟的习俗,阮萝和喜喜都不能在场。而胡家久未打扫,已经不适宜人待着,喜喜又很尴尬跟梦蝶这个婆婆独处,便跟方浔说定在贺昀外婆家等着。

   方浔虽然在路上没理会阿炜,但心里已想好,废弃丝绸厂那一处的地契给阮萝跟贺昀,因为云罗服装厂就建在那上面。可他也知道,地契上是爷爷的名字,若想把产权要回来,他首先得证明自己跟产权人的关系。但爷爷在抗日战争时期就去世了,而且连尸骨都没找到。奶奶当初怕惹麻烦,一直极力撇清跟资本家的关系,很多事对他也守口如瓶,如今涉及资产问题,他根本没办法证明自己和爷爷的关系。

   他把东西交给阮萝跟喜喜去看时,对贺昀说:“阿昀,丝绸厂那张地契就给你跟萝萝了,因为你们的服装厂就建在那里,但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要回来。你人脉广,要是能要回来的话,需要我配合着办什么证件,我随时过来。”

   贺昀没有直接替阮萝拒绝,只是先背对喜喜给他使了个眼色。方浔便立刻意识到,他如今已是有妻子的人,方家的东西,他不管要给谁,都得经过喜喜同意。

   但喜喜显然也没有要当家做主的意识,只是拿着林家花园那张房契问阮萝,“萝萝,这是不是咱俩去偷摘梅花的那个园子?”阮萝正在小心翼翼托着那些泛黄纸张,看方爷爷写给奶奶的信,瞄了一眼地址,应了一声“是”,二人都没听到方浔跟贺昀的对话。

   方浔只得开口征询喜喜的意见:“喜喜,我想把废弃丝绸厂的地契给萝萝跟阿昀,可以吗?”不等阮萝反应过来拒绝,喜喜已经笑道:“当然可以啊,本来萝萝结婚早,咱们什么都没给她,现在就当给她补嫁妆了……”

   可不等喜喜说完,梦蝶猛地蹿进客厅,她又气又急,凶恶地对喜喜瞪眼比划着。到底是自己婆婆,喜喜虽然看不明白她在比划什么,还是有点害怕地抱紧了阮萝胳膊。

   阮萝连蒙带猜,把梦蝶还没比划的话都猜了出来:你妈妈怎么教你做人家儿媳妇的,我这个婆婆还在,方家的东西轮得到你做主吗?

   本来梦蝶心里就有气,方浔在省城买了那么好的商品房,却带他丈母娘去住。不过就是方浔让她住,她也不愿跟着方浔夫妻俩生活,但方浔应该给她也买一个商品房,孝顺孝顺她。

   现在商品房她住不上,胡喜喜还要装大方,把阿炜有一半的财产送给阮萝,要不是看在胡喜喜过门不久,她恨不能扯着胡喜喜的头发扇两巴掌。

   阮萝本来也不要方爷爷留给哥哥的东西,这时虽然看不惯梦蝶的样子,也息事宁人道:“梦蝶阿姨,你放心,爷爷留给哥哥的东西,我什么都不要。”

   但方浔固执道:“既然是爷爷留给我的东西,只要喜喜同意,我想给谁就给谁!”梦蝶一听这个,怕她跟阿炜一点都捞不着,立即就要来抢茶几上的几张纸。喜喜因为十分注意梦蝶的神色,意识到她要抢东西,来不及收拾,立即趴上来用身体护着那些纸。在她而言,她不懂这些东西到底值多少钱,可无论值不值钱,这都是小浔哥未曾见面的爷爷留给他的念想。

   然而梦蝶气胡喜喜简直就是个财迷,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就要把她揪起来。因为阮萝相当于坐在风暴中心,贺昀立刻冲过来护住肚子微鼓的她。

   方浔也来拦梦蝶,可梦蝶手劲极大,被方浔一抓手腕,立即又下了死劲扯喜喜头发。喜喜只觉自己的头皮都要被她扯掉,吃痛叫了两声“妈”。到底是自己妈妈,方浔不好动粗,只能用语言劝道:“妈,你先放开喜喜,这件事咱们再商量。”

   阿炜因为害怕阮萝跟大哥,没敢跟梦蝶冲进屋子,可也在门外偷窥着屋子里的详情。这时见妈两只手都占着,就一脚站在门槛内,一脚站在门槛外,替妈开口:“大哥你也学会萝姐花言巧语那一套了,这件事还要怎么商量?按理说,爷爷留的东西我跟你都没份,那都是属于妈这个儿媳妇的,要给你还是我,全看妈的意思。现在我跟妈看在一家人的份上,我跟你均分,你还要怎么商量?”

   这时贺昀已抱着阮萝离开风暴中心,阮萝听不得阿炜这么欺负方浔,在贺昀肩膀上伸长了脖子气道:“就算那些文件都给你,你能证明得了你跟方爷爷的关系吗?许炜仔,你大伯许阿盛允许你在这里认别人当爷爷吗?”

   阿炜被一声“许炜仔”喊得心虚起来,阮萝见梦蝶还是不撒手喜喜,便对方浔大声说:“哥,梦蝶阿姨再不松手,你去揍阿炜,把阿炜揍进医院。”果然,不及方浔松开梦蝶手腕,梦蝶立即撒手了胡喜喜的头发,而阿炜也兔子似的跑走了。

   方浔立刻挤进梦蝶与喜喜中间,护住喜喜,梦蝶又要比划什么,阿炜鬼头鬼脑地跑回来,喊了两声“妈,你过来”,把梦蝶招走了。

   阮萝来看喜喜头皮,只见红了一大片,不由埋怨道:“哥,你看梦蝶阿姨把喜喜扯的。”

   喜喜看见方浔眼中的心疼愧疚,忍着眼泪笑道:“没事,我不疼了。房产地契的事我不管,你想给谁就给谁。我刚刚就是怕妈连带着把那几封信抢走了,那是爷爷奶奶留给你的念想。”

   方浔本能地想抱一抱喜喜,可胳膊刚一抬,意识到萝萝在这里,便收回了胳膊。

   

   他们是第二天上午回省城的火车票,方浔顾忌喜喜,回省城之前,没有提起再回家看看梦蝶。但喜喜主动说,“咱们回家看看妈再走吧,她那天一定觉得我是个财迷,跟阿炜抢财产才生气的。”

   方浔立刻心里一宽,对喜喜说了声“谢谢”。

   尽管梦蝶有许多不是,可方浔婚后在省城买商品房带着岳母住这件事,还是有愧于梦蝶。他很感谢梦蝶只表达了两次不满,而没有去省城新家闹他,不然他夹在生母和岳母中间,根本处理不好。等他经济宽裕了,一定会另外买一个商品房给梦蝶住,到底是十月怀胎生下他的妈妈。

   然而此刻,方家院门紧闭,梦蝶和阿炜不知去向。

   喜喜征询方浔意见:“要不,咱们坐晚上的火车回去,等一等妈和阿炜?我怕咱们就这样走了,妈会更生气。”

   但方浔知道梦蝶跟阿炜一直在找四十九号的房契,现在终于找到,又在他手里,都不用他等他们,他们俩一定会再去省城找他的。

   只他没想到,梦蝶和阿炜竟已经带着行李在省城新家等他。

(二)

   胡妈妈领着子昂从公园回来,看见梦蝶母子俩大包小包地坐在家门口等着,心里登时扑通一声。

   本来他们刚搬进来时,梦蝶来那两次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胡妈妈就有点心虚。因为都是婆婆跟着儿子儿媳住,很少有岳母跟着女儿女婿住的,她又不是钱多势大,有招上门女婿的能力。

   阿炜替梦蝶翻译说:“这是我大儿子买的房子,我跟阿炜现在没地方住了,所以来投奔我儿子儿媳,亲家你不会赶我们出去吧?”

   胡妈妈虽然奇怪他母子俩怎么会没地方住,可也不好问出口,立即松开子昂小手,掏钥匙开门说:“怎么会,你跟阿炜有了难处,自然要来方浔跟喜喜这里,咱们是一家人嘛。”

   子昂不懂大人间的对话,只是很高兴地喊着“小舅舅”被阿炜抱起来。

   方浔跟喜喜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吃过午饭,梦蝶在胡妈妈床上补觉,阿炜领着子昂在院子里玩。

   胡妈妈把子昂的一件绒线衫织了拆,拆了织,心跟绒线似的,乱糟糟理不出头绪。看见方浔跟喜喜回来,问得他们还没有吃午饭,就要去厨房给他们做饭。瞥见方浔把阿炜叫进房间,显然母子三人有一场谈话要进行,便给喜喜使眼色,叫她到厨房来,低声问她是不是在桐市跟她婆婆闹别扭了?

   喜喜低声把房契地契的事说了,虽然现在还头皮疼痛难忍,却隐去了被梦蝶扯头皮的细节,怕妈妈知道了跟婆婆一生气,家里就更乱了。

   胡妈妈惊得停住切肉的刀,看来十泉里的传闻不是空穴来风,方浔真是民国大资本家的后代。

   彼时喜喜转身想看看方浔出房间没有,却碰到没关好的柜门,正碰在被梦蝶扯掉许多头发的那一块,不由护着头皮“啊”了一声,胡妈妈恨铁不成钢地看她一眼:“你但凡不是这么没用,我都不用舍着老脸住女婿家。”

   疼出一腔委屈的喜喜不由怪道:“妈……”

   胡妈妈不等她说完,意识到子昂一个人在院子里玩,立刻叫她去看着子昂,怕子昂跑出去。

   

   方浔一打开房间门,喜喜因为子昂不听话打了他一巴掌,子昂哇哇大哭。而房间内,梦蝶阿炜一副无赖模样,显然不把房契拿到手,自此就要长住这里。

   方浔肩上陡然一重,心里叹了一口气,才新婚,他没有体会到新婚的快乐,只体会到了上有老下有小的家庭重担。可他的家庭没有一丝正常的地方,生母偏心冷漠,子昂也不是他的,须小心翼翼相待,生怕岳母多心。

   方浔在子昂刺耳的哭声里走到厨房,为难地跟胡妈妈表示,恐怕他妈妈和弟弟要在这里住上几天。

   胡妈妈心里虽别扭不情愿,嘴上只能说亲家住这里是应该的。她本来都要教着子昂改口,当着梦蝶和阿炜的面只能先不教,怕他们猜出喜喜的秘密,而喜喜跟方浔的婚姻到底还没稳定住。

   胡妈妈跟梦蝶带着子昂睡一个房间,阿炜睡在客厅。

   许是胡妈妈心里别扭,对梦蝶也不免挑剔起来。想她两个儿子都那么大了,还穿那种有钢圈的奶罩,一大把年纪了,又没个老伴,把一对奶子耸起来给谁看。

   方浔坐牢,阮萝照看梦蝶生活那几年,虽不能接受梦蝶对哥哥的无情冷血,可她到底是哥哥的亲妈,加上服装设计师的职业病,对梦蝶日常的穿着打扮一直是欣赏鼓励的态度。梦蝶死了婆婆,又没有老公小孩要伺候,身心松快,虽比胡妈妈年长好几岁,却比胡妈妈还要显年轻。

   吃晚饭时,方浔也注意到了岳母跟妈之间的不同,岳母是那种居家中年妇人的穿衣打扮,而妈尽学着年轻女孩赶潮流。他是个裁缝出身,之前也不觉得妈的打扮不妥。现在突然结了婚,妈跟喜喜、岳母坐在一起,他很害怕她俩想起有关妈的那些风言风语。

   但他出狱后,萝萝也跟他说过,这几年,梦蝶阿姨打扮归打扮,却只为了自己开心。周围街巷不缺那种死了老伴,对梦蝶阿姨献殷勤的老头,可梦蝶阿姨似乎对男人恶心透了,理也不理那些老头。

   方浔对梦蝶的感情很复杂,虽被她伤透了心,却也不想人家总因她年轻时的行径而鄙夷她。毕竟她也是被外公所迫,才走上了那条路。

   

   喜喜被胡妈妈喊到浴室,帮忙给子昂洗澡,缓和母子俩的关系,也借着水声叮嘱她,问一问方浔怎么跟梦蝶母子商谈的。

   喜喜由浴室回来,方浔正坐在书桌前,看着写有爷爷期望的那半面信纸,除家庭重担外,又添一重事业上的压力。

   喜喜光看他背影,已感受到他情绪不佳,尽管自己也好奇他怎么安排那两张房契,仍没有去打扰他,动作很轻地,叠着阳台收回来的衣服。

   倒是方浔意识到她进来,搬了椅子坐过去,一面帮她叠衣服,一面跟她说起自己的打算。

   贺昀从辛在中主动参与方爷爷迁坟,又拍了很多照片推测,在爷爷老坟前挖出来的东西,对辛在中大有用处。不管房产地产要不要得回来,那些东西对辛在中的价值都不会变,因为辛在中看不上那点财产,只需要它们来佐证他是爱国商人方某的后代。

   贺昀对方浔说这些,本意是提醒方浔小心着点辛在中。

   但方浔当初答应跟辛在中合伙建丝绸厂,最大的目的是避开阮萝跟贺昀,怕控制不住自己,再给他们的婚姻造成矛盾。

   紧接着忙结婚,一下子老婆儿子都有了,岳母还跟着他生活。家庭重担压得他再无反悔的机会,只能受之有愧地接受辛在中的馈赠。他本来只想给辛在中当个打工仔,现在得知爷爷临终期望后人‘重拾家族旧业,再织锦绣’,便打算为自己争取更多决策权。将来等辛在中达到目的,不打算干丝绸厂了,他也有能力保住爷爷的临终期望。

   贺昀便教方浔以手上这份东西,跟辛在中谈判要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其他的合同细节,等辛在中拿出合资合同后,叫方浔打电话念给他听,他来帮方浔把关。

   但这件事情,方浔不能告诉梦蝶跟阿炜,怕他们俩见有机可乘,更加给他捣乱。虽然丝绸厂能盈利后,他不会亏待他们,但也会谨记着阮萝的话,阿炜手上不能有闲钱。

   “喜喜,我妈跟阿炜怕是得住到我跟辛在中签好合资合同……”

   不等方浔垂着眼皮艰涩说完,喜喜立即握住他的手说:“你不用怕我不高兴,也不用担心我妈不高兴,我们俩都很欢迎妈和阿炜,妈跟阿炜就是一直在这里住下去也是应该的。”

   方浔抬眼,最先看见喜喜乌黑的披肩长发,心里立刻对她有了两份感谢。若她把贺昀家里发生的场面讲了,岳母对妈绝不会那么客气的。

   他握住喜喜微凉的双手,说了一声“谢谢”,而喜喜情绪低落地说:“小浔哥,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跟我说谢谢,这点小事你都要谢谢我,那我要怎么谢谢你接受子昂。”

   方浔立刻抱住她说:“喜喜,那不是接受,子昂就是我的孩子。”而喜喜埋在他胸前摇头哽咽道:“你明知道不是的,就不要再说这种自欺欺人的话了。虽然当初是想帮你,可到底是我傻是我笨。现在让你娶我这样一个人,又得跟子昂一起生活,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你……”

   方浔抱着喜喜瘦弱微抖的身子,听着这番话,更加心似油煎。他知道,他一天不履行丈夫职责,喜喜一天就要误以为他在意木林那件事。他头脑一昏,心想不要再逃避了,就是今晚了吧,立刻又想起阿炜还睡着客厅,家里今晚住着那么多人。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什么都不做,苍白的语言根本安抚不了喜喜的心结和自责。他捧住喜喜脸庞去吻她眼泪,她一怔,停止了喋喋不休的自我糟蹋。她一面因那件事的羞耻感想躲开,一面又有点渴望方浔的主动。

   方浔是那么安静不善表达的一个人,她也没有萝萝的聪慧,根本猜不透方浔的心思。所以很害怕,如果她一主动,方浔会不会在心里想,胡喜喜到底是有过经验生过孩子的女人。她也知道方浔不是那种会在心里诋毁别人的品性,可还是有那种担忧。

   方浔一点一点吻着她脸上眼泪滑过之处,她尽管心里一颤又一颤,却控制不住地走神,想方浔为什么突然这样,不安的情绪却渐渐安宁下来。方浔的掌心和嘴唇越来越热,也在她体内点燃一股热情,致使她不再走神,可依旧不敢主动回应,被动承受着方浔吻上她嘴唇。

   闭眼前,喜喜看见方浔红透的耳朵,长而颤抖的睫毛,他虽然已经三十几岁,这一刻喜喜却仿佛看见十几岁青涩害羞的小结巴。不知为何,她爱怜他,又有点想欺负小结巴。她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抚摸揉搓他红透的耳朵。

   喜喜温柔的回吻和揉搓给了方浔一点刺激,与她有关的回忆涌进脑海。

   她羞涩而勇敢地接近他,她为他学做饭手上脸上烫出许多油点子;他受伤住院,她去陪护,眼睛哭成粉核桃,手忙脚乱地差点害死他;她为了救他,被木林哄骗欺辱……,除了这些热烈到飞蛾扑火的举动,只要她在,永远都有一道温柔缱绻的目光注视在他身上。

   他娶了一个很爱很爱他的妻子,永远都不用担心,一转身,身后空无一人。

   方浔猛地分开二人嘴唇,捧住喜喜的脸凝看着,轻唤了一声“喜喜”。喜喜嘴唇红润,眼睛水灵灵地,应着那一声“喜喜”茫然地点点头。

   不等方浔再说什么做什么,阿炜忽然敲他们房门,问方浔要烟。方浔皱眉回了一声“我不抽烟”,想了几秒,还是秉着大哥的责任出去教育阿炜戒烟。

   喜喜趁方浔出去的时间换好衣服,钻进被窝,想方浔最后的举动到底什么意思。他一定是把她想象成了萝萝,她按住发疼的心口,告诉自己:你孩子都生过了,有什么资格去在意他刚刚想着谁。

   如此反复自我警告,等方浔再进房间时,她已经把自己劝好。

   但方浔没有再抱着衣服去卫生间换,他知道的,他每次避出去换衣服,喜喜就会多想,可他实在不好意思当着喜喜的面脱得只剩短裤。

   然而喜喜不懂这是方浔在心态上的进步,只以为是阿炜在客厅睡的缘故。

   方浔背对着喜喜脱衣服,喜喜被子半遮眼,正大光明而又偷窥的,看自己丈夫力量十足的背脊暴露在狭窄空间里。

   等方浔脱掉裤子,喜喜才发现他腿部的肌肉线条也那么结实漂亮,忽然想到姨妈跟表妹来看他们新房子那日,方浔跟着工人搬家具。表妹虽然比喜喜年龄小,可已经正大光明当了好几年妈妈,早褪去了女孩的羞涩,背过方浔跟喜喜笑道:“姐夫看着高高瘦瘦的,力气还挺大,到底是练武的,喜喜姐你好福气。”

   喜喜当时以为表妹是指方浔对她好,这时候蓦地想起表妹笑的语调,才反应过来是指方浔另一方面。

   方浔很快换上了睡衣,喜喜也立刻翻身面朝窗户,很快方浔关了灯,在她身旁躺下。许久,喜喜翻身躺平时才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近了很多,近到她稍微一伸手就能揉搓他很容易红透的耳朵。

   

   翌日,方浔拿到辛在中叫香港律师拟订的合资合同,看到自己凭方家孙子这个身份占股百分之三十五,而且辛在中也口头承诺,只要方浔能把丝绸厂经营好,他绝不会中途撤资的。

   方浔其实当场就想签字,因为知道那两处房产要回来的概率很低,他也张不开嘴要百分之五十一。毕竟自己不出一分钱,还提前接受了辛在中给的买房钱。既然辛在中有口头承诺,他愿意相信辛在中一次。

   然而阮萝太了解自己哥哥了,叫贺昀到省城来,等方浔签完合同再离开。但贺昀没有时间,她只能自己过来。等出了车站给方浔家里打电话,喜喜说方浔已经去涉外宾馆找辛在中。

   阮萝直接打车去宾馆,及时阻拦了方浔签字。可她不能出现在子昂面前,而且方家现在也住不下,方浔不放心怀孕的阮萝一个人住宾馆,就叫喜喜来陪她。

   阮萝这才知道,阿炜无缘无故旷工,不是跑出去玩了,而是来省城耍无赖。她给方浔家里打电话,叫阿炜赶紧回去上班,不然这月工资全扣完。

   阿炜牛气哄哄地想:我现在是方家二少爷,有萝葭巷四十九号、林家花园一半的产权,以后吃香的喝辣的都花不完,我还要你那几个钱的工资?

