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伽草纸》这本书,我是想将其打造成一件“玩具”的,好让那些为了让日本度过国难而奋斗着的人们于百忙之中能得到片刻的慰藉。因此,尽管近来我身体欠佳,低烧不断,还是在应命于公差以及处理自家遭灾后的善后事宜之余,利用鸡零狗碎的零星闲暇,积少成多,一点点地坚持写了下来。原先的打算是,按照《摘肉瘤》《浦岛太郎》《噼啪噼啪山》,然后是《桃太郎》和《拔舌雀》这样的次序写完,《御伽草纸》这本书也就结束了。然而,桃太郎的故事已经被极度提纯,已经成了日本男儿的象征,比起一个故事来,其旨趣更接近于诗或歌了。
当然了,一开始,我是想下功夫将这个桃太郎的传说也改造成我笔下的故事的。也就是说,我会给魔鬼岛上的那些妖魔怪鬼赋予令人痛恨的秉性,将其描写为不能不加以讨伐的丑陋无比的孽障。由此而让桃太郎的征讨在读者的心中引起强烈的共鸣,并欲将其战斗场面写得惊心动魄、险象环生,好让读者为其捏一把汗。(注意:作者在尚未真正动笔,仅仅在介绍其写作计划时,往往是会如此天真地大吹其牛的。而一旦真的动笔写了,常常又是难以如愿。)
总之,先听我说。反正也就是一股气罢了。对,别管那么多,不要泼冷水,先听我说吧。
在希腊神话中,最最丑恶邪佞的妖怪,恐怕还得数头上有着成千上万条毒蛇的美杜莎[58]了吧。好家伙,那妖精总是眉头紧皱,透着深深的狐疑;一双灰色的小眼睛老是燃烧着无情的杀意;苍白的脸颊因恫吓他人的愤怒而颤抖着;黑色的薄嘴唇被厌恶和轻蔑之情牵歪了。更为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头发一根根的竟然都是红肚子的毒蛇。一旦遇见敌人,她头上的无数条毒蛇就会立刻昂起头来,朝对方发出令人作呕的“嘶——嘶——”声。而别人只要看她一眼,就会莫名其妙地觉得难受,然后心脏冻结,整个身体变成冰冷的石头。她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恐怖,倒不如说是厌恶。她所加害的不是人的肉体,而是人的心灵。这样的妖魔是最最可恨的,必须尽快将其消灭。
与此相比,日本的妖怪就要单纯得多,并且也不乏可爱之处。如古寺里的秃头妖怪以及只有一条腿的伞精等,大多只是天真无邪地跳舞给酒鬼豪杰看的,于夜半三更之际,慰藉一下他们空虚的心灵而已。至于小人书里画的鬼岛上的那些鬼,一个个的都只是些傻大个罢了,被猴子挠了一下鼻子什么的,就“哈——”一声翻倒在地,举手投降了。一点也不吓人。甚至让人觉得那都是些善良之辈。这就难免让煞有介事的捉鬼故事大为泄气,令人沮丧不已。因此,要讲降妖捉鬼的故事,怎么着也要让比蛇发女妖美杜莎更为凶恶、更令人厌恶的妖怪出场。如若不然,怎么能让读者在手心里为其捏一把汗呢?
再说,《桃太郎》故事中的那个征服者桃太郎也太过强悍了,几乎要让读者反过来同情鬼岛上的那些妖魔鬼怪了,这样的故事又怎么能产生惊心动魄的高潮呢?即便是像齐格弗里德[59]这样拥有刀枪不入之躯的大英雄,不是也还有肩膀上一个命门的吗?就连弁庆[60]这样的硬汉,不是也有一碰就疼得要哭的软肋的吗?总而言之,十全十美的绝对强者是不适合写进故事的。更何况我对于弱者的心理多少还有些了解——或许是因为我本身就是个弱者的缘故吧,可对于强者的心理就不甚了了了。尤其是那种只赢不输的绝对强者,更是迄今为止从未见到过,就连听都没听说过。
我是个想象力极度贫乏的故事作家,倘若不是自己多少有所经历的事情,我是连一行,甚至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的。因此,就算我要写桃太郎的故事,也不会将他写成一个只赢不输的绝对强者的。我的桃太郎,恐怕是个从小就喜欢哭鼻子的家伙,身体羸弱,还十分害羞,基本上就是个窝囊废。然而,当他遇上了残害人们的心灵,将人们打入无尽的绝望、恐惧与怨恨之地狱的无比狠毒的丑恶魔鬼后,尽管自己身单力薄,却也不愿听之任之。于是他便愤然而起,腰间揣上黍米团子,毅然决然地奔赴妖魔鬼怪的老巢。还有那狗、猴子、野鸡这三个仆从,也绝不是什么堪称模范的好帮手,它们个个都有些令人头痛的小毛病,相互之间偶尔也会吵架,基本上我会将他们写成《西游记》中孙悟空、猪八戒和沙和尚那样的角色吧。
可是,在我写完了《噼啪噼啪山》,正要动手写“我的《桃太郎》故事”时,一阵慵懒的倦意突然向我袭来:桃太郎的故事,就让它仍以那种单纯的形式流传下去吧。因为这已经不是故事了。是自古以来所有日本人传诵至今的日本式的诗。不论其情节有多么的自相矛盾也没什么关系。而事到如今,来随意鼓捣诗给人的这种明快旷达的感受,倒是非常对不住日本的。如果说桃太郎是个手持“日本第一”之旗子的好汉,那么,我这个别说日本第一了,连第二、第三都不沾边的作者,又怎么能将其写好呢?当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桃太郎那面“日本第一”的旗帜时,我就干净利落、毫不留恋地放弃了“我的《桃太郎》故事”这么个写作计划了。
