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辞送走了世子这尊大佛后,刚在榻上舒坦地喝茶用糕点没多久,一道身影就冲进了落英阁内。
“苏……大夫?”云辞看着跑得气喘吁吁满脸通红的苏劝,完全没有方才端肃的样子,一时有些懵。
苏劝二话不说就行了个礼,“夫人请随我去绛竹阁,殿下要见您。”
“不是刚才才见过吗?”云辞这下是彻底懵了,这个世子又再搞什么,她真是一刻都不想见到他,“而且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也动不了啊。”
她故作无奈,示意自己现在这个僵尸样子不方便行动。
“殿下病重,怕是危及性命,让草民来请夫人过去……”
苏劝想着说严重些,让云辞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一道鹅黄色的身影从自己面前飞过跑过,迅如疾风。
“看一看殿下……”他看着已经踏出门的云辞,后面的半句话留在了嘴边。
听雨急急忙忙地跟在后面,嘴里喊着:“夫人!夫人您鞋还没穿呢!”
可能她跑八百米的时候也没那么快。
此刻云辞已经顾不得自己那不值得一提的落枕了,因为病歪王八蛋世子快要不行了!
苏劝的话一听就像是世子要喊她过去交代遗言了,她当时就直接心里咯噔一下。
世子死了她不就得去给他殉情了吗?!
妈的她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好不容易苟活了昨天,今天又要面临领盒饭的风暴!
她真的不想死啊!
云辞百米冲刺地冲到了绛竹阁,刚踏进院门,就看到了许许多多的家丁吃痛地滚落在地,一抹白色的身影站在了池边的石桩上,衣袂被吹得翩翩起舞,美得像是坠入凡间的谪仙。
覆眼白纱下的俊颜有些狰狞,像是在隐忍着莫大的痛苦。
直接那个单薄的身影晃了晃,随即倒了下去。
“殿下!”
云辞伸手想要抓住他,可是却没有来得及赶上。
“噗通——”谢斐的身子直直坠入了池子里。
云辞几乎可以看到自己是怎么死的,这个世子太不负责任了,他这一跳可真的就是一尸两命了!
于是她果断地随着那一道白色的身影一跃,直接入了水。
早春的气候依旧冰凉,池水刺骨,让云辞如身置冰窖,她奋力地想要抓住身子慢慢下沉的谢斐。
好在她还识些水性,蹬着腿向前,顺利地拉住了谢斐的衣角。
然而就在她把世子拉倒身边想要带他浮出水面时,腿猛地刺痛了一下,让她一张口吃了不少水。
糟糕!水太冷,她的腿抽筋了,在这节骨眼上!
“咳咳咳!”她憋不了太久的气,加上还吃了不少冰冷的池水,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怎么还没有人来捞他们啊,在这么下去,她和世子真的要被淹死了……
云辞看着面色惨白的世子,抓着他的手狠狠地用了一把力,想着先把他给扔上去,万一世子有个三长两短,她肯定会一起陪葬。
可是她一抬手才发现自己因为落枕手根本抬不起来,腿又抽筋,氧气的缺失让她意识渐渐得模糊了。
“殿下……”
就在她感觉要窒息而死的时候,自己的身体突然便一股强劲的力量抱住,狠狠地一提,在她窒息的前一刻将她拉出了水里。
“咳咳咳!!!”
云辞难受得直咳嗽,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差点就要死了。
她回过气来,看到本被自己拉着世子,此刻一手抱着自己,一手拉着池边的石块来稳住两个人的身子不沉下去。
白纱被水浸湿,他眼的轮廓越发得清晰。
“殿下你没事!”云辞又惊又喜。
“你下来做什么?”谢斐面色褪去了刚才的病态,换上了一如既往的温和,问着她道。
当然是怕你死了啊!神经病没事跳河自杀!现在她的命可都搭在世子的命上,她能不着急吗!
云辞心里想着,嘴上却说着:“妾……来为殿下殉情。”
谢斐闻言轻轻笑了几声,笑容好看极了,“你放心,我不是来寻死了,就是太热了,想泡泡冷水澡。”
云辞:“???”
云辞气得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个世子就是个没事爱吓唬人的十年脑血栓患者,有大病!
两人被拉上来后,世子像是个没事人一样,云辞却冷得直打哆嗦,身上没一处干的地方,又有凉风拂过。
两只落汤鸡赶紧都被带了去沐浴更衣。
世子换了一件月牙色中衣,披上了他最喜的银色仙鹤外袍,长长的乌丝披下,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朦朦胧胧,如画中人般坐着。
“殿下,已经吩咐下去了,给夫人沐浴的水什么香料都未加。”王靖行礼禀报道。
苏劝站在一边,看着上座那个风韵如谪仙的男子,感觉他离自己千尺万里,根本看不透。
“殿下是故意落水的?”
“昨晚,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奇特的香味,但是靖叔查下来的熏香并不是那味道,我想或许……”
苏劝替他继续说道:“所以殿下觉得是夫人本来身上就带着这味道。”
谢斐应了一声,默默地拿起了桌上凉好的茶抿了一口。
“那殿下怎么知道夫人会跳下去?”这是让苏劝百思不得其解的一点,这个细作舞姬才进王府几日,竟然会不仅没有害世子,反而拼了命地想要救他。
谢斐放下茶杯,薄唇轻笑,简单地吐出来两个字,“猜的。”
“反正你也说了,我只能活一年了,那就大胆豁出去试试了,正好我也想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真心,没想到……”他换了个姿势靠着,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了。”
王靖苦着脸,满目担忧地看向苏劝,问道:“苏大夫,殿下的病真的只有一年了吗,能不能还有什么办法?”