   到底房契还没有要到手,他担心现在得罪了阮萝,阮萝一怂恿大哥,大哥更不给他了。只能满口嚷着,我不回去,我住我大哥家天经地义,不等阮萝再开口,立刻挂了电话。

   阮萝现在拿阿炜没办法,可也不担心他一直纠缠那两处房契,因为辛在中有的是办法治他。听说王来胜被剁手指时,阿炜也在场。她知道,比起钱,阿炜更惜命。

   阮萝看完合同,打电话到上海贺昀住的宾馆,拣些她觉得不太对劲的条款念给贺昀听。

   贺昀听完,想了想说:“方浔以房契和方家后代身份在合同里以‘潜在技术’的形式入股,占三十五,但‘潜在技术’的价值到底值多少,全由辛在中说了算。到时候他给方浔估个低价,方浔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方浔跟喜喜也在一旁听着,方浔一想到月牙湖花园的房子,下意识就为辛在中说话:“这个身份对我而言,除了血缘亲情,毫无其他意义。就算以后他顶着方家孙子的身份,也斩不断我跟爷爷奶奶的血缘,而且我那处房子,也是他出资买的,他现在给我三十五,我都受之有愧。”

   不等阮萝说什么,贺昀在那边接着说:“不光是身份问题,我记得还有一条,鉴于英方提供主要资金及设备,若合作方,也就是你无法达到既定生产及管理标准,或双方经营理念发生重大分歧,英方有权单方面提出撤资,并启动工厂资产清算程序。”

   方浔立刻表示:“辛在中说了,只要我把丝绸厂经营好,他不会撤资的。”

   而贺昀不认可他在生意场的老实善良,冷声问:“那么,‘既定标准’由谁定呢?‘重大分歧’怎么算?你只有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那些全由辛在中说了算,等他得到自己想要的,他随时可以找个理由把你踢出局。你那些房契,他也可以借着‘清算’的名义一并吞掉。说白了,你是方家孙子这个身份没有金钱价值,辛在中也看不上这点房产,可若干年后,一旦他跟你翻脸,你不仅保不住丝绸厂,没法完成方爷爷的临终期望,更加没办法对外证明你是你爷爷奶奶的孙子了。你等于被他吃干抹净,利用了个彻底。”

   阮萝忍不住骂道:“辛在中真是不脱资本家本性,他自己挑头干丝绸厂,还得算计一下合伙人。”

   贺昀亦了解方浔的性格和心思,在那端说:“萝萝,你去跟辛在中谈,别叫方浔去跟他谈了。丝绸厂的投资对辛在中来说不算什么,但他是个资本家,保障资本是他的本能,我之前提出百分之五十一也是我草率了,他不会让方浔越过那条底线的。你尽量帮方浔谈到四十九,重大决策双方共同商定,这也算是守住了基本盘。至于其他的合同细节,我从这里请一个懂涉外经济的律师,叫他过去帮你们把关一下细节,还有日常运营的范围界限,都要白纸黑字写进合同里,尽量不留模糊地带。”

   贺昀当时就是找到跟优优的合同漏洞,以极小的代价跟优优结束合同分了家,还抢了优优很多经销渠道。他当初特意到广州偶遇的那位优优领导,现在一看见他,还想当面骂他。现在转换角度,贺昀也很担心方浔在细节上被辛在中算计。

   

   阮萝跟辛在中约了第二天在附近的茶坊见面,翌日方浔提前来宾馆接她。喜喜本来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不想去尴尬坐着,可方浔一向沉默寡言,对于他在外面的事很少回家说。她只能主动追上他们,才能知道方浔在外都经历着什么。

   见到辛在中那个大资本家,阮萝虽极力想帮哥哥争取到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但辛在中的确只让步到四十九,同意重大决策双方共同商议决定。

   阮萝只能最后一搏:“四十九也行,可那个潜在技术具体是什么,价值多少,必须得白纸黑字写明,或由第三方权威介入认定价值。”辛在中冷笑:“阿萝,你觉得我会授人把柄?”阮萝言辞愈加激烈:“那就五十一,我哥也不是只能跟你合伙,相反是辛大哥你更需要我哥的身份来抹掉你身世上的不光彩。”

   辛在中很生气:“我没想到你会用这种话跟我谈判,你明知道我有多在意那件事。”阮萝比他更生气:“我更想不到你能那么无耻,假造我妈妈的字迹骗我那么多年。”

   辛在中看看她微鼓的肚子,竭力忍着气:“我再说一遍,我没有骗你!你去问你老公!”阮萝听他又把贺昀扯进来,不想再跟他纠缠这件事,立即起身对方浔说:“哥,咱们走,让辛先生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你们俩谁更需要谁。”

   然而方浔跟喜喜刚站起来,辛在中玩着手中茶盏笑道:“我本来不想说这种话的,阿萝,是你逼我的。”

   阮萝看向他,他却看向喜喜:“有人跟我说贺子昂长得不像贺昀,我一直想不到贺子昂长得像谁,直到木林被抓前来找我,可阿萝不是木林喜欢的类型,我以为是巧合。但方太太一结婚,就把贺子昂带走了。我想我该去探视一下木林,或许他能告诉我……”

   喜喜身子一抖想要扶桌子,却碰翻她跟前的茶盏,方浔急声说:“辛在中你别说了,我按你的条件签合同。”阮萝不由喊了一声“哥,你别冲动”,喜喜亦震惊望向方浔,却只是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拎起手袋仓皇而逃,方浔要追她出去,却还顾忌阮萝在这里,阮萝立刻说:“哥你去看看喜喜,辛在中不敢把我怎么样!”

   等方浔走了,阮萝替方浔补充道:“股份按我哥哥说的,但其他的细节,要等我们的律师到了再说。”

   辛在中带了点欣慰笑意:“阿萝你长大了,也懂得合同的重要性,不像以前那么可爱,连钻石项链都没拿到就背负一半的债务。”阮萝到底没能忍住骂了一句“无耻”,辛在中说:“在商言商,今天就是你老公站在我的位置,也不会退让到四十九的。”

   阮萝张了嘴,却反驳不了这话,只嘱咐他:“你要是见了木林不要跟他乱说,不管咱们之间有什么纠纷,孩子始终是无辜的。”辛在中不满她的叮嘱,冷了脸:“我还没有清闲到去探视他。”

   

   喜喜跟方浔先后回到月牙湖花园,正在院子里玩的子昂扑到方浔腿边问:“舅舅,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游乐园玩?”不等方浔蹲下抱住子昂,喜喜已拽住子昂衣领把他拽得远离方浔,厉声骂道:“都是因为你。”

   子昂受了一吓,扑腾着大哭起来,要回家找爸爸妈妈。胡妈妈出来一看,立即朝喜喜后背打了一巴掌,斥责她发什么疯。

   喜喜一腔委屈自责说也说不出来,把子昂往地上一推,进了卧房。

   胡妈妈以为是方浔没法真正接受子昂,趁二人在外面的时候说了嫌弃子昂的话,语气很不好地问方浔:“你们怎么了?一回来就拿孩子撒气!就算不是自己亲生的,也不能这么平白无故地打骂孩子!”碍于梦蝶和阿炜在门口看热闹,胡妈妈到底不敢把话说太直白。

   但梦蝶母子还想不到那么深,只以为是阮萝怀孕,又因为身体不好住过院,才叫胡妈妈把子昂带到省城来,怕子昂把阮萝肚子里的二胎闹掉了。

   方浔不好跟胡妈妈解释,压住一腔烦闷,极力撑出笑脸来哄子昂。他放心不下阮萝,想叫阿炜陪子昂去游乐园玩,但阿炜接了个电话,立刻很着急地出门说,萝姐找我谈重要的事,我要去见萝姐。

   方浔明白,萝萝这是要把阿炜从他们家哄骗走,于是也没拦着阿炜出门。他领子昂到小区对面的公园玩了一会儿儿童游乐设施,再回来,胡妈妈已经从喜喜那里知道了事情经过,一改之前对他的不满,反带了愧疚讨好。

   虽然岳母改了态度,方浔心里的疲惫烦闷仍消减不掉,幸而第二天妈和阿炜就走了,让他不必再忧心岳母跟妈早晚要闹矛盾。

   等到宾馆一问阮萝,原来辛在中急着回香港,阮萝赶紧把阿炜哄过去,趁辛在中在,狐假虎威了一番,用两千块钱和王来胜的三根断指和意外坠楼,唬得阿炜哄着梦蝶回了桐市。

   辛在中那边的律师拿出了新的合同草案,贺昀请的律师也到达了省城,方浔、阮萝跟着律师一起逐字逐句地研究、修改。辛在中既没有时间,也不想再跟阮萝坐在一张谈判桌上,交由Andy跟律师全权负责这次的谈判。但阮萝也感受到了辛在中要跟方浔合作的诚意,因为在某些条款上,Andy显然得到了辛在中的指示而让步。

   谈判桌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方浔虽不是独立应战,可也在这场谈判中明白,他以后不可能再事事依靠着阮萝、贺昀,他必须得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他跟着贺昀请来的律师,快速学习着那些陌生的商业术语和法律条文,基于自己对丝绸业的了解,从政策和实务的角度,提出很多细节,堵上了许多日后可能算是漏洞的条款;也限制了辛在中的管理团队在日常运营、人事等方面的权限,尽可能地把丝绸厂的经营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阮萝也感受到了哥哥的转变,从一开始自己打头阵,慢慢沉默下来,由着哥哥去跟Andy对阵。

   当最终版的合资合同摆在谈判桌上,阮萝松了一口气,方浔几乎脱了一层皮,在签完字后,极速地完成了自己的蜕变。

   Andy也一改谈判时的激烈相对,主动与方浔握手,语气温和道:“方总,合作愉快,我们这边的资金和设备会尽快到位。”

   把阮萝送上火车卧铺车厢,方浔一个人等出租车时,不由握紧那份合同,望了天空,在心里向爷爷奶奶请罪:“爷爷,奶奶,希望你们不要怪我。除了用你们孙子这个身份做交换,我实在没有其他东西能用来交换建丝绸厂的资金。我一定会经营好这个丝绸厂的,完成爷爷的临终期望!”

   

   谈合同这段时间,喜喜陪阮萝住在宾馆,再没有勇气跟他们上谈判桌。她本来什么都帮不上方浔,却还要成为他的拖累。

   方浔住在家里,胡妈妈尽管看不懂他都在看什么书,也知道他每晚都熬夜,十分辛苦。

   好不容易今天签合同,胡妈妈刚要松一口气,喜喜却趁方浔还没回来,跟她商量把子昂送还给阮萝跟贺昀。她相信他们就算有了自己的亲生孩子也不会苛待子昂。而她,实在看不得子昂那张越来越像木林的面孔。

   胡妈妈忍不住骂道:“天下竟有你这样的妈,不管他亲爹是谁,他都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生儿子!”

   喜喜从辛在中用子昂要挟方浔那一刻就积攒的自责委屈,到这一刻完全爆发在妈妈跟前,哭着吼道:“不是我愿意怀的,也不是我愿意生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应该要对他扮演好妈妈的角色。我从知道他在我肚子里那一刻,我就讨厌他,恨他!”

   喜喜歇斯底里的模样,也叫丈夫的死兜上胡妈妈心头,不免恨恨道:“你不愿意,你别走那一步呀!你爸爸一个烟酒都没瘾的人,要不是你这件事,他能喝醉掉到河里?你害死你爸换回来的儿子,现在又要把儿子丢给别人……”

   喜喜悲痛喊了一声“妈”,双手掩面蜷在床上,自责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胡妈妈也知道话说重了,可她不同意把子昂送还给阮萝两口子,“方浔是你自己要嫁的,现在结婚了,方浔都没多嫌子昂,你这个当妈的天天看孩子不顺眼!我告诉你,我活着一天,你都别想把子昂送走。他亲爹现在已经坐牢了,你这个亲妈要是还嫌弃他,你干脆把他按在浴缸里淹死算了!”

   方浔一进家门,就从院子的窗户听见母女俩的争吵,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劝和,只得装作没听到。想她们都发泄一下,或许就好了。

   然而家里的鸡飞狗跳正式开了场,他因为建丝绸厂,回家越来越晚。

   喜喜虽然知道他忙,却不完全相信他是因为忙才深夜回家。可她不会对他发脾气,只眼泪不断地问他是不是介意子昂?

   方浔很珍惜这次建丝绸厂的机会,都是在厂里耗尽精力才拖着一身疲惫回家,还要面对喜喜的眼泪。他有时候也很生气,因为不知道还要怎么证明他是真心接受子昂的。可他从小不善发脾气,生了气只会更加沉默,而喜喜更加没安全感地乱想。

   她忍不住地,看子昂做什么都不顺眼,而子昂是被爸爸妈妈宠着长大的,根本不惧她。又因为看电视学了很多词汇量,有来有回地跟她吵架。

   童言童语无逻辑,有时候她竟然吵不过子昂,气急动手。而妈夹在中间护着子昂,往往她的巴掌刚拍在子昂身上,妈的巴掌也落在她身上。

   一巴掌换一巴掌,喜喜每天等于自己打自己。她多少顾忌着子昂是孩子,下手不重,胡妈妈可没有那一重顾忌,一掌一个红印,加之语言攻击,疼得她憋屈又委屈,濒临疯狂。

   方浔夹在中间,哄不住子昂,劝不动喜喜,还担心说错话被岳母挑刺,内心对这个家庭的期待在逐渐崩溃。与其泡在她母子俩的哭声和眼泪里,宁愿住在丝绸厂。

   胡妈妈眼见女婿已开始有不回家的兆头,不得不在女儿的家庭幸福和外孙之间做取舍,叫贺昀把子昂带走了。

   目送贺昀跟子昂离开那一刻,方浔虽觉得不应该,可还是心头一松快。他那晚意识到自己是喜欢喜喜的,但她跟子昂再这么闹下去,他对她的那点感情很快会被消耗到只剩责任。

   

   子昂一走,家里陡然安静下来,别说胡妈妈,就是喜喜都有点不适应。等她冷静下来一关注丝绸厂的进度,竟然已开始投入生产。

   她害怕自己错过了方浔许多事,以后方浔会跟她越来越没共同语言,于是把方浔放在家里的书都去新华书店买了一模一样的。有一些是旧书,买不到,她便趁方浔不在家时很爱惜地翻看着。

   这天胡妈妈好奇她整天闷在卧室干什么,开门一看,是在看一本有关织锦的书。母女俩因为子昂的事,现在关系也没缓和,要么不说话,要么冷言冷语。

   胡妈妈当时没说什么,等晚上方浔回来,没在客厅看见喜喜,就问忙着给他热饭菜的胡妈妈。

   胡妈妈没忍住吐槽道:“研究织锦呢,连个绒线衫都织不明白,还织锦呢……”又立刻意识不能在女婿跟前说女儿的不是,便换了语气叫方浔去客厅坐着,在厂里累一天了。

   方浔没去坐着,进到他们卧房,悄声来到喜喜背后。见她当真在研究织锦,在画纸上临摹着一份富贵牡丹的织锦纹饰,他不觉唇角上扬。要是萝萝,或许还能研究明白,可他见过喜喜上学时的美术作业,也见过她给萝萝编的钥匙扣,毫无绘画和手工的天赋。

   这时喜喜察觉身后有人,一回头受了一吓,她立刻很慌张地用白纸去盖自己那见不得人的临摹作品。

   方浔温柔笑道:“就是我想复刻有些纹饰复杂的织锦,也得潜心学习几年,这对你来说太难了。”

   喜喜满面通红:“我知道我学不会,我就是想跟你有共同语言,不想以后你说个什么,我听都听不明白。”方浔心里一暖:“那就更不用学这个了,咱们厂现在只能生产普通丝绸,还没法生产这种难度的织锦。”

   喜喜骤然松了一口气,这纹饰,她对着瞄都瞄不好,但她很想知道方浔每天都在厂里忙什么,“那我能不能去厂里工作?我就当个普通工人,我也是纺织中专毕业的,还在纺织厂工作过几年,车间普通工人的工作,我学一学肯定能上手的,我想每天跟你一起上下班。”她其实早打算等厂里招工时,自己偷偷去报名,结果因为天天在家里跟子昂和妈生气,竟错过了厂里招工。

   不等方浔回答,来叫方浔吃饭的胡妈妈责怪道:“那你们俩还要不要孩子了?两个人年纪都不小了,再不抓紧,都不好怀了。”方浔跟喜喜不由心虚对看一眼。

   因打开了话题,胡妈妈等方浔坐在餐桌吃饭时,心想择日不如撞日,立刻提了一口气问:“方浔,你跟喜喜结婚都小半年了,街道发的计生用品也没少过,看来是没避孕,但喜喜的肚子一直没动静,喜喜是肯定没问题,能生得出孩子的,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三)