于是我立刻调整,决定紧接在《噼啪噼啪山》之后就写《拔舌雀》这个故事,并以此来结束《御伽草纸》这本书。由于无论是这个《拔舌雀》还是之前的《摘肉瘤》《浦岛太郎》和《噼啪噼啪山》,都没有“日本第一”的角色,所以我觉得自己所承担的责任比较轻,能够天马行空地自由发挥。如果涉及“日本第一”,哪怕是片刻之间的事情,哪怕是写的是给小孩子看的故事,只要涉及这个“伟大国家”之第一的角色,自然是不允许随便瞎写的。因为倘若被外国人看到,并轻蔑地说一句“什么呀,这就算是日本第一了吗”之类的话,那就定将要抱恨终身了吧。因此,尽管有些啰嗦,我在此还是要强调一下的:《摘肉瘤》里的两位老人也好,浦岛太郎也好,以及《噼啪噼啪山》里的山狸也好,都绝不是什么“日本第一”。只有桃太郎才真的是“日本第一”哦。而我是不写桃太郎的,所以在这本名为《御伽草纸》的书中,如果出现了“日本第一”,那极有可能是你的双眼被强光刺坏了。明白了吗?出现在我这本《御伽草纸》中的角色,不是什么“日本第一”,甚至也不是“第二”“第三”,或者都可以说,不是什么“代表性的人物”。他们只是一个姓太宰的作家,凭借着自己愚不可及的经历和贫乏的想象而创造出来的极为平庸的人物罢了。倘若仅仅根据这些人物就要来衡量日本人之轻重,那才真叫是刻舟求剑、穿凿附会呢。
我是真心爱日本的,这当然是用不着多费口舌的事情。所以我是有意避开对桃太郎的描写,不厌其烦地强调其他的人物也绝不是“日本第一”。我想,读者诸君恐怕也会对我这种颇为古怪的执拗大加赞赏的吧。
言归正传。却说《拔舌雀》故事里的主人公别说什么“日本第一”了,正相反,或许可以将其称为“日本第一之废柴”了吧。别的暂且不表,首先是他的身体就很差劲。在世人看来,身体羸弱的男人,原本就是连脚力不健的骡马都不如的。他老是有气无力地咳嗽着,面无人色。早晨起床后,用掸子掸一下房间隔扇上的灰,用扫帚将垃圾扫出去,才干了这么一点活,他就已经累得不行了。然后就整天待在书桌旁,一会儿坐,一会儿躺的,鬼知道他在磨蹭什么。吃过晚饭之后,他就立刻自己动手铺好被褥,躺下了事了。
这个男人十多年来,就一直过着这种不死不活的苦日子。虽说他的年纪还不到四十岁,却早就署名为某某翁了,并命令家里人称自己为“老爷子”。嗯,或许可称他为弃世之隐士吧。然而,所谓隐士其实多少还是有点钱的,所以才能与世隔绝,倘若真的一文不名,即便你想“弃”,这“世”还是会追上门来,是无论如何也甩不掉的。
这位“老爷子”也这样,你别看他如今只是搭了个寒酸的草堂住在里面,原本可是个大财主家的老三啊。只不过他辜负了父母对他的期望,没有什么正当的职业,浑浑噩噩地过着晴耕雨读的日子,之后又疾病缠身,近年来,他的父母亲属等已称他为“老病鬼蠢货”,对他完全失去了希望,只把他当作一个累赘,每月给他一点钱维持生活而已。也正因为这样,他才能过上“弃世之隐士”似的日子。
由此也可见,这位“老爷子”尽管蛰居于寒酸的草堂,却也不得不说他是颇具身份,颇有来历的。而唯有这种颇具身份的人,往往是对他人毫无用处的。他身体羸弱,这自然是事实,可他毕竟也不是卧床不起的病人,并非连一点积极之事都不可为。然而,这个“老爷子”却真的是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只是像是读了不少书,可也是随读随忘,不会将自己在书上读到的内容告诉他人的。也就是说,他就这么浑浑噩噩地一天天地混日子。仅仅是这样,他在人世间的价值已经近乎为零了,而尤为过分的是,这个老爷子还没有孩子。结婚已经十多年了,却没有留下任何子嗣。这也说明他根本就没有尽到作为一个人的应有义务。
那么,陪伴着这么一个窝囊废丈夫一起过了十多年的他的妻子,又是个怎样的女人呢?——这多少有些令人好奇。有人隔着篱笆墙张望过,但结果却大失所望——“嗨,什么呀?原来是这么个女人。”
确实,这是个不值一提的女人。肤色黝黑,目光凶狠,手又粗又大,尽是皱纹。看她那双手垂在身前弯腰屈背地在院子里匆匆走动的样子,不禁叫人怀疑她的年纪是否比“老爷子”还大。可事实上,据说她今年才三十三岁,正值凶年。这位夫人原本是“老爷子”老家里的侍女,受命伺候体弱多病的“老爷子”多年,可谁知一来二去的就变成“终身伺候”了。自然,她是没有什么文化的。
“喂,快把内衣什么的都脱下来放在这儿。我要洗了。”
她语气强硬,命令一般地说道。
“可脱了之后……”
“老爷子”胳膊拄在书桌上撑着腮帮子低声回答道。