苏劝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木板严肃脸,眼神不由自主地瞥向了卧榻里那高贵而淡漠的世子,一脸无关紧要的样子仿佛那么命不久矣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碍于王靖看着自己的眼神过于迫切与渴望,苏劝主要开口道:“其实我试着在调解药,师傅传下来的药书上记着有与殿下症状相似的记载,于是我便想着试试,只是缺了一味怎么也寻不着的药。”
“是什么药材?就算是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的!”看见了一丝希望的王靖忽然激动了起来,只要能救世子殿下,他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去寻找。
“仙翎草,传闻其味可以安神养身,常在西域雪山之巅上才有,不知多少年才有一株,服下后,其味不散,就算人死化为枯骨也依旧有着仙翎草的香味,是以此药还有保尸身不腐的奇效。但是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仙翎草,连师傅那么博学多识的人都未曾见过,更别说我辈了。”
说到这里,苏劝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殿下,莫不是夫人她服用了仙翎草?!”连带着他的情绪也一并有些激动了起来。
谢斐面色不便,只是简单地回了两个字:“不知。”
“草民在落英阁确实问到了淡淡异香,只是殿下常年用药,身带药味,草民方才没有留意,以为是殿下身上的药味,没有想到可能是夫人。”
尽管谢斐看不见,苏劝还是毕恭毕敬地向他作揖行了一礼,“不知殿下能否恩准草民检查一下夫人身上的味道。”
谢斐修长的指节抵在好看的脸侧,静如青竹,陷入了沉默。别人看不穿他在想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靠在榻里睡着了。
就在王靖忍不住想要开口时,他终于开口了,道:“嗯,夫人沐完浴便请来。”
他伸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头,不适地皱了皱眉头,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得了他的应允王靖迫不及待地去请云辞。
“殿下,二爷家夫人听闻您落水,带着二公子来探望您了,可否方便?”守门的侍卫进来禀报道。
宣亲王谢钰有好几个庶出的弟弟,平平无奇,与宣亲王的盛世美誉相比就犹如白玉与沙石之比。
宣亲王死得早,王妃又殉情,无人扶持的世子身缠怪疾,皇帝怜惜世子体弱,久久没有让他继承王位参与国事,因此,庶出中野心最大的老二谢铨就紧盯着这个王位不放,就等着世子病逝,他可以继承这个当年震慑朝野的摄政王宣亲王谢钰坐的王位。
所以谢铨平日里十分关注世子的,打着关心他的头号,实则是想看他是否还能撑得下去。
谢斐冷笑了一声,语气极其不屑地说道:“这不知是来探望我,还是看我死没死,已经准备好了来给我哭丧了。”
没有人敢发一句话,侍卫低头安分地等待着回答。
“让他们进来吧。”谢斐挥了挥手,坐起了身子,向后躺靠在垫子上,因为脸色没见好转,所以看着有些病弱气微的错觉。
不一会便有一位身着艳丽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未进屋她声先到了。
“哎呀世子殿下,听闻你落水,二爷很是担心,但是碍于要事缠身,便赶紧让妾身来替他看看您。”
林夫人满脸堆笑十分客套地行了一礼,看向了上座的世子,他病歪着坐在榻里。
林夫人的眼里多了一分恶毒。
没想到这病秧子竟然落了水也没淹死,看着也不像能活几日的样子,可偏偏就是不死。
只要他这个嫡子一日不死,那他们庶出的就注定不能名正言顺地接管王府。
“劳烦二叔牵挂了,本想是就那么淹死了之,总比病痛折磨好。没想,我的夫人舍不得我,竟然不顾安危下水救了我。”
谢斐的语气云淡风轻,却让林夫人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她心中咬牙切齿恨不得将把世子救起来碍她好事的那个新宠夫人给碎尸万段。
与此同时,刚梳妆好了被王靖带来的云辞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啊嘁!”
“夫人莫不是着凉了?”听雨关切道。
云辞摆了摆手,“应该吧,无妨。”
她已经麻了,被这个世子折腾的又是服毒又是溺水的,着凉感冒相比之下不值一提。
刚要转角到世子屋子里去,她就看到一个身着暗红锦衣的少年埋着头站在世子屋子不远处,看着十七八岁的模样,似乎有些畏畏缩缩不敢进去。
“二公子,你站在这里做什么?”王靖问道。
谢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跳,身子都颤了颤,“没……没什么,娘亲进去探望世子殿下了,我怕打扰到殿下休息,便在外头等着……”
他的语气吞吞吐吐的,让人觉得很奇怪,云辞从王靖身后看清了他的长相,普普通通但也白白净净,看着倒像是一只胆小的兔子。
“那卑职先带夫人进去了,二公子慢等。”
王靖说着便要带着云辞往屋子那里走去,没有了高大的身躯遮挡,谢韵一眼就看到了原本站在王靖身后的云辞。
一身蜜色长纱裙,娇娇如枝头出绽的春花般惹人怜,一双脉脉含情桃花眸扑闪,一下就将这个内向的少年给吸引了住,不禁愣着出了神。
云辞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向他点头打了一下招呼,便随着王靖的脚步走向了世子的隔楼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