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周新叶才从与季明见面的恍惚中缓过神来。13年未见，季明已然不再是周新叶心中的那个模样。他脸上再也看不到少年时的爽朗，取而代之的是疲惫与深沉，仿佛这13年间季明已经死去又重生了一遍，他再也不是周新叶认识的那个季明了。
从口袋里摸出了季明给自己的那张银行卡，他举到面前，迎着灯光，闭上眼，多年来的经历伴随着种种遗憾流入体内。要说不后悔那肯定是假话，但若说这值不值得，周新叶至今也分辨不出，至少13年前，他觉得自己的选择是没有错的。
那个冷暖交接的时节，奶奶去世之后，周新叶再也没有亲人了。他又一次将白色的毛巾戴上脑袋，如同小时候送别父母一般。没有人陪伴，周新叶孤身一人在殡仪馆办理了手续，他抱着不大的骨灰盒，默默地离开殡仪馆的大厅。原来人死之后真的什么都无法带走，包括自己的肉体，留在世间的只有一抹尘埃。
此时，他听到了从隔壁传过来的声响，是和尚不带感情的念经声与哭天喊地般闹心的唢呐声。周新叶走到办丧仪的大堂，看到了别人家送别亲人时的“热闹”景象，他默默地低头，看向装着“奶奶”的骨灰盒，一丝惭愧涌上心头，他就连给奶奶好好送别都办不到。
回到大院门口的时候，季明早早地等着那儿，他一见周新叶的身影就冲了出去，气喘吁吁地站在周新叶面前，伴在他左右，与他一同往家里走。
“周新叶，你不要太伤心了，奶奶她那么和善，肯定是上天堂了。”
周新叶默默点头。
“你吃东西了吗？要不要我给你买碗粉？”
周新叶摇头。
“我知道你不好过，但是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周新叶看向季明，问他，“现在应该是上学的时候，你怎么不去学校啊？”
“上什么学！”季明说，“现在我应该要陪着你！”
“可是，离高考已经不足一百天了，大家都很努力地复习，你也……”
“嗐，又不是明天就要高考，况且，我学习也没有落下。”
“要是你爸妈知道你没有去上学，肯定会生气的。”
“生气就生气吧，我也没少惹他们生气，现在，我，只想陪着你。”季明坚定地说。
“你还是回学校去吧，或者回家去也可以。”
“我不要，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季明有些不依不挠。
“你是害怕我又像小时候那样吗？”
“倒不是，我知道你不会了。”
周新叶叹一口气，也没有再拒绝季明了。他默默地走上楼去，开门，抱着骨灰盒进入屋内，然后呆呆地站在那儿。季明也进了屋子，顺手关上了门。
“怎么了？”季明问。
望着屋内的角落，那里还有奶奶生前没有整理完的塑料瓶跟易拉罐，周新叶瞬间视线模糊，他感到不知所措，不知道接下来的生活要如何进行。
“季明……奶奶她……”周新叶低头看向怀里，“我应该把她放在哪里？”
季明来到周新叶的身旁，搂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拉到沙发的位置，陪他一起坐下。
“周新叶，奶奶已经走了，她肯定也不想看到你这样替她伤心。”季明安慰道，“她之前不是很高兴能够看到你的成年礼吗？她不是很自豪能够将你养大成人吗？我想，她应该没有遗憾了，你就让她好好地离开这个世界，让她在天上也能看到你生活得很好。”
“可是……可是……奶奶她……我以后就要自己一个人了！”
看到周新叶的两行眼泪，季明也觉得难过，他知道再多的安慰都是无济于事。
“不，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我会陪着你，你不是很清楚吗？我会一直、一直陪你！”
周新叶低头，眼泪落在骨灰盒上。
之后，在季明的帮助下，周新叶将奶奶的骨灰盒放置在客厅的玻璃柜里，然后又继续陪着他坐在沙发上发呆。周新叶虽然嘴上什么都没有说，但他心里已蒙上了一层无法吹散的浓雾。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新叶从熟睡中醒来，他迷迷糊糊地抬起身子，看到旁边坐着一个人，他以为那是自己的奶奶，于是凑上前去。
“奶奶？”周新叶呢喃着，这时才发觉原来陪在他身旁的人是睡过去了的季明。看了一眼时间，已是晚上11点多，季明一言不发地陪在自己身旁，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再一次望向季明的脸庞，周新叶仿佛看到了多年前，自己躲在桥洞下，被雨水冻得发抖的时候，季明突然从一旁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水珠，神情慌张的模样。