这个“老爷子”说起话来总是轻声细气的,并且把后半句含糊在嘴里不说出来,只发出“嗯——”“啊——”的声响。就连跟他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老婆子”都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别人就更别提了。或许他以为,自己反正跟弃世之隐士差不多,自己所说的话别人听得懂也好,听不懂也罢,都没什么关系的。这个“老爷子”既没有像样的职业;读了书也不见他将学到的知识用于著述;结婚十多年也没个孩子;甚至连日常会话也不肯说清楚,只说前面一半,而将后面一半含糊在嘴里。真可谓是偷懒到家了。总而言之,他的这种消极简直是言语所难以形容的。
“快点脱呀。你看看,衬衣领子都脏得油光锃亮的了。”
“可脱了之后……”
他依旧低声嘟囔着只说半句。
“啊?你说什么?要说就说清楚一点,好不好?”
“可脱了之后……”“老爷子”依旧撑着腮帮子,满脸不带一丝笑意地直盯盯地看着“老婆子”,然后总算说了句清楚明白的话:“今天很冷啊。”
“都已经入冬了,当然冷了。不光是今天,明天、后天,也都冷的。”“老婆子”用教训小孩子的口吻说道,“你知道吗?老在家里坐在火炉边的人,和在井边洗衣服的人,到底谁更冷?”
“不知道。”“老爷子”微笑着答道,“因为你已经习惯在井边干活了嘛。”
“开什么玩笑!”“老婆子”板起了脸孔,“我也不是专为洗衣服才来到这世上的吧。”随即,又无动于衷地催促道:“少废话,快点脱吧。替换的内衣都在衣柜里放着呢。”
“可脱了之后,会感冒的。”
“好吧。那就随你的便吧。”
“老婆子”恶狠狠地扔下了这句话后,转身离去了。
这儿是东北地区仙台市的郊外,爱宕山的山脚下,面临着广濑川之激流的竹林之中。自古以来,仙台地区就有许多的麻雀,名为“仙台笹”[61]的纹章,就是将两只麻雀图案化后形成的。还有,在戏剧《先代萩》里也有麻雀出场,那可是比名角儿更为重要的角色——这一点估计是世人皆知的吧。去年我去仙台旅行时,当地的友人还给我介绍了一首流传于仙台地区的古老的童谣:
竹筐眼,竹筐眼,
竹筐里的小麻雀,
何时,何时,飞出来。
然而,这首童谣如今已不限于仙台地区,早已成了全日本小孩子做游戏[62]时所唱的儿歌了。
不过,从说成“竹筐里的小麻雀”,将笼中鸟限定为麻雀,并十分自然地插入了“飞出来”这样的东北方言来看,将其称为仙台地区的民谣,想来也是大致不错的。
这个“老爷子”所居住的草堂周围的竹林里,也住着多得数不清的麻雀,一早一晚,叽叽喳喳地吵闹个不停,几乎要将人的耳朵都震聋了。这一年的秋末,有一天早上,在一阵清脆的雪珠敲打声过后,“老爷子”在院子的泥土地上发现了一只伤了脚,正仰面朝天地挣扎着的小麻雀。他一声不吭地将麻雀捡回屋里,将它安置在火炉旁,并喂食给它吃。后来,麻雀的脚好了以后也常来“老爷子”的房间里玩耍。偶尔它也会首先落到廊檐前的院子里,但更多时候是直接落在檐廊上,啄食“老爷子”给的米粒,滴下粪便。然而,这要是给“老婆子”看到了,就会大叫一声“哎呀,真脏!”,并立刻将其赶走的。于是,“老爷子”便一声不吭地站起身来,用纸将麻雀滴在廊檐上的粪便仔细地擦干净。
要说这麻雀也是有点灵性的,天长日久的,她似乎也分得清在谁跟前是可以撒娇的,而在谁的跟前是待都不能待的。所以当“老婆子”一个人在家时,她就躲到院子里或屋檐上去避难,而只要“老爷子”一出现,就会马上飞过来,停在“老爷子”的头上,或扑到“老爷子”的书桌上欢蹦乱跳。有时她会喝“老爷子”砚台里的水,并发出轻微的“咕嘟”声,有时会藏身于笔架之后,想方设法地干扰“老爷子”读书。但“老爷子”总是一副视而不见、毫不在意的样子。他不像世上有些爱鸟的人那样给自己喜欢的小鸟取什么令人肉麻的名字,然后说什么“瑠米,你也很寂寞,是不是呀”,而是摆出一副小麻雀不论在哪儿,也不管她在做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只是时不时地会默不作声地到厨房里去抓一把米来,“唰啦啦”地撒在廊檐上。
有一天,小麻雀在“老婆子”离开后,“扑啦啦”地从屋檐上飞下来,落在了“老爷子”拄着腮帮子的书桌边上。“老爷子”的神色纹丝未动,只是默默地看着小麻雀。
殊不知,小麻雀的悲剧就从这一刻开始了。
过了一会儿,“老爷子”说了声“嗯,原来是这样啊”,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在书桌上打开了一本书。他翻了两三页之后就停了下来,又拄着腮帮子直愣愣地望着前方,嘟囔道:
“说什么不是专为洗衣服才来到这世上的,可见她依然是有些欲念的。”
随即又微微地苦笑了一下。
这时,桌上的小麻雀突然说起人话来了。
“那么你呢?”
“老爷子”闻听之后倒也并不怎么惊讶,依旧不动声色地答道:
“我吗?嗯,我呢,是为了说真话而来到这世上的。”
“可是,你不是什么话都不说吗?”
“这世上的人,尽是满口胡说八道的,我不想跟他们说话。他们净说些口不应心的话,而更可怕的是,他们自己没觉得自己在胡说八道。”
“这不是懒汉的托词吗?真是但凡有点学问的,就要这样子装模作样,故作清高啊。你自己不是什么也没做吗?怎么老说别人呢?有句谚语说得好,‘别自己躺着就光叫别人起来干活啊’。你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呢?”
“你这么说倒也不无道理。”“老爷子”不慌不忙地应答道,“不过呢,世上有我这么一号人也挺不错啊。我看起来好像是什么事都不做,其实满不是这么回事儿啊。有些事是非我不可的。我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发挥我真正价值的那一天,可要是那一天真的来了,我自然会奋发努力,大有作为的。而在这一天未到之前,我就这么默默地等待,平静地读书。”
“怎么说呢?”小麻雀歪着脑袋说道,“只有没用的‘窝里横’才会这么死不服输地讨嘴上便宜吧。像你这样的赋闲之人,已经老态龙钟了,才会将早已逝去的往昔之美梦当作未来的希望,并以此来自我安慰。说来也是挺可怜的。这已经不是什么虚张声势,仅仅是变态的牢骚罢了。难道不是吗?你不是从未做过一件像样的好事吗?”
“你要这么说,或许也不算错。”“老爷子”非但不生气,反倒越发地沉稳了。“可事实上,我也在做着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哦。你要问这是件什么事,我告诉你,这件事叫做‘无欲’。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难了。我家的老婆子,已经跟着我过了十多年了,我原以为她也早就抛弃了世俗欲望了呢,谁知满不是那么回事儿。心里面,还藏着欲念呢。我觉得她很可笑,所以才一个人笑起来的。”
恰在此时,“老婆子”突然探出了头了。
“我可没什么欲念哦。哎?你在跟谁说话呢?刚才有年轻姑娘的说话声啊。那位客人,在哪儿呢?”
“客人么……”
“老爷子”又开始含糊其词了。
“不对。你刚才在跟谁说话来着。并且还在说我的坏话呢。好啊,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口齿不清,叫人听都听不见,跟小姑娘说起话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声音真叫个清脆响亮,说得可真带劲儿啊。你才心里有欲念呢。还不是一点点,是利欲熏心,想入非非了。”
“是吗?”“老爷子”含含糊糊地答道,“可是,你看,这不是一个人都没有吗?”
“你别哄我。”“老婆子”似乎真的生气了,她一屁股在廊檐上坐了下来。“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呀?老实说,我已经忍了你很久了,一直忍到现在了。你一直都不拿我当回事儿的。当然了,我出身不好,又没有文化,不能跟你谈古论今的,可是,即便这样,你待我也太过分了。想当年,我年纪轻轻的到你家来帮佣,奉命来伺候你,结果就这么着跟你一块儿过日子了。当时老爷太太说了,说我为人非常可靠,所以让我跟了少爷你——”
“胡说八道。”
“你说什么?我哪点瞎说了?你说,我哪点瞎说了?难道不是这样的吗?想当初,最了解你心思的人,不就是我吗?除了我谁都伺候不了你嘛。所以结果成了我要伺候你一辈子了。难道不是这样的吗?你说我哪里瞎说了?你倒是说给我听听呀。”
“老婆子”脸色大变,紧盯着“老爷子”一点也不肯放松。
“全部都是瞎说嘛。当时,你是没有欲念的。仅此而已。”
“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你别拿我开涮。我是为了你好,才跟你过日子的。欲念也好什么也好,自然是没有的。你怎么说出这种低级下流的话来了?你知道我跟你这种人一起过日子,起早贪黑,有多么孤单寂寞吗?你根本就不知道。偶尔地,你也该说上一两句暖人心的话,是不是?你看看别人家夫妻,不管多么穷,日子过得多么寒碜,吃晚饭的时候也总是有说有笑的不是?我可不是那种贪得无厌的女人。只要是为你好,我什么都能忍受。只要你偶尔也对我说上一两句温柔体贴的话,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你看你,越说越无聊,越说越虚伪了。我还以为你早已死了这条心了呢,谁知你还想用这些老套的抱怨来扳回局面。不行啊。你所说的,全都是自欺欺人。全都是心血来潮,意气用事。老实说,让我变得如此沉默寡言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你!吃饭时有说有笑?说笑些什么?不就是东家长西家短吗?不就是在背后说别人的坏话吗?就是随心所欲,只顾自己嘴皮子畅快地说些流言蜚语罢了。到今天为止,我还没听你赞扬过别人呢。我的内心也不是十分坚强的,倘若老这么受你的影响,也会变得好鄙薄他人。我怕自己变成那样,所以才决定跟谁都不多说话。因为你们只看到别人身上的缺点,却一点察觉不到自己身上的可恶之处。所以,我怕跟人打交道。”
“好吧,我明白了。你已经看穿我了,已经腻味我这样的老太婆了,是不是?我明白得很。刚才那位客人呢?藏在哪儿了?刚才确实有年轻女人的说话声音,我听得真真的。你既然有了那么年轻的女人,自然不想跟我这样的老太婆说话了。你说什么来着?‘无欲’?哼!别故弄玄虚地玩什么大彻大悟,见到了年轻女人,不照样兴高采烈的,嘀嘀咕咕地说起来没完,连声调都变了吗?”
“你要这么想,那也只好随你的便。”
“好什么好?一点也不好。那位客人在哪儿?我不跟她打个招呼,不是失礼了吗?你别瞧我这样,好歹我也是这个家里的女主人呀,让我跟她打个招呼吧。你可不能欺人太甚哦。”
“就是她。”
“老爷子”用下巴指着正在书桌上玩耍的小麻雀说道。
“啊?你开什么玩笑?麻雀还会说话吗?”
“会啊,不但会说,还说得十分风趣呢。”
“你到底要耍我耍到什么程度?好啊,你瞧好吧。”说着,“老婆子”飞快地伸出胳膊,一把将桌上的小麻雀抓到了手里。“我拔了它的小舌头,看它还能说那些风趣的话不能。平日里你就非常疼爱这只小麻雀,对不对?我可是对它讨厌透了呢,正不知道该怎么收拾它呢。好啊,来得正好,既然你已经放跑了那位年轻的女客人,那就让这只小麻雀来代人受过吧。真是大快人心啊。”
说完,“老婆子”就撬开了掌中那只小麻雀的嘴,“啾”的一声拔掉小得跟油菜花花瓣似的雀舌。
小麻雀“扑啦啦”地飞上了高空。
“老爷子”默默地眺望着小麻雀远去的方向。
于是,第二天,“老爷子”就开始了竹林里的大寻访。
没了舌头的小麻雀,
你的小窝在哪里?
没了舌头的小麻雀,
你的小窝在哪里?
每天每日,大雪弥漫。可尽管这样,“老爷子”还是深入竹林,四处寻找着,简直跟着了魔一样。竹林中的麻雀成千上万,要在其中找出一只被拔掉了舌头的小麻雀,无异于大海捞针。可是,“老爷子”怀着异乎寻常的热情,每天每日,都走进竹林寻找着。
没了舌头的小麻雀,
你的小窝在哪里?
没了舌头的小麻雀,
你的小窝在哪里?
就这位“老爷子”来说,怀着无比旺盛的热情,不顾一切地去做一件事,这种情形在他的一生之中,还一次都没看到过呢。仿佛是沉睡于“老爷子”心中的某种东西,在此刻突然苏醒、萌动了。然而,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呢?就连笔者(太宰)我也不知道。一个待在自己家里也像是个过客一样闷闷不乐的人,突然发现最能令自己兴奋的心念,于是就不顾一切地予以追求。爱恋——嗯,要是这么说的话,也就一下子全就说尽了。可是,比起这种能明确地说成“爱恋”的心理状态来,这位“老爷子”的心情或许要孤寂得多了。“老爷子”不顾一切地寻找着。有生以来,他还是头一回表现出如此执着、如此顽强的主动性。
没了舌头的小麻雀,
你的小窝在哪里?
没了舌头的小麻雀,
你的小窝在哪里?
当然了,“老爷子”也并不是哼着这样的儿歌四处寻找的。然而,风在他的耳畔这般地喃喃细语,于是他在竹林里一步步地踏雪前行的同时,他的胸中自然而然地冒出了古怪的词句,也分不清是歌词还是经文。而这样的念叨,与耳畔的风之细语非常合拍。
一天夜里,仙台地区下了一场历年罕见的大雪。第二天,晴空万里,呈现出了一个耀眼的银色世界。这天早上,“老爷子”穿上了雪鞋,与往常一样,又进入竹林四处寻访了。
没了舌头的小麻雀,
你的小窝在哪里?
没了舌头的小麻雀,
你的小窝在哪里?
突然,竹子上方的一大块积雪,不偏不倚地落到了“老爷子”的头顶上,或许被砸到的地方很不巧吧,“老爷子”一下子就晕倒在了雪地上。半梦半醒之间,他仿佛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声音。
“哎呀,好可怜呀。他已经死掉了吗?”
“说什么呢,还没断气呢,只不过晕过去而已啊。”
“可是,老这么躺在雪地里,冻也会冻死的呀。”
“说的是啊。我们一定要为他做些什么才好啊。真伤脑筋啊。要是没发生这事儿之前,那孩子就出来就好了。那孩子,到底是怎么了嘛。”
“你是说阿照吗?”
“是啊。她也不知被什么人恶作剧弄伤了嘴巴,从那以后,她就一直不肯露面了。”
“她卧床不起了。被人拔掉了舌头,说不了话,正一个劲儿地掉泪呢。”
“是吗?原来是被人拔掉了舌头呀。这人也真是狠毒啊。”
“就是啊。唉,那人就是这个老爷子的老婆啊。要说起来,她也不是什么坏人,那天不知怎的就发了邪,突然把阿照的舌头给拔掉了。”
“哎呀,你亲眼看到的吗?”
“是啊。唉,真可怕呀。要说这人真是搞不懂,会冷不丁地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情来。”
“是吃醋了吧。他们家的事情,我也很清楚的,都怪这个老爷子平时太不把老婆当人了。虽说太过娇惯自己老婆的也叫人看不下去,可太过冷淡也不好呀。再说阿照也真是的,跟这位老爷子太过亲热了嘛。总之,各有各的不是。我们就别多管闲事了。”
“哎呀,你还说别人呢,醋劲大发的不就是你吗?你很喜欢阿照的,是不是?别不承认。有一次你叹着气说,阿照的嗓子是这片大竹林里最动听的,是不是?”
“吃醋什么的,那种没品位的事情我是不做的。不过阿照的嗓子确实好,至少要比你好得多。再说,模样也美呀。”
“你太过分了!”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就别吵了。烦不烦呀。还是想想这个老爷子该怎么办吧。就这么扔下他不管的话,真的会死掉的。多可怜呀。他为了见阿照一面,每天都到竹林里来转悠,最后却落得这么个下场,也太惨了吧。这人,一定是非常有诚意的。”
“什么呀,不就是个傻瓜嘛。一大把年纪了,还追着一只小麻雀四处乱跑,不是傻瓜又是什么呢。”
“话可不能这么说啊。这样吧,我们就让他们见上一面吧。我想,阿照肯定也是想跟他见面的。可是,阿照已经被拔掉了舌头了,即便告诉她这个老爷子在四处寻找她,她也只会躺在竹林深处不断地掉眼泪了。所以说,这个老爷子自然是可怜的,可阿照也很可怜啊。我们一起来帮帮他们吧。”
“我可不高兴。对于男女私情之类的事情,我从来是不寄予同情的。”
“这哪是什么男女私情呢?你不懂。我们来让他们见上一面吧。这种事情,原本就是没什么道理好讲的嘛。”
“就是嘛,就是嘛。好了,这事儿就交给我好了。小事儿一桩。只要去求神仙显灵就行了。我爷爷告诉过我的,不讲什么道理只想帮助他人时,求神仙显灵最管用了。这种时候,不管是什么事儿,神仙都会让你如愿以偿的。好了,你们在这儿稍等片刻。我去求土地老爷,马上就回来的。”
“老爷子”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用竹子搭建而成的颇为整洁的房间里。他起身环视四周,见隔扇被轻轻地拉开,从里面走出一个二尺来高的人偶来。
“哎呀,您醒啦?”
“啊,”“老爷子”大大方方地笑着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是麻雀客栈。”那个跟人偶似的女孩子在“老爷子”的跟前端端正正地坐好后,眨了眨滚圆的眼睛,回答道。
“哦,是吗?”“老爷子”平静地点了点头,“那么,你就是那只被拔掉了舌头的小麻雀吗?”
“不是的。阿照她正在里间躺着呢。我是小铃,是阿照最要好的朋友。”
“哦,是吗?如此说来,那只被拔掉了舌头的小麻雀,名叫阿照了?”
“是的。她是个非常善良的女孩子。您快去看看她吧。她不会说话了,每天都是以泪洗面的,好可怜啊。”
“我这就去看她。”“老爷子”站起身来,“她躺在哪儿呢?”
“我来给您带路。”
小铃说着,轻快地摆了摆长袖,走到了廊檐上。
为了不至于滑倒,“老爷子”十分小心地在用青竹竿铺成的狭窄走廊上移动着脚步。
“就是这儿,请进吧。”
在小铃的带领下,“老爷子”来到了靠里边的一间房间。这是一个十分敞亮的房间,屋前有个院子,院子里长满了矮竹,一道清澈的浅溪,在竹丛中飞快地流淌。
阿照平躺着,身上盖着一条红缎面的小被子。这是个比小铃更高雅、更秀气的人偶,就是脸色刷白刷白的。她睁着一双大眼睛,怔怔地望着“老爷子”,大颗大颗的泪珠子“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老爷子”盘腿在她的枕头旁坐了下来。他什么话也没有说,默默地眺望着院子里那道清澈的小溪。小铃则悄悄地离开了。
无声胜有声,有时候语言也是多余的。“老爷子”微微地叹了口气。不过,他可并不是出于郁闷才叹气的。他觉得自己感受到了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安宁。正是这种安宁所带来的欣喜,化作了微微的叹息。
这时,小铃静静地端来了酒肴,说了声:
“请慢用。”
她就退出去了。
“老爷子”自己斟满了一杯酒,喝了,然后又眺望起院中那条清澈的小溪来。“老爷子”原本就不喜欢喝酒,所以只喝了一杯,就已经陶然微醺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竹笋放进嘴里。味道十分鲜美。然而,“老爷子”平时吃得很少,所以只吃了这么一块,就放下了筷子。
隔扇被拉开了,小铃又端来了第二壶酒和别的菜肴,然后在“老爷子”的面前坐了下来。
“再喝一杯?”
她在劝酒。
“啊,不。我已经喝够了。这真是好酒啊。”
“老爷子”所说的并不是客气话,是自然而然,不假思索的心意流露。
“合您的口味吗?这是竹叶上的露水。”
“太好喝了。”
“哎?”
“太好喝了。”
躺在一旁听着“老爷子”与小铃说话的阿照,此刻脸上露出了微笑。
“您看,阿照在笑呢。你想说些什么吗?”
阿照摇了摇头。
“说不了话,也没什么。是吧?”
到了这里之后,“老爷子”还是第一次对阿照说话。
阿照眨巴了几下眼睛,很开心地点了两三下头。
“好吧。我这就告辞了。以后还会来的。”
小铃十分惊讶,因为她觉得“老爷子”的这次来访也太过平淡了。
“怎么了?您这就要回去了吗?您在竹林里转悠了那么久,还差点冻死,好不容易今天见着了,却连温柔体贴的话也不说一句……”
“温柔体贴的话,我是说不来的。”
“老爷子”苦笑着,站起了身来。
“阿照,就这样让他回去吗?”
小铃征求起阿照的意见来。
阿照笑着点了点头。
“你们两个真是一对活宝啊。”小铃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好吧,那就请您下次再来吧。”
“会来的。”
“老爷子”诚恳地答道。可在正要走出房间的时候,他又停下了脚步,问道:
“这儿,是什么地方?”
“竹林之中啊。”
“哎?竹林之中竟然有这么一幢奇妙的房子?”
“有啊。”小铃说着,与阿照相视一笑。“不过呢,一般人是看不见的。只要像今天这样,趴在竹林入口处的雪地里,我们随时会将您领到这儿来的。”
“啊,那真是太好了。”
“老爷子”不假思索地说了句大实话,就来到了青竹竿铺就的廊檐上。
于是他又在小铃的带领下,回到了刚才那间整洁的客厅。可这会儿,客厅里却摆上了大大小小的各种竹箱。
“您好不容易来一趟,我们也没有好好地招待您,真是不好意思。”小铃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些竹箱里装的,都是我们麻雀之乡的土产,虽说会成为您的负担,可还是请您挑一件自己中意的带走吧。”
“我才不要呢,这些东西。”
“老爷子”不快地嘟哝道,他看都不看那些竹箱一眼。
“我的鞋子呢?”
“这可不行啊。请您挑一件吧。”小铃带着哭腔说道,“不然的话,过会儿阿照要怪我的。”
“才不会呢。那孩子,绝不会怪你的。我知道。我说,我的鞋子呢?我不是穿着一双有点脏的雪地草鞋来的吗?”
“哦,那个已经扔掉了。您就赤着脚回去吧。”
“怎么能这样呢?”
“还是请您挑一件土产回去吧。求您了。”
小铃说着,合上了一双小小的手掌。
“老爷子”苦笑着,看了一眼客厅里的那些竹箱,说道:“都那么大,太大了。我不喜欢带着行李走路。有没有小一点的,能放入怀里的呢?”
“您这要求也太苛刻点了——”
“那我就不要了。我回去了,赤着脚回去也无所谓。”
说着,“老爷子”似乎真的就要抬腿走人了。
“等等。请您稍等一会儿。我去问问阿照。”
小铃慌慌张张地跑进了里间,没过多久,她就回来了,嘴里衔着一根稻穗。
“这个给您。这是阿照的发簪。您可别忘了阿照。一定还来啊。”
“老爷子”猛地回过了神来。原来他正在竹林的入口处呢。
什么呀?原来是南柯一梦啊。
可是,右手中确实捏着一株稻穗呢。寒冬腊月的,稻穗还是挺罕见的嘛。并且,还散发着阵阵的清香,跟玫瑰花似的。
“老爷子”小心翼翼地将稻穗带回了家,将其插在了桌上的笔架上。
“啊呀,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老婆子”正在屋里做针线活儿,但她十分眼尖,一眼就瞥见了那株稻穗。
“稻穗。”
“老爷子”照例用含糊不清的口吻说道。
“稻穗?这个时候还有稻穗?真稀罕啊,从哪儿捡来的?”
“不是捡来的。”
“老爷子”低声说着,打开了书,默读了起来。
“这就奇了怪了嘛。这一阵子,你总去竹林子里转悠,回来时浑浑噩噩,迷迷瞪瞪的,可今天不知道遇上了什么好事,眉开眼笑地带了那玩意儿回来,还装模作样地插在笔架上。你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呢。如果不是捡来的,那又是怎么来的呢?你就不能好好地告诉我吗?”
“是从麻雀之乡带回来的。”
“老爷子”嫌麻烦,扔出了这么一句话。
然而,就这么一句话显然是无法让非常现实主义的“老婆子”满意的。她不依不饶地连连发问,步步紧逼。不会撒谎的“老爷子”没办法,只好一五一十地讲述了那段离奇的经历。
“啊,这种事亏你还说得跟真的一样呢。”
“老婆子”听到最后,惊诧之余,反倒笑了起来。
“老爷子”不再搭理她了,他用手支撑着腮帮子,直愣愣地将目光投射到书本上。
“这种荒诞不经的事情,你以为我会相信吗?你肯定是在胡说八道嘛。我明白。这一阵子,嗯,对了,就是从那个年轻姑娘来了之后,你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老是一副心神不定、坐立不安的样子,还时不时地长吁短叹,简直就跟坠入了爱河似的。真是丢人现眼啊。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跟个毛头小伙子似的。别隐瞒了。我早看出来了。那姑娘到底住在哪儿?总不会是竹林里吧。你别想骗我。什么竹林里有一所小房子啦,小房子里有人偶似的可爱的小姑娘啦,嚯嚯,想用这种哄小孩子的故事来骗我?没门!如果你说的是真话,那你下次去的时候就带一个装满土产的竹箱回来。怎么样?办不到了吧?要不怎么说是你编的鬼话呢。你要是真能从那个不可思议的客店里背一个大竹箱回来,以此为证据的话,我倒也不是死不认账的。只带了一根稻穗回来,就说什么是人偶的发簪,哼!亏你说得出口!你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就痛痛快快地坦白了吧。我也不是什么小心眼的女人,你想要个小老婆什么的倒也不是不能商量的……”
“我不喜欢带着行李走路啊。”
“是吗?好啊,那我替你去拿,行不行?嗯,你不是说了吗?只要去竹林的入口处躺着就行了,是不是?怎么样?我去可以吗?这会让你为难吗?”
“你想去就去好了。”
“哈,脸皮可真厚啊。明明是在撒谎,还说什么‘你想去就去好了’。好啊,我真的就去了。怎么样?没碍着你吧?”
说完,“老婆子”不怀好意地微笑着。
“看来,你是想要那个竹箱啊。”
“是的,我就是想要。怎么了?反正我就是个贪得无厌的女人,就是想要那个什么土产。我这就去,去背一个最大最重的竹箱回来。嚯嚯,这么着尽管有些犯傻,可我真的就去了哦。因为我特讨厌你这种若无其事的清高样儿。我马上就要撕下你脸上的这个假圣人的面具。你说什么来着,只要趴在雪地上就能到达麻雀客栈了?哈哈哈,真是傻到了家,好吧,我就照你说的去做,我就去走一趟吧。待会儿你要是坦白说那些都是骗我的,我可不答应哦。”
话说到这份儿上,“老婆子”也就骑虎难下了。她收拾了一下针线,下到院子里,踏着积雪朝竹林走去。
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连笔者我也不得而知。
黄昏时分,“老婆子”身背着一只大竹箱俯卧在雪地上。她的身体已经变得冰冷冰冷的了。看样子是由于竹箱太重,压得她起不了身,就这么冻死了。而竹箱之中,据说装满了耀人双眼的金币。
也不知是否是得力于这些金币,不久之后,“老爷子”竟然官运亨通了起来,没过多久,竟高升到了一国的宰相。世人称之为“雀大臣”,并说他能如此飞黄腾达,完全是以前怜爱小麻雀的果报。但是,每当听到有人说这种恭维话,“老爷子”总是略带苦笑地说道:
“哪里话来,这一切都是托我内人的福。她跟了我,真是辛苦劳碌了一辈子啊。”