   方浔一口米饭呛在嗓子眼里,胡妈妈一面帮他拍背,一面说:“你别不好意思,现在家里就咱们三个,妈也不是外人。你放心,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不管有什么毛病,妈都不会让喜喜跟你离婚的。妈也是为你好,你到底是方家独苗,有毛病咱们早点治,把方家香火续上,你奶奶在地下也能安心……”

   胡妈妈还没说完,就被女儿拽回了房间,见女儿脸有怨色,先怪道:“要不是你什么都不说,我至于舍着老脸去问女婿?”喜喜无言以对,又怕妈问她更多,忙说她收拾碗筷,叫妈早点休息。

   然而方浔已经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胡妈妈站在客厅,偷偷瞧着夫妻俩,一个洗碗,一个擦碗、放碗,心想方浔的确是个好丈夫,就是美中不足,生不出孩子。

   她这个岳母到底不能问得太明白,怕女婿脸上挂不住,但从喜喜替方浔遮掩的模样看,方浔应该都不是生不出孩子,估计房事都做不来。不然他一个从小练武的,她每每在门口偷听,夫妻俩晚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本来有子昂缠磨膝下,胡妈妈的精力无法全放在方浔跟喜喜身上,现在子昂一走,方浔那方面有问题,简直成了她心口的一块大石头。

   事不宜迟,她准备今晚早点睡,明天一大早去火车站买票回桐市,找那个有名的老中医问一问,给方浔抓些壮阳滋补的药。

   

   喜喜想着自己不用上班,收拾好厨房,就叫方浔先去洗澡。等她洗完澡,吹好头发,本以为方浔睡了,轻手轻脚打开房门,却见方浔坐在书桌前,正在补足她没有临摹完的富贵牡丹。

   暖黄灯光下,方浔补足修饰的线条细致灵动,层层叠叠的花瓣,虽没有上色,也能看出牡丹花的丰富饱满,可感受到花开的娇艳。

   喜喜刚洗过澡,脸庞白里透红,可她看着那幅画,心底一片苍白。她临摹了一半的画,拙劣乌糟,要经得方浔修饰弥补,才能勉强见人。就像她的人生,也需要拖累方浔,才能有表面的光鲜,丝路丝绸厂方总的太太。

   她猛地抓停方浔的手,“小浔哥,你别帮我修了,不管再怎么修,我这张画都见不了人。”

   方浔停笔一笑,心里生出些不好意思。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看见喜喜笨拙的临摹画摆在那里,忽然很想帮她画完,就有一种两个人共同做一件事的愉悦。

   喜喜没有注意他的神情,见他停了笔,就用毛巾又擦了擦发尾,准备睡觉。

   在她阻止方浔时,发尾有几滴水珠落在方浔脖颈、手背上。方浔看着她背影,那几滴水珠也随着她擦发尾的动作而变干,干到那几处皮肤有点发痒,他伸了手指去摸,指腹一片湿凉。

   喜喜一回头,对视上方浔眼睛,不由被他好看到心里一颤。从建丝绸厂开始,他免不了在外应酬,身上浓浓的羞涩快速消退,气质愈发成熟沉稳,一些应酬话也说得游刃有余。他在进步,在越走越高,而她在原地踏步,甚至连工作也辞掉了。

   她忽然很害怕,搅着毛巾问:“你会不会有一天找到跟你特别有共同语言的女人,就会觉得我很碍事,要跟我离婚。”

   方浔心神游离,只听得一句离婚,便立刻摇头:“不会,我一辈子只结这一次婚。”他说得很认真,喜喜脱口就回:“是,你心里装着萝萝,其实娶谁都一样,别的女人还不如我,能容忍你心里一直装着她。”

   方浔心里一疼,张了嘴,最终还是沉默下来,转身把桌面收拾清爽。

   喜喜望着他侧影,希望他解释的那一点期待落空,同时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不该把对萝萝的嫉妒宣泄出来。她其实结婚前很认真地问过自己,会不会因方浔对阮萝的感情,而影响到她和阮萝的感情,那时坚定地告诉自己不会,可结婚还不到半年,她就对阮萝起了嫉妒。

   她攥紧毛巾,难过地道歉:“对不起,我刚刚说错话了。”

   方浔放书的手一僵,扭头看向一脸自责的喜喜。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明白的情绪,温柔而又暴躁地钩着,缠着。他的心里也有两个人影,萝萝和喜喜,左一下,右一下,轻一下,重一下地拉扯着,因为已为贺昀妻的萝萝是不应该出现的,理智迫得他偏向喜喜。

   喜喜没有等来方浔的回答,却被方浔一伸胳膊抱在怀里。喜喜迷惘如坠雾海,虽然方浔那张俊秀面孔一下子近在咫尺,喜喜也看他不清,只听见他说:“喜喜,是我不好,带给你这段不公平不愉快的婚姻。但你放心,只要你不想离婚,咱们就一辈子是夫妻。”

   喜喜立刻双眼湿润说:“我怎么会想离婚,从你送我去中专报道开始,我就幻想有一天能嫁给你。我现在连工作也没有了,而你越来越优秀,我害怕有一天你会嫌弃我……”

   方浔的心在喜喜的慌乱言语中坚定起来,温柔道:“我怎么会嫌弃你,到死都不会,喜喜,如果没有你的感情,我走不到这一步的。我可能只会找一个地方躲下去,顶着劳改犯的身份,遭人歧视地活着。可你怎么能爱我爱到那种程度,让我…让我……”

   眼睛的湿润驱散迷雾,喜喜能清晰看见方浔脸上的温柔沉思,她很有耐心地等他说下去,但下面的话,方浔有些难以启齿。他发现自己竟有点自私,因为他开始很享受喜喜对他飞蛾扑火的感情,这份感情曾迫使他担负起对她的责任,现在则带给他莫大的安全感。

   他喜欢她满眼都是他,喜欢不论多晚回家,她永远亮着一盏灯等他。他更有那份自信,不论他在外面多么失败,喜喜对他的感情都不会减弱。就算有一天他生意失败,只能在农贸市场摆个裁缝摊位,喜喜也会毫无怨言地跟着他。有她在,他在这世上,永远都不再是孤零零一人,永远都有一个亮着灯的家。

   喜喜没有等到方浔继续说下去,却忽然被扣住脑袋吻上方浔双唇,因为完全没有预想到,她一惊,不由被方浔缠吻更深。

   二人上一次接吻,已是好久以前,似乎婆婆和阿炜还住在这里。而她想不了方浔为什么亲她,因为方浔箍她箍得越来越紧,她的心不受控制地猛跳,本就呼吸急促,现在愈加濒临窒息,眼前的一切,脑中的一切,全已混沌一片,就连何时被方浔抱到床上,她也完全没意识。

   方浔穿着衣服不显,等他脱掉上衣,喜喜才觉到他肩膀很宽阔。他俯下身来吻她,像一棵浓荫蔽日的大树,遮太阳光似的,为她遮去夜间灯光。

   她摸到他肩背上的烧伤疤痕,不由细细描摹感受,这温柔的心疼的抚摸,令方浔眼睫一颤,他黑曜石一般漂亮的眼睛因迷离而湿漉漉的,凝看向喜喜。喜喜以为自己引起了他对那场大火的不好回忆,动作愈发温柔小心,而这温柔其实刺激出方浔身体最难控制的那部分。

   他竭力克制自己,告诉自己要温柔,怕勾起喜喜的心理阴影。他伸手关了灯,动作温柔地脱去喜喜睡衣,依然温柔细致地吻她,可到底情难自控,不时动作粗野。

   喜喜对这种事有着不好的回忆,婚后希望跟方浔做这种事只是希望看到方浔的态度,因为觉得只有他碰了她,才算不在意她跟木林那件事,不在意她生过孩子。

   可方浔是她喜欢多年的人,他长久细致温柔的亲吻也让她滋生出一种朦胧的渴望,而这渴望立刻又叫她生出新的羞耻感。新旧羞耻感交汇,当方浔克制着欲望在最后关头问她可以吗?她不由带了哭腔问,你真的不介意我生过孩子?

   方浔在初夏月光里看见喜喜眼角晶莹的泪珠,他吻上那泪珠,同时也用行动告诉她,他不介意。

   

   喜喜一觉醒来,虽然紫色窗帘拉着,也能感受到初夏阳光明媚。方浔已经起床,她抠着他的枕头,发怔去想昨晚的一切,朦胧羞涩,像是她太害怕被方浔嫌弃而自己做了一场梦。可看到床单与昨天白天不同,她不由脸颊微红,原来那种愉悦不是梦境。

   方浔悄声开门,要进来换衣服时,正碰上喜喜下床。他与她一对视,虽然这半年忙丝绸厂比从前事故圆滑了许多,但人生中第一次的经历,笑容里不免带了羞意,很着急地打破卧房的静谧:“妈一大早回桐市了,说去看看老房子,可能要明天才回来。”

   前不久给子昂送东西时,胡妈妈去看过老房子,但喜喜也没有多想。等她洗漱完,方浔已换了西服要去上班,她问方浔晚饭想吃什么?方浔说晚上有应酬,也有女同志,问她想不想一起去?

   喜喜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本来就不善交际,自从结婚辞职,越发怕跟外面的人接触。

   方浔没有说什么,笑着离家去上班,可二人渐行渐远的距离叫喜喜内心的不安全感涌上心头。正逢阮萝给家里打电话,说她跟贺昀后天来省城看看丝路丝绸厂。

   阮萝早就想来看哥哥的丝绸厂,但贺昀不放心她一个人过来,他自己又上海桐市两头忙,挤不出时间来,一直拖到现在。

   喜喜因为昨天对阮萝有过气恼和嫉妒,这时听见阮萝声音,不由格外热情。阮萝觉得喜喜心情很好的样子,便旧话重提,劝喜喜找份事情做。赚不赚钱在其次,有事情忙,人就没那么多时间胡思乱想,不然整天闷在家里胡思乱想,人都要想坏了。

   本来这些话,子昂还在省城时,阮萝就劝过喜喜,但喜喜心情不好,根本听不进去。

   此刻喜喜被说中心事,跟阮萝说:“萝萝,我也想去丝绸厂工作,就只想当个普通工人,能跟你哥哥一起上下班就好了,但你哥不太愿意。”

   阮萝很理解自己哥哥的想法:“你跟我哥都是脸皮薄心又软,你一进车间当工人,工人肯定要捧你当工人代表,回头有什么事托你跟方总说情,是你好意思拒绝,还是我哥好意思拒绝?”

   喜喜被点醒,不由语塞,只听阮萝又说:“你别去丝绸厂当工人了,干脆自己当老板,去申请一个个体服装店执照,你到底是纺织中专毕业的,又看着云罗服装厂一步步发展起来,对服装行业不陌生,你先从我们厂拿货。有机会了,再去广州深圳那边看一看。”

   想了想,阮萝还是站在好姐妹的角度劝喜喜:“虽然那是我哥,我也很清楚我哥的道德品质,他不会不忠于婚姻,不会背弃责任;但你还是要有一份自己的事情做,手上放一份自己挣的钱,你心里才能有底气。我哥哥固然很好很好,但你完全配得上他,我希望有一天你自己也能有那份自信,不要总把自己放那么低。”

   听着阮萝的真心建议,喜喜心里溢满愧疚,因为最近这段时间,她不止一次嫉妒气恼过阮萝。

   但阮萝没有发现喜喜的异样,因为本来急着出门的贺昀,竟双手插裤袋站在沙发旁,一脸好笑地听她劝自己嫂子独立自强。他发现,原来阮萝就是嫁给方浔,也不会完全信任方浔。

   

   丝路丝绸厂虽不用经历云罗服装厂初创时期的资金短缺,但方浔目前的处境也并不轻松。

   从一九八五年开始,国家改革农产品统派购制度,蚕茧取消派购,采取合同收购,基数外的蚕茧可自由上市。丝绸作为出口创汇的拳头产品,国际市场需求旺盛,利润丰厚,刺激各地尤其是乡镇丝绸加工能力盲目扩张,导致原料茧供不应求。在茧丝绸行业爆发了一场经济秩序混乱现象,各地供销部门、丝厂及茧贩子为抢购蚕茧原料而引发了跨区域、抬价抢购的激烈竞争。

   这场大战在一九八八年达到高潮,如今步入一九九零年,虽然各级政府大多采取了强制性行政干预的办法,也联合工商、公安部门组织力量严厉查处各种非法收烘活动,打击茧贩子,可蚕茧大战的余留影响还在。

   今年蚕茧市场骤然回温,茧丝价格大幅上涨,已由年初的两百多每担(五十公斤),涨至五百多每担(五十公斤)。

   一等茧丝价格不仅高得吓人,丝路这种新开的厂子,还在探寻购买渠道。

   那天方浔一上班,采购科的小许追到办公室跟他说:“方总,这位姚主任,我就是跪着求她,她都不会接受邀请,可您不一样,您去请,咱们说不准有机会搭上这条线。”

   若在以前,方浔是很不耻用自己这张脸当名片的。可现在他连方家孙子这个身份和爷爷留的纪念都卖了,这张脸不舍也得舍了。

   姚大姐欣然接受他的邀请,虽然今晚饭桌上还有其他人,可只要想到自己担当了秀色可餐的角色,方浔便如坐针毡。但整个丝绸厂的重担压在他肩上,他已不能像年少时,红着脸负气走人。

   酒酣人散,他回家途中斜靠在后排座椅似醉似醒,惶恐不安涌上心头,怕完不成爷爷的临终期望,怕叫辛在中的投资打了水漂,怕再变回那个人人嫌弃疏远的小结巴。

   然而家里亮着灯,喜喜哈欠连天地等着他,都不等他手哆嗦着掏钥匙,喜喜已打开门,一脸微笑地柔声问:“你回来啦?累不累?”

   喜喜本来想等方浔晚上回来,跟他商量开服装店的事,可方浔喝得很醉。虽然温顺安静,但她跟他说什么,他都是温柔笑着,根本听不懂的样子。喜喜只好先照顾他睡下,正要去给他倒水,他忽然手臂一伸,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力气之大,疼得她不由叫了两声“疼”。

   可方浔浑然不觉,只是呢喃着:“奶奶去世了,萝萝走了,妈只偏心阿炜,喜喜你会离开我吗?”

   喜喜被他箍得连头都仰不起来,也不知道他是有点清醒了,还是在那里闭着眼说梦话,可也认真答复说:“我不会,我是你老婆呀,我怎么会离开你。”她听见方浔在她头顶笑了一声,醉声道:“我有老婆,有家……”

   她心欢喜,等了许久,方浔没有再说下去,箍着她的手臂也松开了。

   翌日上午九点,方浔才头疼醒来,想起车上有送给喜喜的旗袍。丝路丝绸厂的面料,他选了两个很适合她的颜色,又清楚她的尺寸,便直接找做旗袍的老裁缝,帮她做了两件旗袍。

   喜喜趁方浔洗澡的时候,先换了那件淡紫色的,等方浔一出浴室,就看见一个旗袍女子立在客厅。厂里出的这批丝绸面料,淡紫有点接近粉色调,他们家客厅的采光很好,初夏日光照进来,喜喜身上的旗袍闪着淡紫波光,漾出一种淡紫薄白的色泽。

   不由得叫方浔想起今年二月早春,他给丝绸厂选址时,偶然遇见二月兰花开,那淡紫薄白的小花朵灿盛枝头,清雅脱俗。

   喜喜转了一圈给方浔看,她婚后胖了许多,不再是细长干瘦的身材,这时旗袍贴身勾勒,身姿婀娜,脸庞清雅如兰花。

   可到底是他刚有过肌肤之亲的妻子,再清雅如兰,美丽绽在眼前,也引出方浔一点其他心思来。他长臂一揽,旗袍女子跌入怀中,触之光滑柔软,他吻着她朝卧房走去。

   绸料光滑轻薄,如喜喜之肌肤,方浔满手揉搓,喜喜不担心他一个武夫掌心有茧,因为他做裁缝时养成了护手的习惯,可也担心他太用力会把旗袍揉皱揉破。

   跌落床上之时,喜喜终于得到一刻呼吸,喘息着说:“我把旗袍脱了,不要给揉皱了,都没法穿了。”方浔双手撑在床上,微笑等她自己脱旗袍,她不觉红了脸,偏过头去解那盘扣,紧张手滑,怎么都解不开,刚想要坐起来解,方浔又吻了下来,一只大手很容易由她领口解到腿畔。

   

   胡妈妈赶着中午饭点回来,喜喜在客厅吹头发,方浔正在洗第二次澡。胡妈妈因为知道方浔有隐疾,见二人大中午洗澡,想也想不到那方面去,反倒是喜喜问她拎了一大包什么东西,把她问得心虚起来。

   她秉着顽疾需下猛药,给方浔买了许多壮阳滋补的药材,有熬汤的,有泡茶的。碍于女婿的自尊心,准备连女儿也瞒着。糊弄了喜喜两句,就赶着去做午饭。

   方浔一出浴室看见岳母回来,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可岳母那天的话到底有点伤到他,他很希望岳母再找机会偷偷去他们卧室检查一下计生用品。

   然而胡妈妈猜到他不中用,现在连他们房门都不偷听了,准备等方浔吃一周药再偷听一下有没有效果。

   

   这天,贺昀跟阮萝到省城时,已临近中午。因说定在方浔家里吃午饭,胡妈妈跟喜喜一早去采买,做了一大桌子菜,却没想到还有个不速之客刘少强。

   刘少强从知道喜喜要跟方浔结婚,很是颓废了一段时间,现在终于恢复正常工作,贺昀跟阮萝本不想带他来见喜喜。可他去找了二人好几次,说来看看方浔现在的成就,看看喜喜过得很好,他就彻底死心了。

   喜喜已经结婚,胡妈妈不再担心刘少强有当她女婿的可能,对刘少强也和颜悦色起来。

   他们在方浔家里吃过午饭,喜喜也跟着一起到丝绸厂,方便照顾肚子高高隆起的阮萝。

   因有香港管理团队参与,又有辛在中的资金,丝路丝绸厂建得非常现代化。贺昀跟阮萝看了崭新大气的厂子,都很替方浔开心,只有刘少强的心碎成了渣子。

   喜喜今天穿了另一件天水碧旗袍,初夏时节,淡雅清丽,让人眼前一亮又清凉。阮萝心动,她常年跟着欧美的时尚流行走,现在见喜喜穿旗袍,也猛地意识到中国传统服饰的美与韵味。

   等在方浔办公室坐下,阮萝说:我不能白来一趟,哥跟嫂嫂得送我几匹丝绸面料,等孩子生了,我也要做几件旗袍穿。

   其实郁金和栀黄两种面料生产出来后,方浔立刻就想给阮萝送去几匹,他知道她最喜欢黄色系,但他怕贺昀多心,没敢送到桐市。

   这时方浔马上叫人去取两匹郁金和栀黄,但阮萝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根据哥哥厂里的产品设计一些服装出来。因为丝路丝绸厂虽然借着辛在中的人脉能出口,可国内的销售市场还没打开。

   她现在也学会贺昀那一套,事情没有确定不开口,就只是说两匹哪够,她要去仓库挑。

   喜喜陪她去仓库,贺昀不放心要跟着一起去,方浔立刻也起身了。刘少强的眼光就没离开过喜喜,这时也追着那道天水碧身影一起去了仓库。

   丝绸面料需要避光,对温度也有要求,阮萝一进仓库,心里的燥热倒有点缓解,不那么想吃冷饮了。

   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丝绸面料,阮萝不由想到十几年前跟哥哥一起去小镇买面料的情形。那时候为买几匹棉布担惊受怕,哪敢奢望丝绸面料,就是有渠道,他们当时也买不起,而哥哥现在已经有了一个丝绸厂。

   因有这一番感慨,阮萝不由转身去看哥哥。

   方浔跟贺昀谈到出口详情,二人不约同时停下脚步细聊,离阮萝跟喜喜有几米的距离。但此刻,从小相依为命的心灵默契促使方浔抬眼去看阮萝,阮萝对他伸出大拇指,他刚想回以微笑,却看见阮萝旁边的货架有晃动。

   方浔飞速冲过去,山一样地搂护住阮萝。

   在这一瞬,阮萝只见整匹整匹的栀黄面料推金山一般倾倒下来,砸在哥哥的头上肩上,哥哥身影纹丝不动,而她毫发无损。

   贺昀比方浔慢一步冲过来,替方浔分担了许多砸下来的面料,因为在危急关头也意识到不能随意挪动大着肚子的阮萝。

   一切落定,不及贺昀问阮萝怎么样,肚子痛不痛,刘少强先问了一声:“喜喜你没事吧?”

   方浔这才惊觉,喜喜就站在阮萝两步之外,若非刘少强扑过来用身体护着喜喜,那掉落的栀黄面料就要砸在喜喜身上。

   喜喜从看见方浔飞奔向阮萝那一刻就大脑一片空白,就是被刘少强护着倒地的时候,眼里也只有丈夫用身躯保护阮萝的画面。那遮天蔽目的黄色,刺得她眼疼心碎,仓库的阴凉也令她如坠冰窟。

   方浔把喜喜扶起,见她胳膊腿上全有磕伤、砸伤,幸而没伤到骨头。而刘少强除了腿被砸,护着喜喜倒地时,胳膊也摔得疼肿起来,显然伤了骨头。

   阮萝虽然没有被砸到,可肚子里有孩子,不免替孩子受了一吓。贺昀不放心,坚持要带她去医院检查,几个人又一起去了医院。

   阮萝住院观察,刘少强打了石膏,无须住院。方浔送喜喜回家换衣服时,顺道把他送去宾馆休息。

   喜喜一进家门,胡妈妈见她披着方浔外套,旗袍弄脏还被扯烂了,不由惊问:“你们干什么去了?怎么不像从厂里回来,倒像打了一架。”

   喜喜本不想说话,见方浔面露难色,便开口道:“我们去仓库看货,有个货架出了问题,面料倒了,差点砸到萝萝。”胡妈妈立即吓道:“萝萝没事吧?她这个月份摔一跤可不得了。”

   喜喜神情复杂地摇摇头:“现在正在住院观察。”她实在不想多说话,立刻借着换衣服躲进卧房。

   方浔叫岳母收拾一些日用品,他等会儿送到医院去;又按贺昀的交代,给柳枝巷他们家里打了电话,告诉保姆今晚不回去,叫保姆哄着子昂早点睡,不要一直给子昂看电视。

   胡妈妈很快收拾了一套新的脸盆、暖水壶、毛巾之类的日用品,拿行李袋一面装着一面跟方浔说:“你问问萝萝晚饭想吃什么,在医院就给我打个电话,我烧好了,你再回来拿一趟。”

   方浔答应着看向他们的卧房门,从意外发生之后,喜喜好像就没主动跟他说过话。

   方浔开门一看,喜喜还穿着那件天水碧旗袍,正坐在床上发怔。她应着开门声看向方浔,又很快把目光移开。

   仅这一瞬,方浔也看到她神情十分痛苦,仿佛连眼泪也被痛苦糊住了,始终落不下来。他宁愿她哭出来,不像现在,他很明显感觉到,有一层隔阂在他们之间升起来。

   方浔有点模糊地感到一种惊慌,一种要失去喜喜的惊慌情绪,不由声音里也带了一点紧张:“喜喜。”

   喜喜发怔又痛苦地站起来,“妈是不是把东西收拾好了,我跟你一起走。”她说着往门口走,方浔伸了胳膊想抱她,她猛地往后一躲,又跌坐回床上。

   方浔立刻收回胳膊,愧疚道:“你要是不舒服,就在家休息吧,我自己去医院。”喜喜摇头:“你去医院送东西的路上顺道载我到刘少强那里,他胳膊骨折,脚也砸伤了,一个人住宾馆,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我去帮他买饭,他到底是因为救我受伤的。”方浔心里愧疚更浓:“喜喜,对不起。”

   喜喜立即说:“你不用跟我道歉,萝萝怀着孕,那种情况下,你直接跑向她是应该的。”她很用力地说给自己听,可快要弥漫全身的痛苦一点都减弱不了。她想躲开方浔出去,却发现自己还没有换衣服,“你先出去放东西吧,我换好衣服就出去。”

   方浔一怔,应了一声“好”,关门出去。

   

   刘少强没想到喜喜还能再来看他,一脸的高兴藏也藏不住,刺得方浔眼疼。

   方浔到医院把东西给贺昀,又给岳母打电话报了菜单,眼见医院不需要他,又立刻赶到刘少强所住的宾馆。

   喜喜手上拿着筷子和小碗来开门,一见是他,立即把目光移开,避免和他对视。他跟在喜喜身后进房间,吊着右手臂躺在床上的刘少强一见是他,一脸笑容带了点尴尬,问:“方浔,萝萝没事吧?”不等方浔开口,他又对喜喜说:“我…我自己来吧。”

   方浔目光不由看向喜喜手上的小碗和筷子,显然方才喜喜在喂他吃东西。方浔很感激刘少强在那一刻保护了喜喜,也知道刘少强喜欢喜喜,原先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刘少强那副尴尬心虚的模样,叫他心里有点难受。他从喜喜手上接过小碗筷子,说:“少强右手不方便,我来吧。”

   几乎在他的手刚碰上小碗筷子,喜喜就松开了手。他注意到了,自责愧疚沉甸甸压在心上。

   同样的饭菜,经方浔的手一喂,刘少强味如嚼蜡,吃几口就说饱了。

   喜喜腾出手后,用两个水杯来回倒着一杯开水散热,也是因为不做点什么,她很容易陷在那漫天的栀黄回忆里。

   在刘少强看来,一颗心随着热水涌动,涌出许多甜蜜滋味。

   方浔把饭盒从床头柜收走时,喜喜把热水和药摆了过来。又洗了一些新上市的杨梅和桃子摆过来,好叫刘少强伸手可拿,因为天色已晚,她不能再待在这里。

   方浔沉默看着喜喜做事,心里那一点难受被刘少强刚救过喜喜压制下去,可刘少强盯着喜喜的笑容甜蜜到不加掩饰,再一跟方浔对视上,立刻会有被捉住的尴尬。他这副鬼祟的变脸,叫方浔意识到自己是喜喜的丈夫,这十余平的房间里暗藏着情感纠葛。

   更甚者,喜喜拎了手提包要跟方浔回家时,刘少强还期待地问:“喜喜,你明天还来看我吗?”喜喜说来,问他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方浔站在门口,心情复杂地听刘少强在那里报菜单。喜喜因为心里很乱,怕自己记不住,便从手提包里掏了纸笔来记。看在方浔跟刘少强眼里,又是两种滋味。

   理智让方浔想起自己对喜喜的愧疚自责,他没资格难受,可事实是,他依旧有点难受。等二人坐进轿车里,最终没能忍住说:“喜喜,你明早不用特意跑一趟,我等会儿给阿昀跟萝萝送完饭,就来陪少强住宾馆,他手脚都不方便,身边得有个人照应着。”

   喜喜应了一声“好”,便靠窗闭眼。方浔看着她平静苍白的脸庞,也找不出其他话来说,二人一路沉默到家。

   方浔收拾了一套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从医院回来,直接去了宾馆。

   刘少强没想到方浔会来陪他,二人略微寒暄了两句,便在狭小的空间里默默相对。方浔自小习惯了这种沉默气氛,干了许多年销售的刘少强受不住,但大脑也像骨折了一般,断断续续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方浔后背被砸得厉害,又奔波忙乱了半天,现在躺在另一张小床上,深深的酸疼和疲惫涌上来,他很快睡着。

   刘少强望着隔壁床的方浔,思想陷入了挣扎。

   贺昀、阮萝、方浔三人间的情感纠葛,他多少猜到了一些,却又不太确定。毕竟他很早就认识他们兄妹二人,亲见了他们多年相依为命的感情,也分不清那是兄妹亲情,还是朦胧爱情。

   然而方浔抛下自己老婆,冲过去保护阮萝这件事,刘少强是有点生气的,不过阮萝肚子里有孩子,理应得到最先的保护。

   可是,如果换作是他,他绝不会先去护阮萝,一定会先护着喜喜。

   本来这次省城之行,刘少强是要逼自己认清现实,死心绝念的。没想到发现方浔跟喜喜的感情并没有那么稳固深厚,而喜喜的温柔照顾,愈加给了他希望,他还是有机会的。

   于是等第二天上午,阮萝出院,贺昀问他身体状况如何,要不要载他回去,路上也有个照应。他其实能受得住轿车颠簸,却装模作样地说不舒服,要在省城多住几天。

   等贺昀开车离开,方浔又去给刘少强续了三天房费。

   下午下班回家拿换洗衣服,看见喜喜不在家,方浔猜到是去宾馆照顾刘少强了,便没有开口问岳母。因为喜喜知道岳母不喜欢刘少强,没有告知刘少强骨折在省城宾馆休养的事。

   反倒是胡妈妈见方浔一个人回来很诧异,“喜喜呢?她中午给你煲了汤送到厂里,一直还没回来,我以为她等着你一起下班呢。”

   方浔本来要在沙发上坐一坐,这时立即拿上车钥匙说:“她说去逛街,我以为她已经回家了,我去找找她。”

   然而他离开十多分钟,喜喜开门回来,胡妈妈以为方浔因为停车,走在后面,这时就赶紧往外端饭菜。

   喜喜洗了手,帮着盛了两碗米饭,胡妈妈先是一诧异,又见喜喜不等方浔,直接自己开吃,便问:“方浔呢?他没跟你一起回来?”

   喜喜夹菜的动作一顿,竭力装出没事的样子说:“厂里今天事多,他在厂里加班,不回来吃饭了。”

   胡妈妈 “哦”了一声,打量着自己这根本藏不住心事的女儿,见她吃了几口,就回卧房了;也猜到她跟方浔之间出了问题,但还想不到喜喜今天不是给方浔送汤。

   方浔回来,吃过晚饭,又要去厂里加班,还说今晚不回来睡了。胡妈妈虽然怀疑他不是真的加班,可他到底在事业上升期,不好阻拦他。她等方浔走了,去问喜喜,喜喜只会说二人没问题。

   等第二天一大早,喜喜又忙着给方浔煲汤,胡妈妈愈发看不懂夫妻俩到底是怎么了。但这些对胡妈妈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给方浔治隐疾。

   喜喜见胡妈妈拿了许多中药材要放到汤里,立刻用砂锅盖阻拦,胡妈妈推开她,一把扔进砂锅里,不满地看她一眼:“这都是好东西,给方浔补身体的,他天天那么忙,不补一补怎么行!况且方浔是我女婿,我还指着他给我养老呢,我能害他吗!”

   喜喜无奈至极,但也知道妈不会害方浔,既然能给方浔补身体,那自然就能给刘少强补,所以也没有把药材都捞出来。

   等煲好汤,喜喜用保温桶装了,要出门时,胡妈妈又把搭配好的、泡茶喝的一包包东西交给她,叫方浔泡水喝。

   喜喜收进手提包里,等到宾馆,趁刘少强喝汤时,又烧了开水,给刘少强泡妈给的滋补茶。

   而方浔赶着午饭的时间点来宾馆,果然看见喜喜在这里。

(四)

   方浔竭力克制住心里愈来愈重的难受,给刘少强喂好饭,要送喜喜回家。

   喜喜却躲闪着他目光说:“不用了,我跟少强还有事情要谈,我等会儿自己回去,你直接去上班吧。”

   她现在迷惘纠结极了,在危险时刻,自己的丈夫选择护着别的女人,她很伤心。可她丈夫护的,是她怀着孕的好姐妹。就连她自己在心底,也要谴责自己的不应该。所以她没法对方浔表达伤心难过,可她又说服不了自己完全不去在意那件事。

   她现在只要一看见方浔,就要想起那漫天栀黄丝绸下,方浔矗立如山一般搂护着阮萝,叫阮萝毫发无伤。而她如果没有刘少强的保护,现在手脚受伤的就是她。

   方浔想不到她会有什么事跟刘少强谈,看看她垂下去的眼睛,再看看一脸鬼祟相的刘少强,漂亮的眉眼微皱,欲言又止片刻,最终柔声应了一句“好”,给他们关好门离去。

   

   喜喜不想再窝在家里胡思乱想,准备听阮萝的话,弄一个服装店铺。但她现在没法跟阮萝经常联络,怕控制不好情绪说错话,给怀着身孕的阮萝徒增烦恼。她自己没人脉渠道,又没经验,目前唯一能麻烦求助的,只有刘少强。

   而刘少强也特别懂她,她说不想从云罗服装厂拿货,刘少强问也没问原因,就开始帮她想其他渠道,甚至基于他对省城的了解,服装店面租在哪里也给她提供了几个选择。

   刘少强很高兴能有和喜喜独处谈话的机会,不管谈什么,他都高兴。以他从事服装业这么多年的经验和人脉,帮喜喜规划经营一个服装店铺还是游刃有余的。

   喜喜从宾馆出来,打车去看了刘少强提到的那几个商铺地址,不免又有新的问题和想法,便折返回宾馆向刘少强请教。

   随着夜幕降临,时间越来越晚,二人独处在狭小空间里,刘少强看着低头做笔记的喜喜,白地蓝碎花的连衣裙很衬她肤色,乌黑长发随意扎在脑后,精致的鹅蛋脸庞,白皙纤长的脖颈,若隐若现的诱人锁骨。

   刘少强愈发口干舌燥,只觉身体里有一股热血冲动游走,牛饮似的喝光喜喜给他泡的滋补茶,也解不了渴。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那种流氓念头,虽然之前做过很多次那种梦,可现在面对着喜喜真人起那种强烈念头,还是第一次。他没法想明白,因为必须用所有理智去压制那种冲动。

   然而喜喜一抬头,立刻“呀”了一声,慌忙去扯卫生纸给他擦鼻血。刚给他止住鼻血,忽然有人敲门。

   喜喜一想到有可能是方浔,不免一惊,下意识很着急地把地上狼藉一片的卫生纸收拾到纸篓里,刚要去洗手,方浔已经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刘少强脚扭伤,他为了不让刘少强单脚跳,问前台多要了一把钥匙。本来敲门是担心喜喜还在这里,等了片刻没人来开门,他心头稍一松快,没想到一开门,就跟喜喜对视上。

   喜喜一慌乱,后退一步碰翻纸篓,沾了血的卫生纸又狼藉一片。

   血红狼藉虽刺目,方浔也没有联想到不堪的事情,可喜喜待到这么晚,他心里还是微微一疼。但很快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难受,因为在喜喜面对危险的时刻,他先丢掉了做丈夫的责任,不顾一切保护喜喜的是刘少强。

   从宾馆到小区的路上,方浔没有表现出一点生气,也没有问喜喜一句为什么待到了晚上九点钟。

   喜喜因为还不想让方浔知道她要开服装店,苦思冥想出一个借口,却没有派上用场。等下了车,独自往家走时,不免觉得自己很可笑。本来,方浔跟她结婚的原因之一,就是要有个已婚哥哥的身份,才好跟阮萝继续相处,不叫贺昀疑心。

   

   方浔回到宾馆,正值刘少强在上厕所,方浔给他开的宾馆在省城算得高档宾馆,房间里有抽水马桶和淋浴间。但方浔既然在这里,就不好让他单腿跳着回床上,何况他右臂刚打了石膏,不好多颠簸,直接把他拦腰一抱,抱回了床上。

   方浔陪护的这两天晚上,都是这样把他拦腰一抱,抱到卫生间。他本来只觉得别扭,可今晚却被这拦腰抱引出其他念头来。还没有闭眼,就想象出拦腰抱着喜喜轻放在床上的场景。

   他尽管在心里呵斥自己不应该,而且人家丈夫还在这里,却克制克制着,随着身体内那股游荡的冲动热血,陷入一场美梦无法自拔。

   方浔睡梦中听见刘少强的哼哼唧唧,彼时暑气渐浓,二人睡觉穿得清凉,只迷糊一扫看,方浔便借着已经泛白的天色,看见刘少强在对他自己耍流氓。

   方浔本来是不予理会,忽然听见他连声呓语“喜喜”,先是一怔,立刻怒从心头起,霍地起身。

   他想哐哐给刘少强几拳头,又意识到刘少强为了救喜喜而受伤,便大步踏到卫生间,用喜喜拿来给刘少强泡脚的盆子接满水,冲他兜头泼下。

   刘少强由美梦中惊醒,看见方浔怒意满满的一张俊脸,连气都没有生起来,直接心虚到了顶,扯过湿淋淋的被子遮住下半身。

   

   方浔虽然很想亲自把刘少强押送回桐市,但今天有合作商到厂里考察,他没法离厂。等早上一进办公室,就给云罗服装厂生产科打电话,叫苏大宏请假来省城接刘少强。

   不及放下电话筒,他又拨通家里电话,听见接电话的是喜喜,一冲动就说:“喜喜,你不要再去宾馆看刘少强。”喜喜心怀他生气吃醋的期待,问:“为什么?”

   方浔讲不出我心里不舒服这种话,沉默片刻说:“你总是用给我送汤当借口,我怕妈起疑心。你不用担心刘少强,我上班前给他买了早饭,等中午再找人给他送午饭……”喜喜失望地打断他:“不用麻烦你,他到底是为救我受伤的,要是让别人去照顾他,我心里过意不去。”

   方浔愧疚道:“你还在生我气?”

   喜喜立即说:“没有,我没生气。我想你不好给萝萝打电话问她的情况,我昨天跟她通电话,她身体完全没事了。”

   方浔一时间心境复杂难辨,愈发不知道该说什么,喜喜听了接近一分钟的沉默,主动说:“那我挂电话了。”

   虽然已经是初夏,喜喜倚在沙发上却浑身发冷,仿佛置身于丝绸面料仓库。

   她竭力去斩心底那说不出口的在意和嫉妒,可有过一次之后,嫉妒仿佛在她心底扎了根,野草似的顽强,斩掉又滋生。甚至和方浔仅有的夫妻亲密,她都觉得自己做了萝萝的替身。

   她不想影响自己跟萝萝的感情,拼了命去想跟萝萝的点点滴滴,萝萝如何对她好,现在还替她养着儿子。然而想起这所有的一切,也根本斩不断伤心和嫉妒,只令她自己陷入更大的纠结和痛苦。

   她蓦地想到了离婚,因为只要还和方浔是夫妻,她就会贪心地想要他的感情、他的心,就会介意萝萝横亘在她和方浔之间,从而迁怒嫉妒萝萝。

   

   胡妈妈从菜市场回来,见喜喜蜷在沙发上发怔,心里顿时一气。方浔喝了壮阳滋补的汤,结果晚上不回家,补了有什么用?她问喜喜,方浔为什么一连这么多天都住厂里,喜喜只会说他忙。再问下去,便木着一张脸不理人。

   本来,胡妈妈就觉得是喜喜容不下子昂,把子昂赶走了,心里对喜喜存着气。现在旧气加新气,连喜喜安安静静发个呆,她也看不惯,一面放着食材,一面不满道:“马上三十岁的人了,又不忙工作,母子关系处理不好,现在弄得丈夫也不回家。还一天天魂不守舍,每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喜喜对婚姻仅有的坚持被胡妈妈这段话打击得粉碎,自嘲道:“那我离婚好了。”胡妈妈关冰箱门的手一顿,不相信地望向喜喜:“你说什么?”

   喜喜的情绪终于遇见宣泄对象,带了赌气口吻说:“你既然觉得我没用,处理不好夫妻关系,那我离婚好了。”

   胡妈妈听清她说要离婚,并不在意,因为方浔是她自己要死要活要嫁的,只有方浔跟她提离婚,她是绝不会主动跟方浔离婚的。然而她又转过头来,很认真地说:“妈,我真的想离婚,我再跟方浔过下去,我会变成一个疯子的!”

   胡妈妈心里扑通一声,气道:“方浔是对你不好,还是对我这个丈母娘不好?你这样一大早发神经,我先变成疯子了!”喜喜痛苦道:“他对我好,对你好,那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好人,可是他…他不爱我。”

   胡妈妈听了一个“爱”字,心里一别扭,一时不知该怎么骂她,便严肃起脸庞说:“什么爱不爱的,你嫁个好人还不知足?结婚给你弄那么大的排场,婚后买了商品房,人家自己妈也没跟过来住。早知道,我当初就该逼着你嫁给张为民,一天到晚伺候张家一门老小,你就知道自己的骨血有多亲近,也没有这么多时间发神经。”

   喜喜埋头在双膝上,痛声道:“我还不如嫁给张为民,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纠结痛苦……”胡妈妈忽然喊了一声“方浔”,她一惊,双眼雾蒙蒙地朝门口望去,果见方浔高高大大地立在门口,然而她眼睛起了雾,看不清他神情。

   其实方浔只是木然伫立着,脸色痛苦苍白,就连胡妈妈也拿不准他到底听了多少,只能先怪起自己女儿:“方浔,你别理她,一大早在这里发神经。”

   方浔勉强一笑,声音有点不稳定道:“我回来拿份文件,马上就走。”其实他是听出喜喜不开心,专门赶回来看喜喜一眼。他听见喜喜说想离婚,听见她说他不爱她,她还不如嫁给张为民,原来他带给她的婚姻令她如此痛苦。

   方浔进了卧房,胡乱从书桌上抽了一册东西,就逃跑似的离开了家。驾驶着车子往工厂赶的路上,方浔好几次分神问自己,爱喜喜吗?如果没有仓库那件事,或许他也可以骗自己,已经爱上喜喜。但如果再让他遇见那种情况,他还是会本能先保护萝萝。

   可他问自己想跟喜喜离婚吗?答案是不想的。

   胡妈妈等听见汽车远去的声音,才问窝在沙发上埋头不语的喜喜:“你是不是因为方浔那方面有问题,才想离婚的?”

   喜喜本来脸色苍白,这时蓦地一红,连声说不是。

   胡妈妈觉得是,才跟她说实话:“我那天一大早赶回桐市,是给方浔抓壮阳滋补的药去了。昨天才开始给方浔用上,吃一段时间看看,看你们能不能有个孩子。万一不行,就图方浔这么个人,你也不能离婚。你反正有子昂,不管谁把他养大,你都是他生母。至于方家不能有后,那也不能怪你,是方浔自己的身体不争气……”

   喜喜听自己妈越说越乱,又一想到昨天给刘少强喝的汤和茶包都是壮阳滋补的,立即满心尴尬,也不去纠结离不离婚了。

   

   苏大宏一早接到师父电话,听出师父很生气,放下电话就去请假,傍晚便到了省城。找到刘少强住的宾馆房间,发现自己师母也在,正跟刘少强商量开服装店的事。

   都是一个厂子共事的,刘少强苦追喜喜那么多年,苏大宏也看在眼里。这时立即明白师父为什么那么生气,一定是刘少强不死心,又来纠缠自己师母。

   苏大宏很贴心的,当着师母的面,没有说是师父叫他来的,只说:我听说少强胳膊骨折,脚扭伤了,到省城出差,正好顺道照应他回去。

   刘少强猜到是方浔让苏大宏来的,宁愿挨方浔打,也不走,不想错过跟喜喜多接触的机会。

   喜喜听见他不回桐市,一颗心安定回去,因为马上要去租商铺,她没有经验,不知道该怎么跟人家谈。

   苏大宏听得师母帮腔,要刘少强在省城多休养几天,好歹等脚能走路了,再回去,他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方浔今晚有应酬,苏大宏被师母招待着吃了一顿晚饭,也没机会见师父。翌日上午到丝路丝绸厂请罪,因为刘少强死活不愿意跟他走。

   方浔听说喜喜在跟刘少强商量开服装店的事,心里松了一口气,却又添了新的难受。本来喜喜是一点小事都要跟他商量的,现在这么大的事,已经不愿意让他知道。

   

   喜喜没有想一直瞒着方浔,只是怕自己没有能力干好服装店,到时候灰溜溜回家,方浔会更觉得她没用,因为萝萝连服装厂都能做起来。

   家里财政大权掌控在胡妈妈手里,喜喜参加工作以后的工资也放在胡妈妈那里,必须得向胡妈妈要钱,才能去租商铺。

   胡妈妈听喜喜说要开服装店,虽觉得她现在的首要大事是生孩子,却也被说动,她应该要有件事情做,不然年纪轻轻闲在家里,很容易把自己胡思乱想成精神病。

   考虑到开服装店比进工厂自由,胡妈妈也就欣然掏出存折来。喜喜见胡妈妈拿的他们夫妻小家庭的存折,立刻要胡妈妈自己的存折。

   胡妈妈不高兴地看她一眼:“你都嫁人了,还惦记我的棺材本?等你们哪天嫌我老太婆烦了,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想赶我老太婆出去,我要是不攒点钱,我睡大街喝西北风吗?”

   喜喜不存心跟妈吵架的时候,也知道如何拿捏她:“现在咱们母女全靠方浔养活,我再用他的钱去做本钱,被我婆婆知道了,她不得上门来闹?她比划两句难听话,您受得了吗?”

   胡妈妈被戳中弱点,不情不愿掏了自己的存折出来。

   喜喜一看存折上的数额只有爸妈多年的工资,就连方浔给的两千彩礼,妈也给了他们的小家庭。喜喜心里既感动又无奈,因为这点钱实在不够租商铺,只够去市场租一个摊位。

   

   这天晚饭时,方浔从岳母这里光明正大知道了喜喜要开服装店的事,问喜喜有什么需要他做的,喜喜连连摇头。

   胡妈妈急声说:“方浔干服装有经验的,你不请教请教,自己无头苍蝇似的乱闯,要把我的棺材本全赔掉吗!”

   方浔瞬间明了,喜喜这次做生意,连他们小家庭的钱也没用,像是慢慢做着离婚分割的准备。

   他们连睡觉也回到了刚结婚时,中间隔着楚河汉界,方浔愧疚又难受,望着喜喜侧睡的背影主动说:“喜喜,我不想跟你离婚。”

   喜喜身子一颤,嗓子哽得发疼:“就是你想离,我现在也没法跟你离。我妈说了,我要是离婚,她就只有去死,不然没有脸见我舅舅姨妈。但我会配合你的,叫昀哥对你放下戒心,你也不用远远避开萝萝。你不用自责,我本来结婚前就知道你对萝萝的感情,我是自愿跟你结婚的。”本来那份感情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现在突然化为危险时刻的偏爱,她有时候想欺骗自己都欺骗不了。

   而方浔几乎被愧疚自责淹没,无从解释,只得沉默。

   尺寸空间,二人相隔甚远,皆未睡好。

   晨起,方浔吃过早饭,回卧室换衣服时,喜喜匆忙避出去。方浔得以看见她刚刚伏在书桌上是划去了几个商业街的选项,保留了两个市场的选项。原来岳母存折上的钱不多,不足以负担商业街商铺的租金。

   方浔出门后,先去了金陵路的青年商业街了解情况。这条商业街已有七八年的历程,当时大批知青返城待业在家,无以为生,便联合起来,沿街搭了亭棚干个体户,自谋出路。后由政府出资盖了商铺,现在已发展成远近闻名的商业街,经营服装、面料、鞋帽等。

   看见有商铺空缺,地理位置也很好,方浔借商业街一商铺的电话打给家里,胡妈妈说喜喜已经出去。他知道喜喜不想他参与这件事,可市场鱼龙混杂,有时候还有人去收保护费,不像商业街管理比较规范。

   方浔放下电话,很着急地跑向轿车,等发动了车子,却一时间想不到去哪里找喜喜。之前因为喜喜不经常出门,也从来没想过给她买呼机。一想到呼机,方浔便很生气地想到了刘少强。

   生气归生气,方浔此刻却很期盼刘少强正陪着喜喜看市场摊位。他又跑回那家商铺打刘少强呼机,因之前看见刘少强换了最新款的汉显呼机,便留言说:有急事找喜喜,速回电,方浔。

   等了六七分钟,喜喜回电话,听得方浔声音,很担心地问:“方浔,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方浔听出她着急的关心,不觉微笑:“喜喜,我没事,你在哪里?”

   喜喜报了地址,方浔说:“你别签合同,别去办营业执照,在那里等我,我现在就去找你。”

   

   喜喜今天一到这个近乎农贸市场的街道,正值暑气渐盛,从整条街蒸出一股混着各种气味的热浪。更让她心惊的,还是那些似蝉声黏稠聒噪的吆喝叫卖声,她不嫌弃这个地方,但自知以她的能力,根本没法在此地生存下去。

   陪她一起来的刘少强,还没下出租车就说这地方不适合她。现在走了一半,更加反对:“喜喜,咱们回去吧,这地方实在不适合你。你要是不愿意白要我的钱,算我入股。我给云罗服装厂打了那么多年工,现在也自己当一回老板,省得再因为学历被人家卡脖子往下降职。”

   因之前苏大宏来托方浔跟贺昀说情,喜喜也知道了云罗服装厂那一次职务大变动的内情,这时既替阮萝解释,又宽慰刘少强:“你别心里不舒服,萝萝还辛辛苦苦读了个夜大文凭呢,不也被降职了,现在连副厂长都不是了。”

   刘少强听出喜喜在宽慰自己,脸上笑意更浓:“你不用担心我,我早接受现实了,何况阮萝都要给贺昀生孩子了,也被降职,贺昀摆明六亲不认,只认学历,我还有什么可委屈的。我在云罗服装厂这么多年,工资加分红也攒了不少钱,我一个光棍汉不怎么用钱,现在跟你一起干服装店,也算我的一种投资。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咱们立合同,白纸黑字写明,我投钱多,你多分我点利润不就行了。”

   喜喜待要直接拒绝,刘少强呼机响起,由腰间拿起一看,又递给喜喜。

   喜喜看到方浔名字,立即就往街口小卖部跑,途中撞到一个穿花衬衫、戴蛤蟆镜的青年,连声对不起都顾不上说。

   拨通电话,方浔虽然说没事,喜喜还是惴惴不安地在街口等着。过了一会儿,她疾跑撞上的那个男青年折返回来,身后两个小弟还在清点刚收的保护费。

   男青年用食指拨下一点蛤蟆镜,低头抬眼地看着身穿荷叶领白衬衫、牛仔裤的喜喜,清纯温婉,又有翘臀细长腿,是这市场从来没有见过的美色。然而一脸嬉笑升了一半,刘少强把喜喜揽护到这边,挡了那男青年打量喜喜的目光。

   男青年看见护花使者是个右臂打石膏的男人,虽一身西装看着价值不菲,人模人样的,心里也不惧,故意大声啧了一下,一脸挑衅地看着他。

   方浔正把车停稳,喊了一声“喜喜”下车走过来。他察觉到花衬衫有意耍流氓,不由搂护住喜喜。喜喜也被那花衬衫青年吓到,不同于得保持距离的刘少强,这时丈夫胳膊一伸,她立刻靠在他怀抱里。

   花衬衫瞥见方浔从一辆桑塔纳轿车下来,心知不是有钱就是个有权的,惹起来也占不到便宜,便遗憾地看着大美女被揽走,上了轿车。

   

   方浔正给喜喜系安全带,坐进后排的刘少强说:“喜喜,你要是在这里摆摊,就得天天看见这种小流氓。”

   方浔的俊脸近在眼前,喜喜简直没办法正常思考,等方浔坐好,她才慌乱回道:“那你拟合同吧,你出钱多,利润你占大头,你千万不要故意吃亏。”

   刘少强高兴应了一声“行”,正要发动车子的方浔捏紧车钥匙,压住心里的难受,强撑出一个笑意问喜喜:“我记得咱们小家庭存折上的钱够你租商铺进货,何必再这么麻烦地跟少强合伙。他在桐市上班,你们平常沟通起来也不方便。”

   喜喜立即摇头:“那上面的钱都是你辛辛苦苦赚的,我不知道我到底适不适合做生意,怕赔了。”她其实更怕他心里拿她跟萝萝作比较,要是赔光其他的钱,他怎么想她,她都能接受。要是赔光他赚的钱,她根本没办法面对他。

   刘少强简直欣喜若狂,喜喜不怕赔他的钱,而怕赔方浔的钱,这不就说明喜喜心里跟他更近一步嘛。他不怕赔,他这么多年累死累活的工作赚钱,就为了娶喜喜。现在没娶到,他的钱也愿意给她花,全赔光了也高兴。

   想到这些,他高兴到得意忘形,不等方浔开口,立刻宽慰喜喜:“喜喜,你放心,我从倒卖粮票开始,做生意十几年了,你又是开服装店,我不可能让你赔钱的。”

   方浔猛地扭头看他,眼神复杂不明,他才意识到,不管怎样,方浔到底是喜喜老公,一脸灿烂笑容不由僵了僵。

   喜喜待要回头对刘少强说谢谢,看见方浔脸色很不好地发动了车子。她不认为方浔在吃醋生气,只觉得方浔也不能免俗,怕老婆给自己戴绿帽子。

   喜喜本来想跟刘少强一起下车,去宾馆拟合同,可看看脸色很不好的方浔,没敢跟着刘少强一起下车。

   等离宾馆远了一段路,喜喜主动缓和车内气氛说:“你放心,我只要还是你老婆,就不会越界,不会给你戴绿帽子,不会传出风言风语,让你面子上难堪的。”

   闻言,方浔停车在路边,转身柔声说:“我不会那么想你跟刘少强的。如果你用咱们小家庭的钱有压力,那我拟一份合同,算我入股……”

   他话没有说完,喜喜立刻说:“不用,我不用你的钱,我跟我妈现在吃的住的,都是你的钱,我不能再用你的钱做生意”。

   她在他跟前没有自信,太害怕,太在意他对她的评价。

   她知道自己跟刘少强合伙不是明智之举,可刘少强追她这么多年,她很少给他好脸色看,他依旧像条癞皮狗一样,打不走骂不走。她完全不担心他怎么看她,因为潜意识里很有自信,刘少强不论怎样都会高看她一眼。

   方浔双眼浮现痛色:“喜喜,我们是夫妻,钱上不分你我。”

   喜喜听得一个“夫妻”,心里猛地一疼,又想起漫天栀黄丝绸下,他搂护阮萝的画面。她强忍住眼泪,扭头看向窗外,哽咽道:“你别说了,回家吧。”

   方浔知道她又想起那天的事,心疼自责地看她痛苦,嘴巴也仿佛被愧疚糊住,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听她的话重新启动车子回家。

   本来他把喜喜送回家,就该去厂里,可喜喜的痛苦牵扯着他,他不由跟她一起下车回了家。

   一进门,看见姨妈跟表妹坐在客厅,二人还来不及打招呼,胡妈妈已起身说:“方浔,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回来拿文件是吧?”一面悄悄给方浔使眼色进卧房,一面又对她妹妹说:“厂里忙得很,他有时候快凌晨才回家呢。”

   方浔立刻反应过来,姨妈一定是为表妹进丝绸厂的事来了,胡妈妈已经回绝过两回。那两次喜喜悄悄给方浔打电话,叫他晚上晚点回家,姨妈没见上他。

   这次被姨妈碰个正着,不说来意,哪能让方浔走掉,立刻上来抓紧方浔的手,把他拉到沙发上,反客为主,对外甥女婿心疼个不停,最后说:“你管理那么大的厂子,没有个自家人照顾怎么能行?正好叫表妹到厂里打个杂,给你端茶倒水,热个饭,你妈跟喜喜也不用再担心你没人照顾。喜喜你可不要有那方面的顾虑,你表妹比你结婚早,孩子都三岁了。”

   胡妈妈几次打岔,都没拦住自己妹妹说胡话,气得冲天翻白眼。就算双方都结婚了,哪有安排小姨子去照顾姐夫的,传回白家亲戚那里,他们这一家子还做不做人了。

   不等胡妈妈开口,心情正不好的喜喜冷着脸说:“小姨,我上次就跟您跟表妹说了,厂里招工已经结束,没法再安排人了。他这个厂是合资的,还有香港的管理团队在,不是他想安排谁进去就能进去的。”

   方浔勉强笑着要逃开姨妈魔掌,姨妈拉紧他的手不松,冷笑道:“喜喜你现在嫁个好女婿发达了,把小姨当傻子糊弄呢,你妈老早就显摆过,方浔占将近一半的股份,那不是厂里老一,也是老二,自己家工厂,不先安排白家亲戚,反倒去招工便宜外人。事不过三,今天我是第三次来,你表妹把行李也带来了,今天安排不了,我们就住在这里等明天等后天。无论如何你们都得把自家妹妹安排进厂,不要进车间,要个轻松点的岗位。”

   胡妈妈心虚到不敢看女儿女婿,跟自己哥哥妹妹吹嘘的时候,也没想到他们会想走后门进厂。本来她不觉得安排个亲戚进厂是不应该的,可丝绸厂建成后,喜喜婆婆跟阿炜到家里闹过好几次,要方浔安排阿炜进厂,方浔都拒绝了。

   现在胡妈妈也不好叫方浔安排自己家的亲戚,不然喜喜婆婆上门一闹,她真没脸再跟着女儿女婿住。

   喜喜见方浔一脸尴尬地被姨妈拉住,婚后的自卑全涌上心头,整个人都被漫天栀黄面料兜住,她又气又悲,看着姨妈说:“你不用拿亲戚来要挟他,我们现在就去离婚,咱们家的人跟他就不算亲戚了。”

   喜喜说着来拉惊住的方浔,要跟他去民政局。姨妈虽吃惊,却觉得这是夫妻俩在做戏,根本不松方浔的手,却被方浔猛力甩开。

   姨妈受了一疼,刚要冲胡妈妈发脾气,方浔双臂由背后搂住要往外走的喜喜,对姨妈说:“表妹初中毕业,要进厂也只能进车间三班倒,如果愿意,我找个师傅带她,一个月试用期后,由带她的师傅决定,她能不能留在厂里。”

   喜喜放弃挣扎看向方浔,她知道不让阿炜进厂是萝萝给方浔出的主意。一来有梦蝶在,方浔不好管理阿炜;二来拒绝了亲弟弟阿炜,胡妈妈也就不好意思再叫白家的亲戚进厂。不然现在大环境不好,白家那些表弟表妹很容易把方浔的丝绸厂当个混日子领工资的好去处。

   姨妈刚要张嘴,胡妈妈垮下脸说:“就是方浔说的这样,你们回去商量一下,愿意就来,不愿意的话,以后再不要提进丝绸厂这种话!”现在闹得她女儿女婿都要离婚了,就算是对自己亲妹妹,胡妈妈也摆不出好脸色。她一把拽过喜喜,叫方浔赶紧去上班,不要在这里为家庭琐事耽误正事。

   方浔刚走,表妹不顾自己妈一直使眼色,对胡妈妈说:“大姨,我愿意进车间。但我刚来省城,没地方住,能不能在大姨这里暂住几天。”

   胡妈妈对自己这个外甥女的印象比自己妹妹还要好点,一时间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得不顾喜喜看过来的眼神,硬着头皮说:“暂住几天可以,等你姐夫回来,我让他帮你找找房子,到时候你对象跟孩子来看你,你还是自己单独出去住方便一点。”

   姨妈刚要说几句难听话,喜喜气到一脸绝望地回了卧房。表妹看见喜喜表姐的脸色,用劲握了握自己妈的手,示意她不要再说难听话。

   姨妈顾忌女儿借住在大姐这里,只得憋住。可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也为了回镇上说闲话,负气又委屈地,连大姐家的午饭也没吃,就去了火车站。

   

   喜喜气到不出来吃午饭,胡妈妈也气她发神经,真敢把离婚两个字说出来,万一方浔被激得真离婚可怎么办?于是也不叫外甥女晓珍去劝她,做好午饭,带着晓珍先吃了。

   忽然电话铃声响,胡妈妈接起,对面刘少强一听是胡妈妈,本能撒谎自称是丝路丝绸厂的人,方总让他代为打电话,找方太太。

   胡妈妈只当方浔生气喜喜提离婚,等喜喜挂了电话,不由气道:“让你发神经,现在人家连电话都由秘书代打了。”

   喜喜也不理,去房间拿手提包,要去宾馆找刘少强签合同。一转身,晓珍站在房门口,讨好笑道:“喜喜姐,你别生气了,吃完饭再去忙吧。”

   喜喜本来跟晓珍关系不错,只是发生木林那件事以后,她很少跟亲戚见面相处,才逐渐疏远。这时压住满腔心事,对晓珍笑道:“我不饿,你跟你大姨先吃,我还有事要出去。”

   胡妈妈在餐桌上问方浔有什么事,喜喜也不理,晓珍担心自己进丝绸厂的事有变数,不由追着喜喜到院子里,哀求道:“喜喜姐,如果姐夫那边有变数,麻烦你帮我跟姐夫说个情。我其实不想来麻烦姐夫的,可我对象实在靠不住,孩子现在也三岁了,我想等他上小学时,我能在城里扎根,接他来城里上学。”

   晓珍神情恳切,喜喜眼睛一酸,心里只恨自己没用。若自己跟萝萝一样能干,都不用麻烦到方浔,她自己就能把表妹安排好。

   喜喜不忍拒绝晓珍,只能违心地点了点头。

   等跟刘少强签好合同,刘少强心疼她,不想她太累,便给没经验的她提建议:你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得再雇一个人,最好懂点缝纫,可以当场做点给顾客修裤脚的小缝纫活。

   喜喜立刻就想到了晓珍,回来跟晓珍一说,有胡妈妈帮腔,晓珍又迷糊又高兴地答应了。

   胡妈妈悬着的一颗心踏实落地,不然晓珍这个口子一开,哥哥再带着侄子侄女找过来,她答应害怕女婿生气,不答应害怕哥哥生气,恨不得自己先气死算了。

   

   内地丝绸市场的关系网、销售渠道,全需要方浔自己一点一点建立,又正逢吃喝风气开始盛行,方浔虽不情愿,也不得不多参与酒局应酬。

   但他知道自己手劲大,泡在浓浓酒气里也能躲就躲,怕喝得太醉,回家无意识对喜喜一握一捏,她肌肤就会留下青紫痕迹。

   方浔今晚并未喝多,一次就成功把钥匙插进锁眼里,还未转动,喜喜就开了门。

   自从仓库事件后,喜喜再没有满脸笑容等他回家,给他开门。今晚看见喜喜笑容,他都怀疑自己喝多眼花了。

   喜喜闻见他身上浓浓酒气,立即扶着他进卧房,帮他脱了西装外套,刚要扶他躺下,他回过神来笑道:“喜喜,我没喝多。”

   喜喜不信地笑了笑,以往他醉醺醺回家,都说自己没喝多。她哄小朋友似的:“好,我知道你没喝多。那你自己躺好,我去给你煮醒酒汤。”

   方浔心里暖意融融地揽住她,在椅子上坐下,他已经逼着自己接受她跟刘少强合伙,所以也很想分享她要开始创业的喜悦,便笑着问:“跟刘少强的合同签好了?”

   喜喜已经换了薄薄的丝绸睡裙,有点别扭地坐在他腿上,见他笑着问合同的事,也不由笑着点点头,补充道:“晓珍的事也不麻烦你了,刘少强说我最好再雇一个懂缝纫活的人,正好晓珍也很会做衣服,我可以雇晓珍跟我一起干服装店……”

   而在她刚说完“不麻烦你”,方浔脸上笑容僵了僵,待听得是刘少强给她出的主意,笑容彻底僵住。

(五)

   喜喜见方浔笑容僵住,意识到自己提了刘少强,想他大概还是很忌讳她跟刘少强合伙的事,瞬间说不下去,挣脱开他胳膊起身说:“我还是去给你调杯蜂蜜水,你喝了胃里好受点。”

   喜喜调了蜂蜜水进来,方浔已经扯掉领带,准备去洗澡,这时沉默仰头一口气喝完蜂蜜水,便抱了睡衣去浴室。

   喜喜望着他离开的房门,猜不准他是从小习惯的沉默,还是不开心,可他们结婚后,他沉默不语是常态。她逼迫自己不要再去猜测,怕又陷进去,把自己乱想成精神病。

   她关了大灯,只留方浔那边的床头灯,躺到床上逼着自己想那间商铺该怎么装修布置。她跟刘少强签完合同,已经在青年商业街租了一间地理位置很好的商铺,明天去工商局办营业执照。

   方浔洗澡回来,关上房门才脱了上身的汗衫。虽然现在是夏天了,可家里住着岳母,现在又住了表妹,他不得不在浴室穿规矩一点出来。

   喜喜注意到他这一举动,坐起来不好意思道:“我明天去完工商局,就帮晓珍找房子。”她知道,要是只有妈,方浔到底是晚辈,大夏天的,在家里光脊背也没事。可现在有晓珍在,方浔又多一重姐夫身份,肯定不好意思光脊背。

   正在擦头发的方浔,见她极力要跟自己分割清楚的模样,心里一阵无力的牵痛,不想接这个话茬,强打起精神问:“你商铺租在哪里?”听见是自己帮她选中的那间,不由苦笑了一下。

   喜喜不明白他这个笑容是什么意思,自卑涌上心头,她有点恨自己,又想在方浔跟前要强,又没本事,最终还是得靠跟人合伙,才能把服装店做起来。

   然而方浔光着上半身,随着擦头发,沟壑分明的腰腹总散着力量与诱惑,导致她注意力无法集中,就是痛苦和自卑,也会分神想到他的脸跟身材。

   耳边有蚊子嗡嗡,她才想起来没点蚊香,立刻有了借口逼自己移开目光下床。等在床尾地上支好蚊香,不知是她手出汗打滑,还是打火机出问题,大拇指都磨疼了,还是打不出火。

   方浔本来是感觉到她对自己的疏离,不敢轻易凑近,见她一直打不出火,只好蹲过来帮她。他刚一接手打火机,她立即起身,可蹲太久,起太猛,不由眼前一黑,脑子一疼。

   方浔起身扶住她,她等脑袋里那阵眩晕和刺痛缓过去,才发现自己靠在方浔光溜溜的胸膛上。

   她看着方浔近在眼前的胸肌,蓦地脸一红,咬了咬嘴唇。

   方浔低了头来看她,见她脸红,本来满是关心的眼睛,不觉有了其他内容。她身上这件紫色睡裙,是岳母用二月兰丝绸面料给她做的,同样的淡紫薄白色泽,叫他想起那日骄阳下欲之花绽放的情景。

   他忽然搂住她腰贴近自己,迫得她抬头,他试探去吻她嘴唇。亲一下,看一下她表情。她知道,如果自己表现出排斥,他会立刻停止,保持好二人距离。

   可她很不争气,看着他这张脸,摸着靠着他结实有力的身材,一连被亲了三下,都没推开他,反搂上他脖颈,把亲一下变深吻。

   方浔本来微醉,此刻香软在怀,很快情潮汹涌,抚上喜喜身体的手力气失控,喜喜吃痛嗯了两声。他应该要放轻力度的,可那一点酒精刺激着,喜喜的吃痛声又给了他一重刺激,他完全忘记了力度。

   二人的感情夹杂着他对萝萝那说不清辨不明的感情,也使他纠结痛苦,现在刘少强又掺和在中间,令他吃醋嫉妒,他积攒了一腔又一腔的情绪需要发泄。

   方浔情感热烈,动作逐渐粗野,喜喜简直被他搂得亲得透不过气来,有一种要死在他怀里、被他嵌进身体的窒息感。她大脑昏沉沉地想,她愿意被他嵌进身体里,与他合为一体,这样就不用怀疑自己是不是在那种时刻还做了萝萝的替身。

   可是一想到替身,她不由去推方浔,她不想再在那种时刻成为萝萝的替身。但她根本推不开,方浔已经完全意识不到她的拒绝排斥,就连她轻咬他舌头,他也当作了缠绵回应,愈发情动与她跌落床上,一手扯掉她睡裙肩带,大掌肆意握着,在她肌肤上留下属于他的掌痕,她只得狠狠咬他一下。

   方浔一疼,才反应过来她在拒绝。他单臂半撑身体,一手去捧她脸颊,漂亮带雾的眼睛凝看她,全是迷离不解。

   喜喜只觉自己整个人都跌在他一双眼睛里,逃也逃不出来,咬破嘴唇才艰难又痛苦地推开他。他平倒在床,稍微清醒了一些,伴着重重呼吸说了一句“对不起”。

   可是两个人都很迷惘,不知他这一声对不起是为刚刚粗野的动作,还是为他梳理不清的感情。

   二人尽管都想不清楚夫妻关系该如何经营下去,等第二天一打开房门,面对胡妈妈和晓珍,日子还是得照常过下去。

   到工商局递交完材料,喜喜带晓珍去青年商业街的路上,知道没法避免她跟刘少强碰面,便叮嘱道:“我的合伙人刘少强,你大姨不是很喜欢他,你回去别告诉你大姨我是跟人合伙开的店,也别提刘少强这个人。”

   晓珍知道刘少强追求过表姐,但大姨不喜欢刘少强。这时了然地点点头,很贴心地问:“那也要瞒着姐夫吗?”喜喜摇头:“你姐夫知道,就是别让你大姨知道了。”

   晓珍虽奇怪姐夫怎么会同意表姐跟刘少强合伙,却不好多嘴。

   

   喜喜一时冲动跟刘少强合伙,也因为能合伙的朋友除了他,就是阮萝。她知道,比起刘少强,方浔一定坚决不同意她用萝萝的钱,那样就会暴露他们夫妻二人的真实情况。

   喜喜并不想因合伙的事跟刘少强频繁往来,现在有了晓珍加入,不管是打扫布置店铺,还是去郊外服装厂拿货,都跟晓珍一起,婉拒还吊着手臂的刘少强同行帮忙。

   喜喜跟晓珍一人拖两个蛇皮袋从郊外回来这天晚上,方浔也刚从桐市一个丝绸小镇考察回来。

   阮萝不知喜喜跟刘少强合伙,听说喜喜从省城郊外一个服装厂拿货,只以为喜喜图距离近、方便。这次方浔去家里看她,她整理了一些时装杂志,叫方浔带给喜喜。还说喜喜的穿衣风格偏好温柔清纯,但开服装店面向的顾客喜好风格不一,喜喜有时候要站在顾客的角度去考虑搭配。

   方浔把杂志很爱惜地放在书桌上时,也把阮萝的话转达给喜喜。

   喜喜知道阮萝是好意,可在她跟晓珍费力把货拿回家的今天,在她一路上很希望碰见自己老公的今天,她的老公去见了他藏在心底的心上人。他一定很高兴很满足,不管是从旅行袋里掏杂志,还是转述萝萝的话,眼底眉梢尽是温柔笑意。

   喜喜的心被方浔的笑意刺痛,不由想到婚礼当天,方浔失神看阮萝的瞬间,想到婚后方浔那些笑意不达眼底的日子,想到方浔危险时刻搂护住阮萝的场景,她手微抖着去拿杂志,却连一本都拿不起来。

   方浔听说她今天跟晓珍去拿货,以为她太累了,替她拿起一本杂志,温柔笑道:“你下次再去进货告诉我一声,我跟你一起去。你力气那么小,两大袋子的衣服,你怎么拖得动的?”

   喜喜压不住自己的醋意和嫉妒,接过杂志问:“如果我提前告诉你,你今天会放弃见萝萝的机会,而跟我去进货吗?”

   方浔脸上笑意僵住,解释道:“喜喜,我不是特意去见萝萝的,我是今天到丝绸小镇考察完,顺路去的。”

   喜喜凄楚一笑:“你不用跟我解释,只要你的借口昀哥相信就行,我……我是自愿的,没资格介意。”

   方浔待要再说什么,晓珍敲门叫二人吃晚饭。喜喜擦掉眼泪,越过他往外走,刚打开门又关上,背对他说:“以后我妈给你熬的汤,泡的茶,你都尽量少喝不喝,她以为你那方面有问题,给你弄了很多壮阳滋补的药材。你喝多了,容易流鼻血。”

   方浔一怔,想到刘少强流鼻血那次的耍流氓。可他架不住岳母的劝汤,一碗又一碗,那专供他的一盆汤,几乎全被岳母灌给他。

   他半夜去冲了两次冷水澡,一身燥热消除不掉,鼻血还是流到了枕头床单上,害喜喜又起来换枕套床单。

   喜喜再爱他,再顾忌他感受,今天累极又吃醋,也忍不住一面换床单,一面冲他发脾气:“都跟你说了别喝,别喝!刘少强那个病人喝了还流鼻血呢,你本来体力就好,再补那么多,你身体怎么受得了。”

   方浔的枕头已经脏了,扔在地上,他帮忙抱着喜喜的枕头,卫生纸塞着两个鼻孔,头发垂在额头,一副任骂的乖顺模样。喜喜铺好床单,一回头看见他这副样子,一心疼,气全消了。

   她接过枕头放在床头,又叠了一床被子垫在方浔脑后背部,好减少他再次流鼻血的可能。

   他们房间没有多余的枕头,喜喜又不好这个时间点去敲妈的房门,叠了两件衣服当枕头躺下,背对方浔说:“明天我跟妈说,让她不要再给你吃补药了。”

   方浔知道喜喜因为他去看萝萝的事生气,一直极力克制着热血带来的冲动,也不怎么敢看她,这时看着天花板问:“你准备怎么跟妈说?”喜喜想了想说:“我说你没问题,是我不愿意再生孩子了。”

   方浔扭头去看她,她瘦瘦弱弱地躺在他斜下方,有明月斜光照在她身体轮廓上,他凝看着,很想问这是真心话吗,却又愧疚到问不出口。

   

   翌日方浔离家后,喜喜看见胡妈妈又在煲汤,大概以后连中午也要给方浔进补,立即避着晓珍,讲明方浔没问题,是她不愿意再生孩子了。

   胡妈妈却不信这话,当初要跟张为民结婚,喜喜都吐口再生一个,现在嫁了她心心念念的方浔,怎么可能不愿意生孩子?只要方浔开口,她能给他生到绝经。

   还不是她太爱方浔,知道方浔有毛病,便把责任都揽在自己头上,好叫方浔体面。

   但这种责任不能揽,揽着揽着就百口莫辩了。方奶奶虽故去,梦蝶还在,等日后说起来,方浔无后,就全成了喜喜的过错。

   胡妈妈一面往砂锅里扔药材,一面眉毛挑起,对堵在厨房门口的喜喜说:“你不愿意生?那好,你叫方浔到医院检查一下,他要真没问题,以后你婆婆埋怨你骂你,我都认了。不然以后你婆婆指着我鼻子骂我没有教导好你们小两口,我连嘴都还不了。”

   喜喜想了一会儿说:“我让他去检查,那等结果出来之前,能不能先不给他吃药汤了?他一个从小练武的,禁不住这么补的。”一想到方浔昨夜流那么多鼻血,她一颗心针扎似的疼。

   奈何根本劝不动自己妈,晓珍又在院子问什么时候走,她只得去服装店的路上,给方浔打电话:你午饭时间避出去,妈在家里煲汤,肯定中午要给你送到厂里。

   

   胡妈妈到丝路丝绸厂扑了个空,秘书说方总外出办事,下午不来厂里了。家里没活可做,胡妈妈便拐到青年商业街,来看女儿的服装店。

   刘少强最近总被喜喜以石膏为由拒绝,今天心一横,提前去医院拆了石膏,现在来服装店帮忙往墙上挂衣服,没想到被胡妈妈撞个正着。

   他最善满嘴胡扯,面不改色地说:贺昀派我到省城出差,我来考察市场,看见喜喜在这里,所以进来聊几句帮个忙。

   云罗牌在省城各大百货商场皆有柜台,刘少强又是销售科副科长,胡妈妈虽不高兴看见他在女儿店里,也没有起疑。

   胡妈妈本来想在店里帮忙,却忽然疑心自己没有锁好家门,家里虽没有多少现金,但方浔给喜喜买的金首饰都在喜喜的梳妆台上。这一疑心,连公交车也等不及了,鲜少地打了辆出租车赶回家。

   喜喜等妈妈走后,才叫刘少强赶紧去吃午饭。

   刘少强听说胡妈妈是给方浔送汤没送成,顺道来的商业街,这时看见胡妈妈把保温桶落在服装店里,顺手拿起拧着盖子说:“我把阿姨煲的汤喝了垫一垫,等下午跟你和晓珍一块去吃饭。”

   喜喜正踩在椅子上挂衣服,不及下来就说:“你别喝那汤,你喝了要流鼻血的。”刘少强不信,带着怨气道:“怎么?给方浔的汤,你宁愿冷掉浪费了,也不舍得给我喝?”

   喜喜急道:“那是给方浔补身体的,你忘了你上次喝了还流鼻血……”她话没说完,进门的方浔高声叫了一声“喜喜”,她一吓,摔下椅子,幸得被方浔接住。

   方浔上午接完喜喜电话,正好要去银行办事,从银行出来,没敢回厂里,便到商业街来看喜喜。结果发现岳母在这里,立刻躲到隔壁店铺,等确认岳母打车离开,才折返回来。

   他怕喜喜说出那汤是岳母给他壮阳滋补的,然而刘少强已想到方浔一个练武的,年纪轻轻补什么身体?要补只能补那方面的缺陷。

   于是在方浔扶稳喜喜的同时,他目光不由盯在方浔裆部,想方浔原来只是长得唬人,竟是中看不中用。

   方浔被刘少强盯裆盯出一腔闷气,这种事也没法解释,只是语气很不好地问:“你石膏都拆了,怎么还不回厂里上班?”

   刘少强盖着保温桶说:“我已经跟贺厂长申请专门负责省城的市场,以后会常驻省城。”

   方浔扭头去看喜喜脸色,喜喜也是才知道,不由呆了一呆,她迎上方浔目光,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方浔没有等到她开口,正好有顾客上门,她给顾客介绍推荐衣服,他默声离开。

   回到办公室,方浔给贺昀打电话,发着脾气问:你明知道刘少强喜欢喜喜,为什么还要同意刘少强负责省城的业务,常驻省城?

   贺昀很无辜:我当时就反对了,但他说如果不同意他常驻省城,他就辞职。你知道的,他是当初跟萝萝一起撕工厂封条的元老之一,对厂里贡献很大,我必须得尽量留住他。我现在只是让他休假一段时间,养养胳膊,等过段时间再想办法劝他回来。

   方浔知道自己不该跟贺昀发脾气,可他的情绪实在找不到宣泄对象。

   他放下电话筒,靠在椅背上,一想到刘少强自此可以随时出现在服装店,出现在喜喜身边,他感觉太阳穴一阵胀痛,好像薄薄皮肤下面的血管要胀到破裂。

   他不由双手按住两边太阳穴,胳膊肘撑在桌子上,一点都没法思考他跟喜喜的婚姻问题。

   他当初为了避开萝萝,也为了对喜喜负责,仓促结婚,本来对喜喜就不公平。即使她真的对刘少强产生感情,他也没资格去在意。

   他强按下去,太阳穴愈发肿胀拥挤,就像他跟喜喜的婚姻。本来婚姻是两个人的事,现在他们各自携带了一个,四个人在狭窄的婚姻世界拥挤共存着。

   

   方浔借应酬,躲过了晚上的滋补汤。

   现在天热,喜喜提前给他煮好了醒酒汤。待夜里九点多远远地听见汽车声音,她走到门后,听见钥匙插锁孔的声响,立刻开了门。她没有在方浔身上闻到酒气,不由一怔。

   方浔微笑着摇摇头,等进了卧房才低声跟她说:“我没应酬,是怕妈的滋补汤,才在办公室待到这时候的。”

   喜喜抱歉一笑:“我跟我妈说了你没问题,但她不信,除非你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你没问题,她才不给你煲壮阳滋补的汤。”

   方浔不由脸微红:“那我还是喝汤,我不好意思去医院检查那个。”他心生尴尬,立即拿睡衣要去洗澡。喜喜等他的时候,想了很久,觉得还是要解释一下刘少强的事,不管他在不在乎。

   这时见他要出门,也没意识到他是去洗澡,有点着急地说:“我不知道刘少强要负责省城业务、常驻省城的事。我早跟他说好了,他出钱,我跟晓珍出力,今天你走以后,我也跟他说了,让他没事不要到服装店去。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脸上难堪的。”

   方浔心里一堵,握紧睡衣,既然她先提到刘少强,他便转身顺着她的话说:“喜喜,当时仓促跟你结婚,对你实在不公平。如果你跟少强相处下来,觉得他比我更适合做你丈夫,我们就离婚。这个房子本来就是为你和妈和子昂买的,离婚后,我搬出去。”

   仓库事件带来的伤痛结了痂,喜喜再没想过离婚。现在从方浔口中听到离婚二字,心里猛地一疼,疼得她差点昏过去,强忍住眼泪赌气道:“明天就去离,你离吗?”

   方浔面容弥漫纠结与痛苦,声音带了一点请求:“能不能等萝萝生完孩子?那时候她跟阿昀再闹矛盾,也要顾及一下小婴儿。如果你着急,我们明天去办手续也可以,就是得请你隐瞒一段时间。”

   喜喜虽赌气应了一声“好”,等方浔去浴室,她却坐在床上低声痛哭起来。

   她爱他,爱到什么事都愿意做。

   她等他那么多年,才有机会嫁给他,不敢想象跟他离婚后,自己余生要怎么活下去。

   她心脏痛到一阵痉挛,倒在床上,蜷缩一团。就是痛到极致,她也无法怨方浔,只恨自己为什么这么贪心,这么不知足,明明结婚前已经做好一辈子得不到他感情的心理准备。

   说出那番话,愧疚感减少,方浔心里并不松快,他模糊地痛苦着,又烦躁着,站在花洒下任冷水哗哗流淌。

   翌日上午,方浔去服装店接喜喜去民政局,看见买衣服的人从店里直挤到门外。晓珍看见方浔,告诉喜喜:姐夫来了。

   喜喜从人群挤出来,方浔心里隐有期待地问:你今天生意这么好,咱们明天再去吧?

   喜喜点头,二人心里皆一松快。

   然而接下来几天,不是方浔忙着接待视察的领导,就是服装店生意好。其实一踩汽车油门,也能挤时间赶到民政局离个婚。

   可二人结婚结得大张旗鼓,就觉得离婚也得正式一点,需空出一天时间去对待。

   不知是天有意,还是人无意,总也等不到一起空闲的一天。

   但心里都觉得阮萝生完孩子是最后期限,到那时,谁都找不到借口拖延下去了。

   

   胡妈妈趁夫妻二人都不在家,给他们收拾卧房时,本来顺眼一看,却发现计生用品少了好几个。

   药汤和茶包,方浔才喝了两三次。她这几天到厂里给他送汤,中午送他不在,晚上送他不在,显然在躲她。

   所以,她也闹不清楚是二人故意丢掉等着她发现,还是真的用上了?

   不过哪一种可能都很令她生气。

   以喜喜现在的年纪,再晚两年都算大龄产妇了。方浔是男的,横竖鬼门关不用他去,但喜喜不该跟着一起犯糊涂。

   不及她找机会审问喜喜,晓珍男人带着孩子上门了,说是到省城给孩子看病。

   胡妈妈瞧着那孩子只是有点小感冒,还不是外甥女婿不放心晓珍一个人在省城,找了借口来看看。

   晓珍很知分寸,在家里吃过晚饭,就带着男人跟孩子一起去了宾馆。

   本来胡妈妈怕方浔心里有意见,托他帮晓珍找房子。

   但方浔说:晓珍住在家里,和喜喜每天一起去服装店,一起回来,我不用太担心喜喜的安全。要是晓珍在外面单住,到底是来投靠咱们家的,万一有个闪失,咱们没法跟小姨交代。

   胡妈妈自然愿意外甥女住在家里,在妹妹跟前也好交代,便不再催着晓珍搬出去。

   今天晚上送走晓珍一家三口,胡妈妈趁方浔去洗澡的机会,把喜喜挤在卧房,从衣柜拿出他们放计生用品的盒子,问她是怎么回事?

   喜喜脸颊通红,无奈道:“少了就是用了嘛,我都说了方浔没问题,你不要再去厂里给他送汤了。要是被他职工知道,肯定要在背后议论他的。”

   胡妈妈不信:“咱们搬过来以后,街道发给你们的,都攒在这里,从来没少过,怎么我一给他抓药,就少了?”

   喜喜别过脸,硬着头皮道:“街道发的他用不了,我们都是自己在药店买。这是情急之下凑合用的。妈,你千万不要再给他吃补药了,他那个体力,你再给他补,你…你是在害我。”

   胡妈妈被女儿闹了个大红脸,想要再问什么,脑子一乱,舌头也像打了结。

   喜喜一鼓作气,转头看着自己妈,抱怨道:“妈,你不要再关注我们这种事了,我都尴尬死了,你让方浔跟你相处起来,心里得多别扭。”

   胡妈妈这时也捋顺了舌头,皱紧眉毛怪道:“瞎折腾有什么用,赶紧要个孩子是正事!你看看你都几岁了!”

   喜喜哀怨喊了一声“妈”,胡妈妈也不理她,转身出了他们卧房,却见方浔在客厅擦头发。

   胡妈妈不知他有没有听见母女俩的对话,猛地老脸通红,又很想责怪一句粗话,“不要光犁地不种庄稼”,最终忍住了,因为只是女婿,不像自己儿子,什么话都能说。

   喜喜脸颊刚褪了热,方浔一进卧房就说:“谢谢你替我跟妈解释清楚,现在厂里私下都在议论我到底怎么了,弄得我岳母天天去给我送汤。”

   喜喜一想到自己那些话给他听去,脸颊立刻又红又烫,像刚洗过热水澡。她不承他这份谢意,低头避到卫生间去。

   方浔一怔,但想到刘少强盯他裆部的神情,喜喜对他的评价也让他不能免俗地,有点高兴。

   这晚之后,二人愈加找不到合适的时间去民政局。

   

   胡妈妈虽没有完全相信喜喜的话,被女儿闹了个大红脸之后,已经不好意思再去关注夫妻俩的房事。可直到阮萝快要生产,喜喜的肚子也没动静。但喜喜是她照顾的月子,身体肯定可以再生一个的。

   胡妈妈去探望坐月子的阮萝时,又托阮萝问问喜喜,看喜喜跟方浔到底是怎么回事?

   彼时,阮萝已经出院回家坐月子,喜喜陪她睡在香槟色悬帐里。夜里闲聊时,只要小女婴不哭,喜喜都好似回到一起上学的时代。或是她住在方家,或是萝萝住在胡家,二人都没有结婚生子。

   当阮萝试探问到她跟方浔的那方面,她心里一痛,觉得最不应该问的就是萝萝。可她立即意识到,悬帐垂悬着,在小小的一方天地里,闷了一床的血腥气。萝萝这次生产吃足了苦头,身体现在还亏损得厉害。她对萝萝的心疼,完全压制了嫉妒和醋意。

   阮萝要住院前,因不想贺昀耽误服装厂的事陪护在医院里,就问喜喜有没有时间?可不可以到医院陪她几天?

   这时候莫说晓珍已经独当一面,就是舍弃服装店的生意,喜喜也要去陪她生孩子。因为喜喜生子昂时,她完全放下厂里的事,跟着胡妈妈为喜喜忙前忙后。

   阮萝躲走廊小孩时摔一跤,要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抓着喜喜的手哽咽叮嘱:“喜喜,我要是过不去这一关,独留我的孩子在世,贺昀再婚后如果夫妇俩对我的孩子不好,我的孩子就全托付给你跟我哥了。你们不仅得对我的孩子好,一定还要供孩子读书上大学,让孩子自己有能力奔个好前程。”

   喜喜刚要叫她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她握紧喜喜的手悲戚道:“喜喜,除了你跟我哥,我再无人可托付后事了。”喜喜立即承诺:“你放心,我会对你的孩子好,就像你对子昂一样好。”

   阮萝放心撒手,被护士推进手术室,两扇白门阻隔,独留喜喜在外,真有一种生死相隔的悲凉恐惧。她一路上摔了两次,才跑到一楼给贺昀打电话。

   贺昀很快赶来,在手术室门口焦急等望着。

   喜喜这时一颗心悬在阮萝身上,还想不起通知方浔,直到护士出来让贺昀签字,她跟贺昀同时手脚一软。贺昀艰难写下自己的名字,她强撑住发软的腿下楼给方浔打电话。

   方浔本想舍下丝绸厂的工作,到桐市等萝萝平安生产,但他怕贺昀多想,极力忍耐在省城。他虽然知道对喜喜很不公平,可每天都期待着喜喜那一通报平安的电话。

   方浔赶到手术室外时,阮萝还没有生出来,贺昀找了朋友,穿了无菌服装进去陪产。

   喜喜一个人等在外面,担心害怕极了,拉长了她对时间的观念,根本想不到方浔是一路上急速赶来的。她站起来迎住方浔,见他脸色苍白且一脸汗珠,从口袋掏了纸巾给他擦脸,可擦了一半又六神无主地扑到他怀里。

   他一颗心剧烈跳着,导致她愈发害怕,低声痛哭:“萝萝进去之前说,如果她过不了这一关,只留下孩子,如果贺昀再婚后夫妻俩对孩子不好,就把孩子托付给咱们,让咱们对孩子好,供孩子读书上大学……”

   她哭到说不下去,如果阮萝出事,她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曾因方浔保护怀孕的阮萝,而嫉妒生气。

   方浔心里痛悔到站立不住,要拥住喜喜才能勉强立住。他不应该避讳那么多的,如果他在,一定不会让萝萝跌倒。

   忽然听到婴儿啼哭声,二人又喜又怕,皆忐忑不安地看着手术室大门。直到误以为喜喜是姨妈的那个护士出来给二人报喜,说母女平安。

   二人对视,从没有过的心灵默契,又想哭又想笑。

   

   现在深夜时刻,阮萝问起喜喜跟方浔那方面的情况。

   喜喜无法说有过,又因为方浔在丝绸厂仓库搂护阮萝,她不想在那种时刻也当阮萝替身,遂再没有过。于是面对阮萝的再三追问,只能学方浔沉默不语。

   翌日,因阮萝已不需要她再陪伴,贺昀也露出想陪老婆住的希望,喜喜便收拾了东西回省城。

   她在桐市待了二十多天,一下火车,先去了服装店看情况。

   从晓珍这里知道,阮萝生产那日,方浔几乎是飙车去的桐市,车头都给撞变形了。她听了,心里也没有不高兴,只满心是阮萝母女平安的慰藉。

   阮萝在手术室门外的托付后事叫她再也嫉妒不起来,因为在那种时刻,萝萝连贺昀都不完全信任,却完全相信她,要把孩子托付给她。

   虽然在她跟方浔最初的交涉里,阮萝生完孩子,他们的婚姻就要结束。她也没有迁怒阮萝,反而陪阮萝面对一场生死后,自己也有了勇气去面对婚姻问题。

   晓珍把账本给她,她匆匆翻阅时,发现晓珍一副心虚的模样。她以为晓珍在卖货时动了手脚,心里还想着,自己当甩手掌柜二十多天,就是晓珍搞鬼,她也会装看不出来。

   然而,她从晓珍记录的情况来看,也没看出晓珍搞得猫腻,便顺理成章的装糊涂,拎起行李袋要回家。

   而晓珍忽然关了店门,对她歉意道:“喜喜姐,我…你跟少强哥合伙的事,我好像说漏嘴了。”

   胡妈妈听说阮萝生产的情况后,虽知道主因是摔一跤,却觉得还是年纪大的缘故。况且喜喜比阮萝还大一岁呢,这一两年要再怀不上,她宁可方家绝后,梦蝶指着她鼻子骂,也不能让自己女儿再冒险。

   她趁喜喜还没回来时,跟晓珍商谈服装店转让的事,到底是自己的亲外甥女,她只要收够自己的棺材本就行。

   没想到她一提,晓珍立刻笑道:“大姨,您就是把我卖了,我现在也没能力接手喜喜姐的服装店。”

   胡妈妈觉得晓珍太夸张,她的棺材本也才一千多。但晓珍笑道:“一千连店铺房租都不够……”她虽及时止住,逃跑似的离家,胡妈妈却嗅到了猫腻。

   方浔喜喜小家庭的存折在她手里,喜喜没动过。她去看阮萝时,听阮萝跟喜喜聊起服装店,阮萝不像入股出钱的样子。喜喜又没几个能借钱的朋友,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阴魂不散的刘少强。

   难怪她最近去服装店帮晓珍,有时候撞见早到的刘少强,有时候刘少强看见她在,撞了鬼似的掉头就走。

   奈何晓珍比喜喜有心眼,除了无意说漏嘴,再没有被套出话来。

   她只能等喜喜从桐市回来,套喜喜的话。

   今天,一看见喜喜拎着行李袋进门,她便指着喜喜骂道:“自己男人的钱,你不好意思用,却用野男人的钱,你要强全要到粪坑里了!害我跟你丢尽这张老脸!”

   喜喜尽管做了心理准备,一回家也被胡妈妈骂懵了,迟了一会儿,才气恼恼地解释:“什么野男人,我跟刘少强就是合伙的关系,他出钱,我……”

   她没说完,就被胡妈妈狠狠扇了一耳光,又惊又委屈,不由愣住了。

   晓珍清楚自己大姨的脾气,又因为是自己说漏嘴的,喜喜离开后,她很不放心,也赶紧拦了辆出租车回来。正看见喜喜挨打,立刻赶上来说:“大姨,您别打表姐,姐夫知道表姐跟少强哥合伙的事。”

   这下子,倒换胡妈妈愣住了。

(六)

   晓珍偷偷给方浔办公室打电话,把家里的情况说了,方浔放下电话就往家赶。

   喜喜住在阮萝家里时,都是晚上给他打一通电话,说一说阮萝跟小女婴的情况。他很早就给喜喜买了一个汉显的呼机,但喜喜一直放在他们床头柜里,从不拿出来用。

   喜喜这次临时起意回来,一路上怀着对婚姻结果的不确定,也没有给他打过电话,他不知道喜喜已经回来。

   方浔急匆匆进家门时,晓珍自觉是外人,已经避回服装店。喜喜在卧房,胡妈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生气,看见他回来,立即猜到是晓珍给他打了电话。

   方浔叫了一声“妈”,还没有说下去,胡妈妈示意他坐到身边,语气温和道:“方浔,晓珍说你知道喜喜跟刘少强合伙开服装店的事。我还是得跟你解释一下,喜喜是为了我,我跟着女儿女婿生活到底不合常理。害得我自己女儿想开个服装店也不好意思用你们小家庭的存款,怕你妈那边知道了有想法。我不知道你是完全尊重信任喜喜,还是心里有了委屈不说。但我可以跟你保证,喜喜跟那个刘少强是一点男女上的牵扯都没有,不然喜喜也不会完全不理刘少强,苦等你那么多年。她跟刘少强合伙,我今天才知道,她这事办得糊涂。这个服装店,我也不会让她再开下去。你们年纪都不小了,尽快要个孩子才是正事!”

   方浔心甘情愿跟岳母一起住,也因为岳母把他当作了儿子高看、依靠,比他自己妈,还让他感受到母爱温暖。

   “妈,您不要多想,您跟着我和喜喜生活合情合理。喜喜想有个事情做,现在又有晓珍帮她,服装店开下去,也不影响我们要孩子的。我这就取钱还给刘少强,我妈那边,您不用担心,她不会知道的,就是知道了也没事。喜喜是我妻子,钱上我们俩不分彼此。”

   喜喜在卧房门后听了,不知方浔是哄她妈妈,还是真的不准备离婚了。

   但方浔没有回卧房,直接从胡妈妈那里拿了存折,趁银行没下班,赶紧去了银行取钱。

   他知道刘少强在省城租的房子地址,找过去,刘少强也正好在家,却不要他的钱。刘少强心里隐有猜测,方浔敢这样干,一定是喜喜也同意了,可还是要亲手接喜喜递来的钱,才能再次死心。

   其实这段时间,他从跟喜喜的相处中也感受到,他燃起的希望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随着他胳膊腿渐好,喜喜对他的特别关心也消失殆尽。

   

   方浔九点多从厂里回到家,没想到胡妈妈还等在客厅,问还钱的情况。方浔谎称银行排队的人太多,还没排到他就下班了,只能明天再去。

   胡妈妈没有怀疑,叫他早点休息。

   方浔一进到卧房,喜喜蜷坐在床头,向他看来,一双眼睛哭成了粉核桃。他这才想起,自己顺心而为去还刘少强钱,都没问问喜喜的意见。

   “我今天下午去还刘少强钱,他说除非你亲手还给他,他才会要。你愿意结束跟刘少强合伙吗?如果你不愿意,我就跟妈说已经还他钱,你跟刘少强不要说漏嘴就行。”

   喜喜知道自己现在难看极了,下巴抵在双膝上,低了头说:“你把钱给我,我明天去还给他,这件事是我做错了,对不起。”

   方浔立刻柔声说“你没错”,喜喜忽然抬头,费力睁着眼睛问他:“现在萝萝跟球球母女平安,你还要跟我离婚吗?”

   方浔听出她有不想离婚的意思,愧疚道:“喜喜,我早说过我不想跟你离婚的,但这样继续下去,对你实在不公平。可能因为我跟她不是亲兄妹,不要说贺昀误会,就是我自己也分不清,我现在对她是亲情,还是那种喜欢。”

   就算有一天能分清,对她好,保护她,早已成为他的本能。

   她还在林阿姨肚子里时,林阿姨就时常让他听她的拳打脚踢。她刚一出生,志鹏哥夭折,林阿姨病倒,奶奶就把她抱回了方家喂养。告诉他这是妹妹,要对妹妹好,要爱护妹妹。

   他那时候刚能看懂外界孩子的恶意,他们嘲笑他结巴,欺负他,不跟他玩。除了志鹏哥,只有襁褓里的萝萝会跟他玩。

   但他懂得,志鹏哥再也没法带他玩了,以后只有萝萝跟他玩。他学会抱她,学会哄她,学会给她喂奶粉,跟着奶奶一起给她换尿布,陪她学走路,看奶奶和阮叔叔教她说话、认字。

   二人同吃同睡,直到阮叔叔带她下乡。就是她下乡那几年,也没有斩断他们的羁绊。在他二十多年的生命里,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彻底跟她分开成为两家人。

   他虽然只陪着她长到十八岁,那也是他最开心幸福的十八年。

   喜喜打断他的回想:“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不要求你分得清,她那么信任我,我以后也不会因为嫉妒她而想要跟你离婚。今天你走以后,妈说了我很多,骂了我很多,奶奶一直希望你能延续方家香火。痛苦弥留之际,也是误以为我肚子里是方家香火才安心离开的。我不能让方家绝了后,但我只希望你能在我们要孩子的时候,不要把我当……当萝萝的替身。”

   方浔有点失神,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喜喜在说些什么,又惊又气:“你怎么……怎么会那么想我?我……我怎么可能在那种时候把你当萝萝的替身,同时侮辱你跟她。”

   喜喜猛地看向他,眼里有惊,有喜,有怀疑,但他只能看见一双粉核桃。他本来有点生气她那样认为他,这时心里一软:“你性格柔弱稚气,跟萝萝完全不同,不管什么时候和你相处,我从来没有把你当过她替身。”

   他还想再说下去,喜喜突然起身抱住他,这些话对她来说已经足够,足够支撑她稀里糊涂跟他过完一辈子。

   

   二人刚把要孩子提上日程,贺昀打电话说,阮萝因为丧母悲痛又受刺激,再次住院了。

   喜喜惊讶阮萝妈妈当年竟是假死之余,赶紧收拾了行李来陪护照顾阮萝。

   等阮萝出院,方浔又要亲自带队,带着丝路丝绸厂的产品去广州参加广交会。二人只在方浔来看阮萝时,匆匆见了一面。

   等再见面,已是初冬时节。

   每次看了阮萝的身体状态,胡妈妈忧虑更重,觉得还是年纪太大生孩子的缘故。她这份焦虑影响着喜喜,几次跟方浔说,如果她要是真的怀不上,那就只好离婚,方浔再娶一个能怀的女人。

   方浔虽然希望有自己的血脉,但一想到阮萝的遭遇,就不希望喜喜怀孕。矛盾着,纠结着,叫喜喜不要胡思乱想,孩子的事随缘。况且奶奶临终前都已经认定子昂,子昂就算是方家香火了。

   一提到子昂,喜喜心里还是很别扭。她并不排斥小孩子,却还是没办法正常对待子昂。

   直到乍暖还寒时节,早莺新燕报喜,喜喜终于怀孕,在医院拿到结果,胡妈妈简直比她还要高兴欢喜。

   喜喜也忍不到回家,就用医院电话给方浔办公室打过去报喜,方浔让她不要动,他马上来医院。

   隔着电话线,喜喜以为方浔一定和她一样异常欢喜,等他跑到她身边,她只看见他满面的忧虑紧张。

   她多希望他能抱着她大喊一声“太好了,我要当爸爸了”来表达喜悦,而他只是打横抱起她,脚步稳健地离开人来人往的医院。

   方浔从一跑进医院,就想起阮萝生产时的遭遇,忧虑紧张牢牢压制了他要当爸爸的喜悦。就是医院那些孱弱病人,他都觉得有可能撞倒喜喜。

   胡妈妈拿着东西跟在他们身后,对这个女婿越来越满意,男人的嘴骗人的鬼,男人嘴上说得再好有什么用,还不如看看他怎么做呢。

   而喜喜心里对这段感情太没安全感,太希望方浔能对她说些什么,不要光是对她好。

   方浔把他们送回家,又跟胡妈妈达成一致,以后绝不能让喜喜单独出门,这才放心回去上班。

   晚上,方浔有没法推掉的应酬,不能回家吃饭。

   得知自己怀孕的第一天,方浔的态度让喜喜有点失落,但到底有了孩子能让她跟方浔的关系更稳固,她短暂失落后又积极起来。下午由妈妈陪着到服装店,忙到晚饭才回家。一边吃饭,一边听妈啰唆她,不能再去服装店,商业街人多又乱,万一有个好歹可怎么办?

   但喜喜不敢完全不做事,怕又回到胡思乱想的阶段。

   今晚的应酬,方浔没法不去,却极力躲着酒,微醉回家,动作极轻地开了门。客厅温暖的黄光下,他看见喜喜坐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搭着一条浅灰披肩,不由想到,今晚是两个人在等他,喜喜腹中已有二人的孩子。

   他换了拖鞋,轻脚走来,整个人浸润在客厅黄灯下,一颗心也浸润在家庭温暖中。他席地而坐在喜喜脚畔,目光盯在她小腹位置,欣喜又害怕,抬手小心翼翼去触摸。

   喜喜察觉到异样,蓦然醒来,坐直身体,把他腾空在她小腹外的手握向小腹,温柔笑道:“以后就是我跟孩子一起等你回家了。你今天喝得多不多?胃里难不难受?我去给你调杯蜂蜜水。”

   她说着站起,方浔也随着她站起,却把她抱在双膝上重新坐回沙发,他抱紧她,语气里带着挣扎:“喜喜,我高兴,但更害怕。”

   不知是不是有了孩子,喜喜忽然与他心意相通,安慰他:“不会的,我会很小心的,萝萝那样的事情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的。”然而方浔抱她抱得越来越紧,痛声道:“喜喜,我可以一辈子不要孩子,我只要有你在我身边!”

   喜喜脑子里轰隆一声,想起阮萝生产那日,贺昀一赶到医院就把那个医生朋友找来,发了疯似的,要那医生去告诉手术室里面的医生,“我只要大人,你去告诉他们,我不要产妇冒一点风险!我只要大人!”

   贺昀对阮萝的爱,是喜喜亲眼见证多年的。现在方浔对她讲这样的话,她不由想,方浔也有一点爱她吧?他对她好,不仅仅因为他是个好人,也有爱意吧?

   她在方浔的害怕情绪里生出一丝甜蜜,摩挲着他的头发哄他:“你不要害怕,我跟你保证,一定会保护好自己跟孩子的。”

   方浔双眼湿润地看着她,可爱又可怜,她忍不住亲一亲他的长睫毛,说:“我想生一个跟你一样漂亮俊秀的孩子,就是女儿长成你这样子,我也觉得好看极了。”方浔一腔情绪与情感不知该如何用语言表达,便侧了脑袋来吻她,她感受到茶香,走神猜测他们酒宴结束一定又去喝了茶。

   二人唇舌刚要深度纠缠,胡妈妈迷迷糊糊起来上厕所,一出门立马捂住眼睛“呀”了两声。喜喜从方浔腿上弹跳起,抿着嘴唇不好意思去看自己妈妈,方浔红着脸去护她肚子。

   胡妈妈被闹了个大红脸,索性厕所也不上了,关房门之际,又忍不住叮嘱方浔:“方浔,喜喜现在怀孕了,你这几个月老实点,可不能沾她身子!”方浔那点微醺全吓掉了,红着脸应道:“是,妈,我……我知道了。”

   从这晚开始,方浔就开始了他的打地铺生涯。喜喜很心疼,不同意他打地铺。但方浔知道自己力气大、手重,怕喝醉酒回来,无意识对喜喜握一握揉一揉,会伤到她跟腹中孩子。

   等月份大一些,知道是双胞胎,三人欣喜之外,对喜喜的看管也愈发严厉起来,连服装店也不准她再去了。

   喜喜提前住院,等肚子发动这一天,方浔把她和胡妈妈送到医院病房。他鲜少地为私事找人托关系,为喜喜弄到一个单人间病房,上厕所都不用出门。

   因为厂里这一阵子比较忙,他没法整日待在医院,胡妈妈叫他放心去上班,这里有她和保姆呢。

   但方浔走出病房门,又折返回来叮嘱喜喜:“你不要出病房门,想散步等我回来,我陪你。”

   喜喜笑着答应,他不放心地倒退出去。过了五六分钟,她跟胡妈妈都想着他已经离开医院了,却又听见他蹬蹬蹬跑回来的脚步声。

   大冬天的,他顶着一额头汗对胡妈妈说:“妈,您千万不要离开她一步,要是人手不够,我再去雇个保姆。”

   胡妈妈心里气道,我是她亲妈,我不比你上心?可转念一想,也很欣慰女婿这样对女儿,又气又笑道:“你要是连我都不放心,干脆别去上班了,二十四小时睁眼看着她,等你的双胞胎出来。”

   方浔羞涩一笑,瞥见坐在床上的喜喜要下来,赶紧疾走过来,“你别动了,我这就走了。”

   他说走,却又很担心地挪不动脚步。喜喜感知到他的紧张忧虑,握了他的手说:“你安心去上班吧,我一定会保护好我跟孩子的!”

   她虽这样宽慰他,等要进产房之前,还是痛着嘱托后事:“方浔,我要是有个万一,你再婚了也一定要对两个孩子好。”

   他仿佛有一肚子的话想对她说,惶恐间只呢喃重复道“不会的、不会的”。等两扇手术室的门关闭,方浔倚在墙壁上,眼睛不眨的盯着门。

   胡妈妈掩着自己一颗快要跳爆炸的心:“方浔啊,这要是两个女儿,你也就认命吧,喜喜可不能再给你生了。”

   方浔茫然无措地点头:“喜欢,不管什么我都喜欢,只要喜喜平安。”

   

   拂晓之际,阮萝接到方浔的报喜电话,喜喜和两个儿子都平安。

   因带上子昂球球太过麻烦,阮萝当天就自己先来省城看喜喜和两个侄儿。她进病房时,喜喜正在给第一个孩子喂奶。

   阮萝见喜喜还很虚弱的样子,但奶水充足,就叫喜喜不要费气力说话应酬她,她又不是外人。

   喜喜喂饱了这一个,阮萝抱起吃饱喝足的小侄儿哄逗。

   方浔便把另一个抱过来吃奶,看儿子健康有力地吮吸母乳,方浔目光幸福贪恋地停留了一会儿。猛地意识到萝萝在这里,而他一直盯着喜喜乳房的位置,立即有点惊慌羞涩地向萝萝看去。

   阮萝目光这时也从小侄儿身上移向哥哥,笑道:“哥,你真是好福气,娶了喜喜,一下子抱两个孩子。”方浔一想到初为人父的喜悦,也不由笑着点点头。

   喜喜从阮萝一进病房门,就很注意方浔的神色状态,也看见他方才的惊惶羞涩,不知他为着什么。这时见他脸上的喜悦不像强撑的,心里那点不快也立即散去。

   其实自从那晚,方浔醉后说只要她在身边,喜喜心里也逐渐安定下来。有时候还会想,方浔心里一直装着阮萝,反而不会被其他小姑娘诱惑了去。

   她更愿意是阮萝,虽然也同样令她难受,但她服气阮萝。

   

   喜喜跟孩子出院这天,小区有人结婚,鞭炮声噼里啪啦,喜喜透过车窗往外看,红屑纷飞,灰白烟雾弥漫。她不由想起自己结婚那天,方浔伴着鞭炮声出现在她眼前,但他眼里只看得见阮萝。

   他们结婚已经快两年,胡妈妈不知给多少人放过他们结婚的录像,而她从来不敢回看,今天却有了勇气去回看结婚那日。

   因为两个孩子有妈跟保姆照顾,她一进家门就去翻结婚录像带,被胡妈妈骂了一顿。要她去好好躺着,客厅冷,月子坐不好,容易落病。

   方浔在忙着从车里搬他们母子三人的东西,当时听了没说什么,等东西都搬回家,就开始往他们卧房搬电视机跟录像机。

   其实喜喜有一点小心思,想让方浔也看看,看他们结婚时他的笑容有多敷衍,就连贺昀都比他开心得多。即使这样,她也心甘情愿给他生了两个孩子。

   她要方浔跟她一起看结婚录像,方浔虽然嘴上应了一声“好”,但根本坐不住,不是忙这个儿子,就是忙那个儿子,放下儿子又去给她端汤。

   从两个孩子出生,方浔只要一跟他们母子三人在一起,就没有闲下来过。不是忙着照顾她,就是忙着照顾两个儿子。

   她看着他忙成一阵旋风,一会儿在这里,一会儿又在那里,渐渐也没了看结婚录像的心思。

   她看着他俯身逗孩子时的好看侧颜,意识到这是她的老公和孩子,喜悦幸福油然而生。

   得知怀孕那一晚,他说可以不要孩子,只要她在身边;整个孕期,他比她还要担心忧虑,她说想吃什么,他没有时间去买,也会立刻安排别人给她买了送回家;孩子出生后也没消减他对她的关注……

   点点滴滴回忆起来,她很幸福,这些幸福在心里汇集成爱意。

   尽管她知道方浔现在还不会对她说我爱你,可这样幸福的日子,就是稀里糊涂过一辈子,她也万分情愿。

继续阅读:(一)番外2:偏爱的幼子,被卖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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