那是父母因为车祸去世没多久的事情。奶奶为逝者举行了简单的丧仪，来的人大多是父母的朋友跟同事，懵懂的周新叶听从安排跪在灵台前的火盆旁，他呆滞地望着鲜花丛中父母的照片，很不理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来到这种私密的场所，他们又为什么会在表现过悲伤之后能够若无其事地小声议论死者的生平，甚至有人还笑出了声。
年幼的周新叶侧耳去听那些阿姨跟叔叔们的谈话。他们以为只要声音压得足够低了就不会有人能够听得到他们所谈论的内容，却不知刺耳的言语是无论如何刻意掩饰都是遮盖不住的。
“你知道他出轨过吗？”
“什么时候啊？”
“好像是结婚没两年，要不是突然有了孩子，他们早就离婚了。”
“就是那个小孩吗？”
“是啊，他们只有一个孩子。”
“造孽啊，要是当年他们离婚了，也不会有这趟旅行了，也不会发生意外……”
“这种事，都是天意，谁说得准呢！”
“可不能这样说，你们知道吗？听说是那小孩非要去看雪山，他们才会发生意外的。”
“你说会不会是他们的儿子克死了他们夫妻俩。”
“可不是嘛，这种来得不是时候的小孩就是天生克命！是克星！”
周新叶不是很明白这些大人们所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他隐隐约约察觉得出，他们是将父母的死都归结到了自己的身上。
结束了丧礼，周新叶又重新回到校园中。他原本在班级里是有几个关系好的朋友的，但不知为何这次事件之后，那几个孩子就开始刻意疏远他，甚至不跟他说话。直到他有一次无意间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以后我们真的不理周新叶了吗？”
“理他干嘛？他害死自己的爸妈，以后说不定也会害死我们呢！”
“对啊，我爸妈叫我理他远一点，以后不要跟他一起玩。”
“听说他会克死身边的人，所以不能靠他太近了。”
“克死身边的人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就是运气不好吧，会把噩运传染给其他人！”
“倒霉蛋呗！”
“惹，好可怕，我可不想跟他一样变得倒霉！”
周新叶听完了几个小朋友的议论，他愣愣地发呆，眼泪不知不觉地就从眼眶流了下来。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被人抛弃是什么感觉，第一次发现原来世间的恶意是如此的肆意且随处可见。
某个午后，周新叶如同游魂一般，他独自一人跑出了奶奶家所在的大院。自从父母离世之后，他就只得搬回到奶奶家的旧房子，与她同住。顶着温暖的阳光，周新叶考察一般地在大院附近游走，几年前，他还跟父母住在这里，后来他们家买了新房子才搬出去的。仅仅几年时光，周新叶已经不太记得周遭的环境了。他好像还记得，这里的邻居里也曾有自己的玩伴，只是许久不见之后也都生疏了，甚至有些记不清模样跟姓名。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也觉得周新叶是一个倒霉蛋，会给他们带来噩运呢？
走着走着，来到了一片草丛，周新叶被树底下的一片嫩草所吸引。不记得是谁告诉过自己，只要在这些三叶草中找到极为稀有的四叶草，就能给自己带来好运。
像是有人指引一般，周新叶跳进了这草丛，他趴在地上，顾不得脏，开始细细地摸索着、寻找着，但凡找到了传说中的四叶草，就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摘下，送入口中。伴随着一阵酸涩，周新叶希望自己能够因此开始变得幸运，能够摆脱“克星”的名号。也就是在那个下午，周新叶遇到了向他搭讪的季明，同时他也想起了四叶草的故事正是更年幼时的季明告诉他的。
之后周新叶跟季明又见过几次，尤其是在上下学的时候，因为他们同住一个大院，又都在同一所小学上学，路上偶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只是周新叶常常沉默寡言，季明则一边吃着零食一边在他身后观察着他。
不知什么时候，几个小男孩追了上来，他们大力推了周新叶一把，害他险些摔跤，然后又跑到他的前方，对着他做鬼脸。
“扫把星，克死爹，克死娘！”
因为几个孩子的咒骂，周新叶明显已经生气，但他只是干站着，不满地喘着气，又不敢发声，两眼微微上翻，瞪着面前嘲弄他的人。
“怎么？不爽吗？”领头的男孩问。
“我、我……”
“我什么我？扫把星！”
“对，扫把星！”
领头的男孩将手里的汽水瓶拧开，接着泼向了周新叶。周新叶来不及躲，脸部、上身都被泼上了饮料。孩子们放肆地大笑。
“喂！”季明本能地喊了一声，然后冲了上去。
趁着季明还没赶到周新叶身旁之前，几个男孩迅速给了周新叶几脚，然后大笑着转身跑开了。倒在地上的周新叶拍了拍身上的泥，爬了起来。
“你没事吧？”季明关心地问。
周新叶看了季明一眼，小声地嘟囔，“又是你啊。”
“喂，你怎么回事？被人欺负了？”季明回头看了看那几个男孩跑走的方向，“我怎么记得以前你是跟他们混在一起的？”
周新叶吸了吸鼻子，没打算理会季明，朝前走去，季明则继续跟在他身后。
“喂，我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我？”季明追着周新叶。
“你不要靠我太近了，小心传染给你。”
“什么？你生病了吗？”
“是霉运！”周新叶站定，“他们说我是扫把星，会传染霉运，让人倒霉。我爸妈……他们就是因为我死的……”
季明不解，“你胡说什么？你爸妈不是出车祸死的吗？”
周新叶沉默地点点头。
“难道是你开的车？”季明开玩笑道。
“怎么会……”
“那就是咯，他们的死跟你没有关系啊。”
“可是……可是……”周新叶想起父母的离世还是很难过。
“那你是怎么跟你的朋友们闹翻的？就因为什么扫把星的说法？”
“你不怕吗？我把霉运传染给你。”
“我不怕。”季明笑嘻嘻地，“我不信这些东西。”
这时，不远处，一个穿着夹克衫的秃头男人经过，周新叶突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看着对方走进了路口旁的公厕。周新叶咬紧了牙关，他憋着一口气，跑向了路旁的小卖店，然后从货柜上拿了一盒火柴炮，结账之后立刻又跑到路口，站在公厕的后方。
“你干嘛？”季明好奇地问。
周新叶瞪了季明一眼，劝说，“你最好离我远点，不然你真的要倒霉了！”
“哈？”
听到了冲厕所的声音，周新叶顾不上季明，立刻打开手里的火柴炮，滑燃一根，踮起脚，将火柴炮从公厕的窗口扔了进去，没过几秒，便听到了公厕内传来了一声炮仗爆炸的声音。随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骂着脏话。
周新叶露出了邪恶的笑容，他有些兴奋地跳了两下，骂了句，“活该！”然后正打算撒腿逃跑的时候，公厕内的男人却快他一步，提着裤子跑了出来。
“是谁？哪个兔崽子？”
周新叶跟男人对上了眼，来不及逃跑就被秃头男人逮了个正着。
周新叶的胳膊被秃头男人拉住，他的另一只手还提着自己的裤子。
“小兔崽子，是你扔的炮吗？找死吗？”男人凶狠地骂着。
周新叶赌气，没有回话，只倔强地盯着一旁的地面。
“哦，我认得你，是你这个小扫把星啊，你这是在报复我啊？”男人说，“我这就抓着你回大院去，当着你奶奶的面狠狠揍你一顿，再拉着你游街，让你奶奶丢脸！”
周新叶一听，激动起来，开始大力地挣扎，“不要，放开我，放开我！”
季明见状，走上前去，不紧不慢地说，“叔叔，对不起，刚才的炮是我扔的。”
秃头男人跟周新叶一同用惊讶的眼神望向季明。
“你……”
“我不是故意要吓到您的，是我不小心扔到里头去的。”
秃头男人一脸疑惑。
“叔叔，您还记得我吗？我爸现在是厂房的管理。”
“……”男人思索了一下，似乎是想起来什么，然后立即松开了抓住周新叶的手，“哦，是你啊，你是季管的儿子啊！”
季明点点头。
“上次我去你家……”
“我知道，叔叔拜托我们家的事，我会提醒我爸的。”
“好好好。”秃头男人一边笑着说，一边将裤子穿好。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季明拉上周新叶的手。
“等等，你们肚子饿吗？要不要叔叔给你们买点零食啊？”男人的声音变得温柔。
“不用了，我们赶着回去呢。”
“行，行。”男人微笑着点头，看着季明跟周新叶离去的身影，不忘提醒道，“别忘了跟你爸说，我过两天再去拜访啊！”
季明头也不回，带着周新叶来到了回家必经的河道边。周新叶一脸歉意，他望着河水倒影出他跟季明的样子，在波纹中摇摇晃晃。再看看手中握着的火柴炮，一气之下没见过手里的东西扔进了